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小羽被几个男人抬出来。

她今天是第三次晕在洞里被抬出来,昨天也是这个数。抬她出来的男人们也没强到哪儿去,小陈昨天被抬出来两次。老穆看着像半截塔,其实有支气管哮喘,硬撑吧。

抻了抻胳膊腿,行,能动了。脑子里充了点氧,一部分歇班的细胞开始工作。妈的,老子不躺了。她先把自己侧过来,用一只手撑起身子,这一动又喘得厉害,头上像戴了铁帽子。妈的,等把这条隧洞鼓捣完,这个地方无论如何不能待了。

贺小羽并不是因为肖大戎不休假才提前归队的,她是按时归队。她所在的这支水电部队自前年开始拉到嘎马湖畔搞水电站,虽然已近三年,但他们并不算驻藏部队,仍执行内地部队的休假制度。肖大戎飞回大兴安岭之后,小羽陪了几天父母和公婆,像大戎牵挂火灾一样,她牵挂水电站,假期一满就飞回了拉萨。她和大戎分手前,经公婆再三劝说,俩人到一个海滨城市住了几天。婆婆易琴劝她,去吧,两个人多说说话。公公肖万夫劝她,要去要去,你在西藏缺氧,到海边采采气,很有好处。他们就去了。话没说多少,“气”采了不少,也生了不少。大戎白天晚上忙着走访老首长、老战友,小羽懒得参加。但大戎并未让她闲着。晚上自不必说,中午也赶回来同她亲热,几乎都是酒后“开车”。他管亲热叫“活动”。他把话都撂在朋友那儿,回来光“活动”。小羽惊异于他的烈火般的欲望和扑火般的疯狂,每到午晚两个时辰就害怕得很,但无济于事。她的抗拒有时像风,风助火势,有时像火,他见火就扑。小羽忍无可忍,怒斥他一天究竟“活动”几回?他不答话。“活动”够了才点着烟说,这个要算年平均数……

嘎马湖畔,高寒缺氧使贺小羽的工作举步维艰,就连最简单的存活都要向生命极限挑战。她是水电站施工现场的惟一女性,是工程技术总负责。他们的工程既前无先人,也前无洋人。国家投资十几个亿兴建嘎马湖抽水蓄能电站,首先要凿穿横亘在嘎马湖与雅鲁藏布江之间的海拔5000米的尼玛大雪山,引雅江之水济湖。这在世界上同类电站中海拔是最高的。有趣的是,在藏语里,尼玛是太阳,嘎马是月亮。

贺小羽遇到的第一道难题,是如何解决6000米长的引水隧洞的渗水问题。她在大学就是学这个的,但摞起来几近等身的课本中,却找不出这道题的答案。一位奥地利水电专家闻讯分析了嘎马湖地区的地质结构,说这道题我们解决不了,你们行吗?

……贺小羽夹着氧气袋,扑踏扑踏朝隧洞口走。她想起了这个在网上见过的奥地利水电专家,挺年轻个洋人,有着大卫一样陡峭的鼻子,眼也很像。“我们”都解决不了,这并不奇怪,你那个“我们”没有喜马拉雅,没有雅鲁藏布,没有尼玛雪山和嘎马湖。你说“你们”行吗?还算客气,只表示了疑问。小洋哥们儿,你的上帝把西藏放在了中国,也就表示了对中国水电兵老贺同志的信任,你的这些“你们”就不能不行。这是天意,天意难违。

