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于季东无精打采地坐在办公室里,马一凡走了进来,递上辞职信。

“季……季东……”马一凡又改口道,“于总,我……我还是辞职吧!”

于季东接过来看了看,随手撕掉扔在了地上,马一凡愣愣地看着他,于季东说:“一凡,我们仨是同学,好朋友,今天远海这样对我,我很伤心,我不希望你再离开我了。”于季东语气真诚地道。

本来也不想离开公司的马一凡闻听立即说道:“是,公司现在有困……困难,你焦……焦头烂额的时候,我离开也不……不太仗义。”

然而于季东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为难起来了:“但你必须给我个态度,是站在郑远海那边,还是站在我于季东这边。”于季东又道,“算了,我也不勉强你了!”叹了口气又道,“一凡,你也不小了,也该找个对象成家了,趁现在公司还没完全垮掉,抓紧找一个吧!结婚的费用我全包了。”

马一凡感动得快哭了,上前抓住于季东的手:“季东……”

于季东甩开他:“行了,行了,别整这套。”

马一凡接着说道:“季东,不,于……于总,我马一凡一定竭……竭尽全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你雪……雪中送炭。”

于季东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你出去吧!我听着累得慌。”

“我明天给你先弄五……五百万。”马一凡拍着胸脯道。

于季东斜着眼睛看着他:“马海毛,你病得不轻啊!”

“啊?”马一凡愣愣地看着他,“没病啊?我身体好……好着呢!”

于季东一指门:“去去去,哪凉快上哪儿待着去吧!”

马一凡边向外走边嘟囔着:“不……不相信我是你的大……大救星。”

生意上遭受重创,爱情上遭受打击,令于季东心灰意冷,就像世界末日要来到了一样,整日郁郁寡欢心烦意乱。他太了解马一凡了,平庸无为,除了自我感觉良好以外身无长物,所以对他说的话只当耳旁风,连笑都懒得笑一下就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马一凡还来真格的了,生拉硬拽把他带到一个咖啡馆见一个叫刘四的人,说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邻居,现在也是一个有钱的主儿。于季东打量着对方,个子不高,属于那种腰围比裤长长出一截的主儿。特别是那张营养过剩的胖脸,好像一笑就能挤出油来。马一凡开口就让刘四给于季东先拿五百万,刘四一点儿犹豫都没有,说别说是五百万,一千万都没问题。于季东哭笑不得,心里骂着两个疯子,刚要起身走又被马一凡生生按在了座位上。

刘四好像看出于季东不屑的神情:“看来于总好像对我不太信任,这样吧!我们合伙做一笔生意,事成之后,我给你这个数。”说着伸出一个巴掌。

马一凡得意地说:“五……五百万……”

“五千万!”刘四的话一出口,马一凡惊得差点儿没坐地上。

于季东耐着性子:“你说吧。”

“既然你和一凡也是好朋友,我就不遮着瞒着了,只要你帮我发批货……”刘四向他耳语着。

于季东脸色大惊,打量着眼前这个外表还不如马一凡看着顺眼的人。

“怎么样?”刘四问。

于季东笑了一下:“多谢刘老板看得起我,不过这种事你还是找别人吧!”起身要走。

“哎……于总,买卖不成仁义在,干吗急着走啊?”刘四转身对马一凡道,“一凡,我想和你们老板单独聊几句。”

马一凡离开座位后,刘四看着于季东满脸堆笑:“于总,你的处境一凡都告诉我了,经商,有钱赚才是最重要的,何必顾虑那么多呢?”

于季东正色道:“刘老板,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于季东做的是正经生意,十几年来连做点假账偷逃点小税这种小把戏都没搞过。”

“知道,知道。”刘四忙道,“你于总是商界楷模,东江市杰出青年,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些荣耀是哪儿来的?钱给你带来的,外边要知道你现在一文不名了,明天你就和大街上那些忙忙碌碌蹬着自行车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一模一样了,你头上所有的光环瞬间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总,你是贵人,有了钱连市政府的官儿见了你都尊敬三分,没钱还会有人理你吗?平民日子你还过得下去吗?”

于季东轻蔑地笑了一下:“我很忙,告辞了!”

