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月后,王金栓带着一枚二等功的军功章回到自己的小家。

故事已经不可避免地有了结局。

王金栓在前指提前四个月见到接替他的王参谋,他已经预感到了这个结局。这个小他七八岁的年轻人一见面,伸手拍拍王金栓的肩膀说:“回去救火吧。”

打开房门,王金栓忽然间感到自己太小肚鸡肠了,在昆明转车的时候,应该给春燕发一封电报,应该让她有个心理准备,最好不要一进门就遇上什么难堪的场面。可他却没有发这封电报,甚至开门前连敲一敲的念头都不曾产生,掏钥匙的时候又小心翼翼,进来第一个动作就是来一个长呼吸,这不分明想嗅一嗅有什么新鲜的烟草味道吗?希望某个事实是一回事,当那个事实摆在自己面前时,又是另外一回事。王金栓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是一个俗人。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眼睛仍不由自主地四下张望。燃了一支烟,抽了两口,他就把它掐灭在烟缸里。来回在客厅里踱了两趟,他推开了通向阳台的新装的纱门。

滴血的夕阳正在楼群的夹缝里迎接他的目光,楼下那株枇杷树的顶枝已有几片嫩叶高出了二楼阳台。阳台的一端堆着几个箱子,几件衣服从纸箱子的破烂处露了出来,王金栓一眼就认出这是春燕去年学艺所交学费的一部分。他打开箱子,拿出一件,正是那个大开领蝴蝶结。春燕穿着这件衣服的样子即刻出现在他的眼前。他踢开纱门,穿过小客厅,撞开紧闭的卧室门。

卧室内收拾得一尘不染,隐约还可以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多年以前那种雪花膏,不是一年以前春燕用的低档的花露水,而是另外的东西。除此而外,一切还是老样子,这个事实多少让他失望。刹那间,他心里掠过一丝对那种猜测的怀疑。室内多出的一个衣帽架上,挂着一件绣花的真丝睡衣。他拎住女式睡衣的下摆一看,也没有第二件衣服藏在后面。他索性打开衣柜,几件高档的时装赫然撞进眼中。八个月来,他没给春燕寄过一分钱,按照春燕的收人,这些衣服应该还存在她的某种企盼中,王金栓一件件拿过来看过,都是些高雅大方的样式。

“她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城里人。”

王金栓这么想着,就有了一种苍凉的落伍感。他立刻又回想起中学时读过的《套中人》。自己进入都市十几年了,还没养成用手帕的习惯,难道自己真的已变成那个每天穿着雨鞋、带把雨伞,冥顽不化的怪物了吗?

“这个男人比我有力量,八个月的时间,他就把一切改变得面貌全非了。也许春燕真是对的。”

产生了这种心理,在春燕打开房门进来时,他竟也能面带微笑地迎过去,接受春燕疯狂的亲吻。

“为什么不发个电报?为什么总不给我写信?是为了让我大吃一惊吗?不是说要去整整一年,十月份才能回来吗?”

一连串流畅的川味普通话砸得王金栓晕头转向。

“饿了吧,你一定是饿了,我去给你做鸡蛋挂面。老家的规距,送行的饺子,接风的面,你常说不要忘本,对吗?为什么不说话?”

“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还说什么。”

“看你又黑又瘦的,胡子扎得我脸疼,吃完面我陪你去发廊理个发,要不和你一起出去,别人恐怕当成我的爹了。”

哪里还有半点当年受难时的影子?这分明又是自己希望看到的。为什么看到了自己又不愿接受?王金栓弄不懂自己到底那里出了毛病。

“你看会儿电视吧,我去给你做饭。”

打开电视,只见一个像是没有牙齿的老太太在讲英语。叽哩咕噜,没完没了。

“金栓,忘了告诉你,你在听着吗。把电视机的音量关小一点。”

王金栓木然走到电视机前,手一触旋扭,一个声音吓他一跳。他把音量放大了。

“朝左边转,你这个笨蛋。好了,是不是在前线叫炮火震坏了耳朵,明天我陪你看看医生去。我给你说,我早到了设计室,业余还参加了一个时装表演队。”

“我听见了。”王金栓大声吼一句。理发店成了发廊,看病成了看医生,会用了“业余”这样一个词,进门回来学会了拥抱接吻,王金栓一刻也无法忍受了,他把电视机的音量开到最大。心里想:她还以为我是个白痴呢!

