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小蔓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形下,去找江梅朵的。

当吓人的黑夜突然降临时,她立刻从刘丽萍留给她的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中惊醒过来。与此同时,姚秀花那张庞大的没有血色的脸,就像一副魔鬼的面具一样一会儿被拉长,一会儿被压扁,变来变去地在她眼前晃动。不管她的目光转叨,那面具都追逐着她,墙壁、天花板和沙发上,那面具简直是无所不在。

于小蔓惊骇地挥着手,嘴里大声嚷着:“滚开!滚开!”而那面具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居然咧开血盆般的嘴大笑起来,霎时,整个小楼里都充满了姚秀花沙哑的怪笑声。

“哈哈哈哈——”那面具在笑声中跳着,舞着,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于小蔓浑身颤抖着,用双手捂住耳朵,发疯地冲出了家门。

当身后的防盗门砰地一声被关上时,所有的恐惧也被关在了屋里,她不由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然而,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很快地她就发现自己已无处可去了。

于小蔓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来到了院子里。她茫然地望着别墅群里的万家灯火,也就是在这时,她霍地发现有一缕幽光从江梅朵家的窗子里射了出来。仿佛溺水人抓住了一棵稻草,于小蔓连想也没想,便不顾一切地朝着幽光跑去。

门铃只响了一下,屋里就传来了江梅朵的脚步声和问话声:“谁呀?”

听到江梅朵亲切的声音,于小蔓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欣慰。“是我,江梅朵,是我,于小蔓!”她语无伦次地说道。

江梅朵立刻打开了门。

江梅朵身上居然还穿着披风式的淡灰薄风衣。她像是刚刚从外面回来,又像是正准备出门。于小蔓见此情景,心里陡地往下一沉,刚才在时的欣慰一扫而光。

她垂头丧气地走进门,随时准备听江梅朵说:对不起,我马上要出门,你改日再来吧!

然而,江梅朵却关切地拉住她的手问:“你怎么啦?出什么事啦?”

于小蔓这才抬起头,不安地问:“你要出去吗?”

“不,我刚从外面回来。”

于小蔓眼前一亮,忙说:“你能留我住一晚上吗?明天我就出去找房子。”

江梅朵从卫生间找来一双拖鞋,让她换上,然后拉她坐到沙发上,再次关切地问道:“告诉我,出什么事啦?”

“我害怕!”

“你怕什么?你家阿姨呢?”

“死啦!”

“死啦?”

望着江梅朵那一脸惊愕的表情,于小蔓才明白,江梅朵其实对她家主人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也就是说,江梅朵与姚秀花的死毫不相干。于是,她,怀愧疚地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起了姚秀花的失踪和被淹死,以及王景方的被害。

“那你就住在我这儿吧,不管住多少天都行。”听完于小蔓的讲述后,江梅朵立刻说道,“真难为你了,可怜的小家伙,这些天你都是怎么熬过来的。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呢?我会帮助你的,至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那恐怖的家里过夜。”

“我……”于小蔓嘴里嗫嚅着,还是把差点讲出来的话咽了回去。她不能说出自己来找过江梅朵,更不能让江梅朵知道她在一个小巷子里发现了她的行踪。于是,一阵踌躇之后,她改了口:“警察不让我出门,他们要我必须留在家里,直到案子查清楚。我晚上可以住在你这儿,白天仍得呆在家里,随时准备警察来问话。”她说的倒也是实情,因此,说完后,并没有因讲了谎话而窘迫不安的感觉。

江梅朵越发怜惜地看着她:“这些天你都是怎么过的?主人死了,谁给你吃饭的钱呢?”

“我攒下的准备还给你的一千多块钱全没了,警察只在我家阿姨身上找到了我的空钱包,我只好跟那个警察借了一百块钱。”

“什么?你家阿姨偷走了你的钱?”

“她被水淹死后,警察从她的身上找到了我的钱包,不过,现在还不能肯定钱是不是她偷的。”于小蔓带着哭音说。

“上帝!这真让人弄不懂。小蔓,不要再想那些倒霉事了。我早就把你借的那点钱给忘了,那钱就算我送给你的,帮了你一个小忙,你再也不要提还钱的事了,好吗?”

“可是……”

江梅朵连连摆着手说:“打住!打住!”于小蔓被她那夸张的手势逗笑了。

“你吃晚饭了吗?”江梅朵又问。

“吃过了。”

“那好,你先去洗个澡,好好地睡一觉。我这就去给你收拾房间。对了,你睡在楼上怎么样?”

