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春光喂猪的这个阶段,赵海民在军事训练上突飞猛进,已经成为全侦察连最出色的士兵,就连张社会这样的老兵,也是自叹不如了。赵海民成了梁连长眼里的一根标杆,在训练场上,他动不动就说,你去跟人家赵海民比比,看看差多少。

李胜利继续做着他的好人好事,虽然也是经常受表扬,但别人看他的眼神,不对,仿佛他是个伪装的积极分子。

马春光急于上训练场,但连里并没有把他从猪圈调回来的意思,他就咬咬牙去找梁连长,说连长,我想回四班,让我参加训练吧。梁连长问,猪喂好了?马春光停一阵,摇摇头说,没有。

梁连长站起来,瞪着他说:“还知道没喂好?没喂好就继续给我喂!还好意思来找我,是不是检查团点了几下头,说了几句好话,那块牌子订上了,就觉得有资本了?”

马春光尴尬地低下头。

“你糊弄他们行,也想糊弄我?知道我带过多少茬兵吗?什么人,什么事我没见过?不用去你那儿看,听一声猪叫唤,我就知道你那些猪喂的怎么样!让猪躺在那儿,算你聪明,站起来吓人,知道的那是猪,不知道的以为那是一群狼!”

马春光的脸涨得通红。

“军人干每一项工作,都是执行任务,没有喜欢不喜欢!干不好就是没完成任务!想训练,容易,就是我一句话。但我告诉你,在我侦察连,一个连猪都喂不好的人,他休想走上训练场!”

梁连长甩手走出了连部,把个马春光晾在那里。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又回猪圈了。

到1972年底,赵海民他们这批兵入伍已经满两年了,他们眼看也成了老兵。赵海民无疑是佼佼者。年底要搞评功评奖,种种迹象表明,赵海民能够立上三等功。李胜利心里觉得有些苦涩,要说贡献,他哪点差?他长年累月起早睡晚,辛辛苦苦做好人好事,为什么就不能立功?……

他咽不下这口气。

李胜利打算以静制动,耐心寻找着自己的机会。年前最后一次训练课,在大操场上,课间休息时,四班长心血来潮,快速拆卸起半自动步枪,令人眼花缭乱,一群战士围观,发出阵阵喝彩。一个兵说:“孙班长,再给我们露一手!”四班长说:“好,再给你们来个曹子健七步成诗。”说毕,他拉开枪栓的同时,朝前迈出第一步,卸下一个枪件。众人有节奏地喊着:“一、二、三、四……”众人刚喊出“七”,四班长已经把卸下的全部枪件重新安装好,引发一阵掌声、叫好声。

四班长“啪”地一下把枪扔给赵海民,得意地离去。何涛小声道:“牛什么呀……赵海民,你试试,没准比他还强!”

众人纷纷鼓动,赵海民忍不住了,手痒痒了,稍一犹豫,深吸一口气,把枪提在胸前。在众人的喊叫声中,他朝前走着,极快速地拆着一个个枪件。众人围在他四周,数着数,和他一起朝前走着。

忽然,一个细小的枪件滑落到雪地上。没人看到,但李胜利看到了。李胜利轻轻“啊”了一声,随即被人们的喊叫声淹没了。又要喊时,李胜利犹豫了。他意识到机会来了。他望望四周,一咬牙,一脚踏在枪件上。

地上的枪件深深陷进积雪中。

1972年底,边防三师侦察连步枪零件丢失事件,曾经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事件发生的当天晚上,侦察连在俱乐部召开全连军人大会,会场上气氛沉闷。所有的人都坐着,只有赵海民一人站在那儿。梁连长很是恼火,谁都知道,赵海民是他常挂在嘴边上的典型,这下子给他惹了祸,等于给了他一个耳光。

梁连长怒目直视着赵海民,问:“告诉我,枪是什么?”

赵海民微昂一下头,答:“枪是战士的生命!”

问:“应该怎么爱护?”

答:“要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

问:“你是怎么爱护的?”

赵海民沉默了。

梁连长一拍桌子:“可是在你手里,枪不是武器、不是生命,而是一件让你玄耀的东西!玄耀什么?你有什么资本玄耀?就你那点本事,差远了!”

