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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杳无音讯,郭冰雪又去了金竹沟,朱照邻越想越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他马上派人去新野,叫大儿子朱国栋回太平镇商量对策。三儿子参加新四军、朱家的儿子拐走张家儿子的未婚妻、自己未过门的儿媳妇路上出了意外,哪一件事发生了,都不小。

朱国栋耐心听了父亲和二弟的叙说后,说道:“看问题要看本质。国柱拐走杨紫云,是不可能的。我相信张家也这么看。这种谣言只能让它自生自灭。出面解释,只能越描越黑。冰雪表妹只身去金竹沟找人,你们都阻拦过,她出任何事情,只能由她自己负责。她又不是三岁小孩。我分析,事情的真相应该是这样的:张世杰是共产党,他带着杨紫云和伙计们去投共产党,咱们家老三也跟过去了。事情只能是这个样子。张世杰要是真的参加了新四军,麻烦就大了。”朱照邻听完大儿子的分析,自责了好一阵儿,问朱国栋该怎么办。朱国栋想了一会儿说:“我早说过张世杰是个人物,不能小看,不能让他坐大。控制他的办法只有两个:一是让他带人跟我干,一是把他拴在太平镇。这么做才符合咱们家目前的最大利益。我的意思是:主动出击,迫使张世杰回到太平镇。”

父子三人经过商议,决定正式去张家说说这件事。由头好找,下个月十四是朱照邻的六十大寿,送个请帖请张德威和李玉洁来吃酒。

李玉洁在后花园听梧桐说朱照邻和朱国栋来送请柬,随口说一句:“野猫子进宅,不会是啥好事。去把大少爷叫回来。面子总要给人家的。”李玉洁进了客厅,自然是先祝贺朱国栋荣升上校团长,自然是感叹自己的几个儿子目光短浅、没有出息。

朱国栋谦虚了几句,话锋一转说道:“伯父,伯母,朱家和张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两家能兴盛百年,富过三代,是遵循了老规矩的结果。这个老规矩就是:有皇上时忠于皇上,没皇上时决不跟政府做对。”李玉洁也带了脸色说:“贤侄这话像是话里有话。同顺兴懂规矩,我们淮源盛难道就不懂规矩吗?”张德威道:“照邻老弟,国栋贤侄,有话请直说。”

朱照邻道:“你家世杰这两年可没少跟共产党做生意……”李玉洁不客气地打断道:“国共已经合作,早在一个锅里搅勺子了。”朱国栋笑了起来,“国共十几年前还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结果怎么样?民国十六年,上海一个‘四·一二’事件,长沙一个‘马日’事件,武汉一个分共,血流成河了。接着,共产党也开始抓起了枪杆子。这一打就打了十年。伯父、伯母,听我的没错,啥时候涉红,都不是小事。我听说世杰带了二十多个人去金竹沟参加了新四军,我们家老三也跟去了,这可不是个小事。我从新野专程回来,就是跟你们几位老人商量如何处置这件事。”张德威和李玉洁一时真不知该如何回答。说世杰根本没去金竹沟,拿不出证据证明。说朱国柱和杨紫云去了金竹沟,也拿不出证据证明。再说,杨紫云毕竟是自己家没过门的儿媳妇,说她跟朱家的少爷一起出走,伤的是自己的面子。

朱照邻一看两人都在发呆,接着说:“他们一走,这不,把郭家的冰雪也勾走了。得赶紧想办法,去金竹沟把他们找回来。”李玉洁不客气了,“我听明白了,你们这是来告世杰的状!世杰是带着货物出的门,太平镇至少几百个人都看见了。你们说他去金竹沟投奔共党,总要拿出个证据吧?你们家国柱少爷和郭小姐都不是三岁小儿,他们干什么,世杰也指使不了。不知你们听没听说过郭小姐拎着铁锤砸杨家门锁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只当她太年轻,被什么传闻搞糊涂了,也没计较。照理说,杨家闺女是我们家没过门的儿媳妇,郭小姐跟她有啥过节,至于要砸人家的门吗?话说到这儿,我也不嫌丑气了。镇子里的人都在说你家国柱把我们家的紫云给拐走了。我自然是不信的。我们要是听风就是雨,早打上门问你们要人了。我们不是没这么做吗?咱们两家是都有人在外面没按时回来,可这是两码事。我看还是各扫自家门前雪的好。金竹沟又不远,共产党的地盘也不是龙潭虎穴,咱们各自派人去打听一下,不就能搞个水落石出了?如果真是世杰把他们这几个年轻人引逗到了金竹沟,我们家一定想办法把他弄回来好好惩治。可是,要是你们冤枉了他呢?要是你们家国柱真的把我们家紫云拐走了呢?你们怎么办?”