“我睡哪儿都行!”于小蔓感激地说。她泪眼婆娑地望着江梅朵那美丽而又多情的面孔,曾经的天使在她的内心又重新复活了。同时,在她的心头不由也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悔意。真的,对这样一个美丽而又善良的女人,于小蔓是不该怀疑她的品行的,至少,不该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讲给警察听。谁能肯定那不是一场误会呢!再说,江梅朵是单身女人,她也许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深更半夜去小巷里幽会,这又有什么不妥呢?至于王亮在小巷中一闪而过的影子,于小蔓更愿意相信那只是自己的幻觉,无论怎么说,王亮与江梅朵也是扯不到一块去的,他们本来就是互不相识的两个人。可那天当着警察的面,自己真是昏了头,竟胡说八道了一通,事后,还觉得很解气呢。唉,但愿不要因了自己的小心眼儿和多嘴多舌,给江梅朵惹下什么麻烦。虽然清白的人是抹不黑的,可如果警察要介入调查这件事,即使江梅朵仅仅是和有妇之夫来往,给调查出来,她的名誉也会受损的,更何况她还是市里的十杰青年呢……

于小蔓站在浴室的喷头下,内心的悔恨就像这哗哗的流水一样奔涌着。有好一会儿,她怔怔地呆立着,连连摇着头,不知如何才能弥补这一过失。人啊,为什么总是愿意将亲人和恩人往坏里想呢?此时,她真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

当于小蔓穿着江梅朵送她的柔软而又温暖的粉色睡袍从卫生间走出来时,江梅朵已为她铺好了床。她带于小蔓来到与楼下装饰风格迥异——简直可以用金碧辉煌来形容的楼上,打开一扇雕花的进口橡木门的镶金把手,让于小蔓先进去,尔后,她指着宽大的同样是雕花和金饰组成的双人床问:“喜欢这被罩的颜色吗?”于小蔓这才把新奇的目光从房间里精致的摆设上移开,专注地看着白色纯棉床罩上那朵手绣的红玫瑰,这正应了一本书的名字:血红雪白。被罩的底色白得刺眼,这朵像血一样红的玫瑰开在被罩的中间,美丽而又娇艳,恣意而又狂放,一朵朵花瓣儿犹如女人的红唇微张着,带着浓浓的性感,给人以栩栩如生的感觉。

于小蔓被这幅杰作惊呆了,这哪里是被罩,这是真正的艺术品啊!

“它太美了,太美了!”许久,于小蔓才惊叹地说道,“给我换一床普通的床罩吧!我盖它,太可惜了。”

“瞧你,还客气什么!只要你喜欢就好。”江梅朵微笑着说。她催促于小蔓早点上床睡下。在于小蔓听话地而又是小心翼翼地钻进既轻薄又暖和的丝棉被里时,江梅朵就站在地板上慈爱地看着她。

躺在温柔之乡里的于小蔓的脸上露出了惬意的笑容。多少天来,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开心地笑。

“谢谢你!”她真诚地说。

江梅朵像是被一个孩子的纯真情感打动了,她坐到床边,朝于小蔓探过头去,深情地吻了她的额头:“睡吧,小家伙,做个好梦!”说着,又为她掖了掖被角,关上了床头灯。

于小蔓眼里哗地涌出了泪来。哦,天使复活了,在于小蔓的记忆中,自己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而江梅朵跟她无亲无故,却如此深切地关爱着她。那一刻,她的心被这浓浓的情愫浸透了,幸福和欣慰都快溢了出来。是的,她再也用不着害怕无家可归流落街头了。有天使在帮她,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只是,她真不该对警察讲江梅朵的事,她怎么那么傻呢,甚至还要带着警察去指认小巷的位置。

于小蔓听着江梅朵走下楼去的轻缓的脚步声,心中又一次充满了愧疚。也许她应该把这一切跟江梅朵讲清楚,告诉她自己是无奈才对警察说出来的。然后,请求她的原谅,同时,也提醒她幽会时提防着点,别让人发现。她想,只要能把事情的经过讲出来,江梅朵是会原谅她的,而她自己也就得到了解脱,再也不用为此而苦恼了。要不,眼睁睁地看着江梅朵身败名裂,更重要的是,出卖她让她出丑的人则是她全力相助现在还住在她家里的一个坏了良心的女孩,她该会多么伤心啊!而她于小蔓又有什么颜面去面对江梅朵那张天使般善良的脸啊……

