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口贤二主动登门,把老关父女吓了一跳。

“在下来看望小丁先生,多有搅扰。”在本地,没有什么小动作可以瞒得住老吉格斯的耳目,倒是与丁少梅大大方方地来往,反而会让他费些猜解。有关丁少梅便是“魔法师”的情报,传到他手中刚刚两天,“魔法师”此次回到中国,在东京方面引起巨大的震动,给他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收买“魔法师”,并充分地利用他,若不成功,便杀掉他,以免他被中国或英国方面利用,做出不利于大日本帝国的事来。

手中雅致的礼品包裹交到雨侬手上,他挺欣赏这小姑娘的沉稳、镇定,比她父亲还要镇定。

丁少梅也没料到这个老日本鬼子来得这么快,好在多打些交道原也是自己的愿望,于是,他拿出一副礼仪得体,表情淡然的英国派头来应酬;若是用中国人待客的热情周到,难免会引动多方面的误会,包括老吉格斯与老关。

雨侬紧挨着丁少梅坐下,身子绷紧。他明显地感觉出来,万一宫口贤二拔出枪来向他射击,她必定是要及时挡在他身前的。

宫口贤二拿出来的却是串数珠,数豆子般地捻动,口中道明来意。

“我记得丁先生正在找房子?”雨侬飞快地盯了丁少梅一眼,内中满是疑惑,宫口贤二把这线索收在心里。“小河道西头有所房子,不算大,租金也不高,或许合用。”

这家伙什么意思?丁少梅有些诧异,便道:“多蒙费心。我这里刚想安份家,您就来了,咱们缘份不浅哪。”

“佛说诸事随缘,内中有大智慧呀。”

丁少梅确实是有搬家的想法,别的不说,三天两头俞长春、左应龙之类的莽汉找上门来,留在旧日仆人家中毕竟不大好意思。从另一方面说,委员会中的成员,像帕纳维诺伯爵、大小皮埃尔,再就是市场上的大大小小的各路间谍,日后他来往得会相当密切,更不要说操纵金融市场的事一旦干起来,与方方面面的人物交际,请客、聚会的,少不了得有个合用的场所,在老关眼皮低下,总不是个事。他早便决定不信任任何人,以免落得老爹爹的下场。

宫口贤二推荐的是所一幢两户式的别墅建筑,正门朝着北边的墙子河,一层右手是餐厅,相连的厨房里有工人们进出的后门,左手是书房与客厅。二层有4间卧房,阳光充足,从后窗望出去,后门外是条干净的夹道,铺着碎石路。工人房在三层的阁楼里和一层的厨房后边。门首有方小小的花园,一道蔷薇短树篱与邻家隔开来。

丁少梅带着雨侬上上下下走了一圈,觉着房子非常舒适,这便难免叫人起疑,沦陷两年后,英租界竟还有整幢闲房招租,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况且租金只有每月300元联银券。

走出大门往西瞧,望得见大太监小德张的那所豪宅,向东看,墙子河从他门前流过100多米,便与海河交汇。若是日本人开条小船来绑架他,从闯进大门到把船驶入日军占领的旧德租界,有一刻钟便足够了。

他向宫口贤二一拱手,讲他那难懂的函馆日语:“常言说,朋友是黄金。”

“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宫口贤二答了句中国俗话。

房主人的管家早便伺候在那里,签约是宫口贤二的中人。签字,盖印章,这中间雨侬拉过丁少梅几次袖口,他好似浑然不觉。

“这是1200元,一茶一定一来人,外加一打扫,你过过手。”就算你老小子冒充中国通,也未必凡事都清楚,丁少梅有意用行话考较宫口贤二,顺手把印着孔子拜天坛画像的联银券递给管家。

管家作了个大揖,拿钱走了。宫口贤二不解:“契约上写明,房租一个月一付,你为什么一次付4个月的租金呢?”

“不明白吧,让我告诉你,”从今天起,叫你老小子有事说事,别老在我面前假充“中国通”。

“还是我来教训教训这个假内行吧!”一个日本老者把话头接了过去,他站在短篱的另一边,头上戴顶凉笠,手中一把花锄,对丁少梅道。“小伙子,莫非您就是老夫的高邻?”

老者在那边鞠躬,丁少梅在这边拱手,雨侬眼睛瞪得大大的,惊异这个退休老官僚似的日本老者,何时冒然出现。

“小伙子,像他这种半吊子的中国通,以为自己在本地住过几年,就了不得啦,你不必跟他较真。”老头的京片子滑润又脆生,好似炒肝就焦圈一般。

丁少梅把身后的宫口贤二让出来,给老者教训。

“小子,今天老夫教你点真学问,”老者把手臂支在花锄上,另一只手如同指点江山。“津京两地租房的旧例,那是一茶一定一来人,这‘定’是头一个月的房钱,那‘茶’呢?就是你临退房的那一个月,不用再交房钱。听说过‘住茶’这话么,就是住这笔钱。”

宫口贤二脸上干净得像张白板,雨侬的脸偏向一边,把忍不住的笑容放到身后。

“还有一笔叫‘来人’,那就是给你这小子的跑腿钱。哈哈哈……”

“打扫钱我知道,是房主雇人打扫房间的工钱。”宫口贤二像个不服教训的学生,但丁少梅却隐约有听双簧的感觉。

“错啦!没人给打扫,这钱是赏给主家上下仆人的,给不给全看房客是不是场面人。这小伙子,好体面!”老者把丁少梅捧得恰到好处。

猛地,大门口传来一句本地口音:“你知道还有笔搬家费么?”老吉格斯戴着他那牧师的硬领,踱进院中,目光与那日本老者的眼神碰出一声雷,这才各自转向了宫口贤二。

老吉格斯:“等茶钱住到还差个三五天儿……”

日本老者:“找二荤馆叫个大火锅,请请街坊四邻,也就是老夫我的口福……”

老吉格斯:“吃完一抹嘴,火锅送进当铺,搬家的挑费就有啦……”

日本老者:“刷一层厚厚的糨糊,把当票粘在大门上……”

老吉格斯:“二荤馆的伙计来收家伙,照例是背着门板上当铺,赎出火锅再把门板卖给寿材铺……”

日本老者:“不这么干的房客,那算是少历练,没世故……”

雨侬去看那两扇大门,果然一新一旧。

两位老人隔着短篱互行中国礼,丁少梅听见日本老者自我介绍叫织田秀吉。一转眼,他这才注意到宫口贤二面色青灰,目光散乱。这老小子心里有事!

宫口贤二确实担着大心思,他早该想到,把丁少梅安排在这里,吉格斯少不了会上门来,与邻居打照面是早晚的事,却没想到,这头一天两人便遇上了。

老师对学生的权威是巨大的,织田秀吉一定要把“魔法师”安排在身边,他只能听从命令,然而,这却违背了东京的命令。

军部让他绕过织田秀吉,独自完成对“魔法师”的引诱与利用。老师属于老派人物,显然已经失去了军部的信任,但老师在东京政府当中,仍然具有相当大的势力。

利用“魔法师”不是件容易事。宫口贤二在思索他计划中的漏洞。若在往日,可以向老师请教,现在如果露出消息,便是违背军部的命令。尊师与忠君发生了冲突,自然是君为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