刘四望着他的背影,露出令人难以捉摸的笑。

2

梅得贵彻底崩溃了,本来想装病逃出谭龙的监视,没想到医院真给检查出病来——尿毒症。要想治愈只有换肾,三十多万的医疗费对他来讲不啻于天文数字。

梅杏儿强作笑颜劝着他:“爸,你开心点儿,你的病没事儿。”

梅得贵看了看插在身上的透析管子长吁短叹:“别安慰我了,都这样了还没事儿,杏儿,别说咱没有三十万,有咱也不看了,爸不能再拖累你了。”

“看您说的,我是你女儿呀!爸,你别担心,钱没了可以再挣,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病治好。”

梅得贵摇了摇头:“杏儿,爸对不起你,让你从小跟我受了那么多苦,七岁你就上山放羊,家里家外的活儿没一样落下你的,爸真是对不起你啊!”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爸,你别说了,你这一辈子够不容易的了,我现在还记得,小时候我有病了,你摇着拨浪鼓哄我吃药的情景,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没有你。”

梅得贵哭起来:“孩子,爸也舍不得你……”

“爸,你别哭了!你别哭了!”梅杏儿再也抑制不住,眼泪流了下来。

“嗯!不哭,咱都不哭,啊!”梅得贵边说边替她擦着眼泪。

梅杏儿走进医生办公室,医生兴奋地告诉她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供体,凑齐费用就可以尽快安排手术。不料梅杏儿却拒绝了,接下来的话更加令医生震惊,她决定亲自为父亲捐肾。医生明白她是为了省下一笔费用,向她晓以利害关系,梅杏儿笑着说我也是医生,都懂。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医生很奇怪地看着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地问道,你们不是亲生父女?梅杏儿明白了,配型不合格。

于季东知道了梅得贵患尿毒症的消息,在同情这父女俩的同时心里竟涌出一阵狂喜,冥冥之中感觉好像老天有意在帮他,他又看到了梅杏儿回到他身边的希望,急忙往医院打电话找到梅杏儿,告诉她不要着急,钱他来想办法。梅杏儿电话里一再推托,无论如何也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而于季东却说得很真诚,不管何时都拿她当亲妹妹,亲妹妹的父亲病了也就等于他的父亲病了,他不能不管,这话令梅杏儿万分感动。

于季东把奔驰车押给了别人,换来三十万元现金,让谭龙给梅杏儿送去,谭龙惊讶地看着他:“大哥,你真想帮梅杏儿啊?”

“救人要紧。”于季东平静地道。

谭龙觉得他简直成了天底下最傻的人,人家离开他了他还这么不惜血本地帮助对方,想到这儿说:“这忙咱不能白帮?”

于季东不解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谭龙趴在他耳边一阵耳语,于季东还未听完。便断然道:“不行!这让人家怎么看我啊?我也太不是人了!”

“你怎么不明白啊?”谭龙劝道,“你那么喜欢她,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不行,我不能这么干。”于季东坚决拒绝。

“大哥,我们是生意人,公平交易,我觉得这没什么,你想想,你拿钱帮她父亲治好病,她还要嫁给郑远海,你能得到什么?痛苦,你得到的只有痛苦。”

于季东做梦都想让梅杏儿回到他身边,他想感化她,让她真心实意地回到自己身边,而不是采取非常手段,说道:“说实话,我心里很喜欢梅杏儿,没有她我都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了,但我于季东决不会乘人之危干那种事。”

“大哥……”谭龙还要说什么被于季东摆手制止:“你去吧!把这些钱送给她,告诉她,有什么困难,再来找我,其他的什么也不要说。”

谭龙无奈地提起钱走了。

3

谭龙的车停在东江市医院门前,车上,梅杏儿惊讶地看着谭龙。

“是于季东让你这么说的?”梅杏儿问。

谭龙笑而不答:“只要你答应嫁给我大哥,钱你拿走。否则……”

梅杏儿平静地道“我明白了。”推门下了车。

谭龙从后面追上来:“梅杏儿,你再好好想想,梅得贵是你唯一的亲人,如果你见死不救,相信你这一辈子也不会心安的。”

梅杏儿冷笑着:“谭龙,你回去告诉于季东,他太小看我梅杏儿了。”

“我知道,此时此刻你心里一定在骂我们,但没办法,我们是商人,商人的法则就是不做亏本的买卖。”

“你想错了,我梅杏儿就算不是军人,一个普通的农村女孩儿,也不会出卖尊严的。”