于小蔓在决定对江梅朵讲出一切时,还想到了另一个补救的办法:明天如果能见到那两个警察,她一定要为江梅朵洗清“罪名”,就说自己实际上是看错人了,仔细想想,那女人只是跟江梅朵有点相像,根本就不是江梅朵……

于小蔓不想再耽搁了。在入睡前,她必须把所有的一切都讲出来。于是,她赶紧爬起床,趿着拖鞋走下楼去。

此时,客厅的灯已关了,穿着湖蓝色长睡袍的江梅朵正靠在卧室的床头上用手机和人通话。

于小蔓轻轻地推开虚掩着的房门时,江梅朵先是一惊,接着就关上了手机,用带着诧异的神情望着于小蔓:“你怎么还没睡?”

“我……我想谢谢你!”于小蔓有些激动地说。

江梅朵笑了起来:“小家伙,这话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讲完这话后,于小蔓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不由得紧张起来。

江梅朵仍然微笑着:“想告诉我什么事?小家伙,来吧,坐我这儿,慢慢讲!”她拍着床头空出的一块地方,边为于小蔓撩开被角边说。

于小蔓那颗紧张的心又被这柔情融化了。她刚一坐到床头上,江梅朵立刻伸出胳膊揽住了她的肩膀。

于小蔓把细长的脖颈贴在江梅朵的胳膊上,脸蛋蹭着江梅朵的肩膀,她能感受到江梅朵的体温,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芳香。她的心情开始变得松弛而恬然。就像一个孩子依偎在妈妈的怀里,那么温馨而又甜蜜。

“有一件事,我必须让你知道。不过,听我讲完后,你一定要原谅我。”于小蔓用娇嗔的声音说。她情不自禁地撅起了小嘴巴,连她自己都感到奇怪,她居然会在江梅朵面前撒起娇来。这声音听起来是那样陌生,现在想想,只有父亲活着时,她才这样娇声娇气地讲话。

“讲吧,小家伙!我现在就说原谅你!即使你做了件天大的坏事,我也原谅你,谁让你还是个孩子呢!小孩子做错事,上帝也会原谅她的。”江梅朵也用一种顽皮的语调说。

她那听上去有点漫不经心的话语,却再次给了于小蔓勇气:“前天夜里,我去和平路办事回来,经过一个小巷子时,看到了你……”她在讲述这件事时,还是做了一些加工,没有说出自己是专门去盯梢的,同时,也没有提王亮的名字。

“上帝,你不是做梦吧!我怎么会去和平路那边。”江梅朵竟哧哧地笑了起来。

听到江梅朵在笑,于小蔓即刻变得不那么自信了:“这么说我真的是看错人了?”

“可不是嘛,你说深更半夜的,我到和平路那边干什么呀!”尽管于小蔓看不见江梅朵的脸,但她能感到江梅朵依然在笑。于是,就凑趣了一句:“我以为你是去跟什么人幽会呢!”

“怎么会呢?我想幽会,满可以在自己家里。用得着东躲西藏吗?”

“是呀!我也这么想过。”于小蔓竟随声附和起来。“你就为这事跑来求我原谅你?”

“不全是。这会儿想起来,我真是后悔死了。我真傻啊,居然把这事告诉了警察……”

于小蔓感到江梅朵的胳膊猛地颤抖了一下。她立刻打住了话头,不由担心地仰起脸来去看江梅朵。可江梅朵的头抬得很高,两眼正望着别处,因此,无论于小蔓的脖子抻多长,都无法看清她的脸。

“你生气啦?”于小蔓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我在听呐!”江梅朵的声音听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

“他们是怎么逼你的?”

“他们问我晚上去了哪?都遇到了什么事?”

“你就说遇到了我?”

“我看他们很严肃的样子,就把见到的事全讲了出来。”

“警察说什么?”

“他们没说什么。哦,对了,他们告诉我你是市里的十杰青年。”

江梅朵笑出了声:“有意思。”

“嗯,我真傻是不是?”

“是有点傻。往后千万记住,跟警察打交道可要小心点,不该讲的死也不能讲,说多了是会惹麻烦的。比如你晚上住在我这儿,就不能跟警察讲,明白吗?”

“明白啦!不该讲的死也不能讲!我全记住了,这一辈子也忘不了啦!只要你不生我气就行!”

江梅朵又笑了起来,“好啦,全讲完了吗?讲完了该去睡了!”

这时,于小蔓又不无担忧地问:“你原谅我吗?”

“你除了有点傻,并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呀!”

