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马青梅的摊子被砸后,郑家浩很难过,便和她商量以后不摆摊了。马青梅不干,说:“不摆摊吃什么?”又说她摆摊已经摆出经验来了,赚钱不比上班差,就是辛苦点儿。

郑家浩拗不过她,说摆摊也成,但不能继续在夜市上摆了,实在不行就去马大海所管辖的那片市场申请一个固定摊位,用不着跟城管藏猫猫了,心里也踏实点儿。马青梅却不这样想,她生怕自己在马大海所管辖的市场上摆摊,会给马大海造成不好的影响。

两人为摆摊的事情争论了半天,马青梅觉得还是在夜市上摆摊人气旺一些,她的摊卫生,味道调得也不错,她人又热情,笼络了不少回头客。如果换地方摆摊的话,一切又要从头再来,她不舍得扔下那些回头客,家里的经济状况也不允许她遭到一点儿挫折就撂挑子。

郑家浩见说服不了马青梅,心里有点儿闷,跟她说想出去转转,其实是去了人才市场,想找个工作贴补一下家用,如果他能多赚点儿钱,或许马青梅就不会这么执著地非要去摆摊了。

马青梅趴在窗户上看着楼下的街道发呆,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拐进了院子,仔细一看,是父亲提了个布包,正边走边仰头张望着呢,马青梅喊了一声爸,就跑去开门。

马良躬爬了六层楼,累得气喘吁吁的,“家浩呢?”

马青梅说出去了,给父亲倒了杯水,问他要不要吃药。

马良躬说不吃,看样子心情很好,看着马青梅神秘地笑了一会儿,就把布包放在茶几上,翻出来几张纸,递给了马青梅,“看看。”

马青梅接过来看,这一看,眼睛就直了,愣愣地问:“爸,您这是干什么?”

马良躬给她的是一份布艺店转让合同,连房租和库存布料以及设备,整整二十万元。

马良躬说在报纸上看到这家店要往外盘,就给店主打了电话。店主说自己在南方的老家有事,这边的店就顾不上了,才打广告往外转让。正好马良躬的一部分钱可以动了,因为知道给马青梅钱,马青梅也不会要,所以他干脆瞒着她,先把布艺店盘下来再说。

“青梅,合同都签了,如果你不干的话,爸爸就白扔这二十万块钱了。”

马青梅呆呆地看着合同,说:“爸,您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爸爸还不知道你啊?跟你商量了你也不会同意,我还跟你商量什么?”

“爸,大海知道这件事情吗?”

马良躬顿了一下说:“不知道。”

“爸,这要是让大海知道了,您这做爸爸的、我这当姐姐的全都要背一身不是,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做梦都想把小红妈的钱给还上在小红面前落个磊落呢。”

“青梅,你别整天前怕狼后怕虎的,大海愿意犯浑就让他浑去。小红说了,就算大海把买房子的钱给了她妈,她妈也是用小红的名字给存起来,大海还过来还过去还不就是图个面子瞎折腾?爸爸还没老糊涂,你们一家三口的饭碗比他的面子要紧。”

马青梅默默地看着合同,眼泪一滴滴地往下落。马良躬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好好干,只要儿女把日子过好了,就是父母最大的心愿。”

马青梅点点头,说:“爸,您放心吧。”

马青梅总觉得父亲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就问:“是不是以后也不想让马大海知道您出钱给我盘店的事情?”马良躬点了点头,说:“不是爸爸怕他,就是不想无端地生出些是非来。自打李小红家买了房子,这小子就跟钱较上了劲儿。”

“那……您的意思是……”

“不管谁问起来,你都别说这店是我给你盘下来的,就说是找朋友借的钱。跟家浩也别说,家浩实诚,不知什么时候就让人把话套出来了。”

马青梅点头道:“成,既然您把店盘下来了,我就好好干,等我挣了钱,就还给您。”

马良躬说:“别惦记着还钱的事,好好干就行了。”又指了指布包,告诉她,“里面还有个存折,上面还剩了五万块钱,做生意没点儿流动资金是不行的。”马青梅把父亲送回家就去了布艺店,路上,陡然间觉得未来一片阳光灿烂。

威海路一带家居店很多,卖窗帘的、卖地毯的、卖家居饰品的沿街排了一溜儿,都成家居一条街了。不管卖什么,一旦形成了市场规模,就会带来市场效应,以前她无意间在父亲面前说过这样的话,很想在这一带开家布艺店,没承想父亲就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还真在这儿给她盘了一家店。或许这就是做人父母的苦心,不管儿女有没有出息,都是他们生命中的天,儿女的点点滴滴都是他们人生中的头等大事。

马青梅打开玻璃门,这是一间二十几平方米的店面,看样子停业有一段时间了,到处都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样品也被穿窗而过的阳光晒得褪了颜色。

马青梅美滋滋地打量着门面,觉得全身上下涌起了一股蓬勃的力量,在身体里钻啊钻,汹涌澎湃着仿佛要找到一个出口。

郑家浩回家后没看见马青梅,以为她又出摊了,打电话问她在哪儿。马青梅乐呵呵地让他到威海路来一趟,跟他说了门牌号,却没有说店的事,想给他一个惊喜。

知道郑家浩来了肯定会问这是怎么回事,马青梅在心里筹划了半天,才编了一个貌似合理的谎言,还特意给一位朋友打了个电话,让他帮着串谎。

郑家浩到的时候,马青梅正在忙活着擦橱窗,他看着忙得满头布丝满脸灰尘的马青梅,发着愣道:“青梅,你刚找的活?”

马青梅知道他误以为她是应聘到这家店打工了,就笑着说:“是啊,以后你也来帮忙吧。”

郑家浩傻乎乎地笑着说:“打工带着家属,你们老板让啊?”

“让。”马青梅扔给他一块抹布,说,“别傻站着了,快干活。”

郑家浩被她弄得晕头转向,拿着抹布晕头晕脑地擦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就问道:“怎么就你自己?其他人呢?”

“就我和你。”

郑家浩就更晕了,马青梅不过是来打工的,就算她人品好,也要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了解啊,怎么可能刚上班老板就把整间店面扔给了她?

马青梅不想再逗他了,就拽着他坐在布堆上,一本正经地指着整间店面说:“这家店,是我的了,也是你的。家浩,我们也是企业家了。”

郑家浩用仿佛是在做梦的眼神看着她问道:“青梅,你在说梦话吧?”

