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广厚快步跑着回到了村子里。

他想他先应该给寄放兵兵的那家人招呼一下,说他要去寻找卢老师,晚上说不定什么时间才能回来。

他气喘吁吁地进了这家人的院子,一把推开窑门。他一下子愣在门口了。

他看见:卢若琴正跪在铺着肮脏席片的土炕上,让兵兵在她背上“骑马”哩。两个人都乐得哈哈大笑,连他推门都没发现。

高广厚鼻子一酸,嗓子沙哑地说:“卢老师,你在这里呢!”这一大一小听见他说,才一齐回过头来。

卢若琴坐在了炕上,小兵兵撒娇地挤在她怀里,搂住她的脖颈,小脑袋在她的下巴上磕着。

她问他:“你怎这时候才回来?你看看,这家人都下地收豆子去了,就把兵兵拴在那里!”她指着脚地上的一个木桩和一条麻绳,难过地说:“我来时,兵兵腰里拴一根绳子,嚷着满地转圏圏,就像一只可怜的小狗……高老师,兵兵这样太可怜了,你们还是搬到学校里去住,我帮你带他……”

高广厚把胸腔里翻上来的一种难受的味道,拼命地咽回到了脑子里。他用汗津津的手掌揩了一下汗泥脸,没回答她刚才的话,说:“我听说你到这后沟里砍柴去了,怕你有个闪失,刚去找你,没找见;想不到你在这……卢老师,以后你千万不要一个人出山,听说山里有狼……”

卢若琴笑了,说:“我天一黑就回来了,我想看看山沟里的景致,顺便也试着看会不会砍柴。结果绊了几跤,砍得还不够五斤柴!我返回时,听说你们父子俩就住在这上边。我好多天没见兵兵了,就跑到这里来了。高老师,你不能这样叫兵兵受委屈了!我今晚上就把兵兵抱到我那里去呀!兵兵,你跟不跟姑姑去?”她低下头问兵兵。

“我去!我就要去!”他撅着小嘴说,并且很快两条胖胳膊紧紧地搂住了卢若琴的脖颈。

“高老师,你就让兵兵今晚跟我去吧?”她执拗地等待他回答。

高广厚再能说什么呢?他的两片厚嘴唇剧烈地嚅动了几下,说:“那……让我送你们去……”

卢若琴随即抱起小兵兵下了炕。

到了院子的时候,卢若琴对高广厚说:“你把我砍的那点柴带上。就在那边的鸡窝上放着……”

高广厚走过去,像抱一种什么珍贵物品似的,小心翼翼地抱起那点柴火,就和卢若琴出了院子,下了小土坡,顺着简易公路向学校走去。

快要满圆的月亮挂在暗蓝的天幕上,静静地照耀着这三个走路的人。公路下边的小河水发出朗朗的声响,唱着一支永不疲倦的歌。晚风带着秋天的凉意,带着苦艾和干草的新鲜味道扑面而来,叫人感到舒心爽气……

就这样,过了几天以后,高广厚和兵兵又回到学校去住了。高广厚心疼孩子的处境,加上卢若琴一再劝说,他也就不管社会的舆论了。他也相信卢若琴的话,行得端,立得正,不怕半夜鬼敲门!让那些不光明的人去嚼他们的烂舌头吧,他高广厚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在国庆节的前两天,卢若琴突然拿着一封信来找高广厚。她为难了老半天,才吞吞吐吐说:“高老师,丽英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她想兵兵。她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她让我国庆节把兵兵带到城里去……她说我哥也愿意……”

高广厚一下子瓷在了那里。他很快扭过头去,望着墙壁的一个地方,半天也没说一句话。

卢若琴把信递过去。他没接,说:“我不看了……”

卢若琴看见高广厚这情景,自己一下也不知如何是好了,站在那里,低头抠手指头。

院子里传来兵兵淘气的喊声,使得窑里这沉闷的空气变得更难让人忍受。

高广厚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自己心里此刻翻上来了多少滋味。过去的一切又立即在心中激荡起来。

现在更叫他感到酸楚的是,那个拋弃了他的女人,现在还想念着兵兵!

是的,他是他们共同创造的生命。这生命仍然牵动着两颗离异了的心。

他听着兵兵在院子里淘气的说话声,眼前又不由得闪现出丽英那张熟悉而又陌生了的脸……

当他回过头来,看见卢若琴还惶恐地站在那里抠手指头。他对她说:“你去问问兵兵,看他愿不愿去?”

他知道兵兵会说去的。不知为什么,他也希望他说去。但不论怎样,这件事他要征求儿子的意见。

卢若琴出去了。他赶忙用手绢揩了揩眼角。兵兵拉着卢若琴的手破门而入。他兴奋地喊叫着说:“爸爸!爸爸!姑姑带我去找妈妈!爸爸,咱们什么时候走?快说嘛!”

高广厚眼里含着泪水,过来用两条长胳膊抱起儿子,在他的脸蛋上吻了吻,说:“你跟姑姑去吧,爸爸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