这一番话说得朱家父子哑口无言。朱国栋尴尬地笑笑,“这是不可能的。”话音未落,钟梧桐从外面跑进来喊着:“老爷、太太,二少爷他们回来了。”李玉洁猛地站起来,“他们在哪里?回来了多少人?”钟梧桐道:“他们正在总号卸货。咱们的人都回来了。还,还多了一个人……”张德威问:“谁?”钟梧桐道:“郭小姐。”张德威道:“紫云呢?她在哪里?快说!”钟梧桐嗫嚅着:“不,不知道……老爷,我去问问。”

“不必了。”李玉洁道:“老弟,贤侄,一起去见见世杰吧。”

朱家父子只好站起来。四个人刚走到前院,张世杰和刘金声拎着几件茶叶进来了。李玉洁厉声道:“世杰,你跟朱老爷和朱团长说实话,这几天你们都干了些什么?你们见没见过国柱?紫云现在在哪里?你是不是准备带这些人去投奔共匪共产党?说!”张世杰一听母亲说话的口气,一看这阵势,心里明白了八九分,“金声,把龙井和铁观音取出来几罐。武汉就要沦陷了,浙江、江苏和福建的茶,以后很难喝到了。多拿点,让朱团长带上。”李玉洁瞪了儿子一眼,“我问你话呢!还有,郭小姐怎么会跟你们在一起?”朱照邻道:“是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世杰笑道:“妈,你的问题太多了。我倒着回答吧。郭小姐在小阳谷遇到土匪抢劫,叫又当了土匪的杨开泰给救了,杨大哥托我们把郭小姐送到太平镇。你们这回欠开泰大哥一个大人情啊。”朱国栋惊道:“他,他不当新四军了?为什么?”张世杰道:“这个我不大清楚。紫云、国柱跟我姐夫都跟着新四军主力东征了。你们都怎么了?紫云和国柱一直想去参加新四军,托我帮他们引见,这回是个机会,就带他们去了。他们俩都懂日语,新四军的首长很重视他们。不知道我讲明白没有?”朱国栋道:“世杰,你没想参加新四军?”张世杰道:“新四军的门槛很高,我高攀不上。我还没看上他们那破衣裳呢!再说,我对做生意刚刚有了兴趣,不想扛枪打仗。”

真相大白后,双方都不好再说什么。朱国栋说了几句道歉和自责的话,拎着茶叶跟着父亲一起走了。张世杰没有要求伙计们向父亲和母亲隐瞒真相,晚饭前,李玉洁已经把张世杰他们金竹沟之行经历的重要事情都搞清楚了。吃过晚饭,李玉洁把张世杰叫住了,要儿子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再讲述一遍。张世杰知道母亲的厉害,把手下都知道的事全都说了。李玉洁仔细听后点点头,“还算没白养你,还能从你嘴里听几句实话。叫我怎么说你呢,你对紫云,实在太宽纵了。怎么能她说干啥就让她干啥呢?一个女孩子家,当什么兵?你不要面子,淮源盛要。你说你在金竹沟开枪打了鸟,才不让你参加新四军,你该不会过一段时间又偷偷离开家,去找紫云吧?”张世杰叹了一口气,“妈,你放心吧,我不会离开太平镇的。”李玉洁道:“儿大不由娘,我也知道拦不住你。既然暂时不走了,你就去南阳看看世俊和若兰,给他们送点钱,千万别让他们闹出什么事。家里已经出了个张若虹,你又这么不消停,他们要是再出个什么事,我只好一头撞死算了。”张世杰忙答道:“是。”

张德威看李玉洁已经发泄得差不多了,接道:“先在家休息几天,再去南阳、襄阳几个分号看看,想办法进一些生丝,最好是川丝。小日本步步紧逼,百姓都无心养蚕了。唐河、新野、桐柏的织户,都是老主顾,该给他们留条出路。”张世杰认真说道:“进生丝有难处。入川的水路、旱路,都被军方控制,从宜昌进货,风险太大。再者,武汉、信阳岌岌可危,各商号都在收缩观望,存太多的生丝,风险更大。”张德威磕磕烟袋锅,“人总要吃饭穿衣。日本人真打来了,存银子就保险吗?淮源盛是大号,是老字号,该有些气度。大家都在看,我们在干,也许就能挣到钱了。信阳保不住了,分号还要坚持下去。日本人也得让人们吃饭穿衣。生丝是要进的。世范,你看呢?”张世范总算插上了口,“备点货是必要的,备多了,确实有风险。”张德威说道:“这件事,你们兄弟俩商量着办吧。世杰,去南阳见见你舅,让他帮你拿拿主意。”

2

张世杰手腕上被杨紫云的细米牙咬出的罗马手表状的牙伤刚刚结了疤,武汉和信阳相继沦陷了。参加武汉会战的国民党败军,又有十几万人涌进了南阳、襄阳一线。张世杰派刘金声去信阳查看信阳分号的损失情况,自己带着高连升去了南阳。

日军占领信阳后,几次都想趁势打通平汉铁路郑州至信阳段,最终都因兵力不足而作罢。这样,侵华日军在以武汉为中心的第十一军七个师团就和国民党军在第五、第六和第九战区形成了新的战略对峙局面。随着局势的渐渐稳定,特别是新唐战役的胜利,南阳成了河南的政治文化中心,市面日渐繁荣。抗战爆发后的一年多,靠着舅舅李光斗的支持,也靠着张世杰自己独特的眼光和灵活的进货渠道,淮源盛南阳分号生意日益兴隆,收益已经超过太平镇总号。张世杰总是一边做生意,一边把搬迁到宛西各大学中的进步知识分子、驻守在南阳正规非正规队伍中的各式各样的武器和各大医院的药品和医疗器械,运送到金竹沟。这次来南阳之前,张世杰得到赵九思的指示,要他给桐柏山游击队搞一批武器,最好能搞到一两挺机枪。

