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长离婚了,而且是第三者插足。

这个消息在总队像霰弹一样炸开,炸得星星点点,溅得满哪儿都是。人们躲在办公室的门后,闪烁其词地议论着,同仇敌忾地蔑视着卓芳及其情夫之流。再见到参谋长,心情就有些怪怪的,好像看见一个一贯服饰讲究的人意外露出了屁股。

作为参谋长的老战友,甘冲英当然听说了这个消息。他和贺东航商量完到成都开会的事,沉吟着没有离去。贺东航问:“还有什么事吗?”

甘冲英搓着手说:“也……也没啥事,你没事吧?你可要注意身体……”

贺东航笑着说:“我没事,你不用替我操心,这事对男人算个啥?赶紧让人订机票。”

甘冲英心情复杂,既替贺东航不平,又有一点点窃喜。他知道这种念头不对,甚至有点可耻,但他抑制不住这丁点儿的窃喜。他想老天爷总体还是公平的,他不会让一个人把天下的好事都占全。他让寸有所长,必让尺有所短。贺东航算得上个优秀男人,可他甘冲英也不差劲,凭什么处处让他贺东航占上风头?现在,至少在婚姻上他们也算勉强扯平。

波音777飞机如此庞大,飞起来却跟不动似的,爬升到9000米的高度,还在向上攀升。贺东航的心胸并未随之开阔。他感到还是天上好一些,一片清澈流畅的蔚蓝。不似人间,有背叛有伤害……

按说他那天不该到机场送卓芳,但他同她离婚时有协议:暂时不告诉儿子他们已经离婚;儿子归贺东航,目前由卓芳带出国求学。他们夫妻不得不在机场把家庭和睦的假戏演到底。

对贺兵来说,这次跟妈妈出国,只是一次出洋留学。澳大利亚是他心仪已久的地方,他趴在世界地图上,恨不能从那里找到袋鼠和悉尼歌剧院。他同爷爷奶奶告别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他没有注意到妈妈和爸爸的貌合神离,也没察觉出爷爷奶奶笑容下掩盖着的凄楚。

贺东航见到了高见青。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卓芳沉默。

贺东航替儿子整整外套,对卓芳说,儿子就拜托你了。如果遇到麻烦就打电话,那边几个朋友可以帮忙。卓芳说谢谢。她把脸别到一边,眼泪一定又出来了。

贺兵没注意到这一幕。他欢快地对爸爸说:“我会寄一张骑袋鼠的照片给你和爷爷奶奶,你休假到澳大利亚来看我!”话音未落,就三步并作两步跑上舷梯,冲着贺东航和高见青高高扬起手臂。

卓芳匆匆闪进舱门不见了。

当那一架载着他的儿子和前妻的波音飞机终于升空、盘旋,又掉头朝苍茫的南方飞去的时候,贺东航在心里吁了口气。就把这一段婚姻的恩恩怨怨带到异国他乡去吧。他回过头,看看同样怅然若失的高见青,就阴森森地问他:“你怎么没跟着去?”

高见青正视着他:“卓芳没有答应我的求婚。”

贺东航有些意外:“为什么?”

高见青坦诚地说:“来日方长,你慢慢体会。”

看着高见青生离死别的样子,贺东航心中愤愤,娘的,这个世界究竟怎么啦,卓芳到底是谁的老婆!他大步走出机场,觉出自己流泪了。这是贺东航突遭婚变后的第一滴眼泪。

舱内宽敞舒适,线条、色调、灯光,连同各个拐角的弧度、各种精巧机关的设置,都让人赏心悦目。贺东航、甘冲英沾了叶总和宁政委的光,坐了头等舱的末排。叶总、宁政委是VIP,要客。

空中小姐轻盈走来,俯身问贺东航和甘冲英用点什么,带来一股好闻的气息。

女人的气息。这些让人欢喜让人忧的女人……

贺东航和卓芳结婚已逾15年。15个春秋冬夏,风和日丽的日子并不多。他算是对婚姻的奥妙略有领教了。婚姻是什么?就一个字:吵。按职业习惯,贺东航参谋长讲一件带有纵深感的事情,一般要讲阶段论。

