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少梅一出门,碰上个问路的,话未讲完,便让人家装进了口袋。这下子麻烦大了,明天晚上8点钟,他将准时在横滨正金银行接收黄金,把它们转移至盐业银行。这件事情关系到他的名誉,不论是对英国政府、间谍市场、老吉格斯、织田秀吉、宫口贤二,还是雨侬、范小青她们,他的名誉是他身上唯一可依赖的东西。明晚不能准时到场,让这笔生意作废,让他在本地的第一次行动变成笑柄?这能把他毁到家。

唯一可能干这种事的就是日本人,因为他今天占了他们一个大便宜,而他们又毫无办法可想,像只被挤在墙角里的野狗,眼红归眼红,但正道上无计可施,只能用此下策。日本人!一个没有文化的民族,你能要他们怎么样?

他能感觉出自己被装在一辆马车上,身上堆满青菜,晃晃荡荡地让他犯困。

皮包不在身边,里边是今天草签的一个初步协议,如果没有自己出面,一切也就没有了意义。日本人甚至可以侵吞了那一千多万,没有协议,没有收据,你又能怎么样?

外面的市声渐渐繁乱起来,应该是进了日租界,四外传过来一阵阵国人的言语,高一阵低一阵,也分辨不清讲些什么。唉!这些个国人哪,你能指望他们什么呢?这会儿多半是在谈论前一晚麻将或牌九桌上输赢多少,或是新近到来的匈牙利马戏团的精采节目,要么就是家中烦恼与物价上涨。百姓就是百姓,对他们指望过高,就是对自己的欺骗,当此国难,只有英雄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也只有英雄才会自觉肩负起全民族的使命,才会拿着自己的性命和家财去维护国家的荣誉。小民,哈哈,小民们只知道衣食,要是让日本人占领几十年,小民们也多半会像琉球人一样被驯服的。

身上猛地震动一下,马车撞在了什么东西上,接着传来吵闹声,是本地口语。但是,只这一震,却激发出他的一个灵感。自己手中拿着那么一大笔钱,眼看着三五天之内还会有更大的赢利,难道不该干点什么吗?根据老吉格斯的档案来看,在情报市场活跃的这帮子人,毫无例外的都是逐利之徒,即使是负有国家使命的间谍,甚至红色苏联派来的特使,也都在贪污货款,损公肥己,更不要说那些个体行为的职业间谍,他们唯一的道德就是行规——一份情报不能超过三家买主。即便有这个规定,也还是会有人投机取巧。在这样一群人中谋事,钱是第一位的。他现在不缺钱,缺的是关系和身份。

宫口贤二对他的支持,完全彻底是为了日本人的利益。这无关紧要,只要他在委员会中支持他就够了,双方都清楚这关系是个短局,就像他与织田秀吉一样,但合作还是必要的。他只是还没有想透,宫口贤二支持他的真正目的在哪儿。这也不太要紧,老吉格斯在操纵市场上,几十年来都在偏向英国,也没有什么物议。一手钱一手货的交易,即使自己将来倾向于日本人的对头,宫口贤二也不能有太多的不满,毕竟这是生意。如果宫口贤二害怕自己与他们做对,那他们要自己干什么呢?

还是先把自己弄入委员会是正道。

宋百万乒地一声撞开门,叫道:“大少爷叫人绑去啦!”

“谁呀?”范小青从楼上冲了下来。

“没看清,是扫街的人说的。”

雨侬心底咯噔一下,事情要坏。若是日本人绑了他,那么他的一切,还有与他联带在一起的所有事情就会泡汤了。他可真是个按不住的葫芦,招惹的事情太多。会不会是南边的人把他绑了去?他与日本人来往这么密切,惹上锄奸团来绑他也大有可能。要不就是租界内常见的绑票?不会,那些人办事绝不毛糙,采点看路线,调查家财,少说也得一两个月的准备。不要乱想,不要慌张……。雨侬不住地提醒自己。这一难若能过去,一定要把他牢牢地抓在手心儿里,他抗日不抗日的撂一边,自己心爱的人哪怕是个废物点心,也还是守在身边的好。

“怎么办哪?倒底怎么办?”范小青扎撒着两手,一个劲地叫。

“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办法。要不,咱们等电话吧,绑匪一定会打电话来要钱的。”雨侬成功地遮掩住了身上所有慌乱的痕迹。

