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长春天没亮就来砸门,叫丁少梅对他不大满意,自己是寄住在发了财的仆人家中,再给人家添麻烦就太不懂事了。不过,他讲的事情倒真是叫人烦心,不怪他这么心急火燎的。左应龙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谁能够帮得上忙?自己离开家乡3年,物是人非了。

“我听说过他,是个坏人,但档案在老吉格斯手里。”雨侬把晨衣裹紧在娇小的身躯上。没梳洗就让丁少梅给叫出来,她的表情有些羞赧。

丁少梅只告诉被骗钱的事,却没讲是用来买什么,甚至他连俞长春也没提,只是打听左应龙这个人。雨侬是个知礼,体贴人的女孩,断不会冒然追问,让他难堪。他深信这一点,除非此事与范小青有关。

“我知道得不多,”她说。“他是个帮会头子,但记不得是青帮、洪帮,还是什么别的,他的船队遍及全市和四郊,好像北京、保定、沧州也有产业。坏人身上该有的东西,他都有,但有一样值得注意,他是个孝子,这一点非常出名。”

“他多大年纪了?父母还在?在什么地方?”

“他母亲还在,父亲是谁没有人知道。老太太现在住在袜子胡同,享清福呢。”

丁少梅心中一喜,连声道谢。雨侬提供的消息大有用处。那5000块钱虽然不甚多,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讲,那是抗日经费,不能白白地被人骗去。从另一方面讲,要说抗日,江湖人物比学生哥儿管用得多,交交也无妨。

“不是我要管你,只再多讲一句。”雨侬有责任让他知道他的处境。“自从你回来,先是吉格斯,后是俞长春,现在又要跟帮会头子联络。老吉格斯是找上你的,我也不反对,你总得干点事解解闷。但那两个人却都极危险,有可能连累你,甚至有性命之忧,你可得想清楚。那左应龙平生杀人无数,你难道也要拉着他抗日不成?”

“雨姐,我有分寸。”他伸手握住雨侬的上臂,轻轻摇动,清楚地感觉到她的体温,脸上是灿烂可爱的小弟弟的表情。“只是那档案?”

“回头我让爹爹给想办法。”

“不了,既然在老吉格斯手里,还是我自己去找他。”与老吉格斯应该常走动,从他身上多挖出点东西来。这老小子,有玩意儿!

老吉格斯的宅子,是所都铎式宫殿与巴洛克钟楼杂揉在一起的怪物,从外边看像座四层楼的大宅,底层到二楼的楼梯倒是有一条,也挺体面,但是,往上走却出了毛病,里边各楼层上下交错,有十来条狭窄的螺旋楼梯、夹道隐藏在出人竟料的地方,数不清的密室、夹墙、暗门,造就了更多的令人迷惑的角落,甚至有人认为这座楼其实是七层。这是庚子过后的产物,当时洋人叫义和拳吓坏啦,才把家宅造成迷宫。当然,在此住了二十多年的老吉格斯自己,有时也会迷路,他也闹不清楚里边究竟有多少个房间。

档案存放在三楼,但范小青却坚称这里是四楼。

“这是左应龙的档案,材料不太多。”范小青把一只大号马尼拉信封沿着桌面推过来,珠母色的指甲油亮闪闪的,指甲修剪得珠圆玉润。

“请给我一杯茶。”丁少梅将拍纸簿、墨水笔准备妥当,只是椅子不大舒服,不知这是几百年前的高背椅,硬得赛石头。

范小青拉了拉墙上的绳子,远处响起一阵铃声。她有一张极时新的皮转椅,卷帘式的小书桌在丁少梅的侧面。

“我老爸喜欢大桌子、大椅子,但那椅子太可怕,简直能咬屁股。”她给他丢过去一张软垫,便取出一大叠纸张开始分类、登记。“这是我唯一的工作,替老爸管理档案,每月还有份工钱。”

“你知道的事情一定不少。”这可是意外之喜。

“谁会看这些东西?溜一眼标题就给它们好大面子。”一壶红茶送了上来,炼乳、砂糖都是上等货。“要喝自己倒。”范小青可不想把男友宠成个日本国式的“大老爷儿们”。

档案中的内容确实不多,手书那份背景材料的人,像是含着块热豆腐,含含糊糊地不敢下结论。要说左应龙在帮,这里没有提他的师门,更不要说是哪门哪脉;说他不在帮,他这五六年就开过十来次山门,新收的徒弟不下百人。最后一次开山门是今年的农历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只收下一名关门弟子——二宝。

他若不在帮,莫非是个混混儿?可混混儿不开山门呀!