他们的婚姻有一个新鲜的阶段,这个阶段叫“不怕吵”。他们俩都感到无比的新鲜。昨天还形单影只,今天出双入对了。昨天还一张大床空半边,今天俩人一块睡了,而且对方还是个女(男)人。昨天厨房不冒烟,今天喝上自家出产的热汤热水了。尤其那男女之事,真是奇妙无穷。从战战兢兢到羞羞答答,再到十分热烈、十分投入,真是感到以前的日子是白过了。于是日出了盼日落,上了班盼下班,每天都有个美好的目标召唤着。古人把男女之事叫做“入港”,真是贴切至极。大楼、大院、大街上,乱糟糟的,只盼着回家,家是避风的港湾,快入港,枕着波涛睡觉……这个阶段的对立,就是他这个男人和她这个女人的对立,这个阶段的统一,就是性事生活的统一。对性事,贺东航含蓄地称之为“工作”。一上床他就说,工作一会儿吧,于是就“工作”……

就在这男欢女爱之中,灾难悄悄降临,开始吵了。

贺东航感到,结婚前他像个快乐的排长,每天工作自己定,而后给三个班长下达就行。结婚像是把他从排长提拔成了连长,给他配了个指导员,一个人的日子分给了两个人过。于是,为了诸如菜里放不放葱,洗脸毛巾是对折挂还是单面挂,茶杯盖子是口朝天还是扣着放,等等本无原则又事关原则的鸡毛蒜皮,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以至无穷无尽地统一思想。他们开始是合用一筒牙膏。卓芳说,结婚了什么都是“我们的”。卓芳挤“我们的”牙膏是拦腰挤,快捷、费力小,常把牙膏挤得凹腹凸肚,不成型;贺东航挤“我们的”牙膏是从尾部挤,费点事但牙膏筒整齐。他从当新兵就被训成这样,他也这样训新兵。为此他们相互改造,最后是你用“你的”我用“我的”。这时候他才明白,一元化的日子变成二元化领导了。结婚原来是一个逐步放弃自己的优良传统,逐步就范于对方的不良习惯的痛苦过程。回忆起来,自己的单身生活是多么宁静!妻子是占领军。他如果不去捍卫自己的生活权利,将面临着失去男性主权、从而使生活全盘女性化的危险,一种失去自我的危险。而卓芳则一丝不苟地从严调教他,话里话外都明显暗示,你的前半生叫“流寇”,她是代表文明社会来招安的。

贺东航意识到形势的严峻,忧患意识陡然增强,一个新的斗争阶段开始了。只要他不安于现状,只要他勇于维护男人的尊严,只要他坚持发扬自己的优良传统,那么,渗透与反渗透、同化与反同化、颠覆与反颠覆的斗争,就会经常地、波浪式地、时而激烈时而和缓、时而又以和缓掩盖着新的激烈地向前推进。气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

他加班搞材料,搞到半夜11点。那时他的办公室不像现在,有张床,那时没有,必须回家。但她不开门。理由是:如果天天晚上守空床,那结婚不结婚还有什么两样?踹门,明天得修,喊门,全楼都听见。而他又不会像甘冲英,当他老婆边爱军规定他,无论公事私事,晚上必须9点半之前回家时,他为了维护男人的尊严和工作、社交的权利,经过严正交涉,终于放宽到了10点。

他演习回来,浑身像散了架,想回家喝口热汤热水,泡脚解乏。往往是他回来了,卓芳还没回来,而且回来之后比他还乏,进门就嚷“累死了、饿死了、冻死了”(夏天是热死了)。贺东航称她为“三死”干部。她每天早晨还要历数身上不舒服的部位,常常从头数到脚,贺东航后来说,为简便起见,请你每天只说说哪里舒服。

这个阶段的吵架也有特殊趣味。吵架不误“工作”,吵架有助于“工作”。白天吵架,晚上“工作”,有时候“工作”引发吵架,有时候越吵越要“工作”。这大概是这个阶段吵架不断和吵而不散的原因吧……

贺东航的婚姻接下来便进入比较冷漠的阶段,这个阶段是“怕不吵”。双方都感到该说的都说了,该吵的都吵了,说来吵去都是炒剩饭。话说三遍淡如水,谁也没有把谁改变多少,相互看透了,懒得吵了。这种冷漠比吵架还吓人。回到家里,除了几句必要的生活用语之外,便是寂静。这种寂静是有重量的,是“于无声处听惊雷”那样的寂静,抓一把称称就知道。惊雷不爆发,让人的心一直悬着。