“可我对警察讲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警察问话总是很详细的,只是,并不是所有的东西对他们都有用。别把这事放在心上,恐怕人家警察早不记得你都讲了些什么。”江梅朵反过来开始安慰于小蔓了。

“这么说你原谅我了!”

“当然,小家伙,快去睡吧!来,我送你上楼。”江梅朵亲呢地拍拍她的背说。

于小蔓就这样早出晚归地在江梅朵的温柔之乡里过了一个星期。江梅朵始终用母亲般的慈爱照顾着这个小可怜,这使于小蔓感激涕零,简直不知道该怎样报答她才好。

就在昨天晚上,当她和江梅朵坐在客厅里讨论她的未来时,江梅朵还送给她一个“小礼物”——一枚漂亮的祖母绿宝石戒指。“这是我的一个朋友从原产地南非带回来的,做工十分精致,它很适合你。”江梅朵这样说着,就从银制的首饰盒里取出戒指,给于小蔓戴到了左手的中指上。

于小蔓呆呆地看着这枚闪着绿光的艺术珍品,像是害怕烫手似的将戒指摘了下来,放回到首饰盒里:“我不能接受!这礼物太昂贵了!”

“瞧你说的,不就是一枚戒指吗?比起友谊来,它再昂贵又算得了什么呢?”江梅朵深情地望着于小蔓,“我只是希望你在结婚的那一天,能把它戴在手上,能想起我,想起我们的友谊。我知道你一旦离开白云,我们重新相见的日子便是遥遥无期了。如果这个小礼物能让你记起我的话,那它就是物有所值了。”

于小蔓还能说什么呢?为了友谊,她只能顺从地收下了这个小礼物。

“一想到我们将天各一方,我心里就特别难受。我原想等你家主人的事处理完了以后,就让你呆在我身边,做些你喜欢的事情。可现在看,你选择离开白云是对的,离开得越远越好,正如你所说的,这个城市没给你留下什么好的回忆。”江梅朵用手理着于小蔓脑后的马尾巴辫说。她像是也对白云这个城市失望了,厌倦了,当于小蔓提出要远走高飞时,她竟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

“除了你!不管我走到哪儿,我都会想你的!”于小蔓的眼里闪着泪光。

“我也会想你的。我真羡慕你,如果我还像你一样年轻的话,也会重新选择,重新开始的。”江梅朵的语气里夹杂着少有的忧伤。于小蔓情不自禁地仰起脸看着她。

“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走呢?”江梅朵关切地问。

于小蔓想了想说:“大概得等到案子全部查清楚吧!警察是这么说的,在案子没有查清之前,我哪儿也不能去。”

“那也许要等很久呢!现在许多罪犯都具有高智商,他们采用高科技犯罪手段,反侦破能力比起警察们的侦破能力不知要强多少倍。因此,这样的命案侦察起来并不那么容易,也许要拖十几年,也许会成了无头案。”

“天哪,要真那样,我不给拖成老太婆了吗?”

“再等等看吧!如果总是没有眉目,你就开溜!”江梅朵用开玩笑的口气说。

“那警察会把我抓回来的。”

“他们凭什么抓你?你又不是嫌疑犯!”

“可我还是担心……”

“你有什么可担心的,你现在完完全全的是个自由人!”江梅朵想了想,又问,“你想好了要去哪儿吗?”

“还没想好。其实,我去墁都一样,反正都是举目无亲。我也许会去安徽那边找阿慧。”

“是你的那个保姆朋友吗?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如果你想到深圳或广州,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那边的朋友。”

“这一步究竟怎么走好,对我很重要,我还得认真想一想。”

“当然!你想好了要去什么地方,就告诉我。我已为你准备好了路费和零用钱。”

“江梅朵,你对我真是太好了!”于小蔓由衷地说。她心里很清楚,自己根本不需要江梅朵资助,但她又不想把刘丽萍给她留下巨款的事讲出来。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想好该把那笔钱怎么办。

“瞧,你又来了!”江梅朵亲昵地拍着她的肩头,不让她再说下去。

正如江梅朵所说,两个警官大概早把小巷里发生的事给忘了,再也没对于小蔓提起过。刘凯和马森来时,只对她讲了姚秀花的案子。他们说通过调查发现,并没有人绑架姚秀花,而是她自己出走的。有人在她老家的县城看见她在大街上走,也有人在白云的长途车站见过她。估计她的神经有点错乱,跑向池塘时,嘴里喊着:杀人啦!不少人听见她喊,都把她当成了疯婆子。