刚刚打了败仗,国军部队厌战情绪很浓,有李光斗这层关系,拿钱买武器是很方便的。军械库里少上几十支枪、几万发子弹,只用在仓库清单上填上战场遗失,白花花的银元就到了各级军官的口袋。若不是路上关卡甚多,不好运输,搞到一个营甚至一个团的装备也不是难事。此时的南阳,各种势力犬牙交错。中央军第一战区、第五战区汤恩伯和孙连仲的部队的防区在南阳重合的地方很多。别廷芳这些靠地方自治起家的土皇帝、坐地炮,在南阳的势力依然很大,大到连蒋介石都要给足他们面子。在这种地方做生意,哪个码头没拜到,带来的就可能是灭顶之灾。所以,到南阳三天,张世杰的主要任务就是以淮源盛少东家的名义宴请政界和军界的各方人物。

第四天,他带着厚礼专程去内乡拜访了刚刚当了河南第六特别区保安总司令的别廷芳。中央军驻防南阳多半是临时性驻扎,一旦哪里打大仗,这些部队可能会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别廷芳这些地方实力派,已经在南阳经营了十多年,打出的口号是誓与南阳共存亡。所以,在南阳地界上做生意、做事情,找别廷芳做靠山,效果事半功倍。

从内乡回到南阳,张世杰这才有空到分号看看。远远地,他和高连升就看见了在分号外张望的郭冰雪。高连升惊讶地说:“郭小姐,真是奇怪,我们每次来,总能在这里见到你。”郭冰雪用手搧搧鼻前的空气,“酒气熏天!别司令还挺舍得。我是南阳的坐地户,淮源盛的少东家来南阳这么大的事,我想知道,太容易了。可惜呀,你这只兔子挺狡猾,我在这儿守了三天,才算撞上你了。”

郭家在南阳影响力很大,张世杰也很想利用利用郭家做些事情。这也是张世杰不回避与郭冰雪接触的重要原因。既然郭冰雪送上门来,那就让她帮忙做点事吧。张世杰围着郭冰雪看看,“郭小姐的皮肉伤看来已经大好了。”郭冰雪突然抓住张世杰的左手看看那一圈疤疤,“你骗了我,这个伤是女人用牙咬的。你说是不是?”张世杰道:“到店里坐坐吧。你说是的,就算是吧。”两人进了分号。郭冰雪神情恍惚地说:“杨紫云心可真够狠的,这要用多大的劲儿啊!不叫的狗才咬人,真不假。不过呢,咬两口也没用。时间和距离会冲淡一切。你信不信?用不了一年,这一圈牙印就是用火眼金睛都看不出来了。”张世杰道:“郭小姐,不谈这些好吗?”郭冰雪嘻嘻笑笑,“话题敏感是不是?以后别叫我郭小姐,你已经叫过我小雪了,以后就这么叫吧。你这次来,是不是又要搞枪啊?要不要我帮忙?”张世杰看着眼前这个美丽而热情的少女,没有马上回答。这几年,发生在这个少女身上的变化,张世杰都看在眼里。能不能把她发展成自己的人呢?

郭冰雪这几年的变化,都由爱情引起,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得到眼前这个男人的爱。卢沟桥事变、南京大屠杀、平型关大捷、台儿庄血战,终于让一向对政治不感兴趣的郭冰雪激愤起来、行动起来。这一年,她参加了南阳各界组织的各种游行,光首饰都捐了好几套。她相信张世杰会成为英雄。她很想当英雄身旁的女人。去年秋天,她曾经问过张世杰,愿不愿意到部队去,她可以让父亲帮助他。那个时候他们身边的许多同学都参军去了前线。张世杰对她的提议不感兴趣,他一直在东奔西跑做生意,似乎他平常舞枪弄棒只是为了保护淮源盛的货物,发愤读书也只是为了把生意做得更大,赚更多的钱。张世杰这种反常的表现更激起了郭冰雪的兴趣,她想方设法打听张世杰的行踪,终于给她发现,张世杰每过一段时间,总要去一趟金竹沟,去金竹沟以前,总要来一次南阳,用紧俏物资换一批武器。判断出张世杰上次去金竹沟是带领人马参加新四军,也是从他到南阳买武器判断出来的。这一次,张世杰买的武器实在太多了,多到郭冰雪认为他从此再不会来南阳了。新四军因为张世杰开枪打鸟而不让他参加,郭冰雪是不相信的。她认为这件事肯定有重大隐情。如果张世杰不是一个负有秘密使命的人,他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未婚妻独自一人参加新四军。张世杰是个谜。郭冰雪决定要解开这个谜。

郭冰雪看张世杰面露惊讶,知道自己破解谜底的思路是正确的,继续说:“你舅舅能办的事,我爸爸也能办,我当然也能办。不要骗我说你这么做是在发国难财。你在帮共产党做事,说不定你早就是共产党。放心吧,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感兴趣,但我不会向任何第三者公布我对你的研究成果。”张世杰笑了,“小雪呀小雪,你干吗对我有这么多的好奇心呢?”郭冰雪叹息一声,“你别装傻。上帝把杨紫云先介绍认识你是个错误。我真的希望能靠你我的力量纠正这个错误。我认为我比杨紫云更适合你……”