贺东航曾问过妹妹贺小羽,同丈夫相处怎么样。小羽说:“没话。”

贺小羽是武警水电部队的工程师,到西藏搞水电站两年了。妹夫肖大戎是森警支队的参谋长,长年在大兴安岭。俩人谁也不向谁靠拢,一年只能见一两面。就这也没话?“没话。”

贺东航回到家里就没什么话。一个在风浪里干了一天活的人,筋疲力尽,口干舌燥,好歹进了避风港,还能再发表演说吗?开始卓芳还说:“你就不能说点什么?”贺东航就说:“我刚给叶总汇报了工作,要不要再给你汇报一遍?”贺东航以后明白了,这种说法不过是种借口。真正没话的原因,是因为他感到在妻子面前没什么需要表达了。他在外面确实话多。这个“话多”是为了表达什么或是表现什么,没话也得找话。而对卓芳,除了吃饭、睡觉、“工作”和儿子之外,还要表达什么呢?

夫妻面对,互为真人,真正的“人”,什么伪装也没有,什么顾忌也没有,赤裸裸的。卓芳在外面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见人、答话都笑盈盈的,从未跟谁红过脸,更不要说吵架了,怎么一进家门就冷若冰霜呢?夫妻俩在门口遇上邻居,都是满脸祥和,一进门再相互瞧瞧,笑容都撂在楼道里,没带进门。

真到了“怕不吵”的阶段,就有点危险。一对夫妻,就怕不吵,而且盼着用吵架来排遣寂寞,这还正常吗?

接下来就到了“吵不怕”的阶段。这可就有点完了,有点论堆,破罐子破摔了……

贺东航放眼舷窗外。机翼下,白云厚厚的,静静的,堆积成山丘、沟壑、树丛、河谷,千姿百态,景景相接,就像他二十几年来跋涉跨越的硕大无比的步兵障碍场。他侧脸看甘冲英,这家伙正在大口大口地对付空姐提供的方便食品,吃相有声有色。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咱是农民出身,对粮食有深厚的感情。

甘冲英是贺东航的直接副手,总队副参谋长兼任省会岳泉市支队的支队长,副师级,平时就当支队长使,不管司令部的事,这在部队叫高配。岳泉市是省会城市,副省级,支队主官的规格比一般地市支队高一级。

叶总的秘书过来,示意贺东航叶总请他去。贺东航立即起身,又原处坐下了,原来还没解开安全带。

甘冲英说:“不要激动。”

贺东航哑笑一声,抻抻西服,习惯地收腹挺胸,提起丹田,向一排走去。

叶总队长和宁政委坐在一排A座和D座,谁也不靠谁,都戴着花镜看材料,贺东航以为是看他昨天上交的那份《武警直升机部队建设发展构想》。定睛一看,是份《武警直升机部队跨越式建设发展的几点设想》,署名是甘冲英。他心里一动:这小子瞒着他直接捅到老总这儿了。叶总问他这个东西看了吗?贺东航说没有。叶总说有些可取之处,充实到你那份材料里。宁政委说他也是这个考虑。

对甘冲英这个动作,贺东航很不以为然。无非是想提醒两位将军,他甘某人是武警部队的直升机“专家”,可以胜任组建“直大”的任务,应该转而兼任更加引人注目、更易构建政绩、也更有利于向下个职务目标冲击的特警支队支队长。心情可以理解,能力也够用。但这样“跨越锅台上炕”的作风是要敲打敲打的。当然,自己作为参谋长没跟他这个副参谋长及时沟通这个事情,也有不合适的地方。贺东航觉得这是自己的最大优点,对事物总是能一分为二地看待。

贺东航回到座位上说:“行啊冲英,‘跨越’得不错,以后再有什么好设想先打个招呼,免得叶总再回头批给我。”他本来想说“免得一个司令部两个声音”,想想言重了,就改了口。

甘冲英似乎早有准备,现出一脸的无奈:“本来想先报给你的,但叶总昨天到支队正好看见了,让他截了流。”