二三十米的路,她走得飘悠悠的。晚上睡不好。费了很大劲去睡,还是越睡越累,睡一会儿还得起来歇一会儿:脑细胞都忙着争氧气,哪有工夫入定呢。

快到隧洞时,她又留恋地环顾四野。

远处的嘎马湖只露出一线翡翠色的蓝,蓝线上烟气氤氲,再远就是雪山。那笼罩在云雾之中的雪峰,神秘得不能不使你认定,你的前世和来生都在那里……

近处的山坡则是光秃秃的现实,只有三架钻塔静静耸立,十几个也穿武警大衣的人影慢腾腾蠕动。那是武警黄金部队的弟兄们,她的难兄难弟。他们是来给西藏找金子的,听说也不顺,钻机已经钻了100米了,化验岩芯未发现金矿,正在考虑钻机搬迁……可怜的人!看来难受的不光我老贺呀。她警告自己:你可不能幸灾乐祸,大家都活得不容易。你也不能用人家的失败证明你尚未胜利是有理的,毕竟是两个行业。她掉头朝洞口走,姿势比刚才平衡些了。

为了解决混凝土的速凝问题,她和小陈已经进行了80多次实验,还在网上同大卫鼻子进行了联络,寻求他的支持。大卫鼻子得知她是中国西藏的军人水电专家,而且是位女士,便十分热情,对她说,无论嘎马湖电站发电与否,她都是他心目中最可敬佩的女性。小羽告诉他,她要的是发电,不是敬佩。心想少来虚的,快搞些资料来,老子要洋为中用。大卫鼻子很快就用电子信箱给她发来了资料。小陈建议她通过国家材料力学研究所再搞点数据,这个研究所就在华东某地,他哥哥就能办到。有人的地方就有武警。她知道她正在一步一步接近胜利。添加速凝剂的科学比例正在她脑子里时隐时现。那神秘的比例就像一只美丽的狐狸,蓬松的大尾巴狡猾地隐现在她的笔记本里,她的实验室里,她的电脑的液晶显示屏里,甚至在她和老穆、小陈们的指缝里……她预感到她就要捉住这根美丽的尾巴了。

她甚至想着,当她终于捉住那根尾巴时,怎么给那位远隔重洋的大卫鼻子表述。若问我怎么捉住的,我就问他知道舜吗?知道舜的儿子禹吗?他们是中国人的祖宗。大禹治水,堵疏相济。我贺小羽解决渗水问题,靠的就是老祖宗。我先把……我再把……我的混凝土是速凝的。添加速凝剂的比例?对不起,暂时无可奉告。

她想方便一下。在这里要方便可真不“方便”。为了她一个人,男人们给她用帆布围了个“厕所”,小陈还用电脑为她制作了精美的识别标记:一个长睫毛的女子侧目看着两个光鲜的英文字母:WC。贺小羽每次方便,走路耗费体力不说,方便之前要挽起皮大衣,层层褪去下身的保护层,方便之后再层层复原。仅这一道程序,足可以使她昏厥。还真有两次她确确实实昏倒在WC里。众人选派了年大又老成的老穆夹了氧气袋进去。老穆运动到WC门口,其他人成散兵线伏身其后,像拔鬼子据点一样。老穆在门口大声咳嗽,希望她能应答,那样他只需伸进一只胳膊,把氧气袋送进去,然而两次他都得亲临一线解难……老穆说起来年岁大一点,也不过40出头。知识分子们对他在WC里的操作过程无人问津,但也不乏想象:女高工大概不会像倒在隧洞里那样楚楚动人……一连几天,小羽跟老穆说话时俩人都不太对劲。为了避免这种尴尬,她只好少喝水,尤其傍晚基本断水。因为晚上进WC就不只是困难,而是可怕了。

从她专用的WC出来,她想起了一组数据,想随手记下来,但没有带笔。她见不远处有一个“大金子”(他们这样称呼在附近找金矿的武警黄金兵),正在行军桌旁写什么,就信步飘悠过去。黄金兵低头摆弄膝上的笔记本电脑,未表示察觉到来了女士。没凳子,屁股底下摞起来的石头危若累卵,人靠两条折起的长腿在支撑。贺小羽看不清他的脸,只见眼镜上的玻璃片反光,高原的强光。小羽对他抱有几分同情:昨天,他们已经撤收钻塔了。

