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照片如暮秋的黄叶,滑出父亲的指缝,在空中打着旋儿,一跟头栽到桔黄色的饭桌上,左一张,右一张。想着这两个女人中的一个很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妻子,顿时觉着勾股一股凉气冉冉升起,在脑后的衣领处凝如一根冰柱支楞着。

“咱家人丁不旺,三代单传了,今年我已七十,只盼个四世同堂。”苍凉而平和的声音是祖父的。

“这家将来无疑要你撑起来。我不是打击你,大学生现在遍地都是,三十年前我就毕业了,又能怎样?我的意见还是在县城找一个。”严厉而固执的声音是父亲的。

“你远在二三千里外,回来一趟不易,定下一个,我们就放心了,你知道县城就这么屁股大的地方,好姑娘不多,迟了,剩下些歪瓜裂枣的,你更是不甘心。”慈爱而宽容的声音是母亲的。

“娃呀,见面时要多几个心眼,眼要把细,麻杆腿,水蛇腰不能要。再看走相,头朝天的不能要,仰脸婆娘难降。髋要宽大、屁股要肥,好生养。奶膀子大的好,省得你半夜起来煮奶粉。生辰可要探清楚,大一岁的咱可不要,女大一,不成妻。”令人忍俊不禁的声音是祖母的。

墙上的大影星刘晓庆挤在母亲和祖母的缝隙中朝我忧郁地笑着,她似乎感到荒唐。我心说:小户家少爷选妃,你就看吧。我又低头看两个姑娘。一律明星的姿态,整个画面只见一张脸,头发都烫成了迎春的苦菜花,表情生涩僵硬没有水气。左边的一切器官都大,头发都梳得一边倒,留海也不要,一只肥硕的大耳朵像是镶在一个大号面盆上的拉手。右边的头如鸡窝,几种器官都朝着鼻子紧急集合。我直起身子长嘘一口气。

“还有别的吗?”

母亲惊讶道:“我知道你走南闯北见得多,你妈也不是个乡巴佬,北京姑娘都见不少,人我都见过,都比照片强。”

祖母挪动小脚,枯藤样的食指一点,“这大脸庞我偷偷去见了,富富态态和和气气仁仁义义白白净净怪招人爱,一喜欢,就想说我是你奶,我怕说了人家嫌你还有个奶,不愿了,我没说是你奶。”

祖母脸上沟壑纵横,黑斑累累,眼珠被岁月打磨得枯黄黯然,身子瘦小成了一只历经沧桑的黑乌鸦,满头银白稀稀疏疏掩藏着我家几十年的传说。我感到忽然间被一股神圣的情愫击中了,纵有千万条理由,再也无法出口。我拿起大脸庞,就像赌徒拿着一张决定胜负的牌,迟迟不敢打下。我对着这姑娘心里说:你不会打扮,或许能证明你还没学会虚伪,或许你还很聪明,或许你还很善持家,或许你的绝世美貌确实叫一个未入流的摄影师糟贱了。我想,横竖是个不如意,还不如让亲人们如意一番吧。我说:“这次回来,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前一段我叫省委秘书长的三女儿给迷住了,差点上她的当,她要我做她家的上门女婿,又要天天有澡洗,有彩电看,我想着你们一把屎一把尿养我不容易,咬牙和她断了。”

四张笑脸顿时把我包围了。还是母亲想得周全,笑脸换愁容问我:“天赐,可要彻底断了,那样的家庭咱可惹不起。”

我信口开河说:“断是全断了,我送她一块手表,还没想好要不要。我想也算好一场,留个手表也是个念想。”

祖父把大巴掌放在我头上说,“这就对了。”

我拿起一张大脸庞照片,说:“长得还真像国母宋庆龄,就是她吧。”

到了晚上十点,见了一次面,婚事就敲定了。直感上,我绝不会受梁恩才那种气。秀姑娘家不在县城,我决定让她搬到家里去住,她二话没说,第二天就搬来了,全家人自然是欢天喜地,帮她搬家时,我偷空研究她:一米六的个头,身材通俗易懂,略胖,但我并不反感杨玉环以肥闻名也曾做过国母。我还赖在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前不走,母亲用脚踢踢我,朝外面呶呶嘴,我一扭头发现秀姑娘不在了。我明白母亲提醒我去谈恋爱。

走进秀姑娘住的屋,她朝我一笑,脸就红了。我朝床里的墙上一靠,看着她。她拉上窗帘,把门关死,很长时间背朝我站在床边不动。恋爱的过程被省略了,做恋爱游戏的权力也就随之丧失。生活中的鸡毛蒜皮总是伴着婚姻出现,如今皮之不存,也无从谈起。我既然已经把人家一个大姑娘请到家里来,不娶她为妻我还能去娶谁?苦于无聊,我就捉住秀姑娘的手。她像一只白狐狸,转身顺势拱了过来。没有热恋的冲动,也没有初恋的稚嫩,却有了夫妻间的某种默契,这种飞跃叫我惊诧不已,感觉像见到七岁顽童眨眼就生出了满脸银白的胡须。我用嘴轻轻碰开姑娘的唇。这时,我还能平静地对姑娘口中的气息进行鉴赏:微甜,略带点异样的腥。姑娘适可而止地回报着,恰到好处地演着同谋和帮凶的角色。中间没有抵抗,那怕是装模作样的枪口抬高一寸的抵抗也不曾有。我回想起读过书中的类似情节,顿时感到一股彻骨的悲凉,连露滴牡丹开的艳丽也不曾见到。

我灭了灯,盯着空荡荡的屋顶,流下两行热泪。

过了好一会儿,她摇摇我,吞吞吐吐着:“你,你还是过去睡吧。”

我说:“不用费事了,结婚吧。”

“啥时候?”

“越快越好,你开个证明,写成二十八岁。”

“这合适吗?”

“你就这么开吧,婚礼春节再补。”

“我听你的。”

事已至此,也就由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