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藏某边防团团长的宿舍兼办公室里,长达三小时的团党委会即将结束。团长欧木凯的第二瓶吊针才打了一半。但他的感觉已经好多了。感觉好多了的最主要原因不是药物,而是心理。

晚上的整个会议上,党委委员们情绪都很好,都觉得这段时间工作没有白干,人没有白累。有一种成就感。虽然一些同志也说到了自己的想法,说到了困难,但都很坦率,并且对今后的工作很有信心。木凯心里清楚,大家对工作有信心,主要是缘于对他和政委这两位主官有信心。这样的信任比什么都珍贵。他的心里得到了极大的安慰,他最看重的就是这个。

惟有政委显得有些心事的样子。木凯想,是不是自己下午悄悄去军区的事,他还有些不高兴?本来他和政委之间是很坦诚的,有什么就说什么。如果因为这个造成误会,会让木凯后悔的。

也许刚才开会前应当解释一下?可是眼下木凯还不想说出父亲的事。不想说不仅仅是不想影响大家的情绪,更重要的是他不想释放内心的痛苦。

这时政委说,老欧你看你还有什么?

政委的目光中有一种疑惑和期待,他似乎在给木凯一个解释的机会。木凯犹豫着。政委进一步说,你对今后有些什么想法,也可以和大家聊聊嘛。

木凯明白了政委的话。还在驻外训练的时候,有一天他和政委聊天,曾说起自己很想去读书,最好是能到国防大学进修一年。当然,谁都明白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木凯也只是想先跟政委通个气,透个口风。木凯想,政委是不是认为他去活动这件事了?

木凯说,我暂时没什么了。散会吧。

木凯想散会后单独跟政委作个解释。没想到一散会,政委就率先离开了。他还催促大家都赶紧走,说好让团长早些休息。他只好作罢。

木凯把医生叫进来,要医生拔掉输液的针头。

医生看了看液体瓶,说,就只剩那么点儿了团长,输完它吧。

木凯头也不抬地说,正因为剩那么点儿我才叫你拔掉嘛,多的都进去了,还在乎这一点儿吗?医生还是犹豫。木凯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还能不知道?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药物而是睡眠。

医生说,那还不简单团长,你要睡你就睡好了,我会守在旁边的。输完了我再拔掉。

木凯说那怎么行?我睡不着的。没人守着我睡过觉。

医生只好听从命令。

但医生拔下针头后,还没来得及把他那套东西收拾好离开,就看见他们的团长已经睡着了。医生终于相信,团长的确比他更了解自己的身体。

他关上灯,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健康桥干休所内,凌晨5点的时候,欧家接到市三医院急诊室打来的电话,说他们那儿送来一个女病人,叫欧木槿,一个人昏倒在大街上,被人送到了他们那儿。

医生说,请他们家属马上到医院来。

木兰和木军都无法走开,他们只得给郑义打个电话,叫他赶快过去。

郑义接到电话赶到三医院急诊室时,木槿已经苏醒了。脸色苍白地躺在急诊室的床上,看见郑义到来也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她的全身力气已经耗尽,不再有悲有喜,对一切都无所谓了。这样的表情让郑义感到悲凉。

值班医生告诉郑义,木槿问题不大,是低血糖造成的短暂休克,回家好好休息一下,补充点糖盐水就行了。

郑义就办了手续,扶着木槿走出医院。他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坐上车之后他客气地问木槿:现在是回你父母家吗?

木槿摇摇头,对司机说,去竹林小区。

郑义明白她是要去她现在的住处。他迟疑了一下说,我去合适吗?

木槿没有回答。

汽车发动了,朝城西驶去。

郑义想,这种时候,自己只有受点儿委屈了,先把她送过去再说。不管怎么样,他总不能把她丢在大街上。郑义还想,看来木槿的这个朋友很有钱,谁都知道竹林小区是富人区。

郑义想到这一点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显然木槿并不像自己想得那么单纯。她要和自己离婚,恐怕不完全是因为自己的身体不好,感情淡漠,恐怕更重要的是自己没能让她过上舒适的生活。

郑义有一种失败感。但他还是不想离婚。因为他知道,他的这个婚姻,对他的父母来说意味着什么。尽管他也知道这样对木槿不公,可是,有谁能替他想想呢?

两人一路无话。

到了小区门口,车停了。郑义在下车的一瞬间又犹豫了。他怕看见那个他不想看见的男人,那样太尴尬了。毕竟他和木槿还没有离婚,还是夫妻,面对这样一个男人,他该是什么样的表情?愤怒?无所谓?

于是他再次问,我去合适吗?

木槿终于开口说,你总不至于把一个病人丢在路边吧。

郑义只好和她一起上楼。爬到第三层,木槿力不能支地靠在墙上,把钥匙递给郑义。郑义有些惊诧,屋里没人吗?他接过钥匙,打开了门。

这是一套空空荡荡的房子,虽然摆满了家具,却没什么人气。

木槿进门,躺倒在客厅的沙发上。郑义顾不上多想,赶紧给她倒水吃药。但四处找不到开水瓶。木槿指了指立在墙角的纯净水热水器,郑义没见过,笨手笨脚地弄不出水来。木槿只好自己爬起来倒水,也给郑义倒了一杯。

郑义接过水,终于忍不住问:他呢?

木槿问,哪个他?

郑义说,就是那个和你在一起的男人。

木槿看着郑义,说:为什么你非得认为我必须有个第三者才会离婚?为什么我就不能为自己离婚?!