春燕端来鸡蛋面,王金栓就盯住她死死地看着。春燕终于把目光移到了别处,“干吗这样看我,是不是变丑了。你吃饭呀。”

王金栓道:“你也吃一点吧。”

春燕吞吞吐吐了,“我,你吃吧,做的不多,这几天我胃口不好。”

王金栓固执起来:“拿上筷子一起吃吧,看你变成什么样子了。”

春燕只好去盛了小半碗,小口小口抿着。

吃了一会儿,春燕突然捂住嘴,急急跑出客厅,不一会儿,王金栓透过哗哗的流水声,辨别出了几声干呕。

他端起饭碗,正要摔,突然又放下了,脸上露出几丝古怪的笑。等春燕进来,他说:“继续吃吧,味道好极了。”

春燕胆怯地看着王金栓,见没有商量的余地,只好端起饭碗吞了几口。王金栓挑起一根面条看看,塞进嘴里细嚼。春燕又要放下饭碗,王金栓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是,哇——”一口没经嘴嚼的鸡蛋面喷薄出来。

王金栓似乎铁了心要等待什么结果,他忙出去端了洗脸水和毛巾进来,“到底怎么啦,你洗一洗。”

春燕洗了脸,脸上堆出几缕苦笑,“我也不知道,医生说是伤风后遗症,厌食,过一段就会好的。”

这一段表白,唤醒了王金栓沉睡多年的痛苦记忆,那一个个城市姑娘在他心里早只剩这种虚伪、造作、自作聪明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春燕也用这一套来对待他。他一巴掌扇过去,春燕在地板上滚了一个滚,一头撞在墙上。

“你,你这个……东西。”王金栓站起来,一手卡着腰,一手指着春燕骂道:“你忘恩负义,你不该欺骗我,就你不该欺骗我。你欺我不会生养,就以为我不知道生孩子是怎么一回事?我王金栓那一点对不起你李春燕。什么好东西你没学到,你学会了骗人……”王金栓一脚踢翻茶几,气冲冲走出家门。

王金栓在街头游荡了三四个小时,愤怒早已烟消云散了。为什么要打人呢?自己不是早想了结这事吗?明明知道春燕离不了男人,自己偏要到前线去,难道这用意就善良吗?自己没有爱过春燕,热爱的只是苦难,只是用救人于苦难来表达这种爱。“我真心地爱过一个女人吗?”王金栓被这个提问吓了一跳。少年时,他为了生存倾尽了全部身心,没有注意到女人的存在。他还没来得及产生对哪个女人的爱情,林娜就出现了,他注定再没有爱情。这样一想,春燕这么对待他又是公平的。

“还是安安静静划个句号吧。”

回到家里,春燕象只受惊了的冬夜的兔子,缩在双人床的一个角落里。

王金栓夹起一个毛巾被,对春燕道:“你也睡吧。”

半夜里,春燕赤脚走到客厅,拉开灯,朝王金栓跪下了。

“金栓——”

春燕刚喊出名字,王金栓就截住了。

“这不能怪你,我不爱你,你也不爱我,这是问题的关键。我看了你那些衣服,他比我更爱你。这没有什么错。原谅我刚才打了你。”

“金栓——”一声哭腔过后,后面就泣不成声了。

王金栓伸手摸摸春燕的头发,“你该有更好的将来。不要给我说他是谁,我不想知道。过两天我陪你把孩子做了。还是你提出吧,这样对你会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