“行了行了!”张世杰不敢再纠缠下去,“我听说你爸对你和朱国柱的婚事态度很明确:让你等朱国柱从前线归来。小雪,男女之间除了做夫妻,还可以做朋友。国柱和紫云现在都在跟鬼子作战,你我在大后方这么谈论,是对他们的不尊重。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世界上没有人能取代紫云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反过来,我相信我在她心目中的位置也是一样的。让你等一个你不爱的男人回来结婚,很不人道,但我没有能力帮助你。小雪,人不可能什么事都可以随心所欲。你我都是订了婚的人,可以合作做事情,但不能谈什么私情。这是我们继续交往下去的底线。你要过线,我只能与你绝交。我这个人向来说到做到。”郭冰雪无奈地摇摇头,“好多人都认为我跟紫云换一换角色,未尝不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别生气,以后我再不说这个话题了,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我帮你是无条件的。说吧,你要什么样的武器?”张世杰坦然看着郭冰雪,“我是来搞枪支弹药的,目的呢,是带人去打鬼子。我要的东西已经有了着落。郭小姐,哦,小雪,有一样东西,不好弄,也许你能帮上忙。我想搞一架战场用高倍望远镜,德国生产的最好。”

郭冰雪很高兴地领受了搞望远镜的任务。当晚,张世杰在府衙街一品鲜酒楼请弟弟妹妹吃了一顿饭,邀请郭冰雪和朱家的小女朱见真参加了这个家宴。几个高中生在饭桌上大骂政府和军队无能,提出要到前线杀敌立功。张世杰好说歹说,才把几个人劝住。席间,郭冰雪提出要到太平镇小学教书,问张世杰欢不欢迎。张世杰知道拦也拦不住,只能说热烈欢迎。张世杰第一次感受到恋爱中的女人多半都是疯子。

第二天一大早,张世杰在分号门口遇上了一身戎装、一脸圆滑、一身狡黠的朱国栋。朱国栋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世杰,我考虑了很久,考虑出了一个你我合作的方案。你都看到了,小鬼子还很猖狂。武汉一次会战,我们损失了二十多个师。军队人才非常缺。我这次来南阳,是到河南大学选人。有句古话是怎么说的?国家不幸诗人幸。我看还可以这样说:国家不幸军人幸。你考虑一下到我的团里当营长的事吧。南阳、襄阳到宜昌一线,自古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早晚要打大仗。这种时候,参军是男人最佳的选择。战死了,是民族英雄,如能活着,就是出将入相。”冷不丁听这几句,张世杰懵了,只好说:“国栋大哥,你太抬举我了。营长?我连个排长都当不好。打仗的事,我一窍不通,上前线只能当炮灰。多谢大哥好意。”朱国栋留下一句,“过些天咱们在太平镇见面详谈。”上车走了。

高连升听着汽车的喇叭声,撇撇嘴,“二哥,朱国栋拉拢你,我看没安什么好心。”张世杰默想一会,说道:“他如今驻防新野,肯定死盯着太平镇。不能让他把太平镇的年轻人拉到他的队伍里,我们得想想办法。这样吧,你在分号跟李掌柜合计生意上的事,我去舅舅家里看看家伙儿弄到没有。一定要抢先把人拉到淮源盛。南阳不能久待了。”

舅舅李光斗已经给张世杰搞到了两挺美国造轻机枪和一架德国造十六倍望远镜。喜得张世杰合不拢嘴,举着望远镜不肯放下,看看这儿看看那儿。李光斗坐在一旁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外甥,说道:“又是弄机枪,又是弄望远镜,你到底想干什么?难道还要去参加新四军?”张世杰道:“好马不吃回头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有谁说只有军队才能打鬼子?再说,天下乱得不成样子,生意又不能不做,有个望远镜,看得远,可以早发现危险,有两挺机枪,小毛贼截道,只有送死。”李光斗道:“你就糊弄我吧。”张世杰委屈地说:“我怎么敢糊弄您?”李光斗扳着指头说:“这两三年,光经我手,你说你搞了多少枪?加上别的门路搞的,我看,装备一个营都够了。你说,这些枪都到哪里去了?金竹沟!世杰,我是省参议员,上层的事,我不懂吗?老蒋同意搞国共合作,是被迫的。我看早晚还得分。我知道你做事很稳妥,可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前些年,杀了多少共产党,你不知道?用机枪押运货物?这不是找死吗?蒋宋孔陈四大家做生意,才敢动用军队护送。这个道理你明白。你是共产党也罢,你同情共产党也好,我都不反对。我只是提醒你做事不要太张扬,不要不留后路。朱家做事,一向心狠手辣,一向赶尽杀绝。你要真在共产党那边成了事,朱家也许拿你们家没办法。你如今这种做法,很危险。将来万一国共撕破脸,一个通共的罪名,淮源盛就垮了。”

听舅舅这样推心置腹,张世杰也不愿把什么都藏着掖着。他认认真真听完,说道:“舅舅的提醒很重要。那些武器,我确实卖给了金竹沟。他们给的价钱也不低。我呢,还真的同情共产党。所以,紫云劝我去投共,我就去了。可是,这回搞武器,确实不是为了赚钱。就在今天早上,朱老大找到我,明确提出要我去当他的营长。”李光斗接问一句:“你怎么回答?”张世杰道:“推辞呗。推一两次是可以的,可单纯推辞不是个长法。我想打造一件合法拥有重型武器的外衣,您看这想法行不:别廷芳不是刚升了官吗?他这个宛西王升了官,做了河南第六区保安总司令,肯定想把自己的实际影响力扩大到整个南阳地区。在宛东南成立一支归他直接调度指挥的军队,他应该不会反对。这样,我们才有跟朱家抗衡的合法武装。我想请您帮助运作此事。”李光斗听了张世杰这番话,满意地点点头,“你小子大局观挺好,这是个一石几鸟的好点子。我愿意帮你。这不是件小事,不能急。”

