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手腕上的伤痕,慢慢地暗红,然后慢慢地变白,是一道明晰的伤疤,像一只小小的蜈蚣在我的腕上,伸展着定格式的伤疤。

夏天来了,我只能穿着长袖的衬衫,这道伤疤,如果我能够隐藏,一辈子是不想给人看的,我不愿在别人好奇的目光里回首起过往的故事,曾经的故事让我感觉自己是个可恶的女人,为消遣自己的寂寞,残忍地剥夺了一个人的生存权利。

女子比男人更善于背负内疚,它像一个越来越沉重的十字架,在每一个过去片段闪现的时候,跳跃着,砸中自己。

我和阮石的事情,尽管我们曾努力保密,随着茉莉的死,我的受伤,终还是沸沸扬扬传开了,在所有熟悉的人面前,我有了一种时刻被偷窥的感觉,这滋味很难受,让我不愿上班不愿上街,这种感觉,像试图用一张单薄而易燃的纸包起来熊熊燃烧的火焰。

在我的手腕上,长长的衬衣袖子,对于别人不过是一些欲盖弥彰的提示。

试图辞职,却找不到任何一家单位能够给予我如此大的自由度,还能让我养活自己,很长一段时间,我用漠然的嘴脸,挣扎在熟悉眼神的窥视里。

夏天到来,所有想在这个季节展现美丽身材的女子,让粟米少有空闲,我去她的店子,她总是一边跟顾客忙碌一边跟我说话,语言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细节相互不能连缀,偶尔她会提起小武,然后茫然,生意是欣欣向荣的,没有爱情的婚姻像一串挂在墙上陈年旧画,她真的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好了,是扔掉还是任凭它悬挂在墙上,让自己扫一眼就心神不宁一辈子。

在最渺茫的时刻,我们会说一些渺茫的话,比如等我们老了,我们去老年公寓,或许那里会有遇到一个睿智的老男人,可以和我们坐在黄昏的摇椅上,分享彼此的年轻时代。

而我们现在的生活波波折折,就是在我的迟暮年代积累一些可供我们苍老的嘴巴不会因为无话可说而憋酸的话题。

粟米说:等我们老了,穿得像两只花蝴蝶,穿梭在老年公寓里。

我笑:干嘛要穿得像一只花蝴蝶?

她翻了一下漂亮的眼球:我们的脸老得没法看了,总要用漂亮的衣服遮掩一下苍老的感觉,难道我们要像街上穿着灰暗衣服的老年人一样打发剩余不多的岁月?

然后,我们一起笑,笑得脸上一片茫然,未来是什么?我们真的不知道。

后来,我们发现,在我们设计的老年生活里,曾经纠葛在我们生活里的男人,从未在我们的设计里出现过,也就是说,我们已经抛弃了他们,至少打算从记忆里扔掉。

生意的忙碌让粟米和男人基本绝缘,她跟我说:男女之欢算得了什么,和没有爱情的男人上床,当他从你身体里抽出来,比任何时候你都会感觉更苍白,我们为什么要周而复始地重复一次次的身体跌落?

她厌倦了没有心灵参与的一次又一次重复,厌倦了一次次从没有爱情高潮跌进苍白。

不久,后粟米也失去了对于她来说此生最真挚的爱情。

2

夜很深了,粟米从设计室回家,拿出钥匙时,门却轻轻地开了,她顿了一下,除了小武,没有人会这样打开她的门。

对于小武,她从未有过恐惧感,像她深谙自己一样她深谙小武,粗粗洒洒的小武宁肯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她。

粟米迟疑着喊小武,然后按亮灯。

房间里的人让她瞠目结舌,几个陌生男人像恭候很久了一样坐在她的房间里,慌乱在粟米心里一闪而过:你们找谁?

小武在哪?

