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良怀着几分兴奋的心情回到队里。

虽然已经很晚了,吴志深还在队里等着他。他已经知道李斌良去见铁昆,心里怎么也放不下这事,就一直在队里等着,连晚饭都是在队里吃的。

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吴志深急忙走出来,跟着他走进办公室,门一关上,就又紧张又兴奋地问:“怎么样?铁昆对你客气不?事平没平?”

李斌良把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吴志深听后脸色暗下来:“你怎么这么说呀,这不……”想了想又高兴了,一晃拳头:“好,也好,真他妈痛快……可是……”

他忽然又改变了态度:“斌良,你这可是跟他挑明了对着干哪,再没有回旋余地了,如果……万一这案子和他没关呢?或者咱们破不了呢?那怎么办?”

李斌良脸上现出凛然之色:“没有怎么办!这案子肯定和他有关系,这一点绝不会错。当我提起金岭有人和他通过电话时,他的表情就已经证明一切!再说了,我和这样的人从来就没有共同之处,就是案件和他没关,我也不会和他回旋什么。大不了,他派杀手来杀我,那就来吧。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一定要把杀手和他背后的人挖出来!”

听了这话,吴志深看着李斌良的眼睛好一会儿,才一把握住他的双手:“斌良,你说得对,你真是好样的,硬骨头,我他妈的真的让你感动了……好,咱们一起干,天塌下来,我和你一起顶着,杀手要来,我和你一起对付他!”

战友之情使李斌良十分感动,他也使劲握握吴志深的手:“好,咱俩现在就研究一下,下步该怎么办……我们必须利用这段平稳时期全力攻杀手案件,否则,等秋冬来临,发案高峰上来,就没有时间了……”

李斌良的话被敲门声止住,他叫了声:“请进!”

门开了,是胡学正走进来。见到他,李斌良和吴志深的话只好停住。李斌良望着他:“你也在队里?!”

胡学正今晚的表现有点反常,阴阳怪气好像又消失了,他对李斌良一笑:“这周我带班……哎,李教,听说你今晚去见铁昆了是吗?怎么样?”

他也关心这件事?李斌良觉得没必要向他隐瞒,就把情况大略介绍了一遍。胡学正听了,先是觉得高兴痛快,接着也替李斌良担心。在退出去前,又支支吾吾说了两句:“不知你怎么考虑的,我觉得……咱们应该利用这段比较稳定的时期,集中力量攻一攻杀手的案子……当然,主意还是由你来拿,这只是我的建议!”

胡学正说完就走了出去,李斌良一时有点不知所以,连对这个人的认识都有点模糊了。吴志深却说:“瞧瞧,多有意思,从前,净跟你作对,想把你挤走,现在肯定是知道你走不了啦,上边有人,就想法和你靠近了。都是副大队长,我不愿说别人的坏话,可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人,你自己注意吧……哎,对了,斌良,你上边到底有什么人哪,现在传得像真的一样,都说地委赵书记是你的后台,这次就是他说了话,你才没受处分,还保住了教导员的位置。你可真有城府,有这么硬的后台跟谁也不说……哎,到底怎么回事?跟大哥我说说,能不能介绍我认识一下,将来也能借点光!”

对这事,李斌良的头脑里也再次生出了问号:是啊,无风不起浪,今天已经有好几个人问自己这事了,连铁昆都知道,都说赵书记是自己的后台。这怎么可能呢?不过,看来这事一定和赵书记有关,没准儿,地委领导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了这件事的真相,做了指示,传了出来,有些人就做了曲解,说成了他是自己的后台。现在社会风气就这样,明明很正常的、工作上的事情,人们却往往把它和私人关系扯在一起。

想到这儿,他就没对吴志深多解释,只是淡淡一笑:“你爱咋想咋想吧!”把吴志深弄得发愣,好一会儿没说话。李斌良在心里偷偷直乐,后来觉得对这样诚实的人撒谎有点残忍,就把真实情况告诉了他,可吴志深仍然似信非信。

接着,两人就又开始研究杀手的案子,研究来研究去觉得目前只有一条路,还是从铁昆身上查。一方面,继续监控铁昆的行动和电话,看他与哪些人联系,有无可疑之处;另一方面,就是去金岭。现在可以肯定,金岭那里有问题,极有可能是杀手的隐匿地,一定要去那里彻底查一查。

吴志深离开时已经十点多了,李斌良把床铺好准备睡觉。自从和妻子吵过后,已经好几天没回家睡了。他今天的心情很好,想好好地睡一夜,从明天起,就集中精力搞杀手的案子,恐怕很难再好好睡觉了。可就在他脱衣服时,电话又响了。

这么晚了,又是谁呢?他拿起电话。想不到,电话里传出女儿怯生生的声音:“爸爸,你怎么不回家呀?你快回来吧,我想你,我要你陪着睡觉!”