“不行,不能等,得去找关系,想办法。”范小青冲了出去,紧接着,车轮磨擦地面的声音冲进房来。

“我也得去想想办法,你在家里听电话。”雨侬对宋百万道。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马尔林斯基咖啡馆里挤得满满当当。雨侬不愿意到到楼上开房间,她要打听的消息只有在大厅里才能找到。

几十年来,咖啡馆内不知不觉间形成了一个个小圈子,三五张桌子一组,分出了买卖不同情报的区域,尽管并不严格,也算是一种风俗。本地消息虽说来源最多,但买卖并不踊跃,也卖不出大价钱,所以,交易地点在楼梯下的转角处,此时却也坐满了人。雨侬手指缝里夹着张大额钞票,向领班一晃,一张桌子便奇迹般地出现在楼梯下边。她取出花瓶中的玫瑰横放在桌上,别斯土舍夫便拿着作样子的菜单晃过来,问明要点的“菜”,又晃到别的桌去了。

有这支玫瑰横在那里,说明今天她有生意要做,所有熟人都各忙各的,不会前来打扰。

此时只有耐心可用。她小心的控制住自己,不能激动,不能悲伤,更不能害怕。卖主一拨儿拨儿地来,又都失望地退了回去,有本国人,有洋人,也有日本人。今天租界里共有9起绑架,已经实行的有5起,其中没有丁少梅。这让她放了不少心。日本宪兵队也好,华北司令部也好,里边都有人往外卖情报换钱,再用钱换成食物、布匹、棉花寄回日本,所以,如果真是日本人干的,消息来得最快。怕就怕是生手干的,因为他们以往没有引起过人们的注意,所以,至少也得3天之后才有线索。

会是谁呢?不是日本人,那必定就是同胞了。

无奈,她把玫瑰又插在花瓶中。朋友们一拨拨地过来打招呼,没有人提起丁少梅被绑架的事。这是行规,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若假作殷勤表示慰问,就有被开除出市场的危险。当然了,关于丁少梅就是魔法师的消息,英国人封锁得极严,现在还不会传到这里,就是不知日本人是否了解这情况。如果他们知道,就必定会除掉他。

领班凑了过来,说宫口先生问,他能过来坐一下么?

宫口贤二的那身毛哔叽西装至少已经穿了5年,怎么努力收拾也不成个样子。

“关小姐,丁先生不是我们绑架的。”他道。

雨侬没有讲话。她进入市场两年来,宫口贤二一直是她的对手,许多非常重要的情报,都被他指挥手下人垄断了,让她无从下手。当然,有时他也从她手里买些二手情报,甚至故意以极低廉的价格卖给她一些英美方面的情报。只是有一次,一份关于西北重要人物的情报被她买断,并在当晚把卖主送上南下的火车,让宫口贤二失了手。他倒是没表现出太多的恼怒,但是她心中清楚,对于失败,日本人有着世界上最惊人的记忆力。

“丁先生失踪我们也非常焦急。”他接着说。

“他手上有你的钱?”

“那倒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委员会下周开会,增补新委员,他如果不在,事情就难办了。”宫口贤二很诚恳,甚至很有些沮丧。

“你不是反对他加入么?”

“现在不同了,我此时真心地希望他活得好好的,替我们大家把这个市场管理好。”

“那么,会是谁绑架了他?不想让他当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雨侬身子前倾,眼中像模像样地涌出两点泪光。

“我们没有干,国民党现在根本不知道有他这个人,还会有谁呢?”宫口贤二倒没有作态,他显然是真在着急。

雨侬的脑子里突然欠开了一条缝,透进来的光束足以让她认清一些被忽略掉的迹象。不会有别的人,也不会有别的缘由,一定是他……。

她整了整心态,问道:“你是不是怀疑我把他绑架了?”

“你若绑架他,只能是在婚礼上。”宫口贤二难得讲句笑话,像是挺不好意思。

“如果我把他救出来,你会不会让我代替丁少梅当选委员?”

“不可能。”宫口贤二一口回绝。

“那么,由你出面推举我跟他一起当选委员。”雨侬咬住话头不放。“现在你们占4票,应该有把握。”

“吉格斯有最终否决权。”

“试试也无妨嘛!”

“你有把握找到他?”

“我也是试试,成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