又在南阳待了两天,张世杰带着淮源盛的洋车队,携带着搞来的枪支回太平镇。临走前,郭冰雪把两架十六倍的望远镜、两把小手枪、四箱子弹摆到张世杰面前,惊得张世杰不知该说什么,愣了半天才喊李掌柜备银元。郭冰雪不高兴了,“我不是跟你做生意!为了拿到这些东西,我喝酒喝得直吐苦胆,跳舞跳得浑身发软。不是我有点酒量,要不是我有省参议员女儿的身份,我早就不是女儿身了。张世杰,你记住:我只是愿意为你做事。”说罢,扭头就走。张世杰呆坐半天,不知该怎么评说。

3

桐柏县城和太平镇的格局不同,太平镇是一条长街占尽繁华,县城却是四条短街形成一个“井”字,繁华在那四个交叉路口。在城东北那个十字路口往南的地方,有一家两层楼酒馆,门脸不大,上挂着“姚记酒楼”的招牌。进了门,里面安排得紧紧凑凑,几张散桌,通向厨房的小门旁是楼梯,楼梯下面是柜台。这间酒楼的主人便是张世杰的姐姐张若虹。十几年前赵九思在太平镇教书的时候,十六岁的张若虹也曾到学校听过一段时间的课,这位相貌俊美、性格豪爽的张大小姐扰乱了每个单身老师的心,赵九思也不例外,只是他当时负有特殊使命,没有做任何表示,只好眼睁睁看着她被姚思忠追到了手。在策划的一次农民暴动失败之后,虽然没有暴露身份,赵九思还是奉上级之命离开了桐柏。几年前,他又肩负着新的使命重返桐柏,把他当年的得意门生张世杰发展成得力属下,张若虹的这个小酒馆便成了他们的联络点。

这日中午,饭口儿已经过去,张若虹坐在柜台前一边结账一边等两个正在划拳的两个男人吃饭。四个男人牵着四匹高大的蒙古马来到店前。为首的一个男的四十出头,身材中等,胖瘦适中,相貌端正,眼风极具穿透力和杀伤力。小二把马拴好,把四个客人引到大堂。中年男人眼风朝大堂一轮,径直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把窗户打开后,才坐下来。张若虹像所有美丽的女人一样,遇到用眼睛剥衣服的男人很烦,遇到看都不看自己的男人又觉备受冷落。她看见这四个男人对她都视若无物,自己走了过去。张若虹笑吟吟地问:“各位先生,吃点什么?喝点什么?”为首的人彬彬有礼地回答:“六道贵店的特色菜,两道特色汤,只吃米饭、馒头,什么酒的,都不喝。请帮我们喂喂马。我们付钱。”张若虹很失望,因为这四个表情冷峻的男人根本没看她的脸。她哪里知道这四个人竟是日军十一军的特务!那为首的叫山本正雄,是十一军的特务机关长,陆军大佐。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深入南阳、襄阳一线,刺探中国军队的防御情况。

四个人吃得很斯文、很安静,但速度相当快,吃得又很彻底。这种吃相跟大堂角落的中国人的吃相形成了鲜明的对此。最后一个菜做好后,张若虹决定自己去送这个菜。张若虹把菜放到桌上后,笑问道:“各位先生,看你们吃得不高兴,是不是饭菜不可口?”一个瘦子忙堆出很真诚的笑脸,指着菜,下意识地用日语说道:“哟希,哟希!”张若虹问道:“还要稀的?再上个汤?三鲜汤,酸辣汤,白菜豆腐汤?要哪个?”瘦子指指汤盒,“豆腐汤的,哟希!”山本正雄放下筷子,铁青着脸,抬手搧了瘦子一耳光。瘦子站起来打个立正,大声喊:“哈依!”山本正雄面露愤怒和恐惧,站起来抡圆胳膊,又打了瘦子两个耳光。瘦子终于意识到了,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我错了。”山本正雄朝看傻了的张若虹笑笑,用流利的中文说道:“结巴爱说话,一着急就哈哈哈,稀稀稀,打两巴掌就好了。菜好,饭好,老板娘人更好。算账。”张若虹道:“不吃了?”山本正雄道:“不吃了。多少钱?”张若虹道:“给一个大洋吧。”山本正雄道:“你还帮我们喂了马,收两个大洋吧。”瘦子擦擦嘴角上的血,掏出两块大洋给了张若虹。这种怪人怪事,张若虹第一次遇到。看着四个人骑着高头大马西去,张若虹折回店里,看着桌上吃得六个干干净净的空盘子发呆。

赵九思和曹镇河进了酒楼。按照事先约定,他们该和张世杰接头了。赵九思看着张若虹依然线条分明的侧影,开玩笑道:“老板娘在思春呢!”张若虹扭头甩一句:“你才叫春呢!赵先生,隔壁有个小寡妇,前几天还在打听你,对你挺有意的。你干脆把她娶了吧。兵荒马乱的,枪子儿可不长眼呀!”赵九思道:“姚思忠在外娶个小寡妇,你干不干?若虹啊,你真不该让姚思忠出门闯荡。三年五载,他怕是……”