赵海民头上的汗水滚滚落下。

梁连长继续着:“三令五申地告诫你们,训练场就是战场,这就是你上战场的态度?在战场上,一个枪件丢了,一支武器就报废了;你还怎么杀敌,怎么冲锋?没有武器,丢掉的不仅仅是你的性命,有可能就是整个战场的胜利!”

张社会也低下头。整个连队鸦雀无声。李胜利不易察觉地笑一下。

梁连长最后说:“怎么处理要看能不能找回枪件,在此之前,先关禁闭,三班长张社会,管理不严,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写出书面检讨,然后在全连军人大会上作深刻检查!”

散会回到宿舍,赵海民就把铺盖卷了起来。他满脸内疚对张社会说:“班长,对不起。”

张社会说:“先别说这些,把连长的话好好在脑子里过一过……去吧。”

赵海民抱起铺盖卷,经过李胜利身边时,说:“胜利,先别把这事告诉家里,我怕我爸生气。”

李胜利有些慌乱地点头。

何涛仗义地说:“等一等,赵海民,这事有我一份,我带头起的哄,我去找连长。”

张社会一把拉住他:“干啥去?你也想关禁闭?”

赵海民在众人的注视下挟着铺盖卷离去。黄小川眼巴巴地跟出门外。张社会严厉地吼道:“黄小川,回来!”

连队禁闭室紧靠厕所,只有四个平方米大小,一面墙壁湿漉漉的,尿骚味特重。赵海民军容严整地坐在行军床的床沿上,铺盖卷都没打开。

他一夜未睡。

在这个难得的夜晚,他想了很多很多。他想起远在几千里之外的父亲,想起父亲对他的嘱托,想起父亲对他的期望,想起自己入伍以来走过的路,渐渐地想通了,冷静下来了。受今天这份罪,挨这顿批,甚至会丢掉马上到手的三等功,对于他来说,代价是大了点,但如果能让他清醒下来,换回理智,也是值得的!

那天晚上熄灯后,三班的人也没睡觉,他们全体出动,拿着手电、铁锹、镐头等工具,悄悄来到训练场上。他们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枪件找到。

天寒地冻,枪件不可能陷得太深。人们都怀疑有人从中做了手脚,把那个枪件丢到远处,或者是私藏起来了。张社会决定,先挖积雪,不行再想别的办法。他们抡开膀子,用镐头、铁锹奋力地挖雪,忙活了半夜,一无所获。

人们都感到失望。李胜利忐忑不安地装着寻找,眼睛却偷偷瞄着大伙。何涛提出,黑灯瞎火的,不如天亮再找。张社会也决定撤兵。李胜利说,再坚持一会,说不定就能找到。他说:“黄小川,你再往那边挖一下,我记得白天赵海民就是在那地方走过,对,你再挖深一点,再深一点……”

手电筒的光照射过去。黄小川手中的铁锹“咔嚓”响了一下,他赶紧提起铁锹,把挖出的雪和泥撒开,就见一个黑色的小玩艺跳跃一下。他噫了一声:“你们快看是不是这个?”

李胜利一把抓起来,兴奋地叫着:“找到了班长,找到了,是黄小川找到的!”

众人呼地一下围过来。张社会拿过拇指大的枪件看着,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长气。

几个小时后,起床号一响,张社会就来到连部,把擦得干干净净的枪件放在桌上。梁连长也松了口气。张社会提出,是不是马上解除赵海民的禁闭。梁连长当即说:“这就是你带兵的毛病,软!严不能光体现在训练上,时时刻刻、点点滴滴,包括你当班长的对他们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要想到这个严字。兄长之情、慈母心肠得用对地方,不然你就害了你的兵!”

梁连长的意思很明白了:继续关!梁连长还说,别慌告诉赵海民枪件找到了,让他难受两天,好好长点记性。

赵海民关了三天禁闭,出来时胡子都有半厘米长了。平时没人看出他有胡子,这下看清楚了。他满眼血丝,面部发黄,头发枯干,脸瘦了一圈,仿佛病了一场。但他精神头儿还不错,还和何涛开玩笑说,像他这么小的个子,蹲禁闭就划算了,可以在里面打太极拳。

本来要给他的三等功给拿掉了,三班只有李胜利得了个嘉奖,算是没剃光头,让张社会的面子上好看了一点。

1972年的元旦,是赵海民的“滑铁卢”。

元旦过后,马春光把赵海民请到猪圈旁的小屋里,黄小川也跟着去了。聊天时,黄小川提出,枪件丢失一事,他总觉得是李胜利搞的鬼。赵海民提醒黄小川,这事可不敢乱说。黄小川道:“我没乱说!那几天别人一提起丢枪件的事,他都慌里慌张的,到处说枪件是我找到的,可是那天晚上找枪件的时候,分明是他提醒我在那儿找到的!”