郑义愣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木槿缓和了口气说,我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没有那个他存在,这些天我一直一个人住在这儿。我搬出来只是为了表明我的决心,没有别的。

郑义还是说不出话。木槿靠着墙喃喃自语道,但是父亲一死,让我觉得我的一切抗争都没有意义了……是我把父亲气死的,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我哪还有理由要求什么幸福生活?我应该受到惩罚……

木槿的眼神发直。郑义感到有些害怕,走过去扶她在沙发上坐下。他揽着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但他忽然觉得这肩膀令他陌生,好像手臂和肩膀之间还隔着什么。是因为他很久都没这么揽过她了,还是因为他从来不曾这么揽过她?

郑义在那一刻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想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把这样一个身心都远离了他的女人强留在身边呢?就是为了所谓的名誉吗?

他松开木槿的肩膀,冷静地说,木槿,我同意离婚。

木槿回头看他,满眼的疑虑。

郑义说,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给你讲个故事。

起床号吹响的时候,木凯正在梦中。是个什么样的梦他完全回想不起来了,他只是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睡到了吹起床号。而以往这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操场上。

他迅速地穿戴整齐,拉开门。今天是全团会操。尽管刚刚外训回来,他也不想传达给官兵们一种放马南山睡大觉的信息。根据他以往的经验,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放松。

公务员小林已经起来了,见到一身着装严整的团长吃惊地说,团长你还要出操?

木凯说,团长为什么不出操?

小林说,你昨晚发高烧呢。

木凯说,那是昨晚。现在是早晨,是新的一天。

他系好鞋带直起身来,像是对小林,又像是对自己说,一个在边防团当团长的,他几乎没有资格发烧。

木凯走向操场的时候,突然想起了那个梦,他梦见他的侄儿小峰了。梦很奇怪,小峰见到他马上就向他跑来,但却跑不动,脚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袢着。他走过去一看,竟然是树根,而且是从小峰脚底下长出的树根。小峰说,叔叔你这么久都不来看我,我一直站在这儿等你,脚底下都等得生根了。他笑道,你小子可真会形容,木凯想,肯定是因为昨晚入睡前他想过,今天要去看小峰,所以才会有这么个梦。可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想好怎么对小峰说,怎么把爷爷去世的消息告诉他。爷爷对小峰很重要。

但必须得告诉。木兰已经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

想到父亲,木凯的心情又沉重起来。但他的步子仍是很快。天还不见亮,空气中弥漫着早晨的清凉气息。木凯深深呼吸着,大踏步地往操场走。营区里此起彼伏的口令声和跑步声,令他的精神振作起来。

他笔直地站在操场中央,抬腕看表。他知道只要他往这儿一站,战士们的口号声都会响亮许多。他站立在那儿如同一座山。山不用说话,屹立便是一切。

又是指挥连第一个到。他满意地笑了,那是他曾任连长的连队。接下来一个连接一个连,都精神饱满,士气高昂。3分钟后,全团所有连队集合完毕,没有一个迟到的。木凯心里很高兴,但脸上的表情依旧严肃。

值班参谋集合好队伍后,跑步向他报告。他举手还礼。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动作,他一年不知要经历多少次,但从没像今天这样让他感到庄严和神圣。他觉得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浑身燥热。他用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响亮的声音下达了命令。一千多官兵在他的命令之下迅速动了起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的部队他的战士,看着他的营区他的大山,忍不住在心里叫了一声,爸,我不会走,我一定要在这儿守下去!我要做不到这一点,我就不是你儿子!

郑义开始给木槿讲他的故事。

讲得很涩。断断续续,中间还抽了好几支烟。

我认识一个边防连的连长,是个长得很精神的小伙子,军校毕业。还在军校读书的时候,小伙子参加过一个青年杂志的征文,得了奖,得奖后收到不少来信,从中他认识了一个女孩儿,是个中专老师。小伙子毕业进藏后,这个女孩儿不但没有和他中断通信,反而表示出极大的敬意。这样一来二去,两人就恋爱了。

我们都看过那女孩子的照片,一个很漂亮的姑娘。我们都为小伙子感到高兴,我们甚至为自己感到高兴。我们说小伙子你真是为我们边防军人拿脸,能娶这么漂亮的姑娘做妻子。

小伙子当然更高兴。可他不愿过早结婚,这样他们就谈了整整三年的恋爱。后来小伙子当了连长,也到了晚婚年龄。那个夏天姑娘写信给他说,我的连长,你要再没时间出来娶我,我就自己嫁到西藏来。年轻的连长感动极了,终于决定,等姑娘一放暑假就让她进藏,她一进藏他们就结婚。他们要在雪域高原上举行一个别致的热闹的更是神圣的婚礼。

日子一天天临近。年轻的连长在激动中等待着,同时也是在繁忙的工作中等待着。连里的工作非常累,真是两眼一睁,忙到熄灯。只有在熄灯之后,查哨之后,写了日记之后,他才有空拿出姑娘的照片来看,在照片上抚摸姑娘的脸颊,说些情人之间的悄悄话。

就在姑娘要到达连队的前一周,这位连长把一切都布置好了。所谓的布置,就是在他的单人床边上,用手榴弹箱子垫起来,加了一条30公分宽的木板。窗户上贴了几张新的解放军画报。桌子上多了一个镶嵌着他们两人合影的照片,照片旁多了一盆炊事班老兵精心养育的窝笋,笋叶肥大嫩绿,煞是好看。最隆重的,是团里下来蹲点的一个参谋,给他们在门口写了一副对联:上联:不必有氧,花来三千里外边境线上自陶醉下联:何须怨柳,兵守一脉山河弹箱为床也风流横批:你心我知大家看了都说不错,只是觉得横批过于文气了。副连长说,我看改成“秀才遇到兵”吧。连长不干,觉得太直,不够味儿。指导员说,要不就改成“你教我学”?