“乌鸦嘴!”张若虹打了赵九思一巴掌,“王宝钏在寒窑里等十八年,终于等于夫君荣归故乡。我张若虹愿意为这一天等个十年八载。”说着,准备收拾桌上的碗和盘子。赵九思看看桌上的盘子和碗,“什么人饿成这样,盘子都不用洗了。”张若虹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赵九思没等张若虹说完,急道:“你等等。他们是不是骑着蒙古马?那马比我们俩的马大一圈?”张若虹道:“你怎么了?我不懂马,他们的马是比你们的大一些。他们不是正经人?”赵九思道:“八成是鬼子。”张若虹惊叫一声:“鬼子?他们是鬼子?”赵九思道:“坐在椅子上身板挺直,吃饭不留剩饭剩菜,挨三耳光纹丝不动,不是鬼子才怪呢!他们不是要稀的,是夸你的饭菜好吃。镇河,快走。”说着,冲出去上马向西而去。

两人出城没走多远,就碰上了张世杰他们。张世杰是来给游击队送枪的。赵九思隔着老远就喊:“世杰——,见没见四个骑蒙古马的人?”张世杰道:“见了,过去一会儿了。”赵九思急道:“快——快带几个人跟我走。那几个人是鬼子。”一听说鬼子来了,大家登时来了精神,张世杰等七八个人拨转马头往西而去。张世杰回头吩咐道:“把货先放到酒楼,等我们回来。”

此时,山本正雄四个人正骑在蒙古马上,站在一个山包上,眺望美丽的太平镇。山本正雄问道:“这里离信阳有多远?”瘦子看看地图:“不足一百公里。”山本正雄道:“测准方位。太平镇,名字很美,景色很美。向北走。”瘦子道:“山本大佐,向北的路通向泌阳,向西北的路才通向南阳。”山本正雄丢出一串冷笑,“这里不是去那的东北、华北!这里是支那的腹地桐柏,稍有闪失,我们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我们要考察的地区,支那的正规军和地方部队起码有六十万人,你们一定要牢记这个数字。从现在起,草野君可以说话,你们两个的身份是我的哑巴随从。明白吗?”山本正雄举起望远镜朝北面观察,正好看见正举着望远镜看他们的张世杰。张世杰大叫一声:“他们在那边,快——截住他们——”说着,拍马追过去。蒙古马的脚力太好,抓活的已无可能。张世杰开枪了,打掉了山本正雄的礼帽。九个人追到一个山谷,日本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赵九思看看礼帽上的弹孔,“再低两寸,小鬼子就报销了。我估计他们是来搜集情报的。”山本正雄一行骑马狂奔几十里,才敢停下来。几个人喝了水,饮了马,见天色已晚,只好在山谷中露宿。山本正雄判断出已有人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决定不走泌阳县城,由宿营地翻山直接回信阳。为报一枪之仇,山本正雄把太平镇列入了第一批重点空袭目标。

张世杰满怀希望,想从赵九思嘴里得到杨紫云的确切消息,谁知赵九思也是个一问三不知。心情一坏,一碗酒下肚,张世杰就醉得不省人事。

4

朱照邻六十大寿这一天,请了两个戏班子在镇子两头迎宾。一大早,一会儿镇东头响了锣鼓,一会儿镇西响了唢呐,镇子的热闹劲儿,快赶上过年过节了。

大户人家较劲儿,较的是内功,只要没把脸彻底撕破,面子上一定要搞出个一团和气。按照有老不显少的老规矩,张德威和李玉洁决定带着长孙张万圣去吃寿面。为了表示对朱家老掌柜六十大寿的重视,张世杰亲自带了十个淮源盛的伙计,做了自动帮忙的知客,在镇子西头负责迎接前来贺寿的宾客。父亲六十大寿,朱国栋肯定回来。朱国栋回来,肯定要重提张世杰做他的营长的话题,礼节上没做亏,谈起话来就会主动很多。成立合法武装的事刚刚启动,一切都需要小心应付。

贴身当家丫环钟梧桐听家里密谈听多了,对朱家的成见很深,实在不愿意为朱家人多花一块大洋。见老爷和太太已穿好节日盛装来到客厅,钟梧桐只抱来一只红木盒子。李玉洁看一眼红木盒子,“梧桐,怎么跟你说的?忘了吗?”钟梧桐把盒子放在八仙桌上,“这件独玉《五女拜寿》,已经花了五百大洋,拿得出手了。”李玉洁把张德威的马褂正了正,“听话。再拿盒老人参,那朵灵芝,也拿上。快去。”钟梧桐口里答应着,却不挪动脚步。张德威清清嗓子,“听见外面的鼓乐声没有?朱家摆的阵势不小,一件贺礼,丢淮源盛的人。去吧。”钟梧桐很不情愿地进了屋。