“嗨,大金子,借支笔用。”他的左耳根上夹着一支铅笔。

那人或许是过于专注而未理会她的招呼。

贺小羽忍住气又重复了一遍,尽可能放大了声。

那人听见了。左手把耳根上的铅笔取下,往桌面上一拍,头也没抬,两眼不离电脑“桌面”。

贺小羽抓过笔,在绿皮小本记下心里想着的数据。她想撂下笔走人,又不能容忍这个大金子的轻慢。就将息了一分钟光景,往肺里储备了足够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金大兵该如何尊重水电女士用的氧气,然后把那支铅笔使劲往行军桌上一拍,几乎是喊道:“嗨,还你!”

高原稀薄的空气并未影响近距离的声音传导。贺小羽连喊带拍的动静竟如此之巨大,那本来就勉强支撑着的行军桌竟然一个趔趄栽倒了,把大金子吓一哆嗦,要去扶桌子,又危及了屁股底下的垒石,石头一塌,整个人连同膝上的电脑就一齐歪倒了。倒姿憨态可掬,像个打滚的熊猫。贺小羽开心——好久没这么笑了!她忙把氧气鼻塞塞进鼻子,以供她持续笑上一会儿。

大金子好不容易翻起身子,连忙察看他的电脑,判断无碍之后就顺势坐在地上,懒得再去扶桌子。

“渗水问题解决不了,拿我撒什么气呀?”他扶正了眼镜,打量着贺小羽,慢腾腾地开了腔。

这小子还在关注我呢!贺小羽反唇相讥:“渗水问题,无需贵军费心,几天之内可传捷报。倒是抱不上金娃娃,让我寝食不安哪!”

大金子并不在意,却对解决渗水表现出了浓厚兴趣。他明显地流露出惊喜:“这么说渗水快解决了?说说怎么弄的!”

贺小羽本想再刺他几句,没想到他对自己不乏真诚,这在不同行业之间不多见,便有了几分喜欢:“解决水患嘛,古往今来无非效法大禹——堵疏相济……”

大金子一拍巴掌:“你等等,我来说!堵……堵住一部分出水点,让水不得随意渗出,按你的要求,迫使它集中到几个地方出来!疏……砌好槽子……”

“接上管子……”贺小羽情不自禁。

“当然要接上管子……嘿,真棒,我光琢磨疏了,忽视了堵,你真行。”大金子连忙挪到贺小羽跟前。“贺小羽,你行啊!”他粗糙的脸上绽出娃娃一般的笑,两只像受了冻的番薯一样的大手在地上拍着,嘴里一个劲地“行,行,实在是比较真行!”

贺小羽感动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狗头金在哪儿都是诱人的。”

“呸!想不到你还同时关心两个工程。”

“谈不上关心,同病相怜吧!哎,你堵渗水的洞子,那水泥要速凝吧?”

贺小羽彻底感动了。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把眼前这个男子当成了体己。她叹口气:“现在就是添加速凝剂的比例还没掌握好。”

大金子鼓励说:“那没关系,你一个比例一个比例去实验,总能掌握的,迟早的事儿!拉我起来。”他伸出手,贺小羽把他拉起来。

他很高,也很瘦,军大衣只及膝盖,里面空荡荡的。但他绝不给人瘦弱感,却像张家界兀立的石峰,这大约跟他躯干挺拔有关。他那双眼睛深不可测,总像在搜寻什么。嘴的棱角本来很鲜明,但却让沿唇而起的三个大燎泡破坏了线条,使人感到十分狰狞。这是一个执拗又自信的人,贺小羽想。一个搞探索的人,不自信又怎么行呢?

“说说你吧。”贺小羽当然知道他也不顺。从他的气势判断,他大约同她一样,也是工程技术负责人。

他朝远处努努嘴:“我把命押在这儿啦,我立了军令状。你看看,钻塔又立起来了,找不到金矿我受罚。”

小羽放眼望去,果然看见昨天已经撤收的钻塔,这会儿又架回原处了!