人家可是老师噢。一说老师,把连长给触动了,连长说,我看就改成:谢谢老师!

话一出口,大家都笑,但笑着笑着,眼睛竟湿润了。于是一致通过。

连长布置好这一切后,就领着巡逻小分队巡逻去了。本来那一周没有巡逻,但因为那个时期他们守的那段边境不太安宁,又逢雨季。上级就指示他们连,巡逻由每月一次改为每月两次。连长就是去巡增加的那次。

开始指导员和副连长都不让他去。他们笑说,你还往哪儿去呀?就一周时间了,你的战斗就要打响了,你就在家养精蓄锐吧。你这一仗要是打不好,我们全连官兵都不安宁。

那个参谋也说,是啊,你就在家张开双臂迎接幸福吧!

但是连长笑眯眯地说,不行,我得去。我太幸福了,我得做点儿什么。不然我消受不了。我还没被生活这么宠爱过。

指导员他们见他如此坚决,如此诚心,也不再阻拦了。他们开心地说,好吧我们成全你,我们让你幸福得踏踏实实。

连长走了。

噩耗是第三天晚上传来的。连长他们巡逻小分队遭遇了泥石流,走在最前面的连长被冲下山去,那只是一眨眼的事,所有的兵都在一眨眼功夫不见了连长。得到消息后,全连除了值班的全都出动了,指导员带一个队,副连长带一个队,那个参谋带一个队,他们兵分三路,一点点地在边境线上搜寻,他们不相信连长会牺牲。

与此同时,女教师已到达了团部。已经得到连长失踪消息的团政委亲自陪着女教师吃饭,还说要亲自陪她到连队,这让女教师觉得又喜悦又不安。她想自己不过是嫁给一个自己爱的人,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幸福而来,却被边防军人们如此厚爱着。

她在团政委的陪同下坐上一辆越野车颠簸着往边防连走。

第二天中午,搜寻的队伍传来消息,连长的遗体找到了,是参谋带的那支队伍找到的。他被冲下山后,卡在了一堆乱石里。全上身下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如果不是腰际上还有一缕被皮带捆住的军装片儿,没人能认出他是连长。战士们哭着把他们的连长抠出来,哭着把他抬回连队。他们在痛哭的同时忧心如焚地想:连长的未婚妻,那个可爱的美丽的女老师,她马上就要到了呀!他们怎么向她交待?他们拿什么向她交待?

下午,女教师到了连队。指导员带着那些疲惫不堪更是悲伤不已的战士们列队迎接她,这更让她不好意思了。她一眼看见了那幅对联,她用好听的普通话,用讲课时的声音和语速把它们读了一遍,她读到“谢谢老师”时红了眼睛,但很快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儿,为什么男主角始终没有出现?为什么大家都面容凄凄?

突然,她一眼看见了对联上的那朵硕大的白花,她惊悚地转过身来,转过身来时,看见面前的队列里一片泪光,亮得刺眼,她撕裂了声音喊,出什么事了?告诉我!快告诉我!

指导员背过身去。

副连长背过身去。

队列中的一个战士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政委终于步履沉重地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说,你要坚强些,连长他……

女教师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昏厥了过去。

她的身体像被人猛地击了一拳似的,轰然倒下。

……

那个女教师醒来后就有些神志恍惚了,她见人就问,你看见他了吗?他叫我来的,为什么我来了他不见我?他不要我了吗?她还一遍遍地问那个陪在她身边的参谋说,你是他的战友,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不要我?我已经来了呀!他为什么不要我……

那些日子,那个参谋一直有一种罪孽深重的感觉。他想为什么死的不是他呢?

为什么连长偏偏在这个时候死呢?他甚至想,我们这些边防军人为什么要结婚呢?

郑义讲到这里,看着木槿,说,那个参谋就是我。

郑义深吸一口气,说,我就是从那时起,有了心理障碍。只要看见你,只要想到夫妻间的事,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个女教师的眼睛,浮现出年轻连长血肉模糊的遗体。它们交替出现着,它们横亘在你和我之间,让我无法摆脱……对不起,木槿。

木槿愕然。

木凯坐上车,驶出营区。

刚才他打了个电话给小峰他们团的皮政委,问有没有可能让六连那个叫欧阳峰的兵到团里来一趟?