“梅杏儿……”

“让开!”梅杏儿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梅杏儿回到病房,一下子愣了,梅得贵拔掉了透析机,正在收拾东西。

“爸,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治了,我要回家,死我也要死在家里。”

“爸,你别这样,你的病会好的。”梅杏儿上前夺他手里的东西。

“这病治不好了,你让我走!”梅得贵挣扎着夺门要走。

梅杏儿拼命拦住他:“你别这样,我是医生,我知道这病是有救的。”

梅得贵悲戚地说:“杏儿,我知道打小你就怀疑我不是你的亲爸,你不会救我的。”

梅杏儿急了:“你说什么呢?我说不管你了吗?我说你不是我亲爸了吗?”

梅得贵愣愣地看着她,不敢出声了。

“你给我坐那儿!”梅杏儿把他推到床上,夺过他手里的包狠狠摔在地上。

梅得贵半晌道:“孩子,我知道你孝顺,对我好,可这病,你哪有钱给我治啊?”

梅杏儿眼里透着坚强的神色:“爸,你别管了,我打小就你一个亲人,再难,我也不能看着你不管。”转身大步走出病房向基地走去。

梅杏儿赶回了基地医院找到了科室主任,犹豫半天,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道,“主任,我想……我想向组织借点钱。”

科室主任笑了:“梅杏儿,我没听说还有向组织借钱的?要多少?说吧。我借给你。”

梅杏儿紧咬嘴唇低下了头。

“一千?五千?还是一万?”科室主任追问。他见梅杏儿不出声又道:“你总得说个数啊?”

“我……不借了。”

科室主任见状拉开抽屉:“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两千三,够不够?”

“我真不借了!”梅杏儿起身往外走。

科室主任喊着:“不够我回家再给你拿去……”

梅杏儿回头道:“主任,再给我几天假吧!我家里有些事要处理。”

科室主任关切地看着她:“怎么了梅杏儿?”

梅杏儿勉强笑笑:“没事儿主任。”

“好吧!你有什么困难一定跟我说啊!”

梅杏儿点点头,出门又向住处奔去。

梅杏儿回到宿舍翻出了存折和一些零零散散的钱,她坐在床边,看着堆在床上的存折和钱,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梅杏儿是我,你在屋吗?”门外传来秦思婷的声音。

梅杏儿急忙把存折,钱塞到枕头下,擦了把眼泪,打开门。秦思婷进来,发现了她的异样,不由关心道:“怎么了?”

“没……没怎么……”梅杏儿笑笑,极力掩饰着情绪。

“远海出海了,一个人没意思是吧?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我……不去了!”

“走吧!”秦思婷不由分说拉起她出门。

4

夕阳下的海滩仿佛披上了一层金色的余晖,秦思婷和梅杏儿坐在礁石上看着大海。

“怎么了?也不说话?我可告诉你啊,沉默并不是金。”秦思婷看着她。

梅杏儿半晌道:“思婷姐,你说……人活着有尊严吗?”

“这话问的,当然有啊!”

“那你说尊严和生命,哪个重要?”

“当然是尊严重要了,这还用问?”

“不是,我指一个人的尊严,和另一个人的生命。”

秦思婷不解地看着她:“这能比吗?”

梅杏儿停了一会儿说道:“假如,一个人用尊严去换回了另一个人的生命,特别是换一个和她根本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的生命,你说有意义吗?”

秦思婷奇怪地看着她:“怎么了?”

梅杏儿掩饰着:“没有,我就随便问问!”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没有,真没有。”

秦思婷疑惑地看着她:“我怎么觉得这几天你一直怪怪的?”

梅杏儿笑了,尽量掩饰着内心的苦涩:“没有,这不挺好的吗?”岔开话题道,“思婷姐,你爸爸妈妈是不是特别疼你?”

“那还用说。”秦思婷骄傲地说,“我是他们的独生女儿,掌上明珠,从小就宠着我。”

梅杏儿停了一会儿道:“你从小生活在那么优越的家庭,可你人怎么还那么好啊?”

“你这话讲的,家庭优越出来的孩子就不好了!”

“我不是那意思!”

