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有内外两层大墙,两道大门,两层院落。外面一层大墙较矮,能看见里边大墙和房屋的影子;外面的大门也很普通,管理较松。车驶到门前,从里边跑出一个青年民警,探着身子看看,冲车里的李斌良和吴志深笑笑,就把大门打开,放车驶了进去;外边的大院很宽敞,左边是武警中队的营房,二十多名精壮的武警战士正在操场上苦练制敌本领。右边是看守所的办公楼。

李斌良他们常来提审犯人,因此和看守所的民警都熟悉,知道这个民警姓霍,人们都叫他小霍,有的不知道,还以为是称他“小伙儿”呢。下车后,小霍引着他们走进办公楼。尽管来过多次,李斌良仍然特别注意地观察着,进门是一道走廊,门上挂着写有值班室、提审室、探视接待室、民警室、所长室、指导员室等字样的标牌。

小霍将李斌良他们领进了值班室,问他们有什么事,李斌良随机应变,说要提审一个在押犯罪嫌疑人。按规定,提审应持提审单,由主管局长签字批准后,看守所方可接待。但因为都是内部人,尤其是案件主办人员提审,要求得就不那么严。这回也是,小霍问了一下李斌良是否有提审单,李斌良说刚从外面办案归来还没回局,有些线索着急调查,就直接来了。小霍问了提审人员的名字,说了声:“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提。”就向里层高墙走去。李斌良的目光隔着窗子随他的背影而去,见大墙又高又厚,黑色的大铁门紧闭,门口还有一个全副武装的武警表情严峻地守卫着。小霍走到门口,拿出钥匙,在大铁门上打开一道小门,走了进去。

趁这工夫,李斌良走出值班室,顺着走廊向里边走去,见办公楼一层没有几个民警。他知道,看守所的民警要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加上监舍内还要有人值班,所以外边人员数量就有限了。听到探视接待室有人说话,就走了过去推开门,见男女老少五六个人,有的还在抹眼泪。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剃着光头,表情很不自然,显然是在押人员。一个民警在屋里陪着,有点儿不耐烦地说:“别光是哭,来一趟不容易,有话就说,时间要到了……”一抬头看见李斌良,终止说话走出来:“李……李教导员,你们来了,有什么事?”

李斌良告诉他自己要提审一个人,然后转身回值班室。这个民警却跟上来,带着疑问的表情赔着笑脸问:“李……李教,我们看守所是阴山背后,与世隔绝,什么消息都听不到。前几天,我听说你要提副政委了,昨天又听说你自己不干,黄了,真有这回事吗?”

李斌良回头笑道:“我看,你的消息并不闭塞吗……行了行了,这事已经过去了,再提我闹心……你快忙着吧,那屋有人探监,你可别离太远哪!”

“没事儿,在这里能出什么事!”民警虽然这么说,还是回了探视室。

走进值班室,李斌良看到墙上挂了不少规定和制度,又看看外面的两层高墙,联想刚才探视室那一幕,心中想,看来,再好的制定规定也得靠人执行啊,没有可靠的人,多高的墙也没用。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呀!

这时,小霍已将那个要提审的在押嫌疑人带来,把人交给他们后笑笑说:“你们忙着吧,我去叫所长一声,昨天夜里有个闹号的,嗷嗷地喊冤……忙了大半宿才算消停下来,所长正在宿舍补觉呢!”

看守民警说完要离开,李斌良见状故意叫住他:“哎,你别走哇,我们提审,你不在旁边看着啊!”

小霍又笑道:“李教你可真能开玩笑,都是自己人,你们又是办案人,我还不放心吗?行了,你们忙着,我去找所长!”

小霍说着出去了。李斌良看看吴志深,吴志深阴沉的脸上现出一丝苦笑:“看来,要在这儿整点事儿很容易呀!”

李斌良有同感。可细一想又不能怪看守民警。是啊,谁能有那么高的警惕性,总有一根弦防着自己人?何况还是办案人。

提审只是一个借口,李斌良随便问了嫌疑人几个问题,做做样子在笔录上记了几个字,然后又招来小霍把人送回去。小霍问:“这么快?”李斌良说:“就几个小问题,一问就明白了。麻烦你了!”

小霍把人带出去,所长揉着眼睛进来了。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实人,他对李斌良和吴志深抱歉地一笑:“昨夜忙了一宿,今天还得值班,实在太困了,睡了一会儿……怎么,你们完事了?”