马春光判断说:“这种事,李胜利干得出来。我看,得让班长找他谈谈话。那小子人熊,要真是他做的手脚,三问两问他准招!”

赵海民叹口气:“算了!”

马春光道:“凭什么呀?几天禁闭白关了?”

赵海民又一声叹息:“其实,这几天我也想到过,是不是李胜利搞的鬼。可再一想,我的错根本就不全是丢不丢枪件的事……如果真是李胜利做的手脚,我该感谢他才对!以前班长、连长,还有指导员说过的很多话,咱都没往心里去。直到这几天关禁闭,我才有时间过过脑子,才真正明白他们的话是什么意思。”

马春光一拍巴掌:“嗬!关禁闭倒关出名堂来了!什么时候我也得找连长,求他关我几天。”

黄小川说:“可你眼看到手的三等功没了,还差点换个处分,多不值呀!”

赵海民和马春光都笑了。赵海民说:“小川,李胜利的事可别再说了,要是让何涛听见,那还了得?弄不好又闹出乱子,那才不值得呢!”

黄小川点点头。马春光看着赵海民,目光里充满钦佩。通过这件事,马春光更佩服赵海民了。

春天再次来临了,万物复苏,菜地里有了绿色。

不知不觉间,胡小梅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她能干了,能吃苦了,有时脏活重活和方敏抢着干,反而常常弄得方敏不好意思。

突然有一天,师政治部来了电话通知,挑选胡小梅到师宣传队去。听到这个消息,她高兴得跳了起来。但她的表情马上又变得凝重了——到这时,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有点舍不得离开猪圈了。

其实,她是离不开马春光了。

马春光已经深深地在她心里扎了根,一天不见他,她就觉得少点什么。

得到消息的这天下午,五点钟,她和方敏抢着打扫猪圈,马春光感到奇怪,取笑说:“你们连评功评奖还没搞完?胡小梅,这会才想起来表现晚了点吧?”

胡小梅少有的严肃,不理马春光,但是眼圈有些红了。方敏轻声说:“小梅不喂猪了,要走了。”

“去哪?”

“小梅要去师宣传队了。”

马春光仿佛自己要走一般,高兴地看着胡小梅:“好事呀!真的,这是多好的事!胡小梅,你还真舍不得这些猪啊?什么时候走?要走快走,小心夜长梦多,不让你走了……”

胡小梅定定地看着马春光,轻轻叹息一声,并没流露出高兴。方敏默默地看他们一眼,借故挑起一对空桶离去。方敏心里明镜似的,她早看出胡小梅恋上马春光了。

方敏的身影不见了,胡小梅和马春光坐在猪圈旁的小屋门口,二人都有些不自然,都是少有的严肃。一个竭力想说清楚,一个尽力装糊涂。

胡小梅说:“马春光……我真的不想离开……”

马春光说:“胡小梅,喂猪喂出毛病了吧你?这儿什么地方?宣传队什么地方?能唱能跳,不去你冤不冤?我可告诉你,过了这个村没有那个店,想去的人多了,稍一犹豫,别人把位置占了,再哭都晚了!”

胡小梅说:“马春光,我就是不想离开这儿……要是你也去,多好……”

马春光打着哈哈站起来朝外走:“行了吧你,别眼馋我了,我连做梦都想离开这鬼地方,可惜我的猪太瘦,我们连长不批准。”

胡小梅也站起来,火辣辣地看着马春光:“你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马春光与胡小梅目光对视一下,迅速又躲闪开了,干巴巴地一笑,敷衍道:“嗨,忘了这些猪,赶快去你的宣传队吧!你爸你妈要是知道他们的宝贝女儿立志喂猪,非气歪了鼻子不可!”

