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铁肆中,北墙下是一条长长的木柜台,这是赌会下注的地方,几十个司事在那里为人们记录赌注,收付赌金。东西两侧的墙边,有几十个大小不一的木隔间,这是高利贷商人大发其财的地方。

丙字五号房是一间只有两铺席的小隔间,如意姑娘正大模大样地坐在精致郴州竹席上仔细地研究宋衡拿来的印章。印章的形制、印文与如意所存印谱中的记录分毫不差,但她仍然迟迟不肯答理宋衡。离第一场球赛还有不到两刻的时间,她在按照叶十朋的吩咐好好地吊一吊宋衡的胃口。

“十爷的面子我是要给的,但你小哥的口气也太大了,这我可应承不了。”如意俨然是个老练的高利贷商人的样子,面上笑靥如花,口风却是紧得很。

“小妮子,别废话,一百缗,借是不借?”宋衡得到了叶十朋的支持,纨绔子弟的品性又回到了他身上。

“就五十缗,不愿意借找别家去。”说着,如意那对用波斯螺子黛描画的远山眉似是染上的浓重的严霜,她随手取过一块浸湿的布巾,擦去了木牌上叶十朋的花押。那个花押告诉如意,第一笔最多只能借给宋衡五十缗。

五十缗就是五万文铜钱。依当时的物价,一斗米不过二十几文钱,一头耕牛也只一万五千文,五十缗对小民来讲是一笔大数目,但对一掷千金的贵公子们来说,这也只够他们在赌赛时下一个小注。

宋衡虽然怒火冲天,但他此时也拿如意毫无办法,只得在借据上盖了印章,取过如意老大不情愿似地递过来的一张四十五缗的波斯邸的兑票,便要赶去下注。

“输钱也用不着这么急呀,别忘了你的东西。”如意用两只如春笋般的手指拈起宋璟的私章,对宋衡嘲弄道。

“等我赢了钱,回来就要你的命。”宋衡一把抓过印章,足下生风地去了。

如意借给宋衡的这笔钱,利息并不比其他的高利贷商人高,虽然如此,宋衡如果不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把钱还上,这笔账也可能会变成一场恶梦。依大唐的律法向来严禁高利贷,然而在赌会当中高利贷生意却相当的兴隆,好在这里借钱的人多半都有迅速偿还的能力,像宋衡这样顾头不顾腚的人很少,况且他们因为没有信用也借不到钱。

宋衡用他爹的私章与如意签下的一纸契约是最典型的长安式的高利贷陷井,首先这笔钱是九出十三归,而且当日归本,也就是说,在借钱的当天,宋衡向如意借了五十缗钱,而实际上他只得到了九成,就是四十五缗钱。如果宋衡走运的话,当日他只要加三成还给如意六十五缗就可以清账了。当然,如果宋衡不走运,将五十缗钱输光了,而他又没有其他的办法还钱,那么,十五缗的利钱就要当日归入本金,从第二天起开始为六十五缗的本金计息,每日二分。这还不够可怕,最可怕的是这每日二分的息钱五日一归本,从第六日起重新计息,这样一来,如果宋衡有个二三十日不能还账,这笔五十缗借款就会如同波斯人的幻术一般变成上千缗的巨款。

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这并不是叶十朋与如意格外的狠毒,在赌会中的每一个高利贷者都是用同样的方法来勒索赌徒。而且,时至今日,在叶十朋的治下,东市赌会中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像西市赌会里高利贷者逼死人的事情。

由于本钱不多,宋衡头一场赌下来大叫后悔。

叶十朋给他的消息十分准确,果然是左羽林军胜了。令人万分懊恼的是,宋衡只下了三十缗的赌注,十赔十二,宋衡虽赢了三十六缗,但也不过是刚够还账的。

长安城中赌马球的规则并不十分复杂,然而,如果你要想在这里赢钱,那却要费一番脑筋还要加上相当好的运气才行,除非像叶十朋一样了解内情。

在赛季里,一般情况下每天有三场比赛,胜负的赔率在比赛的前几天由东西两市的赌会像皇上的诏告一样公布出来,所依据的是双方球手实力和他们代表的主人的势力。

但是,没有哪一个真正的赌徒只赌胜负,因为,虽然表面上看来球赛双方都有胜机,但赔率不同。就像方才右千牛卫与左羽林军的一场比赛,右千牛卫的球技向来高出左羽林军一筹,所以,右千牛卫获胜的赔率仅为十赔四。正因为如此,真正的赌徒都在赌比分,如果能猜中双方胜负比分,赌会会照赌本的三倍赔出。