皮政委以前并不知道木凯和小峰的关系,听他这么一问,突然意识到两个人是同姓,就问他是你什么人?木凯到了这会儿只好实话实说了。他说他是我大哥的孩子,我侄儿。皮政委埋怨说,你为什么不早说?前不久团里还从下面抽调了几个战士来团里学习新闻报道呢,你要早说的话,我早把他叫到团里来了。木凯说你可别这么做。咱们都知道,总被庇护着的兵好不了。我只是见他一面。

木凯计算了一下小峰从连队到团里的时间,大概和自己去他们团的时间差不多。

所以吃过早饭就出发了。因为是周日,他跟政委说去看侄儿,政委自然没话说,只是问他身体怎么样了。木凯说,我们这种人的身体不能宠,一宠反而出问题。假装它没事儿它就没事儿了。

其实他能感觉到自己仍在发烧。但他今天必须去小峰那儿,这件事没有任何人能替代他。再说,就是不发生父亲这件事,他也该去看小峰了。从这孩子进藏当兵后,他就去看过他一回,还是在新兵连的时候。他这个当叔叔的,实在有些失职。

木凯到达边防A团时已经是午后2点了。车子一进院子,他就看见皮政委站在那儿等他呢。旁边还有几个团领导。皮政委笑眯眯地迎上来,和他握手,看得出他是由衷的高兴。皮政委曾和木凯在一个团共过事,或者说当过木凯的领导。那时木凯是参谋长,他是副政委。后来木凯当了副团长又当了团长,他仅仅从副政委到了政委。因此他常说科班出身的就是不一样,比他有出息。

皮政委不由分说地就要拉他去食堂。木凯说他们在路上已经吃过饭了。皮政委说路上那叫什么饭?再说你好不容易上我这儿来一回,连顿饭的面子都不给我吗?

木凯还想推,皮政委说,我知道你晚上肯定是要赶回去的,晚饭我就不打算留你了。

中饭已经准备了,你好歹给我个面子,吃两口。

木凯见皮政委说得那么诚恳,有些感动。可他哪有心思吃饭?他知道一吃饭必喝酒,他哪有心思喝酒?如果没有发生父亲的事,他还有可能喝上两杯,轻松一下。

但眼下,他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任何东西。他想,看来只有说出实情了。

木凯把皮政委拉到一边,简单说了一下父亲的事。

皮政委非常吃惊。他握住木凯的手,好一会儿才说,老欧,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尽管说。木凯郑重地点点头。他没有什么需要他做的事,但他需要这句话。

皮政委叫过政治处主任,吩咐说:去会议室,把欧阳峰叫来。

当小峰跑步过来时,木凯好一会儿才确定这是小峰。大半年不见,他已经完全不是刚进藏的那个高中生了。小峰跑近之后,非常严肃地向叔叔敬了个礼,木凯受他影响,也严肃地给他还了个礼。皮政委在一旁说,瞧你们叔侄俩严肃的。你们聊,我走了。

见皮政委走了,小峰才放松地一笑,亲热地叫了一声,叔。小峰最喜欢他这个叔了。他叫木鑫小叔,但叫木凯只叫叔。

木凯拍拍他的肩,简洁地说,走。

小峰问,上哪儿去?

木凯说,不上哪儿,随便走走。怎么样?挺苦吧?

小峰说,是。告诉你吧,我已经39天没洗脚了。我打算今天到团里来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不洗脚都没什么,主要是那个饭……你吃过那种饭没有?全是汗酸味儿,太难吃了。

木凯点点头,吃过。没办法,你们那个高地汽车上不去,粮食只能靠骡马驮或者人背,一走几个小时,还不浸透了骡马和人的汗水?吃习惯没有?

小峰说,苦哪有能吃习惯的?忍呗。

叔侄俩上了车。小峰说,叔,能不能去一趟县城?我想打电话。

木凯心里一惊,打电话?难道小峰知道什么了?可看看他的表情,不像。他说,好,咱们去县城,你先好好洗个澡,然后再打电话。叔亲自给你开车。

木凯觉得心里有一种温情,他只想对小峰好一些。

清晨6点,木鑫从新兴支行行长曹青的家里出来,没有回头,噔噔噔地下了楼。

他知道曹青会一直站在那儿看他走下楼梯的。但他没有回头。他心里沉重的要命,没有心思表现温情。再说自己昨晚那个样子,现在想来有些失悔。尽管曹青说那才是真实的他,她喜欢真实。可他不喜欢。一个男人怎么能轻易把真实的自己暴露出来?

酒醉之后,痛哭之后,倾诉之后,木鑫就在沙发上昏睡过去了。没想到一觉睡到凌晨,如果不是曹青把他叫醒,他可能还会继续睡下去。曹青到底是个理智的女人,她叫醒他,说你赶快走吧,趁着天亮离开这儿。不然你说不清楚,我也说不清楚。

木鑫一个激灵翻身坐起,看看表,快6点了。他真有些紧张,虽然一夜不归的事过去也发生过,可今天这样的情况的确有些不好解释。周茜知道了又够闹一阵的。

木鑫一想到他这位女朋友就头疼起来。

曹青让他洗把脸,喝一瓶牛奶。因为昨晚的事,两个人之间一下子默契了许多,仿佛有了一种亲情。木鑫顺从地照她的话做了。他发现曹青的脸色很不好,就问,你昨晚一点儿没睡?曹青摇摇头,不置一词。木鑫想,她肯定比自己更不好受,她毕竟是个女人。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可实在没心情。心里说以后再弥补吧。

走到门口木鑫说,对不起,曹青,我……

曹青止住他说,别说了。你放心去处理你家里的事吧。她停了停说,银行的事有我。

木鑫心里一热,说,曹青,你也不要太为难。我已经想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实在不行,我就把那个厂再顶出去,以后从头做起好了。

曹青点点头,说,你不要想那么多,赶快回家。我这边有消息,会马上通知你的。

木鑫再说不出别的话,转身出了门。

木鑫走出楼门正要开车,一个人突然立在他的跟前,把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周茜。周茜一脸怒容两眼忧怨。他的脑子“嗡”的一声,想,这下彻底完了。

但他还是作出无所谓的样子说,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周茜说,我还要问你呢。

木鑫说,我是工作,我来找曹行长谈明天贷款的事。

周茜说,谈了一夜,谈好了吗?