刘凯把于小蔓的钱包还给了她。并说,现已查明,钱包的确是姚秀花偷走的。

姚秀花居然真的偷走了钱包,离家出走,这让于小蔓震惊不已。

“你从来就没发现她的身体已康复?”刘凯也有些好奇地问于小蔓。

“没有。通常只她一个人在楼上,我到晚上才上楼睡觉。而我上楼时,她总是躺在床上打呼噜。不过,在这期间,发生过两件小事,一次是她动了我的口红,另一次是她把放在我卧室里的饭菜吃掉了。但这说明不了什么。她的病在我来后的确有所好转,本来她是爬着去卫生间的,后来就能扶着墙走了。”

“她死前还去了玫瑰花园——她丈夫王景方现在住的地方。房间里到处都留有她的指纹。”马森补充说。

“这么说是她杀死了她的丈夫?”于小蔓问。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刘凯说,“这个案子挺复杂,头绪太多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儿呢?”于小蔓又问。

刘凯沉吟了片刻才说:“现在还不行,等调查有了眉目,我们会通知你的。”他说着,又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百元钱,递给于小蔓“这钱你先用着,等你可以离开时,我们再帮你想别的办法。”于小蔓本不想接这钱,可又怕刘凯看出破绽,就把钱收了起来。吃一堑长一智,这会儿,在两个警官面前,她不仅隐瞒了刘丽萍留下了信和钱的事,也隐瞒了自己晚上住在江梅朵家,吃穿都由江梅朵提供这一事实。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于小蔓和两个警官打交道时越来越成熟,越来越自然。对刘凯和马森的问话,她总是斟词酌句,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闭口不谈。在应付两个警官的问话时,常常显得心不在焉,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那种自觉主动的配合。

两个警官是在于小蔓毫无设防的情形下,提到王亮的名字的。

这天上午,刘凯和马森走进门时,显得特别兴奋。

“小蔓,这回你可是立了大功了。”刘凯的脸上洋溢着愉快的表情,一改往日严肃有余的模样。

“我——立功了?”于小蔓被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马森也接着说道:“真的,你的确帮了我们的大忙。”

于小蔓越听越糊涂,只是呆头呆脑地望着两个警官。

“事情是这样的。”刘凯说,“我们找到了你上次讲的那个小巷——秦家巷。听你讲过之后,一开始我们就怀疑那里在进行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交易。于是,我们的人便在秦家巷设了埋伏,就在昨天夜里,王亮这小子被我们逮了个正着……”

仿佛有人将刀刺人了自己的后背,于小蔓突然感到脊梁处一阵彻骨的痛疼。现在,她还不清楚警察抓王亮的原因。但有一点她是明白的,那就是王亮所做的事触犯了法律。

“王亮他……”她全身剧烈地抖动着,嗓音颤颤着,竟至于说不出话来。

“知道彩虹山吗?那地方离白云八十多公里吧,山上除了树木就是荒草,比较荒凉偏僻。”马森说。

于小蔓半晌才摇摇头,此时,她的思维像是被冻僵了,反应迟钝而又机械。

“几个外国人在彩虹山的丛林中开了一家制冰毒的工厂,他们将冰毒以各种方法偷运到白云的秦家巷,而王亮则负责在夜深人静时,将藏在秦家巷的冰毒送到火车站,交给开往包头的火车上的一个外号叫老叼的列车员……”

“天哪!贩运毒品是要犯死罪的。”于小蔓不由喊了起来,脸上同时露出惊骇万状的神情。

为了能让她的情绪平静下来,两个警官同时缄口不语了。

“你们……你们在秦家巷还抓到了什么人?”过了好一会儿,于小蔓才如梦初醒般地问。

“同案的还有两个男人,是窝藏犯。”马森随之提高嗓音说,“重要的是我们端了他们的制毒老巢,彩虹山让我们给弄了个底朝天。小蔓,你真的是立了大功了。”

“对了,小蔓,有一件事还请你再详细讲讲。”刘凯的脸上复又现出惯有的严肃表情,“你确实是在秦家巷遇到江梅朵的吗?”