对在武警总队一级组建直升机大队,甘冲英的心里确有冲动,虽然带点酸。这个规划太棒了。甘冲英现在就置身在这个巨大的飞行器里,这种雷霆万钧、俯视大千世界的感觉绝不是虚幻的。

只是,自己的信息怎么就如此闭塞呢?自己的思路怎么就滞后了呢?如果不是昨天他直接上书叶总,那么总队长、政委带到会上的这个方案,就将没有一点他自己的意见!想想自己任副师职已经三年,思维层次总是停留在副职的水平上,心里就很有些悲戚之感。“沉下一级抓工作,抬高一级想问题”,怎么这话就只是挂在嘴上呢?你还真要再干三年副职不成!想着想着,甘冲英就有点烦躁。

窈窕空姐又走过来,问二位先生还用点什么吗?她的眉眼唇都离甘冲英很近,使他心里咯噔咯噔的,多看一眼便自觉有些心术不正。他赶紧要了两份茶。

像命中注定似的,甘冲英一入伍就跟贺东航在一起,到现在还在一架飞机上,还要一起研究飞机问题。二十多年了,他俩的职务有上有下,总的来讲是贺东航领导他的时候多,他大都处于从属或是陪衬地位。他有时想,跟这么个吃饼干就猪头肉长大的(他们老家当年这样憧憬幸福生活)大官子弟绑在一起真是倒霉透了。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贺东航也是他进步的推进器。这种感觉,从当新兵的时候就开始了。

甘冲英对贺东航有过早期的崇拜。新兵连里,当上百号人的眼睛手电棒子一样向贺东航聚焦时,甘冲英曾在他身上寻觅贺远达将军的印记,似乎首长讲的革命传统都在贺东航身上贴着。他崇拜他模仿他,只要有空就紧跟不离,有人笑他是贺东航的跟班。跟班怎么啦,你想跟人家还不要呢。他看那时的贺东航确实神秘,甚至解小手他都跟了去,想偷眼看看贺东航尿尿的那东西是否别有新意?直到一次到县城大澡塘子洗澡,甘冲英争搓其背,把贺东航揉馒头似的颠过来倒过去,终于发现那东西跟广大男人民大同小异。当然他也看见了贺东航的不同于常人之处:右屁股上有块胎记,他讨好说像元宝,贺东航自己说像枫叶。再是右下腹有条割阑尾留下的刀疤,怪难看的。

那个时期,他对贺东航的崇拜中也有困惑不解直至无法容忍而奋起抗争。

新兵都喜欢表扬,贺东航就经常遭到表扬。而甘冲英干了同样的活儿,却往往不被表扬。他时时处处成为贺东航的陪衬。冬天训练,班长说:“甘冲英都冻抽抽啦,贺东航呢,挺得溜直!”夏天训练,班长说:“甘冲英都晒蔫蔫了,贺东航呢,还溜精神!”他摸黑起床挖厕所,班长见了说:“嗯,那个坑,这个坑,彻底挖挖。”贺东航要挖一次就不得了,班长要讲三次以上“不怕苦,不怕臭,不简单!”末了还要做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想贺东航怎么也不怕臭呢?娘的,我甘冲英就活该闻臭味吗?他有时也给班长提条合理化建议。如果班长认为提对了,会说:“嗯,不错,贺东航还没提呢!”如果班长认为提错了,就说:“贺东航提嘛,还可以理解,你个农家孩儿,怎么也瞎叽叽!”

新兵都喜欢争先。他甘冲英就事事争先。大小劳动是他的拿手戏。头天晚上就把大扫帚藏好了,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迷瞪着俩眼扫院子,由近及远扫开去,任那刷啦刷啦的声音唤醒黎明。班长表扬他,贺东航却批评他扰乱作息秩序。这当然是嫉贤妒能。班务会上发言他也争先。班长的话音刚落,打头炮的总是他。但班长表扬他不多,表扬多的是常常后发言的贺东航。他开始感到后发言好,能重复前边人说的好话。他就靠到贺东航之后发言。后来贺东航不知怎么又改成了靠前发言。这下糟了,好话都让贺东航说完了,他无言可发了。选军人代表也总选贺东航,要他往上带意见。听说有一次贺东航给当时的边团长也就是后来他甘冲英的岳父带上去一条意见,说有个新兵反映,边团长宣布不准走路吸烟,但自己却带头违犯。其实边团长根本不吸烟。明明看错了嘛!可边团长却说:“是我官僚,新兵们连谁是团长都没对上号!”甘冲英不服气。我爹要当上个大官,我还敢带上条意见批评师长哩!他家乡是老区,崇尚八路军的官儿。他二大爷有个表侄当年在独立营当副营长。谁要惹了他,他就发誓:“叫我表侄带个马队来灭了你!”贺东航的父亲可比营长大多了。多亏几年后在竞选团长女婿中甘冲英战胜了堂哥甘越英,成了边爱军的丈夫,不然甘冲英将一辈子对边团长有意见。