木鑫说,你别用那种口气跟我说话,事情根本不像你想的那样。

周茜说,我想的哪样?我什么也没想,我怎么能想得出你的事情呢?木鑫拉开车门说,上车吧。要吵咱们上车吵,别在这儿影响人家休息。

周茜说,你以为我还会上你的车吗?

周茜扭身就走。木鑫开上车,慢慢地追了上去。他摇下车窗说,周茜,你上车来,听我解释一下,你总要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嘛。

周茜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你大哥打电话给我,说找不到木槿了,问你知不知道。我就打你的手机,可怎么也打不通。我就知道你把手机关了。你为什么关手机,你不就是不想让我找到你吗?你一关手机,我的感觉马上就不好了。我就胡思乱想,我想你会不会真的来找这个女人了?我真不愿意相信,可平时你去的酒吧我都去了,没有。我只好到这儿来了,我真希望我白等一个晚上。可没想到你真的……和她……一起过夜……

周茜说到这儿就呜呜哇哇地大声哭了起来,引得早起的路人纷纷侧目。木鑫只好停车,连拉带拽地把周茜弄上车来。周茜趴在后座上,像一丛倒伏的水稻。木鑫觉得疲惫不堪,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看她一眼,又继续开车。

周茜抬起头冲他喊,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解释?

木鑫说,我说什么?你让我说什么?你已经想成那样了,我说什么你能相信?

周茜无望地说,你就告诉我,你什么也没做,你只是谈工作。

木鑫说,我这样说你会相信吗?

周茜说,那你到底和她怎么样了?

木鑫口气强硬地说,别审问我,我讨厌审问。

周茜一怔,更加绝望地泣不成声地哭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木鑫听她这样说心里非常难过,他不想伤害周茜,她是无辜的。可他又觉得的确没法跟她说清楚昨晚的事。就算是上帝出来作证,他和曹青没有发生性关系,难道就能说清楚发生在他和曹青心里面的事吗?能保证他和曹青的关系不伤害周茜吗?

木鑫突然有一种累到极致、想放弃一切的念头。

他说周茜,我只想告诉你,昨天晚上我没回家的确有特殊原因,但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如果你愿意相信我,那就相信,时间长了我会慢慢告诉你。如果你不相信,那我也没办法,我不想再作任何解释了。

周茜的哭声停止了。她说,你送我回我妈那儿去。

木鑫知道,如果他现在把周茜送到她妈那儿,那他们之间持续了一年多的恋情可能就终止了。但他有一种已经无法控制势态的感觉。他想,终止就终止吧,天塌不下来。

他调转了方向,照周茜说的去做。

木凯没想到,小峰得知爷爷去世的消息后,所表现出来的情绪比他预想的要平和得多。尽管他也哭了,像个孩子那样呜呜呜的,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

或许是身处的环境让他无法放开自己?

叔侄俩是坐在路边上谈的。前面是一望无际的砂砾地,再前面是绵亘不绝的坚硬的山峦。在这样一个没有一丝温情的地方,眼泪显得很不合时宜。风呼呼地吹。

到了高原的下午,风总是呼呼地吹。好像上午他们在睡懒觉,下午养足了精神就开始工作了。风很快带走了小峰脸颊上的泪痕。让他的面部显出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坚硬。

木凯问,想不想请假回去?如果想,我就去跟你们政委说。

小峰想了一下,摇摇头说,我才进来不到1年,这样回去太特殊了。何况现在正是我思想逐渐稳定的时候,我怕一回去又会动……

这番话让木凯很意外。他问,那今后你有什么打算?是当三年兵就回去,还是……

小峰说,我要报考军校。

木凯说,跟你妈说过吗?

小峰摇摇头,只跟爸爸和爷爷说过。

木凯说,军校毕业以后呢?

小峰说,重返西藏。

木凯觉得心里滚过一阵热浪。他拍拍小峰的肩,没有说话。

停了一会儿小峰说,其实我这想法也是渐渐确定的。最初当兵的时候,我承认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爷爷和爸。小时候总听他们说西藏,而且他们每次说到西藏时眼里就放光。那时侯我就想,我一定要到西藏来看看。我想等老了,说起这辈子在西藏当了几年兵,那多光彩。但来了之后才知道,在西藏当兵可不是一个光荣能涵盖的,也不是靠一股子热情就能坚持下去的。有一段时间我很消沉,找不到方向,甚至后悔自己太冲动了,特别是收到那些已经上了大学的同学的信……我真的很迷惘。但是现在,我思想终于渐渐明确了,坚定了。

木凯看着小峰,发现他的眼里流露出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称的成熟。他有些欣慰,也有些酸楚。欣慰不必说了,酸楚的是,小峰又要像他一样吃一辈子苦了。为什么总是他们这样家庭的孩子,会对西藏产生这样的感情?感情也会通过血液遗传吗?

小峰说,往大处说,我不想让西藏这块宝地落到别人的手上,它是我们中国的,它是最后一块没有被污染的土地,它有丰富的矿藏资源,有金矿银矿,还有稀有金属。说得诗意些,它是一座天堂。从几个世纪前那些西方国家就盯上它了,他们不远千里都要上这儿来冒险,我们守在这儿为什么不好好的把它守住?

木凯感到有些意外,他追问道,那往小处说呢?