他抓起铁锹,下到猪圈,挖起了猪粪,臭哄哄的气息让人睁不开眼睛。胡小梅气得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儿。

胡小梅拖了几天,实在拖不下去了,便去师宣传队报了到。宣传队整天在师部礼堂排练,队员集体住在师政治部的单身宿舍。那地方离饲养场并不远,骑自行车也就是十几分钟的样子,但不可能每天跑出来见马春光。胡小梅去了半个月,一次也没见上马春光,因为宣传队要求严,出门就得请假,而宣传队的杨队长又是个不通情理的人,找他请假,百分之九十九不会批准,所以胡小梅觉得日子过得很慢,有点度日如年的感觉。

在宣传队,胡小梅凭借自己的实力,很快成了公认的“台柱子”,她能唱能跳,天份很好,杨队长便很看重她,安排给她三个节目,两个独唱,一个独舞,而且是压台的。她灵机一动:何不向杨队长推荐一下马春光?马春光当年在新兵团时,上台吹过口琴,朗颂过诗,可惜杨队长没听他吹奏过。如果马春光也能来这里,那可真是太好了,让她在这里呆上一百年,她都没意见!

于是,胡小梅就找了个机会向杨队长谈起马春光。她带点夸张地说:“哎呀队长,我不骗你,他那口琴真的吹绝了。他还会唱歌,人家在内蒙插过队,凡是蒙古族的民歌都会唱,‘嘎达梅林’你知道吧?”

杨队长说,知道。胡小梅陶醉地说:“唱得简直是太美了!另外,他还自己写诗,自己朗颂……哎,笑什么呀队长?”

杨队长忍住笑:“那干嘛让他喂猪啊?侦察连真会大才小用!”

胡小梅眼睛睁得大大的:“你别这么主观嘛队长,我不也是喂过猪?不信你去考察考察嘛。”

她边说边靠上前,撒娇地拉着队长的胳膊:“求求你了队长,你看咱们那几件乐器,缺五音少六律的,听他们伴奏我都没情绪唱了。”

杨队长无奈地站起来:“好好好!我可丑话说在头里,去考察不等于就要他,到时候别说我不给你面子。”

胡小梅高兴了。她觉得杨队长一定会看上马春光。马春光来宣传队,几乎可以说十拿九稳了。

几天后,胡小梅陪着杨队长等人,坐吉普车来到侦察连连部。听说来意后,梁连长就有些不悦,问:“是马春光自己向你们要求去的?”

胡小梅赶紧说:“哪儿呀,他还不知道杨队长要来考察,杨队长听说他在新兵团的晚会上演奏过,还演的不错。就想来看看。”

杨队长说:“是啊,要是真不错,梁连长可别舍不得啊!”

正说着,马春光出现在门口,一声报告,进到连部。他还没来得及脱下围裙,上面带着几团污渍。杨队长不由皱一下眉。

杨队长说明来意后,马春光并未显出惊喜。胡小梅趁别人不备,悄悄地冲他晃一下拳头,意思是给他加油。他全明白了,一定是胡小梅从中撮合,杨队长才来考察他的。他注意到,连长的脸上毫无表情。连长以前似乎说过,男人,最好不要往脂粉堆里钻,尤其是一名军人,更不应该到那里去。

杨队长说:“小伙子,我可是慕名而来呀,都会吹些什么?别不好意思,捡你拿手的吹。”

马春光手里掂着口琴:“我平时都是瞎吹。”

杨队长说:“别谦虚,这样吧,我来点,吹一支普及点的,《我爱北京天安门》,再来一支难度大点的《杨鞭催马运粮忙》,好不好?那就开始吧!”

马春光很有礼貌地向杨队长一鞠躬,开始吹奏起来,表情认真极了。杨队长和胡小梅都很满意。但渐渐地杨队长皱起了眉头,胡小梅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盯着马春光近似于愤怒了。

马春光吹得乱七八糟,勉强把曲子吹下来。梁连长脸色平静了。其他人都很尴尬。杨队长强笑着站起来:“啊,还不错,也很认真……好了,我心里有数了,至于能不能调你到宣传队,我们研究研究再说,啊?”

胡小梅急了:“队长,他还没唱歌呢!”

马春光说:“胡扯!你什么时候听我唱过歌?”

胡小梅急得快哭了:“你就唱‘嘎达梅林’吧,就唱两句,好么?”

梁连长的脸又沉了下来。马春光连忙道:“我说同志啊,我真不会唱歌。”

杨队长打着圆场:“回去我们再研究研究,不要气绥啊,要多练……梁连长,不打扰了,再见!”