“根据前期勘探和化验分析,那下面该有金。地质设计一完成,我们就下钻了。几个月钻了100米,打到了设计预定位置,化验岩芯,没见矿!你说怎么办?”

“听说找矿的命中率能达到百分之六十就很不错了。”她想安慰他。

“话是这么说。可是100米深没见到矿体,谁敢保证再往下钻就注定见不到矿体?”

“你是说……”

“我这两天反复分析比较,就觉得再往下钻应该有矿。我甚至在梦里见到了它们,一群金娃娃朝我直招手:嗨,岳成岭,你敢不敢再往下钻?”

“哦,你叫岳成岭啊?”

“如雷贯耳吧!”

“没听说过。真老气。”

贺小羽知道这是个晓有名气的人,他在项目工程中的位置与她对等。地质设计就是他搞的,找不到矿体他的压力当然最大。

“居然没听说过本人,你可真孤陋寡闻。不知道我们这儿吵翻天了?”

“翻什么天?”贺小羽不吸氧了,跟这人谈话天然氧气够用。

岳成岭坏笑道:“知道吧,这钻机一开,无论找着矿还是找不着矿,几十万的投资就进去了。现在我坚持把钻塔再搬回来,继续原地下钻,劳师费时不说,又要投下去十几万,你说这决心好下吗?”

“你凭什么认定下面有矿?”

“凭我是岳成岭。”见贺小羽不屑,他就伸出长手把她大衣兜里的棉手套拽出来扔在脚下,又用沙砾埋了半截。“我看见了这半截手套,把它挖出来,经过化验分析,我认定这下面埋着一个女人。我又查阅了大量的原始数据,经过一次又一次核对、比较、分析,我认定这个埋藏着的女人身高大约……1.65米左右,头朝着嘎马湖方向。腿,朝着尼玛大雪山,躯体微弯屈……经进一步测算,这女人入土的时候大约30岁年纪,已婚……稍丑,还说得过去,内地来的嘛,高原紫外线一照,脸上有太阳斑……她怀揣个绿皮小本,本上记有水泥速凝的数据……”他慢慢后退,躲避着渐渐逼过来的贺小羽。“于是我判断,这女人是跟文成公主一起来的,充当了松赞冈布的水电助理,名字平淡无奇,就叫……贺小羽!”小羽朝他扔去氧气袋,他一闪腿,又怕踩了电脑笔记本,人就失去了平衡,被刚才那堆石头绊了个仰面朝天。“叫你坏,叫你坏!”小羽朝他扔去另一只手套。

“两只手套,就更好判断了……这叫认识地壳里的地质规律,懂不懂,小姑娘?你以为我在押宝哪!”

“伟大的不留后路精神!”贺小羽去拉他,他一使劲把贺小羽也拽坐下了,他把氧气袋给她。

小羽说:“再钻不出矿,你就惨到家了。”

“我自信下面有个贺小羽。”

分手的时候,岳成岭给小羽一个花花绿绿的塑料袋,袋上印着“情人梅”。

“渴了就含上一颗,少喝水。愣什么?别自做多情,我还没离婚呢。”

认识了岳成岭,贺小羽就像充足氧的皮袋子,说话底气足了,笑声多了,连在隧洞里昏倒的次数也少了,个别时候一天才被抬出来一次。她常向钻塔那边瞅。给老穆、小陈们鼓劲,也常举黄金的例子:“……人家的钻塔搬迁了还敢再迁回来,咱有什么风险?”或者:“别泄气,再实验几次,我就不信比人家打钻找矿还难……”说得老穆们莫名其妙,小陈甚至怀疑:“水电要交给大金子管啦?”

这天晚上小羽回拉萨,从实验室出来,总想找人说说话,想来想去,拨通了苏娅的电话。她知道她已经上班了。

“把总队机关都镇住了吧,哪来了个大美女呀!”

