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申时三刻(17点30分)。

李多祚从李千里的左金吾卫衙门策马而出,面上挂着一丝笑意。李千里的手下虽不能真刀真枪地替他卖命,但有这两千名盔甲鲜明的金吾卫兵士守住南面各处宫门,也弥补了李多祚兵力不足的缺憾。

当李多祚的坐骑向南驰过平康坊的西坊门时,野呼利策马从后面追了上来。“大将军。”这是官称。“奉诏入城的兵士都候在工部车坊里。”

工部车坊占地甚广,三百名弓上弦,刀出鞘的兵士潜伏在里面绝不会引人注目。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这里距太子东宫不过两个街坊,也是太子与上官婉儿事先商定的屯兵之地。

“西城那边怎么样?”

“都办妥了。”野呼利对自己的办事能力感到很得意,不禁神采飞扬。

李多祚沉吟了一下,便道:“传话过去,小心在意。”

“是。”野呼利一勒马缰,便在黄昏杂乱的人群、车马中匆匆去了。

酉初一刻(18点30分),武三思府。

上官婉儿早早地被武三思打发回宫去了,让她找个题目稳住皇上与韦后,最重要的是不要让这一家喜欢到出走动的闲人出宫。

武三思独自一个人跪坐在巨大的书案后面,两手抱在胸前,粉白的大脸由于焦虑而皱作一团。

事情的成败就在这一夜了。武三思为此投下了平生最大的赌注。这可不比平日里赌马球,或是斗鸡,输赢都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锦绣、铜钱,这一次,他是用自己的性命来赌大唐江山。想到这里他的面上现出了一丝笑意,他为这个想法感到几分快意。自己的身家性命可与大唐江山等值,这本身就值得庆贺。

“舅父,”杨慎交跟在武崇训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走进门来。“李多祚的手下已经进城了,躲在工部车坊。”

武三思取过一支朱笔,在长安城舆图上做了一个小小的标记。“三百六十人?”

“不,是三百三十一人。”杨慎交可不想在自己负责的事情上出什么纰漏。

“李千里怎么样了?”

武崇训道:“李千里纠集了两千名金吾卫,分成四队,散在朱雀大街和天街附近。李多祚给他的命令是子时初进宫。不过,太极殿前有南衙宿卫两千人,今夜当值的是左卫将军纪处讷。”

“纪处讷?不足为患。今晚当值的南衙宰相落实了么?”

“杨再思、苏环、李峤,还有兵部尚书宗楚客。”

“不用当一回事。”武三思不屑地摆了摆手,侧过身来对杨慎交道。“你立刻赶到李千里那里,告诉他,事情发动以后,要务必控制住南衙宰相和那两千宿卫。其它的地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要动。”

杨慎交叉手一礼便匆匆去了。

“现在看一看咱们的人。”武三思稀疏的长髯下飘出一丝微笑。“今天夜里,当李重俊那个小混蛋来到玄武门时,只会遇到右羽军大将刘景仁和他手下的一百名飞骑勇士,他会装模作样地抵当一下,便放李重俊进宫去。”

“玄武门有三千飞骑……。”武崇训一时有些心惊肉跳。

“如果三千飞骑都守在那里,李重俊怎么能够进得了宫门?”武三思终于大笑起来。“等他们进宫之后,你我父子再率领那三千人出现在玄武门。给李重俊一个时辰的功夫应当够了,那时,韦皇后死了,你那骄横的公主也死了。当然,最重要的是,皇上被弑了……。”

“那时就是您的天下了……。”

“糊涂小子,那时是我们父子的天下,是咱们武家的天下。”武三思捻着长髯,难得地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神气。

“还有一点孩儿不太明白。”眼见父亲被即将到来的巨大成功弄得失去了往日的深沉,武崇训小心探寻道。“李重俊这个奴才虽然胆大妄为,但要他弑君,怕是不大容易?”

“不用他亲自动手,我有三千飞骑,还有杨思助的快刀……。”

“杨思助?”武崇训终于为他父亲折服了。“您太幸运了!”