胡小梅站起来,看也不看马春光,气呼呼地跑了出去。马春光和连长打个招呼,说该给猪开饭了,就回饲养场了。

马春光刚到猪圈那儿,放下肩上的猪食桶,胡小梅就出现了。马春光故意装作没看见她,低头往猪食槽里倒泔水。这一年他喂的猪又大又肥,看着喜人,谁也不会怀疑他喂猪的水平了。

不一会儿,胡小梅就怒气冲冲地来到马春光面前。她一字一顿地说:“马春光,你混蛋!”

马春光尴尬地笑着:“胡小梅……干吗呀?你至于嘛!”

胡小梅突然流泪了,带着委屈和伤心:“你故意吹砸的是不是?一定是!”

马春光结结巴巴地:“我、我有点紧张,是没发挥好……”

胡小梅摇着头:“你不用骗我了,我知道你不想跟我一起到宣传队去……我说了那么多好话、使劲去求杨队长,我图什么呀?”

马春光有些被感动了,口气认真地:“胡小梅,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谢谢你……可是我不想去宣传队,也不想离开侦察连,我想当个好兵,我想上训练场!就算还在这儿喂猪,我也不能离开侦察连!”

胡小梅怔住:“想不到你这么没出息!”

马春光咬咬牙:“这是我自己的事。”

胡小梅抑制着眼泪,愤怒地直视着马春光:“那你就喂一辈子猪吧!”

说完,她跑开了。她的背影一颤一颤的,她一定是哭着跑开的。马春光突然将手中的扁担狠狠地扔出去,砸碎了小房子上的窗玻璃,发出一阵琐碎的响声。

方敏挑着猪食桶,远远地走来了,她看到了沮丧不已的马春光。她想说点什么,终于没说出口。

胡小梅一走,饲养场这边清净多了。偶尔有其它连队的饲养员过来和马春光聊几句,大量的时间是他面对方敏。不知为什么,通信连没再派人来协助方敏,方敏一个人承担起两个人的活儿,马春光少不了帮她一把,比如帮她打扫猪圈什么的。很多时候,方敏不让他干,他就趁方敏不在的时候,悄悄替她干。方敏回来见了,也不说什么。

有趣的是,他们之间的话却不多。马春光特别想和她多聊,尤其是听说她是孤儿之后,特别想了解她的身世,想知道她的外婆。但一说到这个问题,她就躲闪。马春光的好奇心更强了。实在无聊的时候,他就吹口琴。可是,从那次在沙丘上唱“嘎达梅林”时吹口琴,受到方敏的赞叹之后,他多次吹口琴,方敏却没再夸过他一句。

初夏时,方敏好像生了场病,咳嗽,冒虚汗,但她就是不休息,一直坚持着。劝她回去休息,或者是到师医院看一看,她说是小病,抗一抗就过去了,穷人家的孩子没那么多讲究。

幸好,一个多礼拜后,她的病好了,马春光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方敏嘴上不说,其实她是个很要强的人。她一边喂猪,一边抽时间学习通信业务,好几本话务手册、通讯手册,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她没机会进机房,便常常利用晚上时间找刘越,让刘越帮助她提高话务能力。她一天班没值过,但她的业务基础有了,只要给她进机房的机会,她就能很快成为出色的话务员。马春光对方敏的毅力也是深感钦佩。这个娇小的女孩,身上其实蕴藏了很大的能量,她能够发光发热,而不需要别人怜悯。

这天上午,猪圈里的猪拱在一起闷头吃食,马春光情绪低落地靠在小屋前看着远处。过了一会,方敏挑着满满的猪食桶来到猪圈旁,她刚放下桶,马春光就走过去,提起桶将猪食倒进槽里,边干边生气地说:“你们连里干部到底想干什么?这也太狠了,明明俩人的活儿,走了一个,就这么空着,也不补,这不是欺负人吗?”

“你不也是一个人吗?”方敏小声说。

“我一个大男人,你怎么能跟我比呀?”马春光说着,轻松地拎起另一只桶,哗地倒进猪槽。放下桶时,发现方敏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方敏……你怎么这样看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你是不是觉得让你喂猪挺冤的?”

马春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方敏又说:“马春光,你是挺聪明,用在喂猪上是太浪费了!”

