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这种造成人员牺牲的行动,党组织一定要派人调查的。魏知方从城工部接来经验丰富的廉铁人,当即表示,为了公正,必须得先从他身上查起。廉铁人在与大家的见面会上,开口第一件事,便是公开他与李金鳌的“盟兄弟”关系,并且拿出结拜时交换的“全帖”给大家看。他说,在座的如果有一位同志怀疑我的公正,我立刻就走。没有人想让他离开,每一个人都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因为,这位以严厉著称的调查员所做的结论,以往从未受到过任何质疑。

这次调查进行了两天两夜,廉铁人得出的结论是,参加行动的人员并没有可疑之处。他唯一提出的质疑是:李金鳌行动时没带武器,而且行动之前他便对同伴声明,决不会亲手刺杀李善朴。不过,因为他太熟悉李金鳌和李善朴的关系了,便又替李金鳌向上级领导作了解释,说这是李金鳌头脑中残存的封建思想作怪,绝非故意推卸责任。为了挽救李金鳌,他还和魏知方一起建议领导让李金鳌戴罪立功,再给他一次机会证明自己是一位忠诚的革命战士。

第二次刺杀行动布置得很周密,李金鳌将全部身心都扑在对行动的策划上,即使他父亲在《庸报》上刊出与他断绝父子关系的启事,也没有影响他的工作——他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朝着父亲居住的方向叩了几个响头,大哭一场而已。

这次行动的地点是保善堂。今年八月海河上游狂降暴雨,河水冲破天津的几处堤坝,百分之六十的市区被洪水浸泡了一个月。难民挤满了“华界”几处有限的高地,疫病横行,日本军队实行严厉的封锁、烧毁疫病人家的政策,一时间,天津的日军占领区变成了人间地狱。

为了救民众于水火,天津各界拼尽全力,慈善机构全都夜以继日地工作。在这次大水灾中,保善堂以施药的善举闻名全市,他们每天从早上开始,在保善堂门前施舍供两千人服用的藿香正气水,灾民们排队领取,每人当场喝下一小勺。对于病重的灾民,他们每天还定量派送紫金锭或诸葛行军散。

李善朴每周至少两次亲临施药现场,对药料的质量要求极为严格。李金鳌设计的行动方案是:李善朴视察施药现场之后,多半会回到保善堂与各位董事议事,保护他的警察也会散去,在这个时候,他们便有机会接近李善朴。

这次行动由魏知方和廉铁人共同监督,廉铁人对李金鳌沉重地说,哥哥在领导面前替你担下了血海般的干系,你要仔细了。然而,李金鳌的这次行动又失败了,而且是被李善朴玩弄于股掌之上。

其实,这次行动刚开始便错了。原计划是等李善朴回到保善堂院内之后,由一位担任策应的同志鸣枪搅乱恐慌的难民,然后李金鳌趁乱带领两位同志潜入保善堂。让李金鳌没想到的是,这天李善朴刚刚出现在施药现场,李金鳌便被高莽用九节鞭锁住了脖子,并且高声对难民叫喊,说他要绞死这个背弃主子的恶奴。李善朴喝住了高莽,让他将李金鳌带到保善堂楼上,然后对他进行了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

保善堂位于河北大经路,本是袁世凯老宅的偏院,近年来李善朴在靠近大经路这边修了座两层楼房,作为保善堂的办公地点。李善朴拉着李金鳌来到二楼的窗前,指着难民道,天津的难民不下八十万,我根本救不过来,为此我很痛苦;天气很快就冷了,你今天如果杀了我,我就再没有机会说服善良的富人出钱出物,开粥场,施棉衣了,结果便是,楼下的这些人当中,今年冬天至少得有五分之一会冻饿而死。

李善朴又道,你的上司必定是受了军统特务的蛊惑,误信人言,我不怪他们;如果你回去跟上司讲明情由,让他们能了解我的一番爱民之心,他们必定不会再与我为敌。李金鳌摇头道,施舍不等于买了叛国的免罪金牌。

李善朴很耐心道,到了你这一代,咱们两家相处有四代人了,你们共产党讲平等,那么请你告诉我,我曾经把你当仆人看待吗?我一直都把你当子侄一般……李金鳌道,私恩抵偿不了公义。李善朴叹道,那你现在为什么不杀我?我记得你的“锁喉手”已经练到用两指捏碎核桃的地步。李金鳌也叹道,你的罪恶虽人人得而诛之,唯独我不能动手,不管怎么样,我是你的“家生子”。

李善朴像是感动得要流下泪来,半晌方道,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帮我到济南跑一趟,上次替我运粮开粥场的家伙,私自在沧州把粮食高价倒卖了;现在人心险恶,派别人去我不放心,你去替我把粮食和做冬衣的棉花押运回来,让我把这次善事做个圆满;等冬天过后,我会为你摆酒,知会众人,将你们全家“出籍”,你也就不再是我的“家生子”,到时候你再来杀我,也就不算是悖逆人伦了。

说着话,他取出两张到济南的火车票,又拿了一盒点心和一件毛线衣塞到李金鳌手上,说是让他和小凤带着路上用,并且轻声道,你父亲那里尽管放心,我会劝他再次登报,收回断绝父子关系的成命。

高莽送李金鳌来到保善堂门口,将缴去的手枪又掖在他的后腰上,然后恨道,顺了主人,你是我亲兄弟;逆了主人,你我不共戴天;你好好掂量吧。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三声枪响,与他配合行动的三位同志当即横尸街头。上千难民大乱,裹着李金鳌奔向了金钢桥,魏知方和廉铁人也很快追上了他——他还活着,而且毫发无损,这是最可怕的结果。为此,他甚至想带上小凤远走高飞,只是,他立刻便记起,行动之前,小凤已经被魏知方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