苏娅笑了:“什么美女,你以为像你呀,老太婆啰!”

苏娅带着雪莲住哥哥家,不通班车,就骑自行车上班。警卫中队就传开了:“不得了了,机关来了个美女上校。”头两天苏娅进出营门,卫兵没有敬礼,大概只把她当“美女”了。到第三天,苏娅下了车也朝卫兵看。卫兵被“美女”看红了脸,终于想起应敬举手礼。下岗就说我给美女敬礼了!听者比他还兴奋:“下回我也敬!”上班没几天,总队开密切官兵关系的电视会议,电视中心的小伙子们老把镜头对着她,宁政委讲话的镜头倒有所减少。贺东航和几个副参谋长、处长频繁接到支队的电话或短信:“请问女上校是谁老婆?”

小羽又问:“为什么不带贺东航见你爸爸妈妈?你还想‘隆重推出’?早见早确认关系,也让老人早放心!”

苏娅嗔怪小羽瞎说八道。不过父母这次来,明显表示了对她婚姻的关注。对将来的安置地,在他们踏上那座海滨城市的头一天就确定下来了。虽然那里离省城——他俩未来落户的地方还有几百公里,但坐火车四个小时就能见到海。父亲苏正强是黑龙江人。同东三省的许许多多人一样,他跟K省有血缘亲情。上个世纪50年代中期,组织上突然通知他到西北某地重新分配工作,他离开了白山黑水。以后又到大西南,一直住到现在。叶落归根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母亲冷云生在江南水乡,她和父亲是在西南认识的,婚后一直随父亲在那个神秘的研究院里工作。她乐意和儿子女儿一起过。

所以,安置的事他们几乎没怎么商量,而用了很多精力研究她的婚事。母亲几次问她,是否有选择对象了?因为雪莲告诉姥姥,说K省武警有两个男的叔叔要跟妈妈好,妈妈就搬到K省来了。她听了又好气又好笑。父亲的方法是迂回,但也更便捷。他两次单独找苏伟,要他好好给妹妹物色一个,还讲了入选条件。雪莲听出了姥爷姥姥的意思,显得忧心忡忡。姥爷姥姥走了之后,她送雪莲上学,雪莲才很严肃地对她说:“八年了,我就看某某挺好的(某某是她常挂在嘴上的香港男影星),甘叔叔比贺叔叔好。甘叔叔请咱们吃饭,贺叔叔就没请,追女朋友还这么小气,哼!”她开始不明白为什么说观察了“八年”,一想明白了,雪莲满八岁了,真是哭笑不得。分手的时候雪莲让她俯下身子,贴着她的耳朵说:“女同学们都说好男人都结婚了,你不要急,我给你慢慢找,听话,啊?”

小羽的笑声震耳朵。苏娅这才注意到,从她拿起电话雪域高原上就笑声不断,又脆又甜,同她前些天声声气短的电话反差很大。反常。苏娅问,瞧你乐的,渗水解决了?那边说到关键阶段了。那你乐啥?挖到狗头金了?那边更乐了,傻呵呵地嚷嚷“狗头金、狗头金,你怎么知道狗头金?……”苏娅说,你去看看心理医生,是不是缺氧缺出心理毛病了?我在研究武警心理学,正缺病例呢!

找到添加速凝剂的合适比例同大金子们钻到金矿是同一天发生的事情。

水泥的凝固时间,从三小时缩短到半小时,在堵渗水点、接管子、砌槽子时,水泥无法及时凝固的问题统统迎刃而解。岳成岭咬着牙顺着原钻孔往下钻,100米深不停钻,继续往下,一米、两米……钻头像钻他的心。他强装镇定,像关云长刮骨疗毒。直到又往下钻了30米,将近20米厚的金矿终于揭开了面纱。钻塔旁、隧洞口燃起了鞭炮。水电兵和黄金兵们动作缓慢地欢呼雀跃,把各自的技术负责人——贺小羽和岳成岭抬起来,抛起来。又抬又抛贺小羽的还是老穆几个原班人马,分工明确,路数娴熟。然后,两路人马又用两辆早就备好的救护车,把因幸福和疲惫而昏厥过去的一男一女送往拉萨的医院。