“我明白你什么意思。”秦思婷道,“其实我打小是很任性的,不听话,想干啥干啥,后来爸爸一生气就把我送部队来了,美其名曰锻炼,实际上是改造,你还别说,自从当了兵以后,他们都说我整个人都变了,懂事儿了,能吃苦了。”

“还有心眼儿好。”梅杏儿补充着。

“心眼儿好是遗传的,我爸我妈也这样。”

“真羡慕你,有爸爸妈妈疼爱……”

秦思婷问:“你父亲不也对你挺好的吗?”

梅杏儿点点头:“农村孩子,都那样,很小就得干活,什么都干,自己洗衣服,自己做饭。后来小伙伴们都上学去了,只有我还在村头儿放羊,家穷爸不让我上学,我就哭,别的小伙伴都说我是捡来的。”

“后来他怎么又让你上学了?”

“我整天哭,不吃饭,他害怕了,后来老师和村长找到家里,就这样我上学了。”

“你小时他打过你吗?”秦思婷又问。

梅杏儿语气平淡地道:“农村的孩子,哪有不挨打的。我从小没妈,他心里可能也烦躁,我一见他喝多了就躲在邻居家不敢回家。”

“那你恨过他吗?”

梅杏儿摇了摇头:“我这人从小就不知道什么叫恨,只知道他是我爸爸,打我也是应该的,不过我报复过他……”

“怎么报复的?讲讲!”秦思婷很感兴趣地问。

梅杏儿不好意思地说:“他让我去买啤酒,我往啤酒瓶里对了半瓶羊尿,把他喝吐了……”

二人开心地大笑起来,梅杏儿又道:“还有一回他睡着了,我半夜偷偷起来把他的袜子放在了他嘴上……”

秦思婷笑得更起劲了:“你也太坏了……”

梅杏儿噘着嘴笑道:“谁让他打我来的。”过了一会儿沉静下来又道,“其实他对我挺好的,只是小时候不理解,我考上大学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都高兴得哭了。”接着又叹了一口气接着道:“不管怎么说,他养我这么大,我现在特别怕失去他,我想让他过好日子,我叫了他二十七年爸爸,我就这么一个亲人……”

梅杏儿的目光望向远方,晚归的渔舟缓缓行驶在夜色苍茫的大海上……

几天后,梅得贵动了手术,手术做得很成功。那天于季东赶到了医院,梅杏儿却冷冷地不愿看他,这和谭龙告诉他梅杏儿被他的仗义行为所感动,主动答应嫁给他的话好像不太一样。于季东心情忐忑地想问问她,不料被她一句话顶了回来,我爸刚做完手术你好像不应该跟我谈这个吧?放心,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

梅杏儿是说话算数的,在痛苦和无奈中,几天后,她终于拿起话机给谭龙打了电话。

5

郑远海和姜喜子上次探测八号海域获得的资料数据被权威部门认定下来,而且确定了八号海域礁石下有供潜艇通过的水下暗道。郑远海、南克江根据资料确定了水下暗道的位置,并向鲁淮成请示驾潜艇试航该暗道。

郑远海本以为方案是他和南克江一起出的,鲁淮成就应该让他随南克江的潜艇一起去。鲁淮成却说他不能在一次行动中损失两员大将,转而让姜喜子去。郑远海得知姜喜子已经到过鲁淮成办公室了,气冲冲地回舰找姜喜子算账,他一把把姜喜子拽出舱外,怒气冲冲地说道:“胆子不小啊!敢闯司令员办公室了,请假了吗?”

“没有。”

“私自离舰……”郑远海举手要打,看见李政委听着收音机走了过来,故意咳着嗓子装没事一般把手放下了,不料姜喜子却指着他喊:“政委,他要打我?”

郑远海瞪他一眼:“严肃点儿,别当着政委开玩笑啊!”

李政委笑了:“你们的事儿,我管不着啊!”走了。

郑远海转过身问:“给我个理由!”