“真的。”马青梅就跟他说,她从前的经理上午给她打电话了,说有个朋友要往外盘布艺店,问她想不想干。马青梅笑着说,“我当然愿意干了,就是没有钱。他说钱好说,他借给我,等我赚了钱再还给他。”

郑家浩将信将疑,觉得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好事,何况这家店绝对不是三两万能拿下来的,谁会这么大方地往外借这么大一笔钱?除非他有什么目的。

马青梅见他不语,知道他未必信,就跟他说天上掉馅饼砸中脑袋的事情,发生的几率虽然少,却未必永远不会发生,要不然,这句古话是怎么来的。她以前的经理当然不是慈善家,他借钱让她盘店也有他的小算盘,他的公司越做越大了,基本顾不上布艺这块了,可好多装修工程里需要布艺,出去定做成本太高,他借钱给她盘店的条件之一就是,他装修工程中的布艺活,全部由马青梅按成本价给他。

听马青梅这么一说,郑家浩心头的疑虑打消了不少。马青梅在公司上班的时候,她琢磨的布艺款式很受顾客欢迎,经理因此找她,倒也有这可能。

青梅拽着他站起来,看着他说:“汇报完了,继续干活。”

有了这家店,两人都觉得生活有了奔头,像是前面有条阳光普照的大路等着他们往上奔呢。马青梅说:“要是店里生意好,就是公司通知你返岗也不要回去了,既然给谁干都是打工,还是给自己老婆打工更踏实。”

郑家浩傻乎乎地笑着说:“你看着安排吧。”

只是,马青梅的谎言在当天晚上就被郑家浩看穿了。

两人忙了一天,回到家里,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马青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让郑家浩去抽屉里把她的身份证找出来,打算第二天去工商所办理法人变更,却忘了盘店的合同和存折还放在抽屉里呢。

郑家浩翻身份证的时候看见了合同和存折,他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怎么都猜不透马青梅为什么要瞒着他,就有点儿生气,找出身份证后,拿着合同往马青梅面前一摆,便不再说话了。

马青梅在心里骂了一声自己是猪脑子,知道瞒不下去了,只好把父亲背着她把店盘下来的事情说了一遍。郑家浩闷闷地说:“你跟我实说不就行了?还费那么大劲儿撒谎,亏我们还是两口子,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见郑家浩这么说,马青梅就笑着说:“不是信不过你,这店一开起来,你妹妹早晚会知道。她知道了肯定就会追着你问,你又不是个会撒谎的人,我怕你说漏了,传到大海耳朵里去给我爸招来麻烦。”

郑家浩感叹道:“难为咱爸了。”

“等赚了钱就还给咱爸。”马青梅又叮嘱了一句,“就算把钱还给咱爸了,也谁都别说。”

郑家浩点点头,把合同什么的锁进了抽屉。

两人洗漱完,上了床,郑家浩要去拉上窗帘,马青梅拉了他一下,“别,我想看看窗外的月亮,每当看着月亮在天上慢慢往西走,我就觉得心里特安宁。”

郑家浩陪着她一起看着月亮。

“这一阵,你妹妹消停了。”

郑家浩嗯了一声,“大概是有房住着,跟何志宏把婚也复了,不焦躁了也就消停了。”

“但愿吧。对了,葛阿姨去养老院的事情,你跟没跟她说?”

“没呢,这阵子她也不联系我了,我懒得主动搭讪她。”

“你还是抽空告诉她吧,别等她来问了我们才说,她不知道又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嗯,我明天给她打电话。”

2

第二天一早,郑家浩就给郑美黎打电话,说了一下葛春秀去了养老院的事情。郑美黎很吃惊,边琢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边问郑家浩:“最近在忙什么?”

郑家浩正在帮马青梅整理库存布料,就顺口说:“在店里忙着呢。”

郑美黎觉得奇怪,还以为马青梅把涮串摊开成小店了呢,跟郑家浩问了店的地址,坐上公交车就去了。等她到了威海路,看着门牌号一家一家地找,心里还在琢磨,这马青梅搞不好是在哪栋楼的门洞里租了个类似于楼梯间的小门脸卖涮串呢。

她数着数着门牌号就数到了马青梅的店,看着这显得富气十足的店面,郑美黎就觉得有架战斗机轰的一声从心底起飞了……脑袋里一片混乱,惊诧、疑惑、怒气像一群在逃跑时相互践踏的慌乱小兽,混乱成了一团。

郑美黎站在店门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店面,马青梅正在帮顾客选窗帘花色。

郑美黎走到她身边,阴阴地笑着说:“嫂子,阔了啊。”

马青梅听出了她的阴阳怪气,不想当着顾客的面和她计较,就说:“你哥在后面的库房里。”

郑美黎满脑子都是问号,看马青梅的样子,这店肯定是她的,要不然哥哥也就不会在库房里忙活,她开店的钱是从哪儿来的?难道是葛春秀?

一想到自己什么好处还没捞到呢,郑家浩夫妻却已经开上这么高档的店了,郑美黎就觉得身体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燃烧的汽油。她瞪了马青梅一眼,径直往店面后的库房闯。

郑家浩正把一匹窗帘布往上码,郑美黎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问道:“哥,这家店是你们开的?”

郑家浩答应着,知道一场恶吵是避免不了了。郑美黎肯定会追问开店资金的来历,无论他怎么说,她都会觉得他们的店是在损害了她利益的基础上开起来的。

郑家浩递给她一个小马扎,说:“你坐吧。”

“我坐?现在我只想哭!哥,你跟我说实话,你开店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你嫂子从朋友那儿借的。”

“我不信,谁能借这么大一笔钱给你们?”

“你不信就算了。”郑家浩不打算再多说,因为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郑美黎都不会相信。

“是从葛老太太手里哄出来的吧?她人呢?”

“我不是跟你说她去养老院了嘛,至于开店的钱,我跟你说不着,也不想跟你说,你嫂子这店开得坦坦荡荡的,跟你没关系。”

郑美黎一屁股就坐在布匹上号啕大哭了起来,“还是志宏说得对啊,这世上哪有见了钱不眼馋的人呢?我没承想你们比他说得还过分,从老太太手里把钱哄出来,就把她扔到养老院去不管了……”

马青梅也听见了郑美黎的哭声,耐着性子把顾客留下的订单尺寸整理好,就推开库房的门,对郑美黎说:“郑美黎,你要哭出去哭去,别影响我做生意。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是开了店,可我这店开得和你没任何关系,你再胡搅蛮缠我就报警啊。”

郑美黎瞪着她,突然狠狠地向布料上吐了一口唾沫,“马青梅,你少拿警察吓唬我,你当警察是你兄弟啊!就算警察是你兄弟,还有国法呢。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给我把话说明白了,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葛老太太不要咱爸的遗产也轮不到你独吞,有一半是我的,不,一大半是我的,你已经把我爸的存款私吞了!”

马青梅看着崭新的布料上堆着一摊唾沫,都想把郑美黎揪起来扔出去,但现在不是以往了,她开了店是要做生意的,如果把郑美黎的泼妇劲儿招惹出来,她会天天跑到店里来撒泼,这生意也就没法做了,欠父亲的二十五万她可怎么还啊。她不能把事情闹大,也不能掀爸爸已经给郑美黎买了房子的老底把葛春秀卖了,就压住了脾气跟郑家浩说:“家浩,她是你妹妹,你看着处理吧。”

郑家浩也不想让郑美黎在店里闹,就忍着气拉着她往外走,“走,出去说。”

郑美黎像个顽固的败匪坐在布料上怒气冲冲地说:“你想让我不计较这件事情也行,反正我认定了你们是从老太太手里哄了咱爸的遗产开的店,你们得跟我签个协议,这店有我的一半,利润也要平分!”

