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小凤商量了半宿之后,李金鳌终于决定听从小凤的意见。小凤的意思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咱们可以改名换姓,出去“跑海”嘛。李金鏊将小凤的江湖言语翻译成革命道理,便是“天津的党组织不信任他,他可以改名换姓到其他地方参加革命”。

只是,他改名换姓一走,叛徒的骂名就会长久地留下来,这着实让他痛苦。然而,既然要为党组织尽忠,就不能考虑个人颜面和风险,他最终决定将党组织内部潜藏叛徒的事写明,通过“邮便所”交给上级。他觉得,不管上级是否采纳他的意见,作为“忠谏之臣”,他算是仁至义尽了——他知道这是在给自己的畏缩找托词,但他又实在想不出更周全的办法。

南市的“三不管”是天津最奇妙的地方,聚集了上千的江湖艺人,拉起席棚、布幔,租几张板凳就做生意。有的艺人什么也没有,用白沙在地上画个圈,也能“平地扣饼,空手拿鱼”。

李金鳌要找的“邮便所”是个“哑金”,就是不说话的卦师。通常“哑金”的摊上都有个镜框,内写“哑相”或“揣骨神相”,摊前蓝布上写“坐地不语,我非哑人;先写后问,概不哄人”。而“邮便所”的这几个字写的却是“坐地不语,我非哑人;若无诚心,断子绝孙”。

借大草帽护脸,李金鳌在小摊、席棚挤成的小径中来往走了好几趟,没有发现危险迹象。他要找的“邮便所”在“三不管”的西南角,此时盘腿坐在地摊上,四周围着一圈闲人,正看他“倒写”《劝人方》。

李金鳌知道,上级领导不会忘记任何事,他们一定记得曾交代给他的这个“邮便所”。如今“邮便所”仍在,可以说明两件事,一是领导认定他绝不敢来,二是领导将这“邮便所”当诱饵钓他。他闪进一间说评书的席棚,坐在板凳头上,用手揭开芦席,便可观察不远处的“邮便所”。只是,他没看到拼死拼活缠着他一起来的小凤。

台上的先生说的是《春秋列国》中“豫让刺赵襄子”的故事,正说到“豫让吞炭漆身,行乞于市”。李金鳌看了看天,此时将近傍晚,再过一会儿,“三不管”的看客就该回家吃饭了,万一出险,人少了不方便他撤离。于是,他往“打钱的”笸箩里丢下几个铜元,出了席棚,挤进“邮便所”周围的人群。

他们二人用动作、手势打暗号,一来一往严丝合缝,“邮便所”了无痕迹地打发走前一位顾客,冲李金鳌写下“白送手相”四个字。李金鳌伸出左手,“邮便所”在他手上倒着写下“走投无路”,下边的一番做作自然都是常例,妙就妙在“邮便所”居然能在众多围观者的眼皮子底下完成“邮递”。

李金鳌与“邮便所”分手时,“邮便所”的手里多了两角钱卦资和李金鳌给城工部领导写的一封短信,而李金鳌手里也多了一张纸条。然而,没等他观看纸条上的内容,便被廉铁人一手搭在颈上,一手掐住手腕——他被“锄奸组”拿住了。于是他连忙四下张望,担心替他打掩护的小凤也被抓住,但他没看到小凤的身影,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

廉铁人恨道,“弃保潜逃”,出卖同志,你小子罪不可赦。李金鳌道,我没想连累哥哥你,但我也不想被上级领导冤枉。廉铁人道,勾结汉奸特务,破坏党组织,领导没冤枉你。李金鳌道,我如果是叛徒,今天就不会主动联系上级。廉铁人道,别以为我看不出你这招“连环计”,否则我也不会在这里“蹲坑”,专门等你。李金鳌问,我怎样才能向领导证明自己的清白?廉铁人道,除非你亲手杀了李善朴。李金鳌一时语塞。廉铁人切齿道,难怪领导清查内奸时,会把你当成第一嫌疑人;我早就该看出来,你小子就算没胆量当叛徒,也是混进党内的“异己分子”……