大少奶奶慧兰牵着儿子进来了,“妈,你看这套衣裳行吗?”李玉洁爱怜地打量着孙子:“不错,红的黄的,看上去喜庆。万圣,走,和爷爷奶奶吃酒去。梧桐,快点。”祖孙三个出了客厅,钟梧桐抱着三个精致的盒子跟着出去。大少奶奶喊了一声:“梧桐,当心门槛。”钟梧桐答道:“知道了。一千多大洋呢!真让人心疼。”李玉洁在前面摇摇头,“小家子气。”钟梧桐不服气地说:“老爷去年过六十大寿,朱家送的礼,顶多值七八百。”外面的锣鼓声节奏突然加快,唢呐也吹出一个高亢欢快的调门,张德威说道:“听听,大概是朱国栋回来了,万圣,咱们走快点儿,看大卡车去。”祖孙两个拉着手快步往前走。“这老头,没见过汽车似的!”李玉洁在后面嘟囔着,加快了步子。

此刻,同顺兴总号和朱家的大门结着彩绸,前来拜寿的人熙熙攘攘,大门口的几张桌子上堆满了礼品。一辆吉普车后面跟着两辆大卡车开过来,正在门口招呼客人的朱国梁听到动静,对正在寒暄的客人拱了拱手:“周主任,您先屋里请,我哥回来了,我去接接他。”满面春风朝吉普车走去,门口几个客人也跟了过去。

街上有许多看热闹的人,高连升等人站在淮源盛总号门外,远远看见吉普车门打开,身穿笔挺军服的朱国栋被朱国梁等人簇拥着进了朱家大门,十几个保安队员走向卡车,卡车上跳下来八个士兵,一箱一箱往下搬东西,朱家的管家迎上来,把士兵往院子里让,保安队员们抬着箱子跟了进去。“中央军到底不一样。”刘金声一件一件数着箱子,啧啧称赞。高连升撇撇嘴,“这是戏,演给镇子人看的。”张世杰从店里走出来,“瞎说什么呢!让你们去帮忙,你们跑回来做什么?一点都不能忍,能成什么大事?”

一辆吉普车停在门口,郭冰雪从车里跳出来,叫道:“世杰。”张世杰打量着郭冰雪身上的新旗袍,“冰雪,来给你姑父拜寿吧,正好,你大表哥刚回来,你快过去吧。”郭冰雪嫣然一笑,细细的白牙和旗袍上镶了钻石的别针一样闪闪发光,“别急,先把给你的礼物卸下来。抬下来。打开。”吉普车司机和一个随从从车后面抬下两个箱子,打开,黄澄澄的子弹让高连升和刘金声瞪大了眼睛,齐声说:“子弹!这么多,郭小姐,你太能干了!”郭冰雪看着张世杰道:“不够的话,说一声。我在南阳的军界,已经有了郭一坛的美名,一坛白酒才能放倒本小姐。够意思吧。”张世杰叹气摇头道:“何必呢?身体要紧。”郭冰雪很洋派地耸耸肩,“无所谓。能为你效劳,是我的荣幸。不过,春节后你再问我要这些玩意儿,就难了。本姑娘郑重告诉你:下个学期,本人的身份将是国立太平镇小学的国文老师,月薪为二十大洋。按照师道尊严的老规矩,你这位太平镇小学的老毕业生见到我也该执弟子礼。”说罢,自己笑了起来。张世杰朝郭冰雪鞠个深躬,“郭老师好!”郭冰雪笑得没个正形了。

突然,张世杰神色大变,抬头看着天。蓝天上,四架飞机已经开始向镇子俯冲。一街看热闹的人都被飞机巨大的轰鸣声震在原地。张世杰大叫:“不好!快趴下!都快趴下!不要靠近房子!”拉着郭冰雪跑到总号石狮子旁厉声说:“蹲下,别乱跑,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动!”抬头看见父亲、母亲和小万圣、钟梧桐都站在家门口盯着天空傻看,疯了似的冲过去,边跑边喊:“快,快贴墙根趴下——快——”飞机继续俯冲,投下一串串黑点。小万圣高兴得拍着手直叫:“飞机拉羊屎了,飞机拉羊屎了——”张世杰看准自家门口石狮子与院墙之间有个死角,忙把父亲、母亲、小侄子和钟梧桐拉了过去,“躲着,别动——”话音刚落,炸弹尖利的破空声响过,便是一片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枚炸弹刚好落在几个人刚才站立的地方爆炸了。接着,又是机枪的扫射声。几个人躲在死角看着几个乱跑的人中弹倒地。哭喊和哀嚎顿时响成一片。

四架喷着太阳旗的飞机抬头飞走了。张世杰抖抖身上的碎石碎土,看看四个亲人都没受伤,站起来说:“还没完。你们千万别离开这个地方。梧桐,抱好万圣,抱紧了。”撒腿就往淮源盛总号跑去。李玉洁喊:“世杰,你快躲起来——”钟梧桐也在喊:“二少爷,你别跑——”张世杰跑到总号门口,大声喊:“拿机枪——快——”高连升端着机枪出来了,“二哥,这玩艺怎么弄?”郭冰雪跑过来说:“要不要我帮忙?我会打机枪。”张世杰说:“这是爷们儿的事!你快躲起来!连升,蹲下,抓住这两条腿,反了,背对我站着,举到头顶。对了。听着:看见飞机冲下来,不要怕。来了,来了。朝墙根儿站站。”