马春光莫名其妙地说:“方敏,你这什么意思?我……我没得罪你吧?”

方敏依旧不愠不火地道:“是的,你是‘老三届’,有点文化,下过乡,吃过苦,能把口琴吹得惨兮兮的,就以为了不起了,是不是?”

马春光脸上挂不住了。

方敏挑起空桶,回头再次看着他:“马春光,请你以后不要再帮我了,我虽然是个女的,可一个人能喂好这些猪,而且还能抽时间熟悉业务……你一个大男人,总归要到训练场上跟别人比,平时用不着跟自己撒娇,想训练没人拦着你,你也没必要满世界嚷嚷!你看看人家赵海民,早就是侦察兵的尖子了,你呢?”

方敏走了。马春光久久地愣在那儿。方敏的话,深深地刺伤了他。原来连方敏都觉得,他应该有更大的志向。他来当兵,不是为了来喂猪的,他必须认真思考自己的前途……

从这天开始,马春光每天晚上都抽出两个小时的时间,到操场上练习军事课目。有一天晚上,梁连长和范指导员散步时,看到他独自在训练场上,先是后退着,然后一个前跃落在铁丝网前,紧贴着地面奋力地匍伏前进……

范指导员说:“看来,这小子还真是憋着劲要上训练场,要不就调整一下,让他回四班?”

梁连长说:“再憋憋他!得让他养成习惯,干什么事就必须干好,磨刀不误砍柴功,这股劲要憋就憋足他……他养猪,我可是把他当做一只虎在养!”

这天,连队在操场上训练,马春光扎着武装带来了。他似乎刚刚发现,队列里多了些新兵,少了些老兵。他有多久没随队训练了?仔细一算,快两年了!两年,就是在猪圈度过的,想想够吓人的。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跑到队列旁,声音宏亮地报告。整个队列都是一愣,望着他。他向值班员报告,说自己想随队参加训练,已经得到炊事班班长的同意,并说,他保证不影响本职工作。

值班员看着梁连长。梁连长看也不看马春光,毫无表情地说:“放在四班。”

马春光跑进四班的队列。

随着指挥员的口令,训练场上烟尘四起。马春光奔跑着,跨越障碍,奋力到达终点,一个漂亮的起身,站在四班长面前。四班长威严地说:“参加四班的训练,就不能拉我们四班的后腿,动作要简洁、到位、实在,少玩花架子,再来一遍!”

马春光答应着,重新再来。

练习刺杀时,马春光手持木棍,戴着头罩、护胸、护肘和护膝,四班长指定个头矮小的孙向忠和他对刺。一开始,他有点瞧不上那家伙,不想几个回合后,孙向忠一枪点在他腿弯处,他重重地倒在地上。四班长吼道:“起来!爬起来!”

马春光爬起来,两个回合后,又被对方打倒了。

马春光再次艰难地爬起来。四班长说:“这是你的同年兵,是在过去的训练中,经常被你马春光嘲笑的对象。站直了,准备!开始!注意腰部……”

马春光吼叫着,继续与孙向叫对刺。

四班长围着两人转悠,继续说着:“别仗着有点老本儿,眼睛看哪儿?盯着枪尖!想赶上别人,没那么容易!就这水平,还想回到四班,休想!”

话音落下的同时,马春光再一次摔倒在地上。

夜里,他央求赵海民陪他到操场上补课。补了几次后,他觉得进步不小了,就想和赵海民比一比。还是比刺杀吧。赵海民几下子,就把他打得满地转,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赵海民告诉他,心里急,表面上不能急,两年的摸爬滚打,若是被你几天就赶上来,那训练不训练还有什么区别?

他就对自己说:“你要耐住性子,心急吃不上热豆腐呀!”

没人敢忽略马春光的军事素质,马春光毕竟是马春光,仅仅过了一个多月,他就赶上来了。那天,在雨中,新兵们排着整齐的队伍站在操场边,观看老兵们的训练。课目一个接一个:持枪的老兵们轻灵地越过各种障碍;持枪的老兵们飞奔着,一个鱼跃,倒地、滑行,水花四溅,停下的一的瞬间,迅速出枪、瞄准,然后就地一个翻滚,站起,猫着腰继续前进了;散开的老兵方阵,随着一声声吼叫,前倒、后倒、左倒、右倒,溅起的水花整齐而壮观……

每一个课目中,马春光和其它老兵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梁连长、范指导员双双注视着方阵里的马春光,二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下,同时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星期天,轮到三班出公差,跟车到市里粮站拉粮食。张社会就派赵海民带着李胜利、黄小川以及三个新兵跟车去。

解放牌卡车行驶在营区里,拐过一个弯道,加速朝营区大门驶去。马春光突然从一个房角处蹿出来,几步追上卡车,抓住车厢板跳到车上,笑眯眯地看着赵海民和黄小川等人。赵海民问他:“请假没?”