小峰看了叔叔一眼,郑重地说,小处?那就是我不想让爷爷奶奶,爸爸,你,还有两个姑妈,不想让你们觉得后继无人,不想让你们已经作出的牺牲和奉献白白流失。

他停顿了一下说,现在爷爷去世了,我的这个想法更坚定了。

木凯看着他,心里已有几分敬重。这孩子心思沉重得让他有些意外。

他有意说,你就没有替你自己想想?

小峰说当然想过。我刚才说的是往大处说和往小处说,还有第三层呢,往细微处说,就是我自己了。我觉得每个人都有一个最适合他的职业。这一年多我发现,我最适合的职业就是军人。咱们家可以说是军人世家了,爷爷、爸爸,你,大姑妈,小姑妈,还有姑父,都是军人。我觉得我也天生是个军人。我甚至觉得,可能我比爷爷和爸爸更适合做一名军人。

木凯惊奇地问:为什么?

小峰说,爷爷做军人,靠的是勇敢,坚强,无所畏惧。可他缺少政治谋略,我说的这种谋略不是对哪一场战役的而言,而是对整个军队整个国家的思考。爸爸呢,特别忠诚,特别能吃苦耐劳,但在今天的军队中,他缺少知识,缺少现代意识。所以会被淘汰。至于你,叔,你比他们俩都强。但我想我会超过你。

木凯听了微微一笑,说,我基本上同意你的分析。可是我想作一点重要补充,无论是你爷爷还是你爸爸,他们有一点是非常可贵的,那就是他们始终有坚定的信仰。

小峰想了想,说:我同意。可是叔,你不能说我没有。我也有。

小峰亮亮的目光注视着木凯,让木凯有了一种紧迫感,一种后生可畏的压力。

他想自己还得更努一把力才行,不然很快就会被小峰他们这一代人所淘汰。当然这紧迫感和压力是令人愉悦的。他揽住小峰的肩,用力拥抱了一下。他站起来说,走吧,你不是说要打电话吗?我送你去邮局。

小峰立刻孩子似地跳起来,说,这才是大事呢。

早上7点,木棉终于可以下班了。

其实在此之前,她就已经没守在门口了,雷小姐一定要她休息,她的额头被那个小偷用包砸了块乌青出来,加上惊吓和劳累,她确实有些头昏。她被雷小姐扶到客房后,就一个人躺在床上,默默地淌着眼泪。

雷小姐不明白她为什么哭。起初她把木棉从地下扶起来,责怪她太冒险时,木棉就说,我真要是被这家伙结果了生命,就可以陪我爸了。然后她的眼泪就开始不停地流淌。雷小姐不明白她话的意思,她太不了解她了,除了知道她是个下岗女工,其他一无所知。她想是不是她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是不是她和丈夫吵了架有些厌倦生活?她弄不清,也没时间去弄清。她只是给她倒了杯水,安慰了她几句,就去找经理汇报去了。

木棉想,这样也好,免得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把什么都抖出来。

可是即使没有人问她,她的眼泪仍是不停地流。她想,父亲如果还在,一定会赞赏她今晚的行为的。父亲会说,好样的,像个工人的样子!父亲或许还会说,我的女儿就应该是这样的!可是为什么偏偏这一切都发生在父亲身后呢?难道自己命里注定是个只会给父亲添麻烦的女儿吗?木棉一想到这个问题,就难受得不行。眼泪打湿了枕头。

哭了一会儿之后,她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一觉醒来时,已是6点半。木棉忽地坐起来,奇怪地看看四周,一时不知身在何处。近一个月来,她从没在这时候睡过觉。发了会儿呆,她终于清醒过来了,想起了昨晚的事。她连忙洗了把脸,走下楼去。

王经理已经来了。王经理一见她就说,木棉,你真是好样的。不亏当过兵!

木棉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笑笑,说没什么。

雷小姐说,你没事儿了吧。木棉说,没事儿,本来就没什么事儿。真不好意思,我睡着了。王经理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应该休息。你看看你的头上,还有伤呢。木棉,尽管你是临时工,我们宾馆也一定要对你进行嘉奖。

木棉笑笑。现在她的心情是急着回家。

但王经理拦住了她。王经理说,木棉,我知道你很累,但你能不能在在宾馆呆一会儿?昨天夜里的事我们已经报告了新闻媒体,电视台的人马上要过来。

木棉脱口而出,我不想上电视。

王经理说,这是好事嘛,为什么不想上电视?

木棉说,不想就是不想。

王经理说,宾馆遭窃,这本来不是什么好事,但它有了一个好的结果。通过报道这件事,可以表明我们宾馆工作人员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而且它本身也很有趣,一个女工竟然抓住了一个大男人。连电视台的人听了都觉得有兴趣,你可以跟他们谈谈当时的情况。另外,那位失主也想专门在镜头前向你表示感谢。你知道他那个包里装的什么?一个手机,一万多块钱,还有身份证,长城卡,牡丹卡……反正很贵重。

木棉还是摇头。

王经理不解地说,怎么了?

木棉说,我们家有点儿急事,我得赶紧回去。

王经理说,为了我们宾馆,你就不能再做一次贡献吗?等采访完了,我派车送你回去。

木棉不知该怎么说了,在那儿为难。

一旁的雷小姐看出来了,她想起木棉从昨天晚上来情绪就一直反常,相信她家里的确是出了事。她把王经理叫到了一边,轻声说了几句。

正在之时,木棉忽然看见木鑫从大门走了进来。她喜出望外地叫了一声,木鑫!