姜喜子依旧嬉皮笑脸:“嘿嘿,我当这些年兵还没上过潜艇呢!想上去玩玩。”

“这不是理由。”

“我声呐技术全基地考核第一。”姜喜子大声答道。

“不充分。”

姜喜子迟疑了一下:“不知道,反正你活着比我用处大。”

郑远海心头涌起一丝感动:“军事发烧型不间歇性狂想类精神病。”转身走了。

南克江的072潜艇在郑远海的614舰护卫下抵达八号海域,开始了探航水下暗道的任务。姜喜子被借调到潜艇负责主声呐探测。

自从潜艇消失在海面的那一刻起,郑远海的心便跟着悬了起来。他判断八号海域的暗礁下一定有可供潜艇通过的暗道,可这暗道到底在什么位置,到底有多大却一无所知。郑远海焦急地坐卧不安,不停地看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水下一点消息也没有。

平静的海面下危机四伏,此时此刻,南克江的072潜艇正在经受着生死考验。

姜喜子凭借他超常的声呐判听技术终于找到水下暗道的位置,南克江谨慎地下达着各种操艇口令,潜艇缓缓对准洞口滑过去。岂料他们遇到了海底洋流,潜艇很快偏离了航线。姜喜子察觉到不对劲,提醒着南克江。

乱礁石中穿行,对于偌大的潜艇来讲无异于一个人行走在密集的雷区,稍有失误便会葬身海底。南克江审慎地让姜喜子再次确定,姜喜子屏气凝神,仔细听着从海底反馈回的各种声呐杂波。

潜艇还在前行,危险已然临近。

突然,姜喜子大喊:“快,左转舵!”

南克江下令转舵,操舵兵急打舵轮。生死之间的界限往往取决于最后一秒的决断,潜艇带着巨大的惯力向前撞去,擦着水下暗道的洞口过去。

潜艇内传来剧烈震动,所有人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三十分钟后,潜艇浮出水面,出现在郑远海的望远镜内,人们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郑远海通过电台接通了南克江的电话,向他表示祝贺。

南克江的第一句话却是:“把姜喜子给我怎么样?哎?交换条件你随便提!”

郑远海笑了:“克江,这小子现在已经不玩声呐了,他又喜欢导弹了。”

“知道你会舍不得,回去之后别忘给他请功啊!”

征服了八号海域的水下暗道,两位年轻的指挥员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同时,基地指挥室一直在等待消息的鲁淮成大喜过望,虽然还没能证明八号海域可以通过大型水面舰船,但至少潜艇的通过已经确立了巨大的战略意义,中国海军走向深蓝指日可待。

6

许欣芳胃疼得满头冒汗,挣扎着吞下了大把止疼药,刚用毛巾把汗擦掉,郑远海就回来了。

“远海,你出海回来了。”

“妈,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没事儿,挺好的。”许欣芳脸上现出微笑,又说道,“对了,远海,梅杏儿可有日子没到咱家来了。”

郑远海笑了:“她们医院工作也挺忙的。”

许欣芳接着说道:“远海,妈希望你和梅杏儿能早点结婚。”

“好!”郑远海安慰着她,“妈,最近任务紧,等不忙了,我一定给你把儿媳妇娶回家来。”

许欣芳笑着,一边极力掩饰着病痛的折磨一边催促儿子抽时间去看看梅杏儿。

月光如皎,微风轻拂,海边的夜晚凉爽宜人,郑远海和梅杏儿漫步海滩,郑远海兴奋地给她讲着这次出海的经历,突然发现梅杏儿心事重重的样子:“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梅杏儿掩饰着,问道,“这次回来还走吗?”

“回来补给,明天一早就走,执行护渔任务,这次时间可能会长一些。”

一丝愁云涌上梅杏儿的眉梢,半晌道:“郑大哥,你在海上一定要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郑远海笑了:“没事儿,你不用为我担心的。对了,我们这次护渔的地方就在沙礁岛附近,你要是能一起去就好了。”

“是啊,我想和你一起再去看看那个小岛。”

“听说那里现在已经开发成旅游区了,等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带你去。”

梅杏儿转过身来默默地看着大海,郑远海再次觉出她的异样,担心地问:“梅杏儿,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梅杏儿再也抑制不住转过身来扑进他怀中嘤嘤哭起来。

郑远海慌了:“梅杏儿,到底怎么了?”

梅杏儿轻轻摇摇头:“我想你!”

郑远海紧紧把她搂在怀中。

梅杏儿哭着:“我不让你走,我不想让你离开我……”

郑远海笑着安慰着她:“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梅杏儿眼里流着泪喃喃道:“抱紧我!”

