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浦路上的头等卧铺车依旧是欧洲早期的豪华车厢,每一个双人包厢都有自己独立的通往站台的车门。与欧洲不同的是,中国的列车员只是轻轻松松地站在一边为乘客验票,而四下里跑来跑去,张罗着安置乘客的则是中国列车上独有的茶房。

为了避免和小泉敬二直接碰面,熊阔海与裴小姐很早便赶到了站台上。因为准备出行的时间很紧,他们没能置办与新身份相符的贵重衣服,只是由安德森找来个犹太师傅,仓促地替熊阔海配了一副镜架宽厚的玳瑁边眼镜,让他的相貌看上去略微有了些改变,然后他们便提着一只临时拼凑起来的皮箱赶到了车站。

这节车厢的茶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一只手从搬运工那里抢过熊阔海的皮箱,另一只手利落地拉开包厢门,目光如同妓院里“瞭高的”,迅速而仔细地估量着他们的衣服和行李的价值,嘴上谀辞如潮,其实是在转弯抹角地打探他们的身份和财产水平。

熊阔海知道,除去裴小姐身上的这件貂皮大衣,他们二人的衣饰与高级卧铺包厢差异极大,这必定会引起茶房的猜疑。列车上的茶房都是花钱买来的位置,向来是要兼任铁路警察的眼线的,如今国家沦陷,这层关系想必也被日本警察接收了,所以,他们二人身上如果有什么破绽,必定会被茶房首先发现。

茶房安置好他们的行李,便在嘴角挂起表面顺从却又略显诡秘的笑意,问先生和太太还有什么吩咐,等他发现熊阔海指间的钞票上露出了“孔子拜天坛”的图案时,那笑意便当即变成了谄媚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知心。早年熊阔海常与这些人打交道,知道这茶房如果方才还在怀疑他是革命党的话,此时必定已将他当成鸦片贩子或是银行抢劫犯,因为,任何一个正派的绅士,即使再富有,刚上车时最多也只会赏给他一元钱。

裴小姐打开通向走廊的门看了看,告诉他,他们的包厢在车厢的中间,距两边的车门都很远。而他从站台上看到,除去他们之外,卧铺包厢的乘客全都是日本高级军官和体态肥胖的汉奸。

小泉敬二也到了,相貌与照片上没有太大差别,只是更瘦了,面容倦怠,目光阴骘。给他送行的人很多,有不少汉奸手中提着装满“路菜”的蒲包和捆扎整齐的酒瓶子,殷勤地拜托茶房帮忙送到包厢里。值得庆幸的是,小泉敬二的包厢里只有他一个人,想必是某位汉奸献殷勤,替他包下了那个双人包厢。

20点15分,天津至浦口的列车准时从天津西客站发车。列车员进来替他们锁好了通往站台的门,只说了声有事叫茶房,便再没见到人影。不一会儿茶房也来了,为他们送来热水瓶,支起装在站台门上的折叠餐桌,并且动作夸张地取出一只正兴德的“绿竹”茶叶袋,为他们沏了一壶花茶,口中却一个劲儿在抱怨,责骂汉奸们有多么的混蛋,只知道巴结日本主子,送的“路菜”都能摆“满汉全席”了,抢去了让他“挣几个辛苦钱”的机会。

听到这一连串的暗示,熊阔海便点了几样小菜和两碗面,茶房这才高兴起来,告诉他们今天会有日本宪兵查票,还要搜查中国乘客的行李,要是带着什么不方便的东西可以先交给他保管,等过了沧州就没事了。熊阔海说自己身上干净得很,但这一路上你还得多照应,下车时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茶房也当即从衣袋中摸出一张行李票给他,说这下子您老就周全了,言罢告辞,走出包厢的时候,他还特意为他们拉上了房门的窗帘。

看来,茶房还真是把他当成了潜逃的罪犯,这让熊阔海感到好笑,但也为自己能将自幼受到的富贵教育运用于革命工作而感到高兴。上车时给茶房的那5元联银券的小费,此时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因为这家伙必定是发现了他们的行李太轻,不像是出远门的贵客,而且,这一点也绝对逃不过日本宪兵的眼睛,所以他才送过来伪造的行李票,好让他们在关键时刻替自己解困。既然有了这一来一往,熊阔海下车时给他的那份赏钱,也就不得不慷慨了。

列车驶离市区,傍晚时分的小雪此时已经变成搓毛扯絮般的大雪,而隔壁小泉敬二的房间里也突然热闹起来。茶房给他们送来了小菜和面,还有一小壶温热的白酒和两只鸭蛋青色的瓷酒杯,说这是小的孝敬您的,天气不好,您老喝两口儿也好睡个安稳觉。熊阔海问他隔壁是怎么回事?他说我在报纸上都看见了,隔壁那家伙今天死里逃生,可也必定是给吓得半死,这会儿把车厢里的日本军官都招到他房里,正就着“路菜”给自己压惊哪。熊阔海故意打趣道:那你就该跟着发财啦。茶房一伸舌头,边笑边恨道:日本太君多半都是“花子根儿”,他们把我使唤到死,也不会赏一个小钱儿,也就您这样的大爷,才是我们这路苦人儿的财神。