木鑫径直走过来说,五姐,我来接你下班。

木棉赶紧对王经理说,这是我弟弟,他来接我的。我家里真的出了点儿事。说完她不再管王经理怎么想,跟着木鑫就出了大门。

木鑫回头看她一眼,说,你的头怎么了?

木棉答非所问地说,你怎么想起来接我了?

木鑫也答非所问地说,我和周茜闹崩了。

兄妹俩一起回家。

木凯带着小峰来到邮局,才知道小峰是给谁打电话。

小峰不是往自己家打,而是替连里的战友们往家打。他们连到县城非常不方便,所以凡是到团部来办事的人,不管是干部还是战士,都有义务帮助别人“捎电话”。

小峰这回就捎了十几个。

木凯坐在邮局的长木凳上,拿出烟来抽,等他。

小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纸条,开始依顺序拨电话。很快他就拨通了第一个,木凯听见他用和刚才完全不同的语气叫了一声:妈妈,你好!爸爸在家吗?

木凯正想站起来,过去和大哥大嫂说两句,但小峰下面的话就把他定住了:小峰冲着电话说:爸爸妈妈,我是赵学斌的的战友,他让我告诉你们,他在这儿一切都好。对,你们寄给他的复习资料他收到了,他正在复习。爸爸妈妈你们都好吧……那就好,我一定告诉他。你们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那好,爸爸妈妈再见!

木凯终于明白,捎电话原来是这样捎的。真好,他替他的战友们叫爸爸妈妈,真好。木凯羡慕地想,他们当兵的时候没有电话,只能写信,写那种一个月才能走回家的信。记得那时候有个新兵,家里两个月没收到他的信,就连发了两封加急电报到连里,询问儿子的下落。现在好了,现在终于有了更快捷的方式和家里联系了。

无论怎样,这片土地已从千年的沉睡中苏醒过来,在和时代一起往前走。

小峰匆匆在第一张纸条记了几个字,又拨通了第二个电话。他的脸上洋溢着真正的快乐,就像他真的是在给爸爸妈妈打电话。这个时候他完全像个孩子,像个不谙人世的少年,与刚才那份儿成熟相距很远。

木凯想着刚才小峰说的那番话,那番雄心,那番壮志,心里感慨不已。他想他才19岁,比自己进藏时的年龄还小,也许将来他还会改变,还会动摇,但至少现在,他的那番话是自己希望听到的,他为父亲感到欣慰,为大哥感到欣慰。

小峰仍在大声说:是爸爸吗?你好!妈妈在家吗?……我是你们的儿子李春阳的战友,他要我告诉你们,他一切都好……中秋节吗?中秋节我们过得很好,我们吃了月饼的,一人两个……月亮?月亮大着呢,我敢肯定你们谁也没见过那么大的月亮,那么大的月亮只有我们阵地上才有,真的。我们这儿过中秋才名副其实呢,我们要是想过每个月都可以过……

木凯想,这小子这么可劲儿地说,等最后打给自己家时,嗓子准会哑的。

多可爱的小子啊!木凯发觉自己的眼睛湿润了。

上午九点。

欧家的子女们又坐在了一起。6个孩子,加上各自的配偶,十几个人,把客厅坐得满满的。大哥欧木军坐在父亲平时坐的位置上,看着他的弟妹们。木棉,木槿,木鑫都回来了,郑义,小金、陈郡和也来了,只是木鑫的女友周茜没来。

木军环视了一圈弟妹后,首先发现了木棉头上的伤,关切地问,木棉你的头怎么了?

木棉淡淡的说,没事儿,不小心碰了一下。

木鑫却忍不住在一旁说,木棉昨天晚上抓了个小偷。

抓小偷?所有的人都惊讶不已,木棉怎么会去抓小偷?

木鑫看了木棉一眼,说,五姐,我看还是告诉大家吧。木棉沉默着,没再反对。

木鑫就简单地说了一下木棉眼下的生活状况和昨晚发生的事。

木军觉得非常意外。

木兰则感到一种深深的愧疚。自己是姐姐呀,却从没好好关心过她。她说,木棉你为什么不早说?

木棉说,我不想让爸妈操心。

木军说,你太不了解爸了。他知道你这样做,只会感到舒心的,而不是操心。

停了一下他转头问木槿,木槿,你怎么样了?

木槿摇头说,我没事。我这是老毛病,低血糖。

木兰把一杯刚调好的糖盐水递给木槿,说,多喝点儿水吧。木槿接过来,水有些烫。郑义见状连忙替她接过来,放在茶几上。木军说,郑义,我知道有些为难你,可是这些天,还得请你多关照木槿。我怕我顾不过来。

郑义说,大哥,别这么说。在我心里,欧伯伯永远和我的父亲一样,你们永远像我的兄弟一样。无论怎样,我们还是一家人。

木槿伸出手去,握住了郑义的手。

木鑫说,大哥你放心吧,无论怎样,我们毕竟是爸妈的孩子,我们不会再说再做那些让爸妈伤心和不愉快的事了。生前我们没能让爸满意,死后我们会得让他安息的。

木军点点头,心里感到几许欣慰。他点起一支烟,深深地吸进一口之后说,咱们商量一下爸的后事吧。

忽然,木兰叫了一声妈。

大家一回头,母亲下楼来了。手上还拿着一个大信封。木兰看看表,她只睡了2个小时。母亲从医院回来后,一直不停地讲述着往事,除了短暂的睡眠和吃饭外,她几乎没有停止过讲述。这让木兰又惊诧又担心。母亲的讲述语气连贯,充满激情,思维却有些纷乱无序。

但母亲的神色始终是平静的。此刻,她仍是平静地走过来,在孩子们中间坐下,然后开口道:你们是不是在商量你们父亲的后事?