月光洒在海面上,随着海浪轻摇,泛起阵阵波光……梅杏儿轻轻地说道:“远海,还记得吗?我曾经说过天上的星星也是有生命的,我们还讨论过它们会不会恋爱结婚……”

郑远海接道:“我当时说他们到一起就会天体大撞击,会发生大爆炸。”

“你说对了。”梅杏儿幽怨地一语双关道,“它们是永远不可能到一起的。”叹了一口气又说,“要是它们能到一起多好啊!两颗星互相缠绵着,静静地待在天上,远离人间的烦恼,没有人来打扰……”

郑远海深情地看着她:“杏儿,你就是我心中的那颗星,我会好好呵护你,不让人来打扰你。”

梅杏儿依偎在他怀里,郑远海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梅杏儿轻声说着:“郑大哥,我害怕离开你。”

郑远海给她擦着眼泪:“我的职业就是整天在海上漂,你也是军人,能理解对吗?”

梅杏儿点了点头:“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在海上遇见什么情况,你都要平安回来。”

郑远海笑了:“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我一定会完好无损地回来见你。”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不想回去,我们在这儿待到天亮好吗?”梅杏儿又扑进他怀里。

郑远海看着她,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第二天清晨,码头方向传来汽笛声,郑远海驾舰驶出军港,驶向了大海深处……

梅杏儿孤零零地站在沙滩上久久注视着军舰远去……

7

梅杏儿回到医院,梅得贵一见她,便说:“昨晚于季东来找过你,我说你回部队了,他就走了。”

“哦!”梅杏儿拿过药,提醒父亲,“爸,你该吃药了。”

“手术都一个多月了,我早好了,不用吃药了。”

“这是抗排异反应的药,必须得吃!”梅杏儿把水杯放在他手里。

梅得贵看着她问:“还真吃一辈子啊?”

“吃吧!每天吃点药怕什么?也不费事。”

梅得贵为难地:“我最烦吃药了。”

“吃吧!来吃!”梅杏儿摇了摇拨浪鼓:“听话,快吃啊!”

梅得贵笑了,他想起了她小的时候自己就是这样摇着拨浪鼓哄她吃药的,以至到最后不管何时他只要一摇拨浪鼓小梅杏儿就赶紧先把嘴捂上。

这时,于季东阴沉着脸推门进来:“梅杏儿,你昨晚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啊?”

“撒谎,我给你宿舍打了很多电话都没人接,又到处找你找不到。”于季东一脸怒气。

梅杏儿看了一眼愣在那儿的梅得贵,向于季东说道:“我们出去说好吗?”

二人来到走廊里,于季东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你现在是我的人,不能再朝三暮四的了,也就是说你不能脱离我的视线!懂吗?”

梅杏儿紧皱眉头:“于大哥,你能不能小点儿声?”

于季东沉默了一会儿,缓和下口气:“梅杏儿,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你说万一出点啥事儿……”

梅杏儿叹了口气,没出声,转身向外走,于季东问:“你去哪儿?”

“回部队。”

于季东撵上来:“我送你。”

“不用。”梅杏儿只顾大步向前走。

“梅杏儿,原谅我,我刚才态度不好……”

病房门口,梅得贵听到二人的讲话,脸上笼罩重重疑云,不免担心起来。

梅杏儿、于季东一前一后走出住院大楼。

“梅杏儿,你别生气,我不该向你发脾气,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的安全……”于季东说着转身拉开自己的车门,回头时梅杏儿却上了一辆出租车,急忙奔过去:“梅杏儿,我想问你一句话,你是真心想嫁给我吗?”

梅杏儿冷冷地甩下一句话:“你说呢?”砰地关上车门。

于季东满脸疑惑地看着出租车开走了。

回到公司,于季东狠狠地把衣服摔在椅子上,向谭龙吼道:“我于季东的脸全让你给丢尽了,我不告诉你不要跟人家提条件吗?你这让人怎么看我?我还怎么做人啊?”