马春光一笑算是回答了,他也是好久没去市里了。

赵海民不放心:“你走了,猪咋办?”

“就一顿吃晚点,饿不死它们。”马春光找个地方坐下。

卡车驶出营区大门,急驶起来。半个小时后,他们到了粮站,仅用一个小时,就把粮食全部装到了车上,赵海民拉上车厢板。马春光问他,怎么个转法?他说,找最大的商场转转,需要买什么都想好了,要抓紧时间,新兵不要单独行动,跟老兵一起,另外大家都要注意军容风纪。

司机把车开到粮站门口,留下来等他们。他们打听着,朝熙熙嚷嚷的人群走去,马春光在前,赵海民走在几名新兵后面。七个人,全是鲜亮的军装,显得格外扎眼,引人注目。

走着走着,一老一少两名要饭的拦在他们面前。马春光和李胜利躲过去,新兵们紧随其后也绕过去。黄小川却站住了,赵海民轻轻拉一下黄小川的军装,黄小川走一步又停下,一脸的难过和悲悯之色。

要饭的老汉不失时机地把手伸到他面前:“解放军同志行行好,给点饭钱吧。”

赵海民只好掏出钱,拿一张毛票放到老汉手里。老汉接过钱的手却仍伸在黄小川面前。黄小川掏出一张五块的,刚要给,又犹豫了,为难地说:“老人家,我没零钱……”

这时,很多人过来围观,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解放军同志就给他一张吧!”

“别给,别可怜这种人。”

“给他,让他找你零钱。”

引起一阵哄笑。

马春光和李胜利带着几名新兵又返了回来。马春光挤进人群,一手拉过黄小川:“小川,在这儿罗嗦什么呀?走!”

黄小川挣脱开马春光,对老汉说:“老人家你别走开,我一会买完东西就有零钱了。”

马春光不由分说,再次把黄小川拉走了。

围观的人群中,有一帮十八九岁、流里流气的小伙子,他们看着马春光等人走进人民商场,会意地一笑。显然,他们觉得有机可乘了。

进了人民商场,黄小川先来到卖文化用品的柜台,在几种影集中精心挑选着。他什么都不需要,就需要影集。最后在赵海民、马春光的参谋下,黄小川终于选好两本影集。付过钱后,他特意将找回的零钱卷好,拿在手里。李胜利发现了,说:“小川,你还真给他们呀?我告诉你吧,这帮人好吃懒做,你可别上当!”

黄小川说:“反正他们怪可怜的,就给他几毛钱吧。”

马春光不屑地说:“可怜?人家一天要的钱,比你一个月的津贴费还多!”

赵海民说:“嗨,小川自己的钱,他想给就给吧。”

几个人说笑着走出商场大门,左看右看却不见那要饭的一老一少。马春光对黄小川说,怎么样?你倒实在,可人家根本就没拿你的话当真。黄小川仍不死心地环视,似乎不把这几毛钱送出去,他心里不踏实。

这时,迎着赵海民他们前进的方向,那帮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拿着几顶辍有五角星的军帽争吵着什么。见赵海民他们走过来,一下围了上来。

一个说:“解放军同志,我们刚买的几顶军帽,我说是真的,他们非说是假的,能帮我们验验吗?”

另一个说:“什么真的呀,和人家解放军的比比你就知道了。”

其它人起哄:“对,和解放军同志的比比……”

说话间,三个新兵己经取下军帽递到青年们手里。黄小川头上的军帽也被一名高个头青年摘下来,拿在手里。

马春光和赵海民不约而同地对视一下,两人都察觉有情况,但是没等他们采取措施,几个青年把军帽扔过来,然后一哄而散。

黄小川突然叫起来:“不对,他们把我的军帽换走了!”

三个新兵也纷纷嚷道,他们的也被换走了!