贺东航也有栽面子的时候。农副业生产、助民劳动,特别是到那彩旗飘飘的广阔河床里修大堤,他就唱不了主角了,而甘冲英则如鱼得水,光鲜照人。装车。他前腿弓,后腿蹬,两臂轻轻一挑,巴斗大的铁锨就能托起背包大的土。而贺东航不知道用腿劲,光舞巴俩胳膊,像扬场,很笨拙。推小车。左右各两个柳条筐。甘冲英一掐车把,人就跟车焊在了一起,钢蛋样的小屁股一撅,连着细腰,左一拧叽,右一拧叽,小车走得真欢,那架势好看极了。他扭的哪里是屁股啊,是艺术。贺东航就惨了,人和车子就是结合不起来,不会扭屁股,步子像走队列,频频翻车,姑娘媳妇都笑他。甘冲英教教他,他紫着脸埋怨车!

不过甘冲英也承认,从贺东航和其他一些学生兵身上,他也看到了一种叫素质或是叫气质的东西。这些东西也在迅速地改变着他自己。

他入伍的时候可太土了。上世纪70年代中叶,还不知道皮鞋要用鞋油“刷”。副连长叶三昆让他替他把皮鞋刷刷,过午要进城去。临走的时候他找甘冲英要鞋,甘冲英正从洗脸盆里捞出水淋淋的皮鞋使劲刷呢,还一个劲检讨“没泡透”!叶三昆的嘴咧到了耳根后面。那年月的干部,三年才发一双皮鞋呢!

很多事情都是在贺东航们的刺激下改变的。团里曾把甘冲英派到独立师的文体训练队受训。那个地方叫三礁岛,贺东航、苏娅都在那里。甘冲英头一次见到海,觉得海水蓝得可爱,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早晨就到海边用海水刷牙洗脸,惹得苏娅一帮女兵们笑岔了气。那个地方蛮荒、艰苦,使甘冲英的野性发挥得淋漓尽致。宿舍里老鼠多,隔着糊墙纸上下乱蹿,甘冲英抓到了一只,问谁敢吃?谁也不敢吃。贺东航有些迟疑地说,老鼠有鼠疫,不卫生。甘冲英把老鼠糊上稀泥,烧熟了,撕下一条腿,递给苏娅,苏娅不敢接。甘冲英又撕下一丝肉,递给贺东航。贺东航犹豫着闭上眼,放进嘴里,但立马就跑出去吐了个倒海翻江。甘冲英用鼻子冷笑一声,有滋有味地吃起来,他的嘴巴还吧唧吧唧的。接下来的两天,贺东航没能吃下任何东西。

甘冲英就觉得城里人的缺点很明显:娇气。但随即而来的“大栽”,使他懂得了,当兵,光靠吃老鼠是不行的,还得靠文化,靠素质。

当时在文化训练队里,贺东航是个小头目。他分配甘冲英吹一个古里古怪疙里疙瘩的东西,说是叫黑管。甘冲英问,吹这个干啥?贺东航说,它是军乐的组成部分。那就吹。吹了一阵,这个东西是时而响时而不响。到了阶段汇报,规定吹《智斗》,甘冲英的黑管负责吹胡传魁的唱腔,贺东航和城市兵蒲冬阳各用小号和唢呐吹“阿庆嫂”、“刁德一”。上得台来,强光一照,黑管就不肯响了,任凭怎么使劲,只是“咕咕”怪叫。甘冲英一脸油汗。过门奏完,他竟无师自通地用嘴唱了起来。唱就唱呗,也不失为救场的办法,可你唱词儿呀!他唱谱:“拉多多拉多多,咪来……”全场顿时寂然,又立时轰然,连领导都笑得直抹泪。据事后统计,说是光乐队就有三个小女兵当场笑昏了过去,其中就有小提琴手苏娅。这当然是夸张。