“你爹活到今天,凭借的绝不是运气。”武三思正色教训儿子。

晚,酉时二刻(19点整)。

催行的鼓声响了起来。

除去上元节那一夜,每天这个时候,东城的春明门、延兴门,西城的金光门、延平门和南城的明德门都会准时响起巨大的鼓声,这鼓声共计八百响,催促人们立刻回到自己居住的街坊中。大约在戌初(20点正),鼓声停止,这时,金吾卫上街巡查,长安城便开始宵禁了。

又有三百多名装备严整的左羽林军飞骑兵士出人意料地从金明门进城了。这可是不常有的事情,左羽林军在往日,为了讨个好口采,也是避免与宿仇右金吾卫冲突,总是从东城出入。

太子在寝殿中焦燥地踱来踱去,很有些为难。到底要不要穿上全副铠甲?还是只着便装,免得出宫时被韦皇后和武三思安排的侍卫拦住?许是这几日睡得不好,他感到有些头痛,口中也有些发干。这可不是好兆头,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病倒。

最后,他还是决定只穿一件轻便的蜀绸胡袍,脚上是薄底布腰的快靴。如果不幸要他亲自动手撕杀,这身便装要比厚重的铠甲更适合他。太子毕竟不是兵士!

一辆半旧的马车停在嘉福门外,虽是夏日,车上的布帘却放了下来。催行鼓眼看着就要停了,还没有见太子的人影,守在车中的野呼利早已汗流如注了。从他的车上很难望见东宫内的情景,只见守门的侍卫们在门前踱来踱去,没有什么异常举止。

终于,野呼利望见太子熟习的身影出现在小小的侧门外,守门的侍卫们在太子经过时根本就没有向他望上一眼。太子时常私自出宫,这些人们也见得习惯了。野呼利心道。然而,当他看清太子脸上那张将眉眼口鼻拉扯得不像样子的大膏药时,野呼利又不敢笑出声来。

太子毕竟是太子,他与常人自然该有所不同!他奶奶的。

夜,亥时二刻(23点整)。

长安宫城的百福殿是皇上的另一处寝宫,位于两仪殿东面,几乎是宫城的正中。与以往的几位皇上不同的是,当今万岁是个醉心于园艺的人,心境闲适,凡事都能自得其乐。

今夜,百福殿中不仅陈放了种种奇花佳木,还有安乐公主家养的歌妓在筵前献艺。

皇上的兴致极高,长年行猎、打马球练就了一付好身体,所以,这种长夜之饮对他来讲并不会引起什么不适。更何况,他最信任,最衷爱的人都在眼见,人生还有什么可求?

安乐公主倚在皇上的身边,手中捻着一珠硕大的葡萄,用指甲小心地撕去上半部的薄皮,露出淡绿色的多汁的果肉,送到皇上唇边轻轻一挤,果肉连同甜得粘手的一包汁水滚落在她父皇的口中。而后,她将深紫色的薄皮放到自己的唇边吮上一吮,这才将葡萄皮投入一只浅浅的白玉盏中。

“即使是玉皇、王母送我琼浆玉液,也不及我儿的孝意美妙。”皇上温软的手轻轻地爱抚着安乐公主的后脊背,满含笑意地对韦皇后道。

“这孩儿不但有孝心,还聪明能干,是你们李家的幸运儿。”韦皇后在任何时候也不会忘记扶植小女儿为皇太女的愿望。“不过,话说回来了,今儿个这场乐子还多亏了婉儿的美意。”

“皇后谬赞了。”上官婉儿梳了个高高耸起的锥云髻,长裙抹胸,肩上只搭了一幅清凉薄透的冰绡,面上笑意霭霭,一时间也让人看不真切是哪一种欢喜。“夜里凉爽,正是游乐的好辰光,臣妾不过是帮着皇后做了想做的事。”

“婉儿讲话总是这么可人心意!”韦皇后口中夸讲,目光却仔细地研究了一番皇上的表情。见皇上一如往日那般淡淡地,她才道:“婉儿还有什么乐事么?”

“回皇后,不如让宫娥们拔河争彩,一定比那班老头子们有趣。”

“好个乖巧主意。”韦皇后却暗道,这种取巧的事,也只有你们这种媚笑取容的人来做。

在大唐,拔河是一种极普遍的娱乐活动,上至宰相、大将军,下至乞儿、小民,无不乐此不疲。

当今皇上最好此道。

上官婉儿这会儿的注意力全在宫闱令杨思助的身上,再没有注意殿前拔河的忙乱。武三思所有计划的最后一击全在杨思助身上,如果杨思助失手,先前的一切努力也便随之东流了。

从夜宴开始,上官婉儿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杨思助,只见他垂手立在阶下,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中规中矩,全然没有谋逆的样子。上官婉儿久在宫中,她很清楚杨思助这个人。此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瘦灵巧,没听说过有什么野心,或者不良嗜好,怎么便会答应武三思干这种族灭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