廉铁人“亲热”地拉着李金鳌,一同进了芦庄子宝局,等他们穿过赌场从后门出来,已经是日租界了。李金鳌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便停住脚步,对廉铁人道,我今天不能死。廉铁人道,领导命令我,必须得把你送到宫岛街交给他们。李金鳌问为什么?廉铁人道,前两天因为你又牺牲了一位同志,我想他们必定是太恨你了,这次想亲自动手。李金鳌问,这没道理,往常“锄奸”不都是当头一枪吗?廉铁人道,所以我说领导这是“脱裤子放屁”嘛。

李金鳌知道,他们现在位于日租界旭街,离宫岛街不远,他如果想脱身,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向街上的日军宪兵或日军岗哨求救,但那样做廉铁人必死无疑;二是找个机会打倒廉铁人,但廉铁人是“行意拳”高手,此刻已经拿住了他的腕脉和颈项,就算是他能挣脱开,到时二人厮打起来,廉铁人还是难免被日本兵抓住。“治一经,损一经”不是道理,他虽不想蒙冤而死,但更不能犯下“不义”的大罪,因为廉铁人毕竟是他的义兄,立誓“同年同月同日死”;除非……

“除非”果然来了。当他们行至旭街和宫岛街交口,从中原公司里走出一个挎竹篮、包头巾的乡下女人。那女人掀开盖着篮子的白毛巾,从里边取出个白布包,轻巧地往廉铁人脸上一抖,一股白烟泛起,廉铁人双手捂脸,那女人拉起李金鳌便逃——原来是叶小凤撒石灰,救丈夫。

回到杨柳青家中,小凤得意地问李金鳌,这可不是我缠着你,带上我没错吧?李金鳌真诚地对小凤道,谢谢你。然而,他心中却痛苦得很,这个傻女人不知道,在他的领导看来,她第一次救他还可以算是女人无知,但今天的行为显然是有预谋,有准备,便是“反革命”行为了。

他打开“邮便所”交给他的纸条,验过封口和里边的“花押”,知道确是城工部领导的指示。领导指示道:既然你主动与上级联系,便有两种可能:一、如果你确是叛徒,便是来使“连环计”,破坏党组织,“锄奸组”必将追你到阴曹地府;二、如果你蒙冤,组织上就命令你找出真正的叛徒,这是你的任务,但在你完成任务之前,组织上不能改变给“锄奸组”的命令。

李金鳌在心中有些怨恨领导。这张纸条上,领导没有解释为什么那么快就对他做出判决,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会将他当成“内部清查”的主要嫌疑人,更没有对他交代下一次的联络暗号——他与“邮便所”的联络暗号一次一换。

领导让我找出叛徒洗刷自己,廉铁人让我杀掉李善朴证明自己,我要是有这本事,还会落到今天这地步?李金鳌不禁破口大骂,李善朴为了拖我下水,不知道布下了多少圈套,什么时候布下的我都不知道,你也不知道,结果你上了李善朴的当,才搞什么“内部清查”;没错,我他妈的也上了李善朴的当,自己跳进粪坑里,还连累牺牲了好几位同志……

这就是命啊!李金鳌像关在笼子里的狼一样在屋里乱转,手上指天画地,口中大叫大嚷,李善朴这老……你为什么要害我?娄天士那老杂毛,你一张破纸就害了我一生;“反噬其主”,他妈的我就给你们“噬”一回看看;反正已经里外不是人了,不干也得干;不就是把叛徒揪出来吗?叛徒的上线是李善朴,抓住供我上学,帮我娶妻的旧主人,上老虎凳,灌辣椒水,不怕他不交代……

他突然发现,多年来他引以为自豪的道德铠甲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当然,李金鳌认为自己还是看清了部分真相。他发现,领导在纸条里无意间透露出这样一条信息:此时领导对他的看法,已经不再是下命令处决他时的深恶痛绝了,这是因为,他已经逃出来五天,如果他真是叛徒,天津市的中共地下党员怕是已经被日本宪兵和特务逮捕了二三十人——他在天津工作的时间太长了,认识的人也太多了。这也就意味着,领导的心里很矛盾,除非,除非他们认定我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不出卖小喽啰,为的是抓住大首长。

这时,小凤怯怯地问,咱们还去“跑海”吗?他大叫一声,不去了,从明天起,我带着你去当英雄,或者,他妈的没有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