李斌良和吴志深互相看了一眼,吴志深说:“这件事是完了,还有一件事,正好你来了,问问你吧。对了,你是哪年来当所长的?有些年头了吧!”

所长:“可不,快八年了,一个抗战快过去了!”

吴志深看李斌良一眼,又对所长说:“今天我们到你这一亩三分地来,还有一件小事,这……李教导员你跟他说吧!”

李斌良很满意吴志深的机敏和配合。借口他早已想好:“是这样,我们最近办一起抢劫案,牵扯到三年多前一起案子,想了解一下季宝子……对,当时叫季小龙的情况!”

所长脸上出现了疑云:“季小龙?你说的是……是三年多前被枪毙的那个抢劫杀人犯?”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又问:“什么案子,人都毙三年了还牵扯到他,这可不好办了,人死了,上哪儿找他去呀!”

李斌良:“不是找他,找他当年同监舍的!”

“这也不好办哪。”所长说,“三年前押的早都送劳改农场了,没判的也都释放了,上哪儿找他们去呀?再说了,季宝子当时是死刑犯,没判之前是混押的,后来就单独关押了,没什么同监舍的了。”

原来是这样。李斌良顺着话题问下去:“那么,在季宝子关押等待判决和执行期间,有没有什么亲属来探望过他?”

所长想了想,摇摇头说:“这我可记不清了,都三年多快四年了,不过……好像是……对了,好像是他有一个老妈来过……”

李斌良:“就她一个人来的吗?”

“这……”所长又摇摇头:“这我可记不清了,不过,他老妈六十多岁了,应该有人陪着……你们问这干什么?要是真想查明白,我让人去给你们好好查查,按规定,凡来探监的都要填卡,存档,不过这是我来之后规定的,保管得不太好,也不知还有没有?!”

李斌良听到这话大喜:“是吗?太好了,你好好查一查,凡是有关季小龙的情况都查一查!”

还真别说,不一会儿,所长就满身满手灰尘地回来了,把几张卡片递给李斌良:“查到了,在这里,你看这张,探视季小龙的是两个人,有母亲和弟弟,还写着名字,他弟弟叫季二宝,十四岁!”

卡上确实是这么填的。李斌良有点失望,因为再没有第三人了。

可是,所长的话马上又使他兴奋起来:“我按你说的,凡与季小龙有关的我都拿来了,这几张是提审人员记录。自他被关进来之后提审了几回,都在这儿……”

李斌良和吴志深分别接过几张纸,两人的手都有点颤抖。吴志深看着看着叫起来:“对,我也想起来了,我也提审过他……瞧,就这张,记得很清楚,是我和小白子一起来的。不过,是在判决之前。”

李斌良对吴志深的话似乎听而不闻,他被自己手中的两张卡吸引住了。从日期上看,这两张都是在公判前夕,也就是季小龙的死刑已经判定,还未公布的时候。纸上填得也很简单,就是被提审人和提审人姓名及提审时间。而在这两项中,两张表上都写有一个人的名字——秦荣。

秦副局长。

当然,还有另外两个人,但是值班民警没全部填写,只写了秦荣等三人。可能他以为,领导亲自提审,不必那么太认真吧。每次提审的时间都不长,前一次二十五分钟,后一次十五分钟。

可这已足够了。

李斌良抬头问所长:“来提审的除了秦副局长,那两个人是谁?”

“这……”所长回忆着说:“这我可记不清了,三年多了,谁能记着这些事?当时秦副局长是刑警队长,带的人十有八九是刑警队的……对了,那天不是我当班,我没在所里,可后来听谁说过这事,里边好像有个外地警察,是秦副局长带来的,说是外地有一起案子牵扯到季宝子……看来,今后还得抓一抓,以后填写表格,不能写‘等’字,有几个人就填几个人的姓名……对了,你可以问问胡学正嘛,那天是他值班,这不是写着吗?”

果然,李斌良低头再看,值班民警落款一栏上清晰地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胡学正。

对了,他那时就在看守所工作,任副所长,也正是季小龙被枪毙不久,调到了刑警队任副队长……

一切已经昭然若揭。

李斌良把手中的表格递给吴志深。吴志深看后,脸色铁青。

他们没有再问下去,匆匆向所长告别。

外面,天已经黑下来。所长把他们送出大门,望着他们的车影驶向市区,脸上渐渐生起疑虑的表情。回到办公室后,他拿起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