贺小羽一醒来,岳成岭自己举着输液瓶子来看贺小羽。他咧嘴一笑白牙灿烂:“我找到的这个贺小羽,储量会超过20吨。”贺小羽笑了,很快就要哭的样子,慌得岳成岭忙说:“也用不着这么悲喜交加呀!”这么一说贺小羽更止不住了,先是抽噎,接着放声大哭,泪雨滂沱,酿造了十几年的眼泪,如高屋建瓴之势不可遏制。岳成岭手足无措。他知道这眼泪20吨金子买不来,便轻拍着贺小羽的……他选择了小腿,哄孩子似的说,哭吧哭吧,把该哭的都哭出来,人就舒服了。

贺小羽痛快淋漓地哭了一阵,人就渐渐平静了,舒心多了。她想,或许这就是真男人,什么事到他那都变得轻飘飘的,而在轻飘飘中他又办成了大事。跟他在一起她感到愉快而踏实。想起他俩这一段的酸甜苦辣,看着俩人脱皮掉肉的样子,她问他,你怎么选了这么个职业?岳成岭问,你是说我怎么成了跟金子打交道的受苦人?他收敛了笑容说:“年轻呗!高中毕业就想远走高飞。我这一辈子就两次选择:上天入地。初中毕业应召选飞,没选上,高中毕业就报了矿业学院,入地了。”小羽立马又增添了一分亲切感:我哥哥当年也差点当了飞行员呢!岳成岭问了她哥哥的情况说,这就是命。他要当了飞行员,没准这次让美国飞机撞南海里了。小羽说那倒不会,他肯定先开炮,给党和人民添麻烦了。她不由想起雪莲对苏娅说的悄悄话:好男人都结婚了。便酸溜溜地问岳成岭,你成天泡在山沟里弟妹能愿意?岳成岭纠正说,是嫂子,你嫂子也是苦命人。

“她苦什么?”

“嫁给了我呗。”

“你欠她的多吗?”

“多。日子,月子,都欠了。结婚八年,在一起过日子总计不会超过六个月。生孩子、坐月子我回不去。”

小羽沉默了,又问:“她对你理解吗?”

岳成岭摊手耸肩:“理解,而且彻底理解了,要采取大义凛然的态度支持我。”

“她要进藏?”

“她要改嫁。条件基本到不能再基本:找一个在她身边的活男人,而不是照片。”

“小两口斗嘴呗!”贺小羽不知怎么就有点幸灾乐祸,更糟糕的是还有一点窃喜,她赶紧把不良思想拂去了。

“她也让我改娶。”

“你的事她也设计了?让你娶谁?别脸红,你肯定有个人。”

“她让我娶个……金娃娃。哎,你怎么脸红了?别想入非非,我是感情专一的人。”

……

手机响起了高亢的“金珠玛米亚古都(藏语解放军好)”,这是小羽下载的彩铃声。贺东航告诉她一个电话号码,让她赶紧去电话,爸爸妈妈要向她祝贺呢。手机一接通,那边就响起了海浪般的笑声。是妈妈郦英接的。她说我们和你公公婆婆都在海滨呢,大人们都要向你祝贺,先由你爸爸给你作指示。听出那边爸爸和公公肖万夫在谦让:你说你说。贺远达刚问了一句“是小羽吗”,不知按错了什么键,信号就断了。小羽连忙重拨过去。

