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口贤二这几天很有些成就感,丁少梅终于要落入他的手中。虚荣心人人皆有,而野心却只是少数人的高贵品质,丁少梅野心大大的,他终于要动手攫取老吉格斯的情报市场了。

军部给他的命令很明确:把魔法师掌握在他的手中。他与丁少梅达成的妥协也不错,他帮助丁大少登上委员会主席的宝座,丁大少与他合作,共同管理情报市场。当然了,如果日本进军东南亚,对英国人开战,他们自然要占领租界,那时情报市场也就不存在了,丁大少也就没什么价值可言,然而,到今天为止,他还没有这方面的确切情报。不过,他认为,进军东南亚,进而攫取澳洲的石油与铁矿,这是大日本帝国的基本国策,发动进攻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所以,在此之前与丁少梅联手,哪怕只有三两年的时间,也会对帝国的事业大有助益。

所以,当他的老师提出让他放弃丁少梅时,他大感意外,以至于有些口不择言,“老师,这可不行。我是个军人,我必须服从军部的命令。”这只是个托词,其实是他发现自己有点喜欢那个中国小子。

“没有人要求你抗拒命令,我只是让你放弃一个中国人,他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了帝国的利益。”德川信雄深感到失去权威的痛苦。

宫口贤二不喜欢老师现在的态度,他道:“不,他威胁到的只是老师的利益。您与他合作狙击联银券的行动,我非常的反感,如果不是我知道横滨正金银行有着充分的准备,联银券坚如磐石,我也许会大义灭师,向军部检举此事。”

这个农民的儿子,不管受过多少教育,他仍然是农民的脑袋。德川信雄近几日火气很大,他道:“如果我动手除掉他呢?”

“我会保护他。军部的人确实有远见,这样一个国际知名的人才,不可多得。”

“看起来你真的要背叛师门啦。”

“我不会背叛国家。”

“我听说丁少梅很是照应你的家人?”得从另一方面下手,但德川信雄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我已经请示过军部,他们允许我这样做,以促进与丁少梅的关系。”宫口贤二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怜悯之意,我的老师,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然而,一旦他失去了权势,失去了簇拥他,替他出生入死的学生们,他就只是一个孤独的老头子。

我自己也会有这一天的,这就是生为日本人的命运。在我们南部的深山里,至今仍保留着这样一种习俗,老人年过60,就要被送到山里饿死。老人就是废人。宫口贤二越发地感到,在自己堕入老师这个境地之前,至少也要把丁少梅利用好。他不像老师那样才华横溢,丁少梅大约是他间谍生涯中最大的一个机会,一个露脸的机会,在他身上的成功,能够让自己的子孙骄傲。

出了老师的门,他拐到隔壁,对丁少梅直截了当地说:“你不要再与德川先生来往,他要害你。”

“一个糟老头子,他能把我怎么样?”这小子不信。

三北轮船公司的长江号客货两用轮船今天到港,当然,它现在属于日军征用船只,以载货和运兵为主,但船员依旧是三北公司的旧人。

俞长春平生第一次有了胆壮气粗的感觉,与长江号的水手长见面,他竟生出一股子高人一等的感觉,原因只有一个,丁少梅给了他5万元的钞票,为了炸船。

“您老人家运什么货?”水手长矮胖黑粗,一双大手上满是疤痕。

“货跟你没关系,你只告诉我脚钱是多少就成。”香烟在他的嘴角上抖动,烟灰老长。

“您老大约没在水上走过,这是一分钱一分货的买卖,童叟无欺。不管您是红货、黑货,我们管接管送。”水手长吸的是短烟杆,蹲在凳子上微微晃动着身子,好像蹲在船头的绞盘上一般自在。

俞长春有些不耐烦:“我自己押货上船,你只告诉我多少运费。”

水手长转向中间人老赵,像是埋怨他弄来个生手。老赵说:“俞大少不愿意露白,你也就别根究了,还是说说价钱吧。”

“您老是行家,哪有这么办事的?货到船上,我们有保管的责任。到港时货色不对,谁给我们做主?”

“他先把运费付了不就行啦。”老赵急着赚他那笔中人费。

水手长皱眉想了半天,才道:“您老要是不肯讲,我只能按黑货算啦。”

俞长春点了点头,表情上做出些傲慢。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黑货。

“几件,多重?”

“三四件吧,就算是一百斤。”

最后说妥4万5千元运费,但俞长春坚持要亲自把货送上船去。

“您老该不是往上装炸弹吧?”2万元定金到手,水手长咧着大嘴开玩笑。

临近中午,几种日报都出版了,一条不大引人注意的小消息,有的报纸登在头版下沿,有的报纸甚至把它跟外国马戏的消息排在了一处。

消息的内容并没有惊人之处:标题是《满铁高层大变动》。

据满铁内部权威人士称,前不久,西伯利亚铁路运输不胜繁重,苏联方面向满铁商请租借机车50辆,客车、货车车厢各500节。前已交付一部分,为此日本军部大为恼火,将相关人员全部撤职查办,已调过边境的车辆正在陆续追回……。

这是丁少梅的得意之笔。这件事确有其事,但发生在前年,而且是满洲国向苏联租借车辆,好运兵进山海关,结果遭到拒绝。今天把这个消息颠倒一下,很有几分像是苏军正向北部边境运动的样子。这消息看起来虽然不甚清晰,但只要能够引起怀疑就可以了,有识之士把它与早晨的消息联系在一起,便会猜测到苏联可能已经在东线得到了安全保障,他们要向西找日本人报30年前的旧仇了。

破绽百出的消息最能引人疑虑,而且能够启发他们从中寻求可资佐证的东西,因为,谎言向来是要编造得很圆满,只有揣着真话讲假话才容易出破绽。

午饭丁少梅没有出去吃,而是让华界的大饭店送的菜,如今他的处境危险,不便再出租界,南市几家最好的饭店他是去不成了。

12点钟刚过,电话铃声响起。“看见没有,摸消息的来了。”他为自己的判断力感到骄傲,范小青马上丢给他一个飞吻。

从这一刻起,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电话再没有间断过。丁少梅有意天上一脚,地下一脚,胡说带八道,但给所有人都透露了同样的消息——他这次不走运,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周一他就要放货。“保住本钱要紧啊,没钱就没命啊!”他的哀叹声中却带着几分笑意。

不论是黄金市场还是情报市场,混迹于此的所有人都是人精,只有把他们的思想搅乱,才能让他如鱼得水。

包有闲也跑来了,问:“真的周一放货?”此时他们一旦放货,金价必定会跌入深渊,得赔掉多少一时半会儿难以估算。

“你别慌,咱们又要赚大钱了,周一肯定交易热闹,有买有卖,你周一早上把所有经纪人都派出去,没有限额,让他们尽量买货。”

“这么说,报上的消息是真的?”包有闲两腮的肉一个劲的哆嗦,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赚钱机会!

“早上我得到最新消息,斯大林最信任的那个人,伏罗希洛夫元帅,他已经到了柏林。”

这条消息在晚报上登了出来,为此,整个金融界陷入一片惶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