不管他怎么发火,谭龙只管坐在那儿微笑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说话啊?你哑巴了?”于季东更火了,“你去,去向梅杏儿解释清楚。”

谭龙终于开口说话了:“大哥!我不想看着你痛苦和消沉,所以我必须这么做。”

“你……你……”于季东指着他道,“你怎么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谭龙依然一脸笑意:“你现在怎么骂我都没关系,我谭龙是你的保镖,负责你的安全,包括爱情安全。”

“这叫什么?乘人之危,是会挨人骂的。”于季东吼着。

谭龙不急不躁:“大哥,我们是生意人,生意场上有条潜规则,要成功就得不择手段。爱情也是一样,要想得到幸福,就不能瞻前顾后,没那么多道义可讲。”

“你不去是吧?我给梅杏儿打电话……”于季东伸手去拿电话。

谭龙上前抢先按住电话:“大哥,你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最痛苦吗?就是不能和最亲爱的人有一个完美的结局,那可是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这话戳到了于季东的心窝子里,他松开了手,犹豫一会儿叹道:“可是强扭的瓜不甜啊!”

“大哥。”谭龙又忙说,“你不用担心她会不高兴,女孩子的心是可以靠感化改变的。让她回心转意,这不也正是你帮她的初衷吗?”

于季东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心里已经默认了谭龙的做法。

郑秀竹从马一凡嘴里知道梅得贵病了的消息,拎着补品来医院看他。梅得贵没在病房,护士告诉她梅得贵出去散步了。郑秀竹把水果放在桌上,不经意间看见了床上放着一个拨浪鼓,笑了,心想梅大叔真是够有意思的,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玩这个。拿起摇了摇,一下子愣了,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没错,拨浪鼓的另一面画着一艘军舰。

郑秀竹瞬间感觉心跳加速,转身跑出门去。

郑秀竹虽然没见过这个拨浪鼓,但她从小就听家里人不止一次提到过它,冥冥之中她已经意识到,这个拨浪鼓上的军舰,就是鲁淮成亲手画上去的。

梅得贵听到了于季东和女儿的谈话才恍然大悟,原来梅杏儿为了救他才答应嫁给于季东的,这让他内心十分愧疚不安,一脸愁容地蹲在医院外一个角落里长吁短叹。郑秀竹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飞快地跑到他跟前:“你是梅大叔吧?”

梅得贵站起身来:“你是……”

“我是郑远海的妹妹,郑秀竹。”

“找梅杏儿吧?她回部队了。”

郑秀竹举着手里的拨浪鼓,迫不及待地问:“大叔,你告诉我,这个拨浪鼓哪来的?”

“这……是梅杏儿小时候玩的,怎么了?”

郑秀竹心情迫切地脱口而出:“梅杏儿不是你亲生的?对吗?”

梅得贵脸上一惊,旋即又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女儿当然是我亲生的了。”

郑秀竹急忙又道:“大叔,你别见怪,这个拨浪鼓我虽然没见过,但我知道,这上面的军舰,是她亲生父亲亲笔画上去的。大叔,你告诉我,梅杏儿是不是你捡来的?”

梅得贵急了:“不是,梅杏儿是我亲女儿。”一把夺过拨浪鼓转身要走。

郑秀竹上前拦住他:“大叔!”

“你……你要干吗?”梅得贵难掩脸上惊慌的神色。

郑秀竹恳切地道:“大叔,你知道吗?我们一家人已经找了她几十年了。几十年,我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还有她的亲生父亲,没有一天不盼望着能和女儿团聚……”

“梅杏儿真是我亲生女儿。”

“您知道吗?我养父就是为了找这个孩子病死了,我们家为了找她受的苦你想都想不到,找不到她我父亲九泉之下都闭不上眼啊!”

梅得贵面露难色:“孩子,你别为难大叔了,梅杏儿不是你要找的人……”转身又要走。

“大叔!”郑秀竹一下子跪在他面前,“我也是养父母养大的,我知道您的心情,但您更应该为她的亲生父亲想想,骨肉分离的滋味不好受啊!大叔……”

梅得贵扶起郑秀竹,犹豫了半晌说道:“孩子,大叔也是孤苦伶仃一个人,人老了就怕孤独,我不能失去梅杏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秀竹愣愣地站在那儿,半晌才回过味儿来,想起来应该给梅杏儿打个电话。

梅杏儿正在诊室为病人看病,突然接到郑秀竹的电话,说有急事要立即见她。梅杏儿还以为是郑远海的妈妈病情严重了,急忙从诊室出来,在基地医院大门外等她。不一会儿,郑秀竹在马路对面下了出租车,心情激动的她横穿马路向梅杏儿跑过来。突然,一辆汽车飞奔而来,随着刺耳的刹车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郑秀竹的眼前变成一片红色,随着红色的消失,整个世界在她的记忆中被无情地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