车到沧州停站两分钟,隔壁房间里的日本军官正在散去,显然所有人都醉了。此前,熊阔海几次到走廊里侦察,透过包厢门上的玻璃,他可以看到小泉敬二正在大杯喝酒,脸上的笑容很紧张,显然还没有从下午的对峙中缓解过来。

他取出安德森交给他的列车员专用钥匙,在车厢门上试了试,果然好使,然而,为了防止有人中途袭击列车,车厢两头的上下车门都另外加了铁锁,单凭这把门钥匙打不开。这样以来,如果他不得不中途跳车逃生,就必须得选用包厢内通往站台的门。虽然用这把钥匙能打开那扇门,但那扇门是直通站台的,并没有让他下到路基的阶梯,所以,如果让他带着裴小姐从高处跳下飞驰的列车,那就太危险了。

要是就这样摔死了可太不值得,他心中感叹,认为自己此时已经不再是下午开枪射击前的那个人了。他能这样想,首先是因为,自从摆脱了所有人的控制之后他才发现,刺杀小泉敬二的任务再不是必须以牺牲他的生命为代价了;第二点是因为,如果说此前他只是同情和怜惜裴小姐的话,自从裴小姐从安德森手中拿过那张车票,决定追随他一同前来冒险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已往看错了这个女子,发现她原来是如此的出人意表。他甚至觉得,假如能与她生活在一起,不论是对于他,还是对于他的女儿,裴小姐都应该是可信赖,可依靠的。于是,所有的理由都在要求他完成任务之后全身而退,要求他带着裴小姐一起活下去,然而,等到他猛然想起昏迷在医院中的太太时,这份在危险之中对幸福安宁的憧憬便又显得是那样的丑陋和不道德。

除去没有找到安全的撤离办法,茶房也是让他感到头疼的一个难题。每次他到车厢中侦察,都会遇上茶房谄媚的笑脸,他不知道这家伙是在惦记着他的赏钱,还是在窥伺他的真实身份,看是不是值得出卖给日本铁路警察,好领取更多的赏金。于是,他决定再等一等,等都午夜过后多数人都睡下了再行动。

车轮在铁轨的接缝处轧出单调的催眠曲,车厢暖气的温度也降了下来。裴小姐将腿蜷缩在毛毯里,倚在他的肩头闭目养神,手指紧扣着他的手指,像是生怕他突然间跑掉。于是他又发现,将裴小姐拉进如此危险的环境当中,甚至比接受她的爱情所承担的责任还要大,所以,他日后绝不能将她丢下不管,但到底该怎样安置她,他还没有任何头绪。

裴小姐挪动一下身子,伸手从腰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医用玻璃瓶,说这瓶子硌得我不舒服,便小心地将它塞进熊阔海的衣袋里。今天傍晚时,安德森带着他们在街上转了一阵之后,便将他们藏进了英租界消防队的车库,并且收去了熊阔海的手枪,然后将杨小菊替他们准备的旅行经费和列车员专用钥匙交给他,最后才拿出这瓶通常被称作“哥罗仿”的医用麻醉剂——氯仿。安德森说杨小菊是个细心的家伙,他说没办法让你把枪带上车,想给你带把刀可又担心你怕血,就给你弄来这瓶麻醉剂。熊阔海当时嘴上说麻翻了那家伙再杀他,岂不让他死得太舒服了,但在心底他却不得不赞赏杨小菊的用心深刻,显然那家伙已经猜想到他还没有面对面杀人的经验。

这时裴小姐突然问:你打算怎样动手?他说等过了午夜小泉敬二睡熟了,我开门进去,先麻醉了他,然后再杀他。裴小姐的下一个问题却一下子跳得极远,她问:等回到天津,我们是不是就该住在一起了?

这个问题他实在难以回答,因为他太太还在医院中生死不明。他绝不会盼望他太太就此死去,但也绝不能在他太太还健在的时候就答应与裴小姐同居,因为这样做实在是不道德,况且,党组织也绝不会允许他娶姨太太的,绝不。

许是见他沉默不语,裴小姐接着道:我知道你是个仁德君子,所以才会感到为难;我是个好女人,我不会让你为难,等回到天津,如果你太太安然无恙,我们就还是好邻居,如果你太太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会成为你女儿的好继母……她突然又摇头道:你看我说得这是什么话,我怎么能咒你太太?但我想让你知道的是,假如有那么一天我们真的能在一起,你不用担心会有《鞭打芦花》那样的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