“郑美黎,别说这开店的钱跟咱爸的遗产没关系,就算是有关系也没你的份儿!该你得的那份,你……”

郑家浩眼看着马青梅就要把话说漏了,忙喝住了她:“青梅,别说了!”

马青梅愤愤地看着郑美黎,摔门照顾生意去了。

郑美黎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是胡搅蛮缠,反倒觉得自己亏透了,就后悔没听何志宏的话,要是她早点儿把葛春秀从哥哥家接出来,也不至于让哥哥、嫂子先下手为强自己落了个被动的局面,哭声就更大了。郑家浩觉得脑袋都快炸了,愤愤地说:“美黎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遗产,如果你们想把遗产独占了,我这就去跳海。”

“你跳吧。”郑家浩转身也出了库房。

郑美黎知道,现在就算是她坐在这里把长城哭倒了也没有用,就追在郑家浩身后,说:“哥,你也成了那种一阔脸就变的人了?你跟我阔不着!你的钱里有一大半是我的!”

“是你的,你叫它,它答应啊?”马青梅不想跟郑美黎讲道理,就愤愤地说了一句。

“哥,葛老太太在哪家养老院?我去找她!”

马青梅知道郑美黎正在气头上,如果现在告诉她葛春秀住在哪家养老院,她肯定会去闹起来没完,就冲郑家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多嘴。“就你现在这态度,我没法告诉你葛阿姨住在哪家养老院。”

“就我这态度?不对……是不是你们为了钱把老太太给谋杀了,然后说她住进了养老院?反正她没亲人了,也没人追究这件事情,天啊……你们也太狠毒了。”郑美黎这么说并非是故意栽赃郑家浩夫妻,而是真的产生了这样的怀疑。

马青梅指着门口恨恨地说:“郑美黎,你给我滚出去!你如果再不滚我就把你当泡狗屎扔到街上去。”

郑家浩怕马青梅会和郑美黎真打起来,忙推着郑美黎往外走,“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别在这儿搅和了。”

郑美黎边走边回头,“我早晚会把真相弄明白的。马青梅,你甭得意,从明天开始,我天天到你店里来坐着,我让你做不成生意。”

马青梅还以为郑美黎也就是说说而已,没承想她真的每天跑到店里坐着,只要有顾客进来买东西,她就开始阴阳怪气地胡说八道,搅黄了好几桩生意。

马青梅让她闹得快崩溃了,索性一连两天没到店里去。郑家浩怕老关着门影响店里的声誉,也顾不上自己会不会招呼生意,每天去店里守着。郑美黎还是跟往常一样,一大早去公司打完卡之后,就到店里坐着。郑家浩实在没辙了,只好告诉她:“这开店的钱,真不是葛春秀给的,是你嫂子从娘家拿的。”

“我不信!以前你们家那么困难,她娘家都不伸手,怎么现在突然伸手了?”

“我怎么知道?”郑家浩没好气地说。

“不对,你们是怕我在这儿继续闹,合伙骗我!如果是她娘家给的,你们还用得着藏着掖着地不告诉我吗?”

郑家浩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又怕她把这话传出去,就低声下气地说:“美黎,要不是你闹起来没完,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还有,你知道就行了,千万别漏出去。”

“看把你神秘的,是怕谎话穿了帮吧?”

“什么谎话?”

郑美黎觉得继续闹下去也无趣,就站起来打算往外走,“我嫂子从娘家拿的钱啊,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就相信你一次。”

郑美黎从店里出来,给何志宏打了个电话,把事情经过说了一下,又将信将疑地补充了一句:“我哥这人不会撒谎,搞不好是真的。”

何志宏就嘲笑她傻,他老早就听说马大海因为买房子家里拿不出钱而憋屈得要命,这一眨眼,怎么就能冒出这么多钱来给马青梅开店?

郑美黎讷讷地道:“难道我哥在骗我?”

何志宏说:“你哥究竟是不是骗你,很容易验证。”又如此这般地教了她一番。

3

郑美黎知道马大海的工作单位,便以推销新险种的名义去找他,说是请他出来喝茶。

马大海知道郑美黎是什么人,一直不怎么待见她,就不冷不热地说:“对保险不感兴趣,而且也没钱买保险。”

郑美黎就嬉皮笑脸地说:“得了吧,马大海先生,你跟别人哭穷行,可千万别跟我哭,一出手就是几十万的穷人我还真没见过呢。”

马大海被她说得晕头晕脑,问道:“什么几十万?”

“我嫂子的店啊,听我哥说本钱是你们家给的,还打算对我保密啊?放心,我不找你们借钱。”说完,郑美黎就紧紧地盯着马大海的表情变化,见马大海云里雾里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样子,就更加断定了郑家浩夫妻是在撒谎。

马大海的心里,也轰隆隆地像是响过了一串响雷,拼命地想这件事情是不是真的。“我怎么不知道?”

郑美黎就慢慢地笑了,说:“这样啊,那我先走了啊。”

马青梅开了家店,马大海是知道的,他之所以没上心,就是因为听说过葛春秀不要遗产,来青岛也不过是为了把遗产处理利落了。既然她不要,自然是要分给姐夫和郑美黎了。他还以为姐姐开店的资金来源,就是用葛春秀分给她的拆迁款呢,本来,他还想抽空跟姐姐聊聊,看能不能从她手里借点儿钱,先还给岳母一点儿呢。听郑美黎这么一说,他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想打电话问问父亲,拿起电话又放下了。就算父亲的钱能动用了,就算父亲真给了姐姐钱,可是,在给之前没跟他通气,摆明了就是想瞒着他,他问也问不出所以然来,搞不好又是一顿吵。至于姐姐,也是不能问的,如果父亲给钱她能接着,还配合父亲把他瞒得严丝合缝,就说明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唯独防着他。

马大海觉得自己很失败,也很愤怒,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父亲的儿子,对姐姐的印象更是一泻千里,觉得她再也不是那个热情温暖的姐姐了,一见着钱就顾不上姐弟情了。马大海觉得自己快炸掉了,就差一点儿火星引爆而已。

下班后,马大海没有回家,一个人坐在酒吧里喝酒,很快就醉了。人一醉,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就算是心里清醒着呢,也愿意借着酒干点儿自己以往干不了的事情。

人人都觉得酒精是魔鬼,其实,不是的,魔鬼住在人的心里,酒精不过是一把钥匙,把昔日关在心里的魔鬼放出来了。

马大海喝了点儿酒,就去了姐姐的店里,郑家浩正打算关门回家,见马大海摇晃着来了,忙扶住他问道:“大海,喝酒了?”

马大海打量着店面,问:“姐夫,这店是怎么开起来的?”