围观的老百姓里,有个人说:“解放军同志,你们上当了,这帮家伙是这一带有名的小痞子,你们吃点亏就算了,还是别惹他们好。”

赵海民数了数,对方一共有八个人。自己这边是七个人。此时,那八个已经跑到远处的青年痞子示威般高高地举起军帽,朝这边摇着,狂笑一阵,然后拐进一条胡同。

那是一个抢军帽成风的年代,大街上,戴军帽的人经常遭抢。可是,今天一下子被他们骗走四顶军帽,无论如何这口气也咽不下。赵海民和马春光都愤怒了,同时喊道:“追!”

追到一个十字路口,赵海民站住了,他观察着地形,果断地让马春光带李胜利和黄小川从右边抄过去,他带三个新兵从左边包抄。果然不一会儿,那帮小青年就被他们结结实实堵在了一个较宽的胡同里。八个家伙不跑了,看看这边,看看那边。赵海民、马春光各自带人朝中间逼近。胡同两边看热闹的老百姓越聚越多。赵海民和马春光冲他们喊话,命令他们把军帽交出来。几个家伙商量一阵,决定来武的。他们迅速从地上捡起砖块、石头和棍棒,领头的老大从腰里拽出了七节鞭,拉开了决斗的架式。

赵海民等人走到离他们不远处,站住了。领头的老大说:“这几顶军帽老子要定了,识相的快让开!别为一顶破军帽连命都搭进去。”

马春光说:“小子,就你那脑袋也配戴军帽?”

赵海民说:“知道抢军人的帽子,犯什么罪吗?老老实实把军帽留下,放你们走。”

一个光头青年说:“去你妈的,监狱老子都蹲好几回了!”

一见这架式,李胜利腿弯子打颤,黄小川也是脸发黄。赵海民却忍无可忍了,马春光更是气炸了肺,他们两个交换一下眼神,赵海民两手朝后扒拉着三个新兵,命令他们别动,同时他又叮嘱马春光,别让小川受伤。马春光仿佛和赵海民较劲般笑一笑,头也不回:“李胜利黄小川,你们两个站远点!”

领头的老大吹一声口哨,一场混战开始了。躲过对方扔来的石头砖块,马春光和赵海民完全展开了手脚,右挡右打,对付着对方的八个人。一个家伙拿着棍棒朝新兵的方向跑去,赵海民一声冷笑,一腿过去“嘭”地一声将那人扫倒在地;与此同时,“啪啪”两声脆响,马春光两个大耳刮子扇在领头的老大脸上……

有两个家伙想跑,被李胜利挡住。李胜利功夫还是不错的,对付两三个人没问题,他一个健步迎上去,抓住两人衣领,一带然后用力一推,两名青年仰倒在马春光身后。马春光回头:“行啊李胜利。”李胜利赶紧说:“我可没打人啊,我是怕他们把军帽拿跑了。”

只过了不到十分钟,一帮痞子呲牙咧嘴地或躺或坐在地上。围观的老百姓真是开了眼界,纷纷称赞赵海民马春光的身手。黄小川和三个新兵找回自己的军帽。赵海民正要带人撤退时,随着一阵喊声,几名公安人员和军人纠察队的人分开众人挤进了现场。

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公安人员把八个地痞带走了,纠察队的人把赵海民等七人带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带队的干部严肃地对赵海民说,不论是否有理,军人在大街上聚众打架,都是不对的,影响了军人的形象,你们回去会受到应有的处理。

他们这才感到事情有些严重。

回去的路上,大家坐在车厢里,都不说话了。沉默良久,李胜利提出,回去马上给连里报告,承认错误,只要不受处分就行。赵海民说:“你们别怕,班长让我带队,是我没负起责任,跟你们没关系。”

黄小川道:“不怪海民,责任在我……我要是不去买影集就不会有这事了。”

马春光仗义地说:“真要追究责任,你们都推到我身上,反正我没请假,怎么着都跑不了,不如我一个人担着。要处分俩,海民你再上,有仨,小川你再争,有四个,咱四个老兵一人一个。所以,你们三个新兵蛋子别担心,大不了让连长骂几句。”

赵海民说:“你别扯蛋了,我的责任就是我的……不过春光,恐怕这猪你还得继续喂下去了。”

马春光无奈地笑道:“嗨,喂呗!我早就把喂猪当成业余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