见木军点头后,她从信封里取出一张照片交给木军:就用这张照片作为遗像吧。

这是你们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木军接过来看,一眼就认出那是父亲在离开西藏10年后,和母亲一起重返西藏时在布达拉宫前照的相。照片上的父亲没戴军衔,但依然整齐地穿着军装,系着风纪扣。花白的头发和肃穆的神情,与远处的蓝天雪山非常和谐,好像父亲就是那景色中的一部分。

弟妹们都围上去看。母亲在一旁说,我也在同样的地方照了同样的一张照片,等以后我去世了,也用那张照片作遗像。

母亲说这些话时,语气和平时交待他们做什么事时没什么两样。而且在木兰听来,母亲的嗓音依然浑厚润泽,没有衰竭嘶哑。这让她心里踏实。木兰曾听过母亲唱歌,那还是在刚搬进干休所的那个春节晚会上,母亲的一曲《红莓花儿开》让干休所的叔叔伯伯阿姨们吃惊不已赞叹不已,他们不解地问,您为什么没去当个音乐家?您的嗓子真是太好听了。母亲只是微笑着,没有解释。并且从那以后再也没在众人面前唱过了。她不想让人们追问。平时在家里,高兴的时候,孩子们就能听见母亲的歌声,尽管她总是轻轻地唱,但那优美的嗓音依然能让所有的孩子都不由自住地静下来,倾耳细听。

木军说,妈,您放心去休息吧,我们会把后事安排好的。

母亲说,不,不用安排什么。你父亲说,他死后不要开追悼会,不要遗体告别,也不要在家里设灵堂。他只有一个要求。

木军问,什么要求?

母亲说,他希望你们能把他的骨灰送到西藏去,撒掉,撒到哪儿都行,山上,河里。他说他是属于那片土地的,而且他的战友,他的两个孩子也在那儿。他要回去,和他们在一起。当然,我也要回去,他在信上说,他在那儿等我。你们的父亲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所以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木鑫听到母亲的话,一时呆怔在那儿。他本来是想,他要好好地为父亲选一块墓地,他要花一大笔钱来为父亲厚葬。他刚才说的,要让父亲死后能够安息,就是这个意思。但没想到父亲却要求把骨灰撒到西藏去。也就是说,父亲连最后一次他尽孝心的机会都不给他,父亲到死都在拒绝他。

他有一种痛彻心肺的失败感。

母亲一一地看着他们,缓缓地说,我知道,你们一直觉得你们的父亲太古板,不近人情,其实他非常爱你们,只是不善于表露罢了。在遗书里,他对你们每个孩子都作了最好的评价,连我都没想到,他是如此地爱你们,看重你们。在他心里,你们都是他最好的孩子。

母亲说,我知道你们的心里现在依然充满了疑惑,因为你们不知道真相。我还知道你们的心里充满了渴望,因为你们想知道真相。

母亲目光迷离,木兰知道母亲又要开始她的诉说了。这样的诉说就像是一条生命之河在流淌,任谁也不能够阻止。木兰和大哥弟妹们静静地听着。除了倾听,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母亲说,让我告诉你们吧,你们的生命和我的生命,是在经历了怎样的雪雨风霜之后才纠缠到一起的,才成为母子和母女的。对我来说,除了诉说,还能做什么?

欧木凯从小峰的团里赶回自己的团,已是深夜。

政委竟然在大门口等他。政委一见到他就上来握住他的手说,老欧,这样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木凯明白政委已经知道了。他抱歉地说,我是不想影响大家的情绪。

政委说,你走后军区来了个电话通知,说给你10天假期,让你回去处理后事。

木凯愣了一下,这一点让他意外。他以为他走不了,他以为他无法再见父亲一面了,现在一听说能回去,他马上性急地说:我这就去买机票。

政委拦住他说,那也得等明天。不,不是明天,等几小时以后。

木凯这才意识到已是深夜。他抬腕看表,2点。还有5个小时才天亮。他说,那我先去给家里挂个电话吧。

他几乎是小跑着奔到值班室。

电话很快接通了,让木凯非常意外的是,接电话的竟是母亲。姐姐不是说母亲有些反常吗?怎么听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叫了一声妈,声音有些哽咽。

母亲的声音如往日一样从容,越过万水千山,直抵木凯的心。

母亲说,木凯,好儿子,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也知道你去年为什么不回来探亲。我都知道。可是你知道吗?你知道你父亲和我是怎么想的吗?你知道你父亲在遗书里怎么说到你吗?木凯,你父亲说,你是我们最骄傲的儿子。

木凯说不出话来,那些忍了一天一夜的眼泪,终于在母亲面前流下来。

母亲又说,我已经知道军区给你批假了,但是你不要赶回来了。因为我们马上就要进来了。我和你大哥二姐,我们很快会送你的父亲进来。那是他最后的要求。

他要求把他的骨灰撒到西藏,和他的那些战友在一起,和他的孩子在一起。你在那儿等他吧。

木凯知道此刻他的脸上已满是眼泪,他没有理会它们;木凯知道此刻他的军容风纪是整齐的,他历来如此;木凯知道他站在那里是笔直的,直得像一棵青冈树,但他还是挺了挺胸膛,让自己昂起头来。

他说,好的,妈,我在这儿等。我在这儿等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