郑家浩的心一个趔趄,猜到很可能是郑美黎找他了,心里一个劲儿地叫苦,马青梅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啊,他怎么就给捅出去了呢?就慌不择言地说:“你姐说了,等这店挣了钱就给你。”

马大海用鼻子笑了两声,说:“给我干什么?是分利润呢还是还本金?”

郑家浩一边在心里痛扁自己一边说:“你愿意怎么样都成。”

马大海就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姐夫,我是个混账东西不是?”

“不是不是。”

“我是!老婆、老爸、姐姐,还有姐夫你,你们都防着我,我就这么混账!?”马大海指着自己的鼻子,趔趔趄趄地往外走。

郑家浩连忙锁好店门,叫了辆出租车,把马大海塞进去,向司机说了一下马大海家的地址。

郑家浩心里很乱,也没坐车,沿街边慢慢往家溜达,想了一路是不是该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马青梅。

想了无数种告诉马青梅的后果,他有点儿胆怯,生怕马青梅会因为这件事情跟他翻了脸,想着因为自己多嘴惹出来的这些事,就狠狠地扇了自己几个嘴巴。

他怀着一丝侥幸地琢磨,尽管马大海心有不满,可也没把话挑明了不是?既然马大海没跟他挑明,就说明马大海不想把父亲出钱给马青梅开店的事情当成摆在桌面上的矛盾来对待,反正他也跟马大海说了,等赚了钱就还给他,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他决定只要马青梅不问,他就对今天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

自从知道马青梅开了店,何志宏的心就跟在油锅里煎着似的,生生地,就觉得那个原本属于他的大蛋糕被人挖走了一大块,至于剩下的那块还会不会属于他,也成了悬在半空中的一只气球,说不准哪天就让风吹远了。

他让郑美黎天天去店里闹,既然马青梅从老太太手里挖了钱开店,在他心里,这就好比是偷了一只属于郑美黎和郑家浩共有的鸡。虽然鸡是马青梅喂的,但下了蛋得均分,在他何志宏的人生词典里,从来就没有吃哑巴亏这一说。

当郑美黎把马大海说的话告诉他时,就更加认定了马青梅开店的钱是葛春秀给的,他也要加紧行动了。先探探葛春秀是不是把遗产全都给了郑家浩再说。

他让郑美黎改变了战术,不再纠缠马青梅开店的钱究竟是从哪儿来的,还是先从葛春秀那儿摸摸底吧。一想到住的房子是借来的,郑美黎对何志宏就只剩了言听计从的份儿。虽然郑家浩说这房子让她放心住,他那个朋友在国外,估计十年二十年也回不来,可终究不是自己的家,万一人家回来了呢?她再像前几年似的一家三口到处租房子住?

郑美黎忍着一肚子自己酿造的委屈,跟郑家浩道歉说前几天是她太冲动,现在想开了,再也不来店里闹了。然后她又哽咽着说自己从小就是个没妈的孩子,生怕别人瞧不起自己,更怕挨别人的欺负,所以呢,一遇到什么事情,想法就会有点儿过激。

郑家浩见她说得情真意切、悲意绵绵,不免也有点儿心酸,“就算别人会欺负你,哥也不会欺负你,你老是紧绷着弦过日子过得不累啊。”

“我也觉得累。”

“你看你这阵折腾的,你是不是去找马大海了?”

郑美黎知道瞒不过去,就点了点头,却又不肯承认是去核实马青梅开店的钱的事情,辩解说:“我想跟他介绍介绍我们公司的新险种。”

郑家浩知道郑美黎没说实话,也就不想戳穿她,一语双关地说:“马大海就知道你嫂子开了家店,其他的事情,他也不知道。”

郑美黎瞄着郑家浩,心里已经冷笑上了,“管他知道不知道的,反正我也没跟他打听这件事情。”

郑家浩虽然不相信郑美黎的话,但在心里还是怀着一万个侥幸地希望郑美黎说的是真话,这样就免了不少后顾之忧。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就聊到了葛春秀身上,郑美黎说好长时间都没见她了,也不知道她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郑家浩说你如果想她的话,就去看看她吧。说着,郑家浩就告诉了她葛春秀住的养老院,又给葛春秀打电话说郑美黎想过去看她,葛春秀听了很开心,忙让郑家浩把电话给郑美黎。

郑美黎接过电话,就拿出情深意长的腔调来,嫌葛春秀去养老院之前也不跟她商量商量。

电话那端的葛春秀笑着说想跟她商量来着,可又怕一听她要去养老院郑美黎会不舍得,就没有多事。其实,葛春秀心里明白,只要她跟郑美黎说她要去养老院,郑美黎看在拆迁款的份儿上,不仅会搬出种种理由来横挡竖拦,还会借此挑拨郑家浩两口子的不是,更会动员她跟他们一起住。末了,葛春秀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如果郑美黎有时间的话,就来养老院一趟,她有点儿想郑美黎了。

郑美黎那个狂喜啊,以为葛春秀已经给了马青梅钱开店,是不是也打算给她一笔钱?去养老院的路上,郑美黎打电话问何志宏,何志宏说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郑美黎就兴奋得要命,跟何志宏盘算着葛春秀能给多少钱,等她拿到钱,第一件事情就是买一套房子,免得住在借的房子里不踏实。

何志宏让她不要高兴得太早,具体怎么个情况还不知道呢。

4

马良躬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觉得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了。这几天,他一直在给专利产品的国外订货商打电话,电话却一直没有人接,他心里那个慌啊,九十三万的投资啊,就要到交货期了,国外客商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呢?他给他们打电话,也没有人接,好像这家公司已经从人间蒸发了。

马良躬都不敢往深里想,怕万一一想成谶,这简直就是要他老命的事情,要了老命还不算啥,更要命的是他借的那些钱怎么办?欠了生产厂家的加工费怎么办?

他不能一个人待在家里了,否则,他会没完没了地想这件事情的恐怖后果,他吃了颗治心脏病的药,就去找葛春秀聊天了。

葛春秀感觉出他的情绪不太对,正想问他怎么回事呢,马良躬的手机就响了,刚要接呢,电话又被挂断了。他戴上老花镜,见来电号码是国外的,心里一阵欣喜,以为是国外客商打电话跟他商量交货的事情呢,连忙跟葛春秀说他先打个电话。

他一脸欣喜地把电话打过去,说了几句话,脸色就沉了下来。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因为受金融危机的影响,订购他专利产品的国外公司破产倒闭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整个人就像要飘起来一样的虚无。

这时郑美黎进来了,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甜甜地喊了一声:“葛阿姨。”葛春秀拉着郑美黎的手,说:“美黎,你来了啊。”

郑美黎瞥了眼站在一边的马良躬,不冷不热地说:“马伯伯,您也在啊。”

马良躬正沉浸在巨大的惶恐里,对郑美黎的招呼,根本就没入耳。葛春秀怕郑美黎尴尬,就说:“马大哥,美黎问你呢。”

马良躬噢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了郑美黎一眼,也没有说话。郑美黎看到马良躬的态度一下就不高兴了,以为是不欢迎她,就冷嘲热讽地说:“马伯伯,您不欢迎我啊?”