“……谁设计的这个东西,身上净是钮子!”爸爸的声音里透出自豪和喜悦。他像在主席台上似的说:“小羽同志,你是咱们家的功臣,是西藏人民的功臣,也是解放军的功臣!”那边有些嘈杂,妈妈和婆婆在纠正爸爸:人家是武警!“武警也是共产党领导的部队嘛!”“这又不是讲领导权问题,武警是武警,解放军是解放军……”“你们这些文化人,一天到晚咬文嚼字。”肖万夫插话:“要么怎么说文化人难领导,挨整的多呢,师里那个文化科长,叫个什么来?就是被处理复员的那个……”

爸爸把握住了通话的主题:“好,你也是武警的功臣。我们几个大人今天刚到海滨,天热了,来洗洗海澡,过几天要看看市容,变化大得很。哎,你们不要乱插话嘛!讲到哪里了?哦,你哥哥打电话来了,说你们修电站的难题解决了,这很好,我和老肖晚上要为你干杯!这手机讲话要花钱,听说贵得很,不多说了,只给你提三条希望:第一,你要谦虚谨慎。功劳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一个人什么也搞不成。功劳属于党和人民。要讲功劳,我们这些老家伙比你大得多,都是刺刀见过红的,我们从没有居功自傲。仗好打,功难评,评功的时候一定要让,当然,对无功而又要争功的人也要批评,不批也了不得。第二,要休养一下身体。要善于利用两仗之间的空隙好好休整。我们过去就是这样,打仗我冲在前面,什么庆功啊,干杯呀,找不到我,我哪里去了?对不起,我睡大觉,还有大仗要打嘛。你多休养,改善伙食,养精蓄锐,再去修新的电站,要多修,越多越好,把整个西藏照得光明瓦亮……”

那边又发生了争执。妈妈郦英提出异议:“也不能搞得太多,浪费。现在办事常常是一窝蜂,既花了冤枉钱,还污染了环境。”“你这个人,我说多修也不是要乱修嘛,又抠字眼。”“国家都有规划,中央有考虑……”这是婆婆易琴。“好吧,那就按照中央的规划尽量多修……第二,要注意……”“该第三了!”“该第三啦?好,让你们吵乱了。所以我在军里就强调老婆不能参政。老肖你记得嘛,政委那个老婆,净是枕头风……好好,说远了。第三,老婆不能……噢,要注意保密,这一点很重要的。东航说你跟外国人还有联系,还告诉人家一些数字?这个人的政治背景了解了没有?要很慎重,这些事情关系国家的安全,要请示组织。外国人对我国的西藏是有野心的,十八军的同志早就讲过。你们年轻,缺乏对敌斗争经验,要特别注意。好了,就讲到这里,看看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问问孩子有什么困难,还需要什么东西?”是婆婆易琴。小羽心里一热,说道:“谢谢首长们的关心。别的不需要啥了,能不能搞点氧气来?”

“什么?氧气啊?海边倒是多,怕是不好寄……”贺远达的话被笑声淹没了。

紧接着是肖大戎从新疆发来了信息:“祝贺!出火场。”不知他是在火场祝贺,还是祝贺出火场。森警部队果然扩编了。他被调到共和国地图的鸡尾巴尖上的一个支队仍当参谋长。组织上曾征求他的意见,平职调动去不去?他说去。

老穆来看小羽时对她又讲了岳成岭的事,说这个人怪有意思的:“替别人分析怪周全,自己摊上了也是一笔糊涂账。”“怎么了?”贺小羽又来了兴趣。“金矿找着了,老婆的离婚协议书也寄到了。”

“怎么会?”

“怎么不会?岳成岭这个人哪,人家喊他‘矿疯子’,听说跟他爹一样,找起矿六亲不顾。你说他找了几十吨上百吨的金银储量,自己不多拿一个银毫子,为什么这么玩命?”

贺小羽说:“你不也一样?发了这么多电,你多点一度了?”

老穆没话了,旋即又愤愤:“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有一样东西是最坏的。”

“什么东西?”

“老婆。”

他仍在愤愤,根本忘了贺小羽也是个“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