粟米松弛了一下,扔下包:警察也这样问过我,但是我不知道。

一个男人摆了一下头,两个雄壮的男人扑过来,他们捉住粟米像擒住了一只无力挣扎的小动物,被他们攥在手里挣扎不动时,粟米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些男人,他们并不不打算询问一下就会离开。

一个男人拿起她的电话,拨上一个手机号码,冷邪的笑挂在脸上:据我了解,小武很爱你,所以他不会让我们杀了你。

粟米喊了一声,嘴巴很快被堵上,在刹那间,粟米嗅到了充满血腥味的死亡气息,飘荡了这许多年后,很多生活情节都设计过了预想过了,她惟独还没设计过死亡。

男人瞅着粟米,对话筒冷冷地说:你老婆在我们手上,你不想让死的话,就赶快给我回来。

男人用眼神示意,两边的男人把粟米提到电话边,拽下她嘴巴里的东西,粟米听见了小武粗粗的喘息,她无力地喊了一声小武嘴巴被重新堵上,然后听见小武的叫喊:不关她的事,你们放了他……

男人说:除非你回来,我们一旦听见你身后跟着警察,她脖子上的动脉就断了。扣了电话。

他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在房间里抽烟,没有人回答周旋在粟米眼睛里的究竟是怎么回事的质疑。

由远而近,院子里响起了摩托车的轰鸣,然后是噔噔的跑步声。

脸上挂满汗珠的小武闯进来,他看了一眼房间里的男人们。平静说:我回来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男人用鼻子冷笑:算你胆大,别跟我说你不是奸细。

他挥了一下手,几个男人冲上来,架住了小武,小武挣扎了一下:你们放开她。

没有人理会他的话,粟米听见仆仆的,是利刃穿透了身体的声音,在两个男人铁钳一样的攥住里,她只能眼看着小武的眼里流动着万般的柔情,望着自己,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没有给过她的眼神。

粟米堵着东西的嘴巴艰难地一张一合,那声绝望的小武,喊不出来,她只能泪流满面地看着鲜血喷涌出小武的身体。

被男人从手里松开时,她的身体,已经和小武的身体一样绵软在地板上,她爬过去,喊他小武小武………………

小武如同一尾落在岸上的鱼,艰难地一张一合着嘴巴,发不出声音,他身体上布满了刀子留下的小孔,像他苍茫的眼睛。

粟米抱起他,这是唯一的一个与她有过婚姻契约的男人,曾经是她无比想剥离出自己生活的男人。

小武艰难说:粟米……我……不是越狱……十年那么长,……我担心你会忘记了我的样子……我想减刑期,所以答应了出来做卧底……他们是毒品贩子……

粟米说不出话,只是没命地点头,哽咽……

我想做完这件事,和你好好的,过完一辈子……我爱你……

……想不到,这么快……他们就发现了……

粟米喊了一声小武,我爱你!!!

小武微微地笑着:幸福来得太快……走得也太快了……

小武满足地合上了眼睛,他流干了鲜血的身体,单薄如纸,轻飘飘地躺在粟米的怀里,从未有过如此深切的疼切割了粟米的身体,从未有过的深切的爱,蔓延了她的身体。

她像苍凉的老妇人,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理小武短而坚硬的头发,这一生里,比小武更爱她的男人,不会有了,很多东西,总在一瞬间明白,然后美好来不及开始就结束。

粟米打电话让我帮着照料一阵设计室,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无比的安详,绝无了曾经的粟米声音里的张扬。

我问她怎么了?

粟米轻笑一下,告诉我她要处理一点自己的事情。

我没再继续问下去,粟米秉性我是了解,在她想说的时候不会留一点余地,她不想说自有不想说的理由,很多年过来,我们的友谊是谁都不会强迫挖掘对方心灵深处的隐秘。

也好,我亦不喜欢闷在到处都是刺上的往事痕迹的家里,在设计室里的忙碌,很多东西都被拥挤的没有闲暇去想去涉及,很多时候,忙碌对于其实是绝好的放松心灵的借口。

3

忙完了时,我坐在在落地的窗子前,望着街上行色匆匆的脚步,每个人都怀着不同的心事奔向自己想去的地方。

像我,因为没有心事,所以坐在这里。

看见何家根穿过窗子时,我的眼神呆了一下,一切仿佛都在冥冥之中的注定,何家根看见了芦苇丛里的我,茫然的,我看着他,然后缓缓低下头,然后看见何家根的脚立在身边。

纷纷的往事挡也挡不住地就来了。

何家根在木台子上坐下来。

我说何家根……

他拉了一下我的手:我每次来这里办业务都像逃跑一样,这里的气息太熟悉,嗅着嗅着就想跑去找你,每次都停在你家楼下远处,希望看见你从楼里走出来,你却从来没让我遇见你。

你还记得啊,都是陈年往事了。

我说过我会一直等到你和他分开的。

他把我的手摆在他的掌心里,手指轻轻地抚摩了一下手腕上的伤痕,然后贴在脸上:在你的电脑里,我给你留了信。

我没看。

那,我把内容重复给你听。

我说:不必了。

很久很久的寂寞了,我望着何家根,突兀地就看见了逃离现在生活的出口,所以,那晚上,我们平静地走在街上,在不经意间挽着手。在一家珠宝店门口何家根停下来。

很多的故事发生过后,他已经习惯了不再急于求成,他指着柜台里的一对桃木手镯:你喜欢它么?