贺东航当着全队怒斥了甘冲英。末了总结说:“你,就会吃老鼠!”他的斥骂揪心撕肺,实在让甘冲英受不了。认为这是片面的,不符合实际。于是愤然辞职。

回连后的甘冲英三天不吃不喝,木雕泥胎一般,以后却让全连刮目。他疯狂地磨练自己。他拉体能,负重跑,两肋绑上两挎包沙子,再穿上沙袋背心,两条腿上还要绑沙包。天亮前,熄灯后,他都在跑。五公里,八公里,十公里,最后还要上坡冲刺跑。

他练拳击。马步架势,打半尺厚的千层纸,白天打,夜间打,两拳血肉模糊更要打,然后就打杨树,几拳能打掉一层皮。三个月后他暗中测试过,只要运足气,一拳能穿透两层五合板。

他练倒功。前倒、侧倒、后倒,每天不少于100次。后倒,真让他吃尽了苦头。这是一种危险性较大的功夫,很容易伤着后脑。正确的要领是,后倒时要挺腹钩头,两手和小臂主动拍地,用臂部和背部着地。但甘冲英偏偏是个梆子头,后脑勺过于突出,经常不顾别的部位自己抢先着地,所以他经常把自己摔得昏天黑地。那情景很悲壮。

他练不晕车。甘冲英生来晕车。在一个山村里能晕什么车呢?自行车、手推车、毛驴车他都晕,他家的毛驴车他只赶不坐。而晕车怎么乘车执行任务呢?这就要练。没有什么训练器械,他就自转,张开两臂原地旋转,操场上转,岗楼里转,在一切见不到人的地方转。整天搞得五迷三道的,诚是感人。

他还练文明,练爱干净,练说普通话。还练吹黑管,硬是把《智斗》吹好了。

等到贺东航三个月集训结束,从三礁岛上兴冲冲归来时,他不知道,他的“素质”与甘冲英已经不能同日而语了。第二天训练,副班长甘冲英下达了口令:

“课目:摔擒技术。成训练队形——散开!”

小伙子们就走成了俩人一组的横队。贺东航却是单蹦。正纳闷呢,甘冲英健步走到他的对面。

甘冲英定定地瞪着贺东航,喊:

“抱腿撞裆——开始!”

还没等贺东航反应过来呢,甘冲英就迅速迈步闪身下潜,轻舒猿臂抱着贺东航的左腿,向上只一提,左肩又猛顶贺东航的大腿,贺东航就“吧唧”一声摔倒了。甘冲英以泰山压顶之势,左膝顶住贺东航的裆部,左拳击打他的下腹。贺东航正在眼冒金花呢,就被制服了。

贺东航恼羞成怒:“甘冲英,你要干什么!”

甘冲英倒笑得憨厚:“没啥,训练呗。”

飞机下降了。

贺东航碰碰甘冲英的腿:“小羽来电话了,她到机场接咱们。”

“她从西藏回来了?”

“是到成都办点事儿。”

“我要有这么个妹妹,早把她调身边了。”

“我可调不动,她的事业在西藏。还有位女士要接咱。”

“什么女士?”

“猜猜看……三礁岛……吃老鼠……”

“苏娅?”

“正是。”

“二十多年没见了。她丈夫牺牲有三年了吧?”甘冲英眼前出现了那个曾经笑晕过去的15岁小女兵的形象。

“整三年。”

“记得真清楚!在三礁她就对你不错。你是白马王子呀,女兵们都围着你打转转。”

人能活多少年。七八十年,就算100年,但真正有缘接触的人并不多,而接触了就是有缘。贺东航当年有缘接触了苏娅,印象很美好,只是相处时间不长。苏娅家不是军区的,她在独立团没待一年就调走了。

贺小羽听广播说她哥乘坐的班机将按时抵达,就拉着苏娅往机场出口走。苏娅说,还早哪,看把你急的。

她和苏娅在成都相会,还有点小情节呢。

贺小羽借口回成都办事,来接哥哥。她先打车到了成都最繁华的商业区,买点进藏用的东西。正要付钱,坤包就被人抢跑了。贺小羽不吃这一套,噌噌踢掉高跟鞋,撒腿就追。

贺小羽的速度很快,是那种训练有素的跑姿,越来越接近那个小贼,行人已经开始喝彩。一个带孩子的女子情急之中,抓过孩子手里的大苹果就砸小贼,趁小贼躲闪,贺小羽在飞跑中刷地跃起,抓住小贼一条腿向上一提,跟着一个漂亮的锁喉,那小贼就半点动弹不得了。

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得行人眼花缭乱,一片叫好。贺小羽正要谢那女人,女人忽然惊叫:“贺小羽!”