一种温暖和酸楚从心头生起。他似乎看到了女儿那可爱的脸庞,看到了她期盼爸爸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和妻子的矛盾,已经伤害了女儿小小的心灵,可是却无法回避。从前,他也意识到这一点,因此,每次爆发冲突,他总是尽量忍耐,不愿让幼小的女儿受到伤害。可现在,自己和妻子已经闹到这一步,实在无法挽回……真不知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可这对女儿意味着什么?此时,女儿的呼唤一下从耳畔传到了心里,他觉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可是,他不能让女儿感觉到,他克制着自己,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好女儿,好宝贝,爸爸太忙,有工作,等爸爸有空回去看你,啊,好女儿,睡觉吧……”

可女儿却抽泣起来:“不,我要你回家,现在就回家,我害怕,我要你陪着睡觉……”

李斌良束手无策,只能默默地听着,不知说什么才好。

忽然,电话里响起妻子的声音:“哎,是我,孩子想你,说什么也不睡,我怎么也哄不好,你快回来吧!”

妻子的声音使李斌良一下恢复了冷静。他冷冷地:“不,我确实有事。再说,我也不想再连累你!”

“你……”妻子变成了温柔的口气:“斌良,你别赌气了,那事都怪我,我不对,行了吧。你回家吧,咱俩好好谈谈……”

李斌良呼出一口长气,情况真是千变万化,妻子居然破天荒地向自己赔礼了。他的心确实轻松了很多,痛快了很多,而且这种轻松和痛快是别的事情不能比的。一瞬间,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也模糊了:也许,是自己多疑吧,不管怎么说,她还是为自己,她不至于是那样的人吧……这么想着,他就放缓口气说:“我是真有事,今天回不去了,明天吧,明天晚上我回去!”

妻子静了片刻:“那好吧,明天晚上我们娘儿俩在家等你!”

李斌良放下了电话,躺在床上,又睡不着了。关于妻子的一些片断又出现在心头。

妻子也有些优点。最起码,从对家庭的贡献来说,妻子远远多于自己,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她支撑着这个家庭。凭自己的工资,也只能维持一家的温饱,要想逐步改善生活,难上加难。妻子虽然虚荣一些,可还是顾家的,正是因为有了她,自己才能无后顾之忧地投入到工作中……也许,妻子做的一些事也是无奈,也是迫不得已。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只能顺应社会,她也是社会的产物。难道不是这样吗?何况,妻子还有另一个优点,那就是每次与自己发生冲突,总是她先示好,使矛盾得到化解。是的,她不是理想中的那种女人。可到哪里去寻找理想?只能在梦中吧。

忽然,他的眼前又出现宁静的身影和面容,心跳又加速了。从和妻子相识、相处到结婚,他的心从来没有这么跳过,为什么只要看到宁静,甚至想到她,心都要激烈地跳个不停呢?

李斌良,你要干什么?这样下去你要犯错误的,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许你再想她,不要想,不要……

可是,这命令未能发挥作用,入睡前,他的眼前又出现她的面容和身影。她今天怎么了,好像很不快活,出什么事了?对,还有她眼下的那块青紫……难道是余一平干的,余一平打了她?妈的,这个小人,势利小人……

梦中,李斌良好像离开了公安局办公楼,顺着街道向前走着,她走在他的身旁。虽然很晚了,但,天上有月亮,眼前的景物虽然朦胧,却也看得清楚,他和她一起顺着街道向前走去。大街很静,只有他和她并肩走着。她和他好像在说着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说,但他清晰地感到,他和她的心是相通的,他们心照不宣,并肩走着。她依偎在他的身旁,不时看他一眼,那目光照在他眼中,照进他心里,他的心沉浸在从没有过的甜蜜和幸福之中。他好像又回到青少年时代,好像是在经历初恋……

然而,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人影。他认出,是余一平,心一惊,想和她分开一些,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依然紧紧地依偎着他,勇敢地直视着余一平向他们走来。余一平走上前来,眼睛充满仇恨,李斌良忽然发现,他的手中紧紧抓着一把闪亮的尖刀,再往他的脸上看,他忽然变了,不是余一平,而是那个杀手,他冲自己狞笑着……

一着急,他啊地叫了一声,突然醒来了。

杀手从眼前消失了,李斌良睁开眼睛,却再也想不起杀手的模样,但是,他却有一种感觉,自己认识这个杀手,见过这个杀手……

李斌良回味着刚才的梦,不知到底意味着什么。按弗洛伊德的理论,梦是人潜意识的反映,如果真的能剖析,都会在生活中找出依据来。

他还想重新做刚才的梦,倒不是想看清杀手,而是重温刚才梦中的温馨和甜美……算了,真是做梦,她是别人的妻子,这样是不道德的,不要再想了。明天回家,一定要回家,和妻子好好谈一谈……睡吧……

可是,他睡不着了,楼外面一阵吵嚷声传进来,接着声音又进了办公楼,进了走廊。有人骂,有人叫:

“打,给我打,往死里打……”

“我操你妈铁昆,老子早晚宰了你……”

……

李斌良从床上跃起,急忙穿上衣服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