倏地,于小蔓的思维活跃起来,她的嗓音不再发颤,相反,那语调听上去既老练又成熟:“好几天前我就想告诉你们,那晚我是认错人了,我看到的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江梅朵,她不过是个跟江梅朵长得有点像的女人。”

“哦,你是怎么发现自己看错人的?”刘凯和马森几乎同时问道。

于小蔓眨眨眼睛,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这还不容易,那天我在院子里看到了真正的江梅朵,才发现她们完全是两个人。”

“噢,原来是这样。事情总归会弄清楚的。”刘凯若有所思地说。

“你们会把王亮怎么样呢?”后来,于小蔓强打精神问道,一想到好朋友王波,想到寨花村王亮的正在贫困线上挣扎的父母,于小蔓就心如刀绞。他们曾对大学生王亮怀着怎样的期望啊,可最终看到的却是儿子走向了断头台……

“初步调查,王亮还涉嫌杀害王景方。在王景方遇害的当天,有人看见王亮从玫瑰花园走出来。但在现场,我们只采到了刘丽萍和姚秀花的指纹。因此,这还需要进一步地调查取证。”

“王亮杀害王景方?”于小蔓不相信地连连摇头,他们根本就不认识,又怎么能扯到一起呢!

“案情的确很复杂,复杂到难以想象的地步。这个案子的背后牵扯到一个跨国犯罪团伙,这个团伙无恶不作,制毒贩毒、杀人抢劫、走私文物……而王景方也被这个犯罪团伙拉下了水,他利用职权将大量的资金转移到这个团伙名下,而这个团伙则在国外给他设立银行账户,存下大笔美元,买了别墅,还为他和情妇办好了出国护照。其实,只差一步,他就和情妇刘丽萍一起迈出国门了……”

“什么,你说刘丽萍是王景方的情妇?”

“对他俩的事,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刘丽萍一直告诉我,王景方是她的表哥,姚秀花是她的表嫂。”

“女人有时候比男人更会伪装。这也难怪。”

于小蔓愣怔了半晌,突然问道:“那个团伙的头目你们抓到了吗?”

“暂时还没有。我们想从王亮这儿打开缺口,可他一口咬定,从没听说过团伙头目的名字,更没见过本人。他说他只是同两个窝藏犯单线联系,除了完成分内的任务外,他被告知不许打听任何与自己不相关的事情。我们分析这有两个可能,一是王亮讲的是实话,该团伙组织的确严密,头目始终在暗处出谋划策,从没走到前台来;二是团伙内部有规定,一旦被抓住,不许出卖任何人,否则,全家性命难保。王亮是慑于这种惨无人道的规定,才隐瞒事实真相的。”

“你们能告诉我是谁把王亮推进火坑的吗?”于小蔓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应该说是他自己。他是这样交待的:毕业前夕,为了能留在白云,他去火车站做搬运工,想挣些钱请客送礼,打通各种关系。在火车站的货场,他遇到了老叼。老叼见他挣钱心切,就说要给他介绍个拿大钱的买卖,于是他就按老叼说的,到了秦家巷……”

听着两个警官的话,于小蔓心里的一块石头倏地落了地。这么说王亮没有讲出江梅朵的名字,也就是说,江梅朵与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然而,不知为什么,她的眼前却总是晃动着江梅朵的身影,那身影在夜色晦暗的秦家巷移动着,久久地走不出她的视线。这么说她没有看错,既然警察是在秦家巷抓到王亮的,那么,她看到的另一个人,肯定就是江梅朵了。这样想着的时候,于小蔓的脑海里甚至还闪现出王亮第一次来金玉别墅的情景,当时,她和王亮一前一后地走在大院里,江梅朵却喊住了她,饶有兴趣地向她问起王亮的情况……那一刻,江梅朵表面上是在跟她谈话,目光却始终盯在王亮身上……江梅朵和王亮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呢?也许他们仅仅维持着一种情人关系……真的,江梅朵有的是钱,她完全用不着像穷小子王亮那样去铤而走险。而王亮很有可能在同江梅朵建立了情人关系之后,硬撑着一个男子汉的尊严,绝不伸手去拿江梅朵的钱……但愿江梅朵和王亮的关系没有超出情人的范围,对王亮的犯罪行为,江梅朵一无所知。可是,那一晚江梅朵为什么偏偏要在秦家巷出现呢?正如她自己所说的,她想同什么人幽会,完全可以在金玉别墅呀……于小蔓不敢往下想了,她努力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继续听两个警官讲述案情。

“也许王亮讲的是实话。我了解他,如果他知道谁是团伙的头目,是不会隐瞒的。”在两个警官讲述的间歇,于小蔓突然说道。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讲这句话,而两个警官似乎也颇感意外地相互对视了一下。