贺小羽也认出了苏娅,两个人相拥着大笑起来。

小羽脸上有两块对称的红斑,这是高原紫外线留给她的印记。苏娅心想:小羽比自己小两岁,今年也有36了,整天在西藏蹿来蹿去,也不容易。她想起培根在《论人生》里说过的话:“那些为军人而生的女人,心中有最深的感情湖。也能忍受最长久的孤独,也能抗衡难以预知的痛苦。”小羽结婚以后夫妻天各一方,丈夫肖大戎在大兴安岭的密林里忙着灭火,她在拉萨忙着建水电站,论夫妻间的直线距离,他们在全武警大概是隔得最远的。何况,感情生活并不幸福。

真是应了那句话:最长的是路,最短的是年。苏娅同贺小羽相识转眼间18年了,这么一算连苏娅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们认识的时候是1983年,她俩同年考上岭东大学。苏娅刚转武警就考上了这所综合大学的中文系,贺小羽高中毕业报考了水利工程系,她的第二志愿是地质学院的探矿专业,反正是决心把自个儿交给高山大河了。开始她俩并不认识,在一次学校搞文艺汇演时遇上的。听说苏娅是武警来的,贺小羽就说:“我哥也是武警。我哥叫贺东航,我叫贺小羽。”她认为是武警就应该认识贺东航,而且从名字上可以证明那是她亲哥。没想到苏娅一下子惊喜了:“贺东航是你哥哥?怎么这么巧!”

贺小羽傲然。

苏娅抓住贺小羽的手:“真是太巧了,你哥哥……让我,一棍子打晕啦……咯咯咯咯……”

贺小羽警觉地抽回手:“什么意思?”

“那年过八一,要杀一头猪,命令我从猪圈赶一头出来,说是要我锻炼锻炼。这招损吧?我才15岁!我弄了一身猪粪也赶不出来。正好你哥路过,见我哭鼻子就问怎么回事儿。他说我进去替你轰猪,猪一露头你就给它一棍子。我按你哥的计划执行,举着棍子,瞪着猪圈口……”

“后来呢?”贺小羽也进入情况了。

“我看见一个头拱出来,就一棍子打下去……”

“打着啦?”贺小羽很紧张。

“稍偏了一点点,那东西就倒了……”

“那东西?”

“不是猪,是你哥。他也轰不动猪,就自个儿拱出来了……以后,谁要到猪圈轰猪,大伙都要提醒他:哎,请注意人头和猪头的区别!”

两个姑娘笑成一团,成了一家人了。

贺小羽告诉苏娅,哥哥刚刚离了婚,卓芳带着贺兵去了澳大利亚。苏娅很吃惊:“怎么会这样?你哥哥脾气很好的呀!”

“唉,感情不和呗,有年头了!这次是协议离婚,我投了赞成票。他妈的,垂死的婚姻趁早离掉,人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贺小羽嘴狠,骂人跟男孩子差不多。上小学的时候,男孩儿骂女孩儿,张口就是“操你妈!”女孩儿只能骂“你流氓!”贺小羽就敢回骂:“我也要操你妈!”

小男孩一脸坏笑:“你拿什么操?”

贺小羽语出惊人:“我拿日本鬼子!”

小男孩们害怕了。日本鬼子可比流氓厉害。

谈到甘冲英,又是婚姻不幸。他的妻子边爱军几年前因为白血病去世。贺小羽长叹:“你们一帮子战友,婚姻家庭真是各有千秋!”

见苏娅脸色不太好,小羽忙说:“坏事变好事,在废墟上重建康巴拉!知道康巴拉吗?就是藏语的香格里拉。哎——我哥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