他依然没有回过神,恍惚着哦了一声。

郑美黎低低而鄙夷地看着他,越想越觉得生气,甚至开始怀疑葛春秀给马青梅的钱开店,肯定是他鼓捣的。说不准他已经鼓捣着葛春秀把所有的钱都给了马青梅呢,看来何志宏说得没错,他还真把自己当老美男使用了呢。

郑美黎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装傻了,必须要敲打敲打他。

于是,她走到马良躬跟前,说:“马伯伯,您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跟您说。”

葛春秀了解郑美黎,唯恐她说出什么失了分寸的话,就摸索着来拉她,“美黎,有话在屋里说就行了。”

“我跟马伯伯说点儿私事。”说着,郑美黎就拽着马良躬往外走。

马良躬便恍恍惚惚地随着郑美黎往外走,到了室外,郑美黎劈头就说:“出于尊重,我叫您一声马伯伯,您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能做出些不让人尊重的事情呢?”

马良躬一下子就清醒,愣愣地看着郑美黎说:“美黎,你这是说什么呢?”

郑美黎撇着嘴角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整天往葛阿姨一个单身女人这儿跑什么?还不是惦记着葛阿姨手里那几个钱,我可跟您说啊,那钱是我爸的遗产,谁也甭想打它的主意。葛阿姨看不见,我可不瞎,都这么大年纪了,您也不嫌臊得慌。”

马良躬还没从那个电话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听郑美黎这么一说,手脚就哆嗦了起来,指着郑美黎的鼻子说:“美黎,你年纪轻轻的,嘴巴怎么这么损?我老马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用得着你说三道四吗?”

“嗬,还挺会给自己戴高帽啊!今天我就把话挑明了吧,您追葛阿姨是假,想帮马青梅把她手里的钱都骗出来才是真的。”

马良躬气得说不出话,指着郑美黎,一迭声地说:“你你……”

郑美黎一把打掉他的手,“你什么你?马青梅开店的钱就是您从葛阿姨手里骗的吧?今儿您给我把话说明白了,您到底从葛阿姨手里骗了多少钱?”

马良躬觉得一口恶气顶在了胸口上,像一块巨大的石头一样压住了他的心跳,窒息了他的呼吸。他大大地张着嘴巴,想说句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觉得身体像大山一样重,整个人就像棵被伐倒的树,歪歪地倒了下去。

郑美黎没想到会这样,一时被吓坏了,见有个护工从里面走出来,忙大喊:“他自己摔倒的,不是我,不关我的事。”

护工一看马良躬倒在那儿,也吓了一跳,过来摸了摸马良躬的脉搏说:“你还顾得上吆喝?还不赶快打120!”

马良躬被推进了急救室后,马青梅才赶到医院。

本来,郑美黎和葛春秀一起跟着急救车来了,到了医院之后,自知闯下大祸的郑美黎悄悄地溜走了。

马青梅问葛春秀知不知道父亲这是为什么又犯了病,葛春秀流着泪说她也不太清楚,就把当时的情况大体说了一下。马青梅像疯了一样地四处找郑美黎,迎面遇上了飞奔而来的马大海。

马大海一把抓住马青梅的手,急切地道:“姐,咱爸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马青梅说,“你看没看见郑美黎?”

马大海说:“没看见。”就往急救室跑去。

急救室的门打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问:“谁是病人家属?”

马大海一把抓住医生的手,急急地道:“我是,我爸怎么样了?”

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老人家大面积心肌梗死,我们尽力了……”

马大海一把揪着医生的领子,就把他甩到一边,“你他妈的说什么呢?今天早晨我给我爸打电话他还好好的呢,他不就是晕倒了吗?你没本事就早点儿说话,你他妈的这不是耽误抢救时间吗?”说着,马大海冲进急救室,抱起马良躬就往外跑。

闻讯跑来的李小红看着这一幕,也傻了。马大海像红了眼的公牛,抱着父亲往楼下跑,嘴里还不停地说:“爸,爸,我这就给你换家医院,这家医院的医生,太他妈的操蛋了。”

马青梅暂时顾不上葛春秀了,匆匆对她说了句:“葛阿姨您哪儿都别去,一会儿我回来接您。”就跟李小红追着马大海往外跑。

马大海站在街边拦车,见没有车停下,就抱着父亲站在马路中央拦车。一辆黑色的家用轿车停下了,司机探出头,还没来得及说话,马大海就道:“先生,我爸心脏病犯了,麻烦你……”

马青梅和李小红从医院跑出来,李小红一把抓住马大海的胳膊,“大海,你冷静点儿。”

马青梅过来帮他抬起父亲耷拉在地上的脚,说:“大海,你别这样,咱爸已经走了。”

司机见是这样,报以一个同情的表情,缓缓把车开走了。

马大海两眼无神,看着马青梅,问道:“姐,咱爸是怎么走的?”

马青梅就哭着说了一下当时的情况,郑美黎具体和父亲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可是,能让父亲心脏病发作到没了命,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马大海突然无力地说了句:“姐,你怎么嫁给了这么一家人。”

马青梅哭得说不出话,李小红知道没有出租车司机愿意拉死人,便给一位有车的同学打了个电话。

三个人站在马路边,风萧萧地吹着,郑家浩也来了,吃惊地看着他们。郑家浩看着马良躬因心脏病发作而有些狰狞的脸,流着泪叫了一声爸,想过来摸摸他,却被马大海一把打开了,“别碰我爸。”

马青梅知道马大海已经把父亲的死归咎到了郑家浩身上,谁让郑美黎是他的妹妹呢,就向郑家浩摇了摇头,告诉他葛春秀还在医院里,让他先把她送回养老院。

郑家浩看了他们一会儿,默默地转身走了。

一会儿,李小红的同学就开车过来了。马青梅先是帮着马大海把父亲放在后座上,又把父亲的腿理好了,刚想坐进去,马大海却面无表情地把车门关上了。

她看着马大海冷着脸对李小红的同学说:“走吧。”

马青梅两腿一软,冲着车离去的方向跪倒在地上,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爸爸,眼泪就滔滔不绝地流了下来。

马良躬的葬礼,郑家浩被挡在了门外,在送葛春秀回养老院的路上,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整个过程。

他想打电话问郑美黎究竟对岳父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可郑美黎的手机关了,他就呆呆地坐在葛春秀的床上。葛春秀也一直在流泪,虽然她不知道郑美黎是怎么把马良躬气死的,可是,她清楚地知道,郑美黎这个自私而冷漠的人是她的亲生女儿,所以,此时她比任何人都要内疚,总觉得造成今天的局面,千错万错都是由她而起。