当然,每年最吸引人,同时下注也最大的比赛就是今天的最后一场比赛:由皇上亲自统领的北门学士对皇上的小弟弟薛王李隆业的球手的比赛。胜负赔率只有一个:北门学士负一赔五十。这只是个样子,自高宗朝马球兴盛以来,还没有哪一次皇上的球手输过球。

所以,真正的赌博在比分上,今年猜中比分的赔率高达一赔七,这正是长安赌徒们热切盼望的一年一度的节日。

第二场球赛结束时,宋衡手中又多了三十九缗铜钱。这也不过只有一百缗钱,如果当天还了如意的高利贷,宋衡手中剩不下几十缗钱。他觉得今日运气不错,想在最后一场球赛上大大地赌上一把。

“不行不行,不是我不给六郎面子,实在是数目太大了。”叶十朋粗如树干的手臂拦住了宋衡正要叉手施礼的双臂。“六郎,听我一句话,小玩玩算了,过五天还有球赛,到时我再给你想办法。”

“别和我来这一套,拿咱小爷不当嘛?”手里有了钱的宋衡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俨然又是宰相公子的模样了。“你难道就求不着我了不成?”

正在此时,一个獐头鼠目的家伙挤了过来,将叶十朋拉到墙边堆积如山的铜钱后面,在叶十朋耳边嘀咕了几句什么。起初叶十朋一个劲地摇头,到后来那人似是要发火了,叶十朋才遮遮掩掩地用手指迅速地比了一个六和一个四。

“这才像话。”那人拍了拍叶十朋的肩头,大摸大样地去了。

宋衡识得这个人,此君是当今万岁同父同母的妹妹九公主的亲信,为九公主管理家产。

“老叶,你不是看不起小爷么?咱们走着瞧!”六比四。宋衡心中暗想,我要大大地赢你一笔,让你这赌会破了产。

波斯邸的兑票是用高丽纸印制的,为了防水上面还薄薄地涂了一层蜂蜡,拿在手上当真是光润滑腻,舒服极了。还是如意姑娘有眼力,看出我今日里要发财,一千缗铜钱眼也不眨就借了出来。宋衡得意非凡地将兑票丢在了柜台上,道:“六比四,北门学士胜。”

这个“六”字用爽利无比的京腔在舌上一绕,给宋衡带来了无比的快乐。当然,他从没有想过,他爹爹宋璟虽是正二品的宰相,皇家给他的年俸也不过五十缗,他还要用它养活车马仆卫等几十个大活人呐!更不要讲万一赌输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如恶魔般的利息。

当叶十朋把宋衡借来的那张兑票捻在指尖上时,他有些怅然。宋衡虽然一身的坏毛病,但并不比长安城中其他的纨绔们更坏。叶十朋在为宋璟宋大人难过,如意那里的一纸借据,说不定就会将刚正不阿的宋璟毁掉。

宋衡看到的比分不错,是六比四,但却是北门学士们输球。叶十朋的这种胆大包天的安排,也是他揣摸圣意的结果。皇上因为自己不是长子而登上皇位,为了拢络他的四个兄弟无所不用其极,今天北门学士输球,是皇上向天下人展示自己对兄弟友爱之情的大好机会。

叶十朋虽不懂朝政,但他知道,自高宗继位之后的这几十年里,大唐朝最好的两位宰相就是姚崇和宋璟,而宋璟的为人则尤为刚直。为了叶十朋自己的一个不负责任的诺言,这一次可能会搅乱大唐朝中兴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