这些材料都有用处,但对他要做的事用处却不大。丁少梅最想要的是在这人身上扒出条缝来,好放出手段来收服他。

当然,丁少梅在内心深处还有另一个想法:既然连恶霸、混混儿之流都有专卷档案,那么,他爹爹更应该有档案,说不定他自己的档案也藏在楼内某一处角落。找到爹爹的档案,也许能找到凶手的线索,至少可以弄清楚他与老吉格斯到底是怎样的关系,这里边必有秘密。

左应龙档案的附件是一些剪报,还有几份讲他近来又杀掉了什么人的小报告,没多大价值。只是,登在去年春末的《游戏报》和《庸报》上的两则大幅启事有些意思,这是左应龙替老娘做寿唱堂会的知单,上边二路角儿不少。虽说这是混混儿“飞帖打网”的手段,却有些个门道可寻。丁少梅发觉,雨侬前边提过的这条路子,走走也无妨。不管他是不是个孝子,有老娘在,也算得是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但是有一节,如何跟帮会、混混儿打交道,他没有把握。找本书来瞧瞧?学习学习应该是正道,学生嘛!记得年少时见过一本专讲混混儿的书,叫《沽上英雄谱》,评书的本子,说的是咸丰、同治年间天津卫混混儿的“英雄”事迹,有趣得紧。

“上后边的楼梯往左拐,第三个门就是图书室。”范小青用手赶了赶丁少梅喷出来的烟雾,道。“我老爸花了好几十年,到处搜罗,有关北京、天津的资料,怕没有人比他这儿更多。”

“有《沽上英雄谱》?”

“谁知道呢?我不进那个门。”她在思量,现在已经晚上8点多钟了,丁少梅要是读书读到后半夜,他也许会住在这里,一起谈谈说说,倒是件乐事。

他们是从左边上来的,二楼是他们父女的卧室和书房,再就是客房,右边是后楼梯。

方才范小青取档案,丁少梅听见她在走廊里走了16步,然后是开门声,回来时响了18步到门边。存放档案的地方应该在右手第3个门。

范小青低头还在与那些新情报搏斗,很不耐烦的样子,发带被拉了下来,手表也丢在一边。丁少梅站在门边用目测判断,从这里走到后楼梯,用他的步子大约二十几步,他走过第3个门七八步,才转身往回走,脚步一步轻似一步。

门没有锁,里边是条两米多宽的夹道,两排高大的木柜贴墙排开来,得有三十几个,每个柜子有12个小门,也没有锁。是老吉格斯太大意,还是这些东西无关紧要?

要在这里边找到爹爹的档案可不容易,好在每个小门上都标有字母编号,他眼下缺少的是一本档案目录或索引。四下扫上一眼,第一个小门便是A1打头,没有放目录的专柜,想必不在这里。随便打开一扇门,里边满满的卷宗,内容五花八门。

没有时间细看,外边又传来唤仆人的铃声。索引应该在范小青手里,显然她在管理这些东西。应该有办法弄到手,不要着急,万万急不得。他轻手轻脚上楼时,心下挺得意。

楼上图书室是三间相连的小房间,挺洁净,像是有人常打扫,天花板距他的头皮不过半尺。哪个疯子建的这楼,不只房间大小不同,高矮也千差万别,难怪连究竟共有几层也说不清。这里的藏书着实可观,粗略地一看,只国外出版的庚子事变回忆录就是上百种,主要是中、英、法、德、日五种文字的书籍,而天津资料的确极丰富,远到《津门杂记》、《天津县志》,近到欧洲人的新版游记与正在报纸上连载的本地小说,应有尽有。

《沽上英雄谱》是石印本,甚粗糙。他又挑了本剪贴簿,里边剪的是正在连载的小说《津门艳迹》,作者号称大梁酒徒。

街头的生存之术与文人写的故事是两回事,靠这个去说服一个老混混儿,着实可笑。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趣,但多了解些东西没坏处,谁让自己是个学生出身呢。

关门的声音极响。他这是故意的,好让下边的范小青听到,却从门上震下来张折叠整齐的纸条。这一招他也会,可以让主人知道,是不是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溜进来。这是老吉格斯的小花招。他打开纸条瞧了几眼,便又折好放回原处,一想不对,又取下来丢在地上。

“我该回去了,这两本书带回去研究研究。”丁少梅把书放在范小青的桌上,故意背转身去喝茶,身后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显然范小青在检查那两本书。

“要不,在这儿住一晚吧,打个电话给雨侬。”范小青也过来喝茶。

“还是回去吧,我择席,换地方睡不好。”这个托辞不错。

“下回别来了。”送出大门,范小青在他背上打了一巴掌。声调里有些使小性,但那一巴掌却着实的亲热。

丁少梅背着美人的掌印走在大街上,猛然醒悟过来,放在门上沿的那张纸条透露出一个重大秘密。纸条上边是中文,写着“午后三时,到总理府,送贝叶经5片,唐人写经一卷。”下注日期是民国25年3月9日。这一天是爹爹给他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他马上就要留学了,也就在那一天下午,爹爹给好佛的前总理靳云鹏送过去一批古董,好像就是唐人写经。这件事他记得不会错。

老吉格斯,你这狡猾的老家伙,手里藏着不少宝货呢。有我爹爹的档案,必有其他要紧人物的档案。他拍拍脑门,顺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应该留在那里住一夜,可又怕对不住雨侬。男子汉大丈夫,如何这般婆婆妈妈的?

假如老吉格斯的档案真像雨侬说的那样丰富,抗日也好,报仇也罢,想必大有助益,更不要说借它发财。可若是真这般了得,爹爹又如何会破产?这其中必有缘故。要解决的事太多,万不能弄得不可开交。

也许,俞长春并不像印象中的那么有用,但那件炸仓库的事太激动人心了,不能不帮他一把。一个大英雄,如果手下净是些半吊子、假勇士,也干不成大事,丁少梅决定把心思多放些在老吉格斯和左应龙这类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