马良躬的葬礼是在马大海家办的,从他去世到火化,马大海没跟马青梅说一句话,像个聋哑而冷漠的人,默默地做着他该做的一切。

李小红觉得马大海很过分,就算父亲的死有很多人为因素,与马青梅也没有关系,只不过郑美黎是马青梅的小姑子而已,所以,她尽量和马青梅多说话,让本来就悲伤的马青梅不至于太尴尬。

给父亲下葬回来的路上,马青梅说:“大海,是我不好。”

马大海用鼻子嗯了一声,“如果你没嫁给郑家浩,咱爸就不会摊上这么个窝囊女婿,也不会被这个窝囊女婿的妹妹把咱爸气死。”

李小红知道马青梅已经够内疚的了,马大海的话无异于在她流血的心上再捅一刀,就悄悄地拽了他一下,“大海,不关姐姐的事,你别这样。”

马大海冷笑了一声。

马青梅终于还是在郑美黎家楼下堵到了她,她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远远走来的郑美黎。

郑美黎假装没看见她,匆匆往前走,马青梅一把拽住她,“郑美黎,你究竟跟我爸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郑美黎眼神躲闪,拼命地想挣开马青梅的手,快快逃回家去。

以前,马青梅做好人是有动力的,觉得好人的前路会遍地繁花,可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让她觉得好人的前路是遍地狼牙。因为人们知道好人是食草动物,随便欺负一下也没有危险。所以,她再也不想做处处宽宥别人的好人了,抬手打了郑美黎一耳光,追问道:“你到底说了什么?”

郑美黎被打傻了一样看着马青梅,讷讷了半天才说:“我就说让他别去找葛阿姨了……”

马青梅一下就明白了郑美黎一定说得很难听,甚至会说父亲是看在葛春秀有钱的份儿上去勾引她的。她知道郑美黎一张开嘴就会比三伏天的茅厕还臭,于是马青梅恨恨地说:“郑美黎,以后,你不要叫我嫂子,我看见你就恶心,做你的嫂子是我的耻辱!”

说完,马青梅转身就走了。

晚上,马青梅问郑家浩知不知道郑美黎有多恶毒,郑家浩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问过她了?”

郑家浩还是点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了保护她?怕我找她撒泼?”

“青梅……”

“她怎么会对我爸那么恶毒?”

郑家浩沉默了半天,“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就是那样一个人。”

“她就是那样一个人,你说得轻巧,就因为她的恶毒,我爸没了!”马青梅号啕大哭。

郑家浩明白因为自己性格的懦弱让马青梅受了不少委屈,更明白就算他再努力,也无法弥补马青梅内心的悲伤。

他想过离婚,倒不是不爱马青梅了,是想离开他,马青梅说不准会更幸福。可是,他做不到那么伟大,一想到真的要跟马青梅离婚,他的心就会颤抖,仿佛身体被猛兽咬掉了一半。

在这座城市里,他的朋友不多,也几乎没什么亲人,马青梅就是贴在他心上最近的亲人,他无法想象离开她之后,他的人生将会是什么样子。结婚这么多年来,他们在为生计奔波忙碌,甚至没有对彼此说过我爱你。可他知道,爱,一直是在的,在生活的琐碎里,甚至在气恼的争吵里,也正是因为有爱,那些争吵才会发生,否则,谁见过陌生人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啊吵的?吵闹,不过是爱情的另一个变种。

5

马青梅想起父亲给她开店的那笔钱,既然父亲走了,也就没有对马大海隐瞒的必要了,就算马大海会生气,也为难不着他了。如果不告诉马大海的话,她总觉得心里愧得慌,觉得像是父亲悄悄借给了她钱,等父亲一走,本着没人知道的原则她要昧着良心不还了一样。

她给马大海打了个电话,问他有没有时间到店里来一趟,马大海说:“不想去,有什么事情就在电话里说吧。”

马青梅觉得这件事情不是在电话里能说得清楚的,就说:“那我去家里找你吧。”

马大海没吭声,马青梅问他在哪儿,他说在父亲家。

马青梅放下电话,写了一张借条揣在包里就去了。

马大海把父亲搞发明创造的工具全都收进箱子里,看着这些陈旧的扳手、钳子、螺丝刀,等等,心里很落寞。父亲忙活了一辈子,似乎还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就走了,倒不是曾经的生活让父亲受了多少苦,就马大海对父亲的了解,在父亲心里,幸福应该是姐姐过上好日子了,自己和李小红再给他生一个胖孙子,他享受了无心事的含饴弄孙的生活。

让老人带着满腹的心事离开这个世界,是儿女最大的不孝。

马大海叹了口气,开始整理马良躬其他的东西,马良躬爽利,从不防人,所以,家里没有上锁的家具。

抽屉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有三个活期存折,上面都只有几元钱的余额,三个存折的最后取款日期都是去年十一月十五号这一天,上面的钱全都被取走了。马大海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琢磨父亲集中取出这三十万究竟是干了什么。这么想着,他就继续在抽屉里找,找了半天也没找出个所以然来。

马大海想起了姐姐开店的钱,他去看了,盘店面加上筹备货底和进机器,没个二三十万是拿不下来的,难道父亲是把钱提出来给姐姐开店了?可时间不对啊,姐姐的店刚开,父亲的钱是在去年十一月份就提出来了。

马大海抽了支烟,想理顺一下头绪,突然想起来了,父亲不是说他的钱秋天就能动了吗?现在不都已经是深秋了吗?难不成父亲去年提钱真的是借出去了?到了秋天收回来之后,就直接拿给姐姐去开店了?

这么想着,原本尚沉浸在丧父之痛中的马大海就清醒了许多,他的不满像一缕又一缕的海藻,带着深海的冰冷,一层层地往心上纠缠着……

马大海苦思冥想自己究竟哪儿惹父亲不满了,要让他瞒着儿子把钱都给了女儿。

他的手机响了一下,是李小红的短信,问他在干什么,他回了四个字:在老房子。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李小红”三个字,他似乎明白了父亲的用心,岳母摆明了要在财产上让李小红和他泾渭分明,或许父亲这么做,也是和亲家母赌气吧?怕把钱给了他,搅来搅去,最后成了他和李小红的婚后共同财产。

马大海似乎不再那么责怪父亲了,毕竟是李家小人在先,让原本磊落大方的父亲也大度不得了。

马大海估计姐姐快过来了,想了想,把存折放在了桌子上。虽然他已经理解了父亲,但是,作为姐姐,她总要跟他透一声气表示她没有藏私吧,可她选择了沉默,让他很不舒服。他打定了主意,如果姐姐不提这茬儿,他就让这些存折说话,看她怎么说。他是不等着钱救命,可是,就这么把原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遗产拿走,他是不干的,做好人要做在明处,不能钱没了,连声感谢都没有……正琢磨着呢,马青梅推门进来了,她打量了一下屋子,眼里就有了泪痕,拖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大海……”

马大海说:“我收拾了一下爸爸的抽屉。”又指着桌子上的存折,“我看了一下,咱爸去年十一月把钱都提出来了,好像是借出去了,也不知道收回来了没有。”

马青梅拿过桌子上的存折,看了一会儿,说:“三十万啊?”