他让店员取出来,给我套上,它们恰好遮住了手腕上的伤口,他端详了一番,说:套在你手腕上,显得很婉约。

我知道他心思,选中手镯,是想遮掩我们谁都不想再多看一眼的故事。

我从他手里抽过付款小票:我自己来。

自己搞出来的伤口,最好,我自己遮掩,跟何家根本是无关的,我只愿意收一个男人的一种礼物,是戒指。

以前,我不能肯定送我戒指的男人是不是何家根,以后同样,我不能确定,我无比愿意收到戒指的男人男人隐退出了我的生活,注定的,这一生,我只能和罗念庄擦肩错过,一次又一次的伤痕,陈列在我自己心里。

与何家根,我们早早地有过了肌肤之亲,现在,我们却像一对刚刚相识的男女,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小心翼翼地打探着彼此的心理。

我们在一起吃饭聊天,眼睛有悠远的一些东西,不肯轻易地让它们钻出心扉。一段时间的分离,让我们学会了隐藏自己的心事,我们太害怕一些东西汹涌而来又飞快着退去。

两天后何家根离开青岛,在机场给我打了电话,我知道自己,并不爱他,有些时候和某个人在一起,更多的可能是想以此为借口改变一下生活形式。

粟米来设计室,大热的夏天,她的胳膊上挂着一段黑纱,我诧异了一下,就我所知道的粟米,从不肯为任何的世俗形式羁绊自己。

她穿着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黑纱以及安详的脸,样子像极了安详的寡妇。

粟米迎着我目光里的诧异,宁静地说:小武死了。

她坐在工作台里,穿过窗子,望着满街的热闹,一切世事皆与自己无关的安静。

她跟我说:万禧,如果有人一定一定要娶你,你就嫁给他吧,或许那个肯给你婚姻的人,是最爱你的。

我不知道小武的死究竟是一场怎样的故事,只是,这是粟米唯一的一次,劝我结婚。

我说:我会的。

粟米说:你现在不要问我任何事,因为说一遍就会让我感觉自己经历了一场死亡。

我们可以内心一片荒凉寂寞,可折合世界从未因为我们的寂寥而寂寞过,它总是不断地用一些事情的发生来推翻顽固在我们心里的一些概念,它在警告我们自以为望穿世事的幼稚。

4

夜里,何家根常常打电话过来,语言间,一些敏感轻轻的一跳就成为了过去。

他跟我说陌生城市的天气,以及街上流行的颜色,我没有话说的时候,就给他念一些我在寂寞里写下的文字,他安静地听,一次,我给他读我写的《一生一次的花开》……很久很久以后我走出那扇白色的门,跟所有朋友说:嗨我从另一个星球回来了,问候你们……

读完了,何家根沉默良久说:来问候我的生活吧。

我笑,静静地笑。

5

很多天后,粟米给我讲个那夜发生的故事,她面容平静,如同在讲述很多年以前,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声音平缓如水,而我知道,在着平缓的背后掩藏着的痛,足以淹没了粟米所有的曾经,所有的精彩都会被那一夜刻骨铭心所遮掩。

我只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这是我唯一能为小武做的事情了,我要一个人做。

我说:粟米,或许我会离开这个城市。

因为爱情。

或许是,或许是我想改变一种生活形式,青岛拥挤着太多我想抛弃的东西。

粟米握了握我的手: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我有一个秘密?所以你走也好,尽管这个秘密对于我已经没有意义了,等到我们老了,我告诉你。

我望着她,说:好,等我们老了,在老年公寓里讲我们的秘密。我们的手连在一起,手指跟手指纠缠着,很疼很疼的感觉弥漫在彼此的心里。

6

杂志社是事业单位,终于开始改制了,停止国家拨款,一切费用自收自支,上下一片人心惶惶,在期刊林立的今天,想再闯出一片辉煌是很奢侈的愿望,直接影响到了大家的生存问题,一批年老的编辑忙着退休,年轻的编辑搜罗了一批当红期刊研究不停,希望综合一条新的出路,我和那帮老编辑一起无动于衷,我在办理辞职。

