明天就是国庆节了。

小县城的机关、学校,实际上在今天就已经放假了。街道上,人比平时陡然间增加了许多。商店里挤满了买东西的人群;肉食门市部竟然排起了长队—一在这里,平时公家的肉根本销不出去。

家庭主妇们手里牵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孩子们,胳膊上挽着大篮子,在自由市场上同乡里人讨价还价。

所有的人都穿上了新衣服。浴地的大门里,挤出了一群一伙披头散发的姑娘们。这里那里,锣鼓咚咚,丝弦悠扬,歌声嘹亮。

到处都在大扫除,好像这几天卫生才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有些机关的大门上已经挂上了大红宫灯,插上了五星红旗和影旗,贴上了烫金的“欢度国庆”四个大字。这个季节正是阳光明媚、天高气爽之时,加上节日的热烈气氛,使得人们的脸上都带上了笑意,城市也变得让人更喜爱了。

丽英—早起来就忙开了。

她先把屋子里外打扫收拾了一番。她是个爱讲究的人,而这个家也值得讲究。

她在房子里忙碌地打扫、清理、重新布置。尽管很熬累,但兴致很高:这一切都是属于她的呀!

她把老卢一套藏青色呢料衣烫得平平展展,放在床上的枕头边,让他明早起来穿。然后又把玲玲的一身漂亮的花衣裳从箱子里拿出来,给她穿在身上。

家里一切收拾好以后,她便提了个大竹篮子去买菜买肉。老卢前两天就给有关部门那些领导(也是朋友)吩咐过了,所以她实际上就是去把各种过节的东西拿回来就走了。

她从这个“后门”里出来,又进了那个“后门”。篮子里的东西沉得她都提不动了。这些东西都是国庆节供应品中的上品,但许多又都是“处理品”,价钱便宜得叫她都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她送回去一篮子,又出去“收”另外一篮子。烟、酒、茶、糖、鸡、羊肉、猪肉、蔬菜……这些东西都是她从有些人的家里拿出来的(老卢有条子在她手里)。

她提着这些东西,对她的丈夫更敬佩了。他真是一个有本事的人!她想不到她男人在这城里这么吃得开!她似乎现在才深刻地认识到:为什么老卢常请这些人在家里吃饭喝酒。

她把这些东西提回家后,忍不住又想起了她寒酸的过去:为了过节割几斤肉,买两件衣服,她和广厚早早就用心节省上钱了。现在,几乎不出什么钱,东西很快就把厨房堆满了!她现在进一歩认定:她离婚这条路实在是走对了。

她今天异常地激动,心脏几乎比平时也跳得快了。这主要是她还面临一件重要的大事:她的亲爱的儿子今天下午就要来到自己的身边。她的鼻子由不得一阵又一阵发酸;干活的手和走路的腿都在打颤。

她把过节的东西准备好以后,就用了一个长长的时间到街上给儿子买节日礼物。

她先到百货商店给儿子买了一身时兴的童装外套和一套天蓝色毛衣。然后又到儿童玩具柜前买了一辆红色的小汽车(和卢若琴买的那辆―样),一架可以跑但不能飞的小飞机;还买了一杆长枪和一把小手枪。

她接着又去了食品店,买了一大包儿子爱吃的酥炸花生豆。其他东西家里都已经有了。

中午饭以后,玲玲到学校去排练文艺节目,老卢与局长分头率领县教育局和教研室的人,去登门慰问城内的退休老教师和教育系统的先进工作者去了。父女俩都说晚上要迟点回来,饭不要像往常那样早做。

她一个人在家里慢慢准备晚饭。她的心乱得像一团麻一样:去拿切菜刀,结果却找了根擀面杖;把面舀到和面盆里,又莫名其妙地把面倒在案板上。

她只要一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就赶快跑出去。可是,一次又一次都使她失望。按她的计算,若琴和兵兵吃过中午饭起身,从高庙到城里只有十来里路,他们早应该到了。

她怔怔地倚在门框上,天上太阳的移动她似乎都看得出来。

她突然又想:他们会不会来呢?

呀,她怎么没朝这方面想呢!是的,他们完全可能不来!广厚不一定愿意让孩子见她,而若琴也不一定那么想见她哥哥!她只是写信表示了自己的心愿,可高庙那里,怎能她想要他们怎样他们就怎样呢?他们实际上都在恨这个家!

完了!他们肯定不会来了!

她绝望地望了一眼西斜的太阳,感到头一下子眩晕得叫她连站也站不住了。

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双手捂住脸,伤心得痛哭起来……

“丽英!”

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她。

她惊慌地抬起头来,突然看见卢若琴抱着她亲爱的兵兵,就站在她的面前。

她一下子从门槛上站起来,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疯狂地张开双臂扑了过去;她在蒙昽的泪眼中看见,她的儿子也向她伸出了那两条胖胖的小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