马大海嗯了一声,盯着姐姐的脸看她的反应。

马青梅把存折放下,心想可能已经收回来了,不然父亲从哪儿来的钱帮她盘店面呢,就说:“大海,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说。”

马大海心里巨浪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了支烟。

“如果爸爸是把钱借出去了,可能已经收回来了。”

“咱爸告诉你了?”

“没告诉我,是我猜的。”

马大海看着她,烟灰长长地垂了下来。

“大海,是这样的,我的那家店是咱爸帮我盘下来的,我就是从这件事上猜测咱爸借出去的钱可能已经收回来了。”说着,马青梅从包里拿出借条递给他,又把父亲帮她盘店的经过说了一遍,希望马大海不要怪父亲,不是他偏心,而是不忍心看着她风里来雨里去地摆摊吃苦受累。

马大海捏着借条看了半天没说话。

马青梅抹了把眼泪说:“我本来想等店里挣了钱,把钱给咱爸,让咱爸给你来着,可咱爸没等到这一天,等我挣了钱,就还给你。”

本来,马青梅主动跟马大海说父亲出钱给她开店的事情,马大海还有点儿感动,可当他看见借条上只写了二十五万时,那些感动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甚至还有点儿鄙夷姐姐——剩下的五万块钱呢?

他可以不在乎那五万块钱,但是他在乎姐姐为什么要隐瞒了这五万块钱的去向,他不想挑明了说,就故意拿起存折,用手机上的计算器按了一遍,“姐,咱爸跟没跟你说还有五万块钱没收回来?”

马青梅听出了他的话外音,心里一阵难过,几乎要哭出来。父亲去世,她就剩弟弟一个娘家亲人了,本来,他们应该互相安慰的,可是马大海却怀疑她这个做姐姐的不仗义,悄悄匿下了五万块钱。

“没说,可能是没收回来吧。”

马大海一听姐姐这么说,就更不痛快了,觉得姐姐这是在本着父亲已去世不能开口说话的原则在跟他打太极,把这五万块钱的去向推到了某个莫须有的欠债人身上,永远都别打算收回来了。

马青梅不想继续这种难堪的沉默对峙,起身收拾父亲的东西,把父亲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件地叠好放在箱子里。

马大海望着姐姐沉默的背影,猛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父亲走了,这房子也成了遗产,姐姐也有一半继承权的,从情理上,他也必须毫无意见地和姐姐平分,可他总不能稀里糊涂地就这么分了吧,那五万块钱究竟去了哪儿?

马青梅还在专心致志地叠父亲的衣服。

马大海叫了声:“姐。”

马青梅回头看着他,“什么事?”

“咱爸走了,这房子怎么办?”

马青梅还没想到房子的事,就随口说:“你看着办吧。”

马大海就觉得姐姐这是想要却不好主动开口,就把球踢给了他。他也不想主动表态,私心作祟,他希望姐姐高风亮节,主动说还是按照咱中国的传统规矩来吧,出嫁的女儿不要娘家的遗产。

马青梅见他不语,就问:“你想卖吗?”

“我可没说。”马大海低声说。

“如果你想卖就卖吧,反正咱爸也走了。”因为对父亲的去世而内疚,马青梅压根就没想过要继承父亲的遗产,也算是对自己的惩罚,更是赎灭内疚的一种方式。反正她的店也开起来了,运转得也不错,只要她肯吃苦,再用心经营,家里的生活会渐渐好起来的。钱这东西,永远没有够的时候,人得学会节制自己的欲望,欲望就是一辆在前面疯跑的车,如果控制不了它,人就成了一只被拖在车后的疯狗。

马大海沉默地抽着烟,他是多么需要钱啊,只要有了钱,他就可以去岳母那儿换出公证书,然后,当着她的面,点把火烧了,那滋味要多爽有多爽。

“你卖了吧。大海,咱爸的遗产我不要。”马青梅终于说出了这句话,马大海直直地看着她,又是感动又是吃惊,“姐……”

“我还有店呢,不用为以后的生活发愁了,再说,咱爸帮我盘下这家店就等于是盘给我了一份未来和希望,那就是遗产了。”这些话是从马青梅心底里说出来的,所以,她心平气和没有丝毫的情绪。

望着姐姐心平气和的脸,马大海有点儿惭愧。可是,急于回李小红家赎回面子的心理还是占了上风,他急急地说:“姐,你别这么说。”

“大海,是真的,不是我说说而已,我都写好放弃咱爸遗产的协议了。”说着,她又从包里抽出一张纸,“你姐夫那边,我会去说的,是我们对不起咱爸。”

刹那间,马大海的心那么柔软那么感动,他推开了姐姐递过来的协议,“姐,你别这样,我心里不好受。”

马青梅把协议放在桌子上,“我先回去了,这儿到处都是咱爸的影子,待在这儿我难受。”

马青梅转身出去了,待在父亲的房子里不仅仅是睹物思人让人难过,更多的难过是来自马大海,她能看得出来,弟弟的推托那么没底气,她所说的,正是他想要的。

她突然觉得亲情像一只气球,私欲越是膨胀,亲情就给撑得越是单薄而脆弱。

6

晚上,马大海把马青梅写的借条和协议拿给李小红看,又把马青梅的话重复了一遍。

李小红让他把借条和协议还回去,马大海问:“为什么?”李小红说:“你别脸皮这么厚,咱姐说放弃遗产继承权你就让她放弃了啊?你一个大男人也不嫌脸上烧得慌啊?”

马大海就说:“我缺钱。”

“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

“我缺面子,缺底气”。马大海理直气壮,又把父亲还有五万块钱去向不明的事情说了,“咱姐说咱爸给了二十五万你就信是二十五万啊,我没刨根问底让咱姐难堪就不错了,你还想让我怎么着?”

两人吵了起来,马大海又把财产公证的事情搬了出来,嘲笑李小红是假清高真计较。

李小红让他堵得说不上话来,“马大海!我花了十二年的时间怎么就没认清你这个人!”

马大海也火了,“彼此彼此!我要是早知道你把财产看得比感情还重要,现在跟我结婚的就不是你!”

“你后悔了?”

“对,我肠子都悔青了!”

“马大海,你小肚鸡肠,连自己的亲姐姐都算计,你就是一个自私的小人!”

“你说谁小人?”

“说别人对得起你啊?”

马大海向来自诩男子汉大丈夫,被自己的媳妇骂成了小人,这不亚于让人兜头浇了粪水,就冲上去推了李小红一把,“你再说一遍!”