因为何家根送给我一枚戒指,他说:万禧,嫁给我吧。

和想象的情节出入很大,他的眼里有忐忑,他已经习惯了我的拒绝或者躲开,而我已经不是曾经满脑袋飞着花朵的万禧,我只想要一种平静的生活,有一个男人说他爱我,不介意我过去的故事,因为我不相信一个可以在婚姻里永远的隐瞒过去,所以何家根是最好的人选,他爱我,知道我所有的往事,不需要我艰难而尴尬地向他坦白然后等待他告诉自己他真的不介意。

他拿着戒指越过了往事来求婚,我没有拒绝的力气了。

那枚精致的戒指套上我左手的无名指,书上说左手的无名指是连着心脏的,我的心飞累了,不想再继续无谓的飞翔,尽管这样对何家根有些不公,他不介意,我又何必难为自己。

我的辞职办得很顺利,整个杂志社一片人心惶惶,没有人顾得上问我为什么辞职,看到我无名指上的戒指后,更没有人肯开口挽留。

与何家根在青岛办完了结婚登记,何家根回广州准备婚礼,还有一些细碎的事需要处理,我暂时没走,那段日子,我的心情平和到了极点,内心没有激动充斥,而是像一个婚姻多年的女人,怀着平和的心态细细地做每一件事。偶尔粟米会来,坐在一侧,静静地看我忙,或者在我要扔掉某种东西时,她拽下来,一声不响放回原处。

我把钥匙塞进她手里:经常来看看我的房子,青岛的空气太潮湿,别让我的墙上长了青毛,还有,你要是想我了,就来这里坐一会。

她望着我,一直不说话,等我把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白色布单子时,她猛然间看着我,眼睛里摇晃着晶莹的泪水:万禧,那个秘密,不要等到老了,我现在要告诉你……

到处到是蒙着白色单子的房间,像遮掩了所有生活的痕迹,剩下的真实,只有我们坐的垫子,我说:粟米你说吧。

粟米的头埋在膝盖间,自从小武死了,我很少看见她的情绪波动,像是一个学会了从容面对生活的孩子,她不再有慌张与惊喜,眼里多了从未有过的波澜不惊:万禧,我是爱你的。

我的心飞快着跳动了一下,然后张皇,然后是茫然,这一次,我能清楚地明了,粟米说的爱,不是友情上的爱,而是不该发生在同性之间的一种暧昧的纠葛。

我木讷着,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说话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这份爱,对女子之间的亲昵,在我的感觉如闺中密友,心之间可以没有距离,但和粟米说的亲昵,是不同的,我想起她握着我的手睡着的夜,想起她一次次说爱你用玩笑的语气。

粟米缓缓抬起头,笑了一下:吓着你了吧?

我张皇着摇了一下头,除了这个动作,我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很多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同性恋呢,除了你之外,我没有爱过任何女孩子,我理解的同性恋,和身体没有关系,就是想疼你爱你,在近距离的地方看着你美好地生活,在我心里,同性恋是分为两个极端的,一种是性扭曲,一种,或许比男女间的爱情更干净,和肉体没关系,是对一个同性女子的欣赏,你不想占有她的肉体,只想和她安好地聊天说话享受藏在她思想里的一切东西,彼此分享快乐和忧伤,看见你受伤我就会疼,看你快乐我会为你高兴,而我只希望在你心里,我比其他男子占据的位子要重一些。这种愿望很奢侈。

我哭了,这是粟米认为的同性之间的爱情,它比友谊要深不爱情要干净,这样的感情,是我唯一的一次,在粟米波涛汹涌的心里,一直藏着的一份干净的宁静的爱情,是她给我的。

粟米,谢谢你给我这样的爱。

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因为我,她承受了如许多的疼却从未抱怨过,粟米告诉我,爱我只是她一个人的事,与我其实是没有关系的,只要我不谴责她就可以。我说:怎么会呢?女人之间也可以有爱情的,它干净而透明,美好到令人心碎,我只能庆幸自己。

第二天,我去机场粟米没有去送我,一直等到能不进去了,我拖着失望的行李,进机场,在剪票时,粟米才肯打了我的手机,她声音欢快,一如昨天的事情没有发生:我不去送你了,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两个女人哭得像傻瓜。

我会回来看你的。

她干干地笑了两下,我们收线,从此以后,我们将是天涯,心却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