两个警官站起身告辞了。

两个警官离去之后,于小蔓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现在,她已没有心思去想刘丽萍和王景方的事,她必须静下心来想想自己的处境了。这一回她很清楚自己是在说谎,她不再怀疑自己的眼睛——是的,尽管她一再否认自己的猜测,一心想还给江梅朵一个清白,但江梅朵真的能逃脱干系吗?然而,冷静下来的她,在经过了思前想后之后,还是打定主意决不向警察告发江梅朵,由于她的多嘴多舌,王亮已经身陷囹圄,江梅朵再因了她而遭遇灭顶之灾,那她的后半生还能过安稳吗?江梅朵毕竟是她的恩人,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江梅朵不仅在她需要帮助之时,向她伸出援助之手,而且还给了她友谊和母爱。于小蔓有生以来,还从没有过一个女人这样爱过她,关心过她。因此,无论如何她也不能恩将仇报啊!更何况,她对江梅朵究竟干了什么一无所知,她只是凭着猜测行事,上次在警察面前,她已经犯了一次错误,决不能再犯第二次了。她牢牢地记住了江梅朵的忠告:跟警察打交道可要小心点,不该讲的死也不能讲,说多了是会惹麻烦的。

可警察那边怎么办呢?于小蔓陷入了困境。她深知警察的厉害,两个警官表面上像是放弃了对她的问话,实际上只是给她留下一个思考的空间,其中的潜台词是:好好想想吧,小姑娘,对警察说谎做假证,也是犯罪呀!还有,一旦警官们变得严厉起来,下了一追到底的决心,那她的承受力还能持续多久呢?她真的能紧咬牙关不开口吗?不,她做不到,她还小,从来就没经历过如此复杂的事情,因此,她不敢担保自己在事实面前是否能挺得住……

于小蔓最终想到了逃走。她深知自己目前的处境:只要一不留神,就会惹大麻烦。因此,在两个警官再次对她问话之前,她必须逃离白云市。

在作出这一决定之后,于小蔓又一次想到了江梅朵。也许她应该把王亮已被警察抓走的事通知江梅朵。也许她应该提醒江梅朵也出去避避风头……可她很快就放弃了这一念头。倒不是她担心这样做有什么风险,会担上“通风报信”的罪名。而是因为她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做。首先,江梅朵从没承认过与王亮有什么联系,其次,江梅朵更没有承认过自己属于某个犯罪团伙。就在昨晚,江梅朵还快乐而又开心地生活着。因此,她于小蔓有什么权利仅凭自己的猜测,就向江梅朵胡言乱语一通?

是的,于小蔓没有必要去告诉江梅朵一些在江梅朵看来与她毫无关系的事。也没有必要把自己要逃走的秘密泄露给江梅朵,在这件事上,她不想扯进任何人,即使出什么意外,就让她自己去承担一切吧!

不过,在逃走之前,她还要做一件事:去见钱春阳,说服他担负起照顾自己儿子的责任。

事不宜迟,当“逃走”这两个字在于小蔓的脑海里一闪现,她的所有注意力便都放在了这上面。她必须想出一个周密的逃跑计划。首先,她把逃走的时间定在今天夜里;逃往的目的地是寨花村,虽然对这个穷乡僻壤她毫无眷恋,但那儿毕竟是她的故乡,有着父母给她留下的三间破草房。凭着对寨花村一草一木的熟悉,万一警察追了来,在自家的地面上,也好周旋。另外,那里还有她最好的朋友王波。去年,她离开故乡时,曾向王波保证还要回到故乡去的。没想到这么快,她就要实现自己的诺言了。她要用这笔钱帮王波完成学业——在王亮身陷囹圄之后,他的家庭也就面临着跟于小蔓当年一样的贫穷窘境了,而在学校里念书的王波的处境比她于小蔓还要艰难得多。因为王波除了背上贫穷的包袱之外,还有一个罪犯哥哥……因此,于小蔓是惟一能帮助王波的人了。末了,于小蔓开始考虑最现实的问题:逃跑的工具。她决定坐出租车逃离此地的想法,来自于阿慧讲的“故事”带给她的灵感。那“故事”中说,一个在夜总会卖淫的妓女挣下了二百万元现钞。当夜总会因开地下赌场被取缔时,这位妓女决定回到自己远在南方的故乡。但如何才能把这二百万元现钞完好无损地带回家,成了一大难题。按说,乘飞机是最安全省时的,可必须要通过安检这一关。一旦在安检时受到怀疑,后果是不堪设想的;而坐火车的麻烦就更大了,她一个弱女子,本来就招人耳目,再提着满满一皮箱钱……考虑到携带巨款的安全性,这位聪明的妓女终于想出了一个周全的办法:选一个可靠的出租车司机,用二万元包租了一辆出租车送她回家。这样一来,除了出租车司机之外,她可以不同任何人打交道,也就不用为那满满一皮箱钱担惊受怕了……于小蔓很快地从抽屉里翻出了不久前出租车司机标兵大李师傅送给她的名片,又记起了去年秋天阿慧带她去法宝超市时,经过的那个荒草丛生的国贸商厦后门。于是,她便在大李师傅的传呼机上留言:请于十二点零五分到国贸商厦后门的广告牌下去见一个人。