李小红知道马大海一旦脾气上来就是愣头青一个,要是她再继续添火,搞不好就要动手了。夫妻之间可以吵得满嘴飞唾沫,但不能动手,一动手就伤感情了,她不想让争吵升级,就拿起包起身往外走,咚的一声把门摔上了。

马大海猜她是回娘家了,想打电话跟她道个歉来着,可一想到李小红骂他是小人,气就不打一处来,也就罢了。

第二天是周末,马大海还躺在床上发愣呢,电话响了,他懒洋洋地伸手接起来,刚说了几句,马大海就懵了。原来,父亲压根就没有把钱借给别人,而是他借了好多老朋友的钱投产他的专利生产了,而且不是个小数目。父亲的老朋友说,他受大家的委托来跟马大海商量马良躬的债务。前几天因为马良躬刚去世,他们没忍心跟他提这件事情,可是,他们也不能老不提,毕竟借出去的是他们大半辈子的积蓄。

马大海的脑袋虽然乱得不亚于地球被小行星撞了一下,可还是渐渐理清了头绪。原来,去年秋天,他那么和父亲吵,把姐姐也搬出来拦,还是没拦住父亲筹资投产他的专利产品,也是因为他们姐弟的坚决反对,父亲干脆嘴上答应他们说卖掉专利就行了,事实上他还是瞒着他们投产了,还借了一大笔钱。

马大海心乱如麻,好言抚慰着父亲的老朋友让他们不要着急,等他先了解了解情况再说。

他撂下电话,一个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就往马家老房奔。听说父亲是和外商签了订货合同之后才下决心投产的,要不然他的这些老朋友也不敢贸然把大笔的钱借给他。

现在他首要做的是先找到父亲和外商签的订货合同。

到了父亲家,马大海先是一阵狂翻,却啥也没翻到。他开始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一急之下,就把写字台的抽屉搬了出来,一股脑地扣在地上,等他掀开抽屉,就笑了,一份中英文对照的合同从垫在抽屉底下的挂历纸下露了出来。

原来,因为父亲生怕马大海发现订货合同而漏了他借钱投产的事情,就把订货合同和委托加工合同藏在了垫在抽屉里的挂历纸下面。

马大海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订货合同和委托加工合同,一颗狂跳着的心终于安生了,甚至发出了两声癫狂式的大笑。当然,他及时地收住了笑声,他想起了这段时间以来,因为父亲不肯出钱让他去岳母家赎面子而承受的那些来自他的责难。

他很惭愧。

也想到了父亲在去年十一月提出来的三十万块钱,很可能也是投入到这桩生意里去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不可能再有钱给姐姐盘店,那……他给姐姐盘店的钱究竟是从哪儿来的?马大海百思不得其解,索性就先放下了,他飞快地核算了一下,父亲自己投了三十万,加上从朋友那儿借了三十六万,这单生意一共投资六十六万,而订货合同上签的货款额度是整整两百万……

马大海被这个数字击晕了,刨掉成本后居然有一百三十四万的利润啊……只要这笔钱一到手,他就用不着分期付款从岳母那儿赎面子了,一把摔给她一百二十万,用剩下的钱再买辆车……

马大海突然就有种小醉微醺的幸福感,他眯着眼抽了一支烟,觉得人生就像一股袅袅上升的气流一样,把他托到了云端。

很快,他又缓缓地从云端上层落了下来,他是不是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姐姐?如果告诉她的话,他是不是要分给她一半利润?毕竟这单即将要完成的生意,是父亲的遗产……

马大海很矛盾。

如果分给马青梅一半利润,那么……剩下的钱去岳母家赎面子就不够了,这就意味着他的自尊还要在婚姻里继续磕磕绊绊。

他踌躇了半天,终于决定不告诉马青梅。

做出这个决定后,他心虚得要命,好像自己的身体是棉花做的,随便谁打一拳都会塌陷下去一半……

很快,他就寻到了那条自我宽慰的途径,虽然他独自继承了这笔遗产,可他没有让姐姐操心就主动承担了父亲三十六万元的债务呀。还有,不管父亲给姐姐盘店的那笔钱是怎么来的,等这单生意做完了,他就去找姐姐,当着她的面,把那张二十五万元的借条撕掉,这也等于是分给了姐姐一部分遗产不是?

就像一个明白自己将要犯浑的人知道自己还没浑到家、还是可以原谅的一样,这么想着,马大海就觉得心里有了底气,不那么虚了。

这么想好了,马大海就去找了父亲的那位老朋友,态度诚挚地请他转告其他几位债主,请他们不必担心,作为儿子他会一力承担父亲留下的债务,并希望他们不要因为这件事去打扰姐姐马青梅,毕竟她已出嫁了,再让她为娘家承担债务,他良心上过不去。等这笔订单完成后,利润他还是会分给姐姐的。当然,他没说会分多少,不要的那二十五万就等于是分给她利润了吧?而且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这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马大海的态度让父亲的朋友们很是感动,除了催着他督促外商快点儿履行合同也就不再说别的。

马大海神清气爽地回了家,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正美滋滋地喝着呢,电话就响了。马大海看了一眼,是岳母家的电话,以为是李小红终于耐不住冷战了,主动打电话跟他和好,就美了一下。

李小红的优点就是和他闹了别扭也不记仇,不像其他女人,自己使小性子找事,到最后还要跟真理握在她手里一样,老公不赔礼道歉就绝不算完。

因为心情好,马大海就想逗一逗李小红,特意让电话多响了一会儿才接起来,还没开口呢,就听岳母在那头喊上了:“马大海,你到我家来一趟!”

马大海一愣,原本轻飘飘的好心情就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岳母在电话那头放机关枪似的突突了一阵,枪枪直中马大海的命门,大约就是她把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他不算,还赔着房子送到老马家门上,不是为了让女儿受委屈的……

马大海擎着话筒看了一会儿,放在茶几上,喝了两大口啤酒,就把易拉罐重重地放在了茶几上,眼睛瞄着依然在传递着岳母愤怒的话筒,鼻子眼里全是冷笑。心下想,先不必急着给李小红道歉接她回来,等父亲的这单生意做完了,他拿到了大把的钱,就扛一大包现金往岳母面前那么一杵,那场面,要多壮观就有多壮观。

对,不拿存折,就拿一大包现金!

马大海想象着岳母让这一大包现金惊懵了头的样子,就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他拿起话筒喂了一声,岳母已经震怒着挂断了电话。

马大海找出父亲和生产公司签订的委托生产合同,因为父亲是自然人,无法做外贸生意,便委托了这家公司加工生产,连出口合同也是挂在这家公司名下签的。

合同上有公司的电话和经理签名,马大海便想询问一下情况进展到哪一步了。

生产公司的黄经理听说马良躬已经去世,吃了一惊,宽慰了马大海几句后,就问这笔生意怎么办。马良躬还欠着他十五万的委托加工费没有付呢。

马大海登时就觉得父亲的这单生意的利润缩水了十五万,边和黄经理说话,边悄悄地看了一下合同,果然,签的是全部加工完成后付加工费,就爽快地请黄经理放心,虽然父亲走了,但父亲欠下的账,他一个子儿都不会少地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