两架飞机朝张家大院和淮源盛总号冲了过来。张世杰大叫着,扣动扳机,打出几个点射。飞机突然间拉起来,把炸弹投了下来。张世杰再次打出点射。飞机射出的机枪子弹打得房上瓦片乱飞。失去准头的炸弹接连在远离街道的地方爆炸了。另外两架飞机这次的主攻目标是停有两辆大卡车和三辆吉普车的朱家大院门口和同顺兴总号门口。朱国栋等人用步枪朝飞机射击。飞机照样俯冲下来,把炸弹准确地投到朱家的院子里。机载机枪扫射到几张桌子上的礼品,精美的玉雕礼品大半被毁掉了。四架飞机盘旋一圈后,又对镇子俯冲轰炸一回,因发现镇子有机枪防空,不敢俯冲太低,炸弹多半都被投到空地上。这一轮轰炸后,飞机飞走了。

张世杰把机枪递给高连升:“没事了。都起来吧。你们派人四处看看,先救人,再救火。你们都没事吧。小雪,小雪——你没事吧?”郭冰雪站起来,“我没事,只是腿发软,站不稳。”刘金声捂着屁股大叫起来,“我的屁股——”张世杰过去看看,“没事儿,弹片划破的,快去店里处理一下。冰雪,谢谢你这些机枪子弹。你快去看看你姑姑家,看看伤人没有。”钟梧桐跑过来喊:“二少爷,二少爷,你没事吧?”张世杰道:“我们都没事,就金声挂了彩。你们都没受伤吧?大哥和大嫂他们呢?”钟梧桐道:“人都没事,后院的两间柴房叫炸塌了,小少爷养的四只兔子都死了。小少爷都哭成泪人儿了。”二顺跑过来喊:“二少爷,学校完了,着了火,伤了人,你快去看看。”张世杰朝学校方向跑过去。

朱家损失惨重,房子被炸塌十几间,有人被炸死,有人挂了彩,朱照邻的右胳膊也叫弹片划伤了。郭冰雪从乱作一团的人群里找到了一点伤都没受的姑姑后,问候两句朱照邻,又跑走了。朱国栋已经冷静下来,把忙得跟绿头苍蝇一样的朱国梁叫过来问:“张世杰有机枪,你怎么没告诉我?他从哪里弄的机枪?快说。”朱国梁懵懵懂懂道:“机枪?我不知道他有机枪。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弄的机枪。他弄机枪干吗?”朱国栋恨恨地盯了弟弟一眼,“糊涂到家了你!你身为县保安司令,不知道机枪能干什么?总有一天,脑袋搬家了,你哭都来不及!跟我走,到学校去。”朱国梁不解地说:“到学校干什么?爹受了伤,身边总不能没人吧?”朱国栋抓住朱国梁就走,“学校挨了炸,死了人,你身为县保安司令,不到现场组织救人救火,你这个司令还有脸当吗?县城挨没挨炸,还不知道。看完学校,你马上去县城。听明白没有?”朱国梁忙说:“听明白了。这种时候要做做样子,收买人心。”朱国栋道:“你不笨嘛。记着,到县城后,你要把爹的伤势说重一些。”

浓烟散去,太平镇的天空又恢复了晴朗,但悲愤的气氛越来越浓,哭喊亲人的呼声不断传来。位于河边一块高地的太平镇小学已成为一片废墟,两个年轻人把蒙着白布的一具尸体抬离现场,被熏成大花脸的张世杰等人默默地跟了过来。

朱国栋跑过来问道:“伤亡很严重吗?”张世杰长吁一口气,“死一个,伤一个,亏得今天是礼拜天,要不然……国栋哥,你家里……”朱国栋长叹一声:“一个丫环死了,伤了七个客人,我爹也伤了胳膊。”张世杰关切地问:“大叔他……”郭冰雪接了一句:“我姑父没事,叫弹片划了一下。那炸弹再向东偏个五六米,肯定会死上十个八个。两位表哥,你们知不知道他刚才用机枪打飞机的事?”朱国梁道:“就是啊?你怎么会有机枪呢?机枪是重武器……”朱国栋打断道:“世杰这是在打鬼子,他用大炮打,都应该表彰。世杰,对付空袭,你挺有办法嘛。你的处置都很正确。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张世杰苦笑道:“这叫瞎猫碰上了死老鼠。看见飞机,我差点吓尿裤子。我又没把鬼子的飞机打下来。”朱国栋锐利的目光扫了张世杰两眼,“那你就是打仗的天才。世杰,都看见了吧,躲是躲不了的。怎么样,跟我干吧。你肯定行。”张世杰搓了搓手,“家里实在离不开我。”朱国栋指了指一棵被炸成两段的杨树,“这笔血债呢?你不管?”高连升赔着笑接道:“管也轮不到我家二少爷管。俗话说,天塌下来,先由高个子顶着。太平镇有你这位堂堂中央军上校团长,啥仇报不了?”张世杰瞪了高连升一眼,“多嘴!国栋哥,我是枣核解板儿,不是大材料。再说,我这人又恋家,真的是不能重用。仇嘛,当然要报。”朱国栋恨恨地说,“放心,朱国栋不是缩头乌龟。世杰,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掂量。”转身走了。

张世杰从废墟中拣起写有“太平镇小学校”几个大字的木牌,蹲在地上,用手擦去上面的烟灰,声音低沉却又是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能待在太平镇等着挨炸。这个仇一定要报。这不是欺我们太平镇没人嘛!”郭冰雪接道:“世杰,你打鬼子,别忘了带上我。太平镇小学教师,暂时当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