在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于小蔓靠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便又开始忙碌起来。她懒得上楼去收拾那些旧衣服,再说,这样的仓皇逃走,带着大包小包的,也不方便。她惟一想带走的便是那只放在沙发下面的小红皮箱。

她从沙发下面拖出那只小红皮箱,从中取出二十捆钞票,用一张旧报纸包好了,放进平时用来买菜的尼龙袋里——这是她留给超超的生活费。尔后,她拨通了钱春阳家的电话。

因刘丽萍的案子,同样被警方限制外出的钱春阳在电话响过三声之后,就拿起了话筒。

“喂,钱哥,我是于小蔓。”

“哦,是你。有什么事吗?”电话那边传来钱春阳一如既往地慵懒的且冷冷的声音。

“我想去你那儿一趟。”

“你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有一件事我必须当面跟你说清楚。”

“你和我之间能有什么事?”

于小蔓见他的态度如此冷淡,就不得不挑明了:“是关于你儿子超超的事情。”

“我儿子超——超?滚他妈的蛋,那个刘丽萍跟王景方生下的野种和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啪”地一声给挂上了。

于小蔓这才如梦方醒。原来可怜的超超是刘丽萍和王景方的私生子啊!难怪刘丽萍要在镇上的小医院生下这个孩子?难怪她要把这个孩子放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家抚养?

在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后,于小蔓随之打定主意,等自己在寨花村那边安顿好后,就到福阳镇把超超接走,像刘丽萍希望的那样,担负起照顾这个孩子的责任。是的,他的父母有罪,可孩子是没有罪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于小蔓,恐怕没有第二个人会真心对待这个孩子了。

有什么办法呢?于小蔓只好把那二十万元现钞重新装进小红皮箱里。在准备关上皮箱盖的那一刻,出于分门别类的缘故,她把江梅朵送她的那枚戒指也放在了箱内,却从中取出了刘丽萍留给她的那封信。她满怀深情地将信重读了一遍,然后装进了贴身的衣袋里。她把小红皮箱按原样盖好,放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到沙发下面。尔后,她用眼睛搜索着整个屋子,看还落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猛地,她记起了吴婧送给她的那张贺年卡。这些天来,在恐惧中度过的她,还是第一次想起这张贺年卡,可当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时,却发现那上面已经空了。

“该死的,又是姚秀花干的好事!”她不假思索地在心里骂了一句。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飞快。十二时零五分,于小蔓按时赶到国贸大厦后门的广告牌下去同出租车司机大李师傅谈判。

回到家里后,整整一个下午,她都一动不动地偎在沙发上。有好几次,她听见田姐在楼外的脚步声,她很想走出门对田姐说点什么。她是应该向田姐告个别的,在来白云市的一年多里,田姐是她最可信赖的人,这个普普通通的城市女人,尽管没有在物质上给予于小蔓半点帮助,但她却给了于小蔓平等和尊重,让于小蔓这个乡下女孩从她那里找到了自信。于小蔓这一走,也许今生今世都不能再和田姐见面了。可她不能去跟田姐告别,她不想因为自己给田姐增添不必要的麻烦。与警察打交道的这些日子里,让她深知了警察的厉害,毫无疑问,她逃走后,警察肯定要找田姐和门口的保安问话。而对一个毫不知情的人,警察也就没有必要浪费口舌了。

在这一刻,她还想到了那两个警官——刘凯和马森。尽管,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应该算是她的对立面,他们之间是警察和嫌疑人的关系。可于小蔓仍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人是好人,是真心想帮助她的人。现在,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的确有些对不住他们,然而,除了这条路,她是别无选择的。

晚上七点整——比平日去江梅朵家睡觉的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于小蔓提着那只装有巨款、戒指的小红皮箱,坐上了大李师傅的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