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儿到死都弄不明白,王金栓究竟因为什么提出离婚,而且一旦提出就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回想起来,丈夫在大半年以前的某一天突然变了性情。现在一切都无可挽回了,部队已经批准了丈夫的离婚申请,只用她陪丈夫到街道办事处走上一趟,签个字,交回两张大红结婚证书,什么都完结了。

“金栓哥。”结婚后她一直这么叫丈夫,“我去医院检查过了,我能生养。我姐妹兄弟六个,我大哥一儿一女,大姐有两个儿子,二哥有一个儿子,我能生的。你去医院看看,有病咱们治,中不中。”

王金栓看看玲儿,摇摇头,“昨晚你是同意的,怎么说变卦就变卦了。”

“我没变,”玲儿擦了一把眼泪,“我只是不明白,不明白。”

王金栓张张嘴,什么话也没说。

两年前,他走出市里最大的医院,就隐约感觉到了这一天。那时他还抱一线希望。大夫说:“你的精液稀少,精子活力弱,多半是精神方面的郁闷造成的。如果我没猜错,你有不下五年的手淫史,精神上受过创痛,或者已经患有轻度的臆想症。建议你进行一些心理治疗。练练气功也有好处。看你的造化了。我对心理学,特别是精神分析缺少研究,像你这种情况在西方比较常见。你和你妻子血清不合的可能性极小。”

瞒着玲儿医治了一年,王金栓彻底绝望了。那一天,他决定独自消受孤寂。他冷静地回想了和玲儿的情感,知道那不是爱情。从前这份契约靠一股奇特的激情支撑着,如今生长这种激情的土地塌陷了,再维持下去,对玲儿就是一种欺骗。

玲儿无法知道他的想法,知道了也无法理解。

王金栓提出离婚后,玲儿做过有限的反抗。每次问原因,王金栓总是不说话,只是一支接一支抽烟,玲儿想这样憋下去,人不是要出毛病吗?结婚以来,玲儿买哪种内裤都要王金栓决定,一见丈夫这样子,玲儿就答应了。

到了节骨眼上,玲儿心里又盼着丈夫会突然改变主意。看着丈夫不说话,挟着一个公文包站在门口,玲儿就哭起来。想着丈夫对自己和自己家里的恩情,玲儿什么话也不愿说了。丈夫是个好人,这么做总是有原因的。这么一想,她咬咬牙站起来跟着王金栓走了。

一路上,她死死地抓住王金栓的胳膊,一刻也不放松。

民政助理有事出去了,说下午上班。玲儿拉着王金栓央求道:“陪我半天吧,你有大半年没陪我逛过街了。”

两个人沿着草市街,漫无目的地走着。

“你信命吗?金栓哥?”

王金栓不置可否。

“我信。上高中的时候,一个算命瞎子说我这一辈子会巧遇贵人,这不,下学两年,就遇上了你。”

“我是个俗人。”

“不是的,是个怪人。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呢。我心里就想着你。真的我去医院查过。”

王金栓心里烦躁起来,莫明其妙地就说出一句话:“我查过了,我们的血溶不到一起。”

“血咋会溶不到一起?”

“有的像油,有的像水,能溶吗?”

“没法治了?”

“没法治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了。

“万福桥上有个瞎子,算得可准了。”

“提算命干吗,都是骗人的。”

“如果瞎子也说不行,我认了。”

王金栓想了想,问:“真是个瞎子。”

“真是的。”

“那就去算算。”

那个瞎子坐在桥头的栏杆边,满脸长着狰狞的老人斑,一双彩色玻璃球一样的眼珠一动不动,盯在天空上。

“金栓哥,就是这个先生。你先算吧。”

“算官运,算钱财,算婚姻。”瞎子说出毫无色泽的声音。

“算算这次婚姻。”

瞎子眼珠慢慢一抡,说:“报上生辰八字。”

王金栓道:“三十四岁,生辰不知。”

瞎子掐指算了算,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你是个多妻之命。”

玲儿脸变得煞白,喃喃道:“真是命啊。”

王金栓心想:真是个聪明瞎子,一个“这次婚姻”,一个“三十四岁”,就能判断这么多,可惜你不知这是在算离婚的。他看看发呆的玲儿感到心里扎疼扎疼。自己硬要与玲儿离婚,到底是不是为了玲儿好,为了让玲儿享受完整的生活?这是大可怀疑的。实际上这么做,完全是为了避免今后和玲儿一起生活时自己的尴尬。和从前那些城市姑娘一起时,他常常感到自己的某个器官在萎缩着。设想生活,自己总是在让步,像一只斗败的鸡。这种现状使他高傲的心无处存放了。他决定娶一个村姑,说成是对城市的逃避,倒不如说是一种抗争。他娶了玲儿后,心里流动的思绪都是顺畅的,没有丝毫的阻隔,是他才使玲儿拥有了现在的一切,不用下田劳动,每月拿一个本本就可以低价买来几十斤粮食吃。如果再继续下去,河水恐怕就要倒流,宁可去死,他也不愿看到这一天。就要看到结果的时候,他感到这样利用玲儿对自己的顺从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很残忍。但不这样又能怎样?他递给瞎子十元钱,拉起玲儿说:“走吧,咱们去吃麻婆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