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雅和沙学丽坐在床沿,耿菊花手里拿着碘酒瓶,用一根棉签蘸着,往徐文雅嘴角的伤处涂抹,铁红则用热毛巾替沙学丽敷脸。朱小娟也没闲着,一脸秋霜,在两个女兵面前愤怒地踱来踱去。

这是星期天傍晚女兵一班宿舍内的景象,徐文雅和沙学丽回来销假时,朱小娟对她们身上脱线的军衣和手脸上的轻伤穷追不舍,终于弄明了其中的缘由。“就这样被那个狗崽子收拾了?”朱小娟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人人都能感受到她心里巨大的愤怒,“你们还是特警,还是全训单位出来的兵,你们丢自己的脸,丢特警队的脸!”

沙学而不敢大声,只能小声嘀咕:“你没去,你不知道他好厉害。”朱小娟搡她肩头一把道:“厉害?现在知道厉害了?平常训练的时候,多来几次动作,一个个像踩着尾巴的猫,叽叽叽穷叫唤。今天现丑啦。叫你们不要怕苦,不要怕累,苦了累了怎么了?武艺在身,那是自己的,一辈子别人都抢不去。徐文雅还好一点,你沙学丽,出门光把脸蛋涂那么好看干啥?涂得再好看那也是马屎皮面光,功夫好了,才是实打实的货!”她换口气,平息一下自己道:“不说了,晚上睡觉时,枕头垫高点好好想想。”

沙学丽松口气,暗中向徐文雅伸伸舌头,但徐文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看见。

殊不知,当晚朱小娟就把这事报告了强冠杰,第二天全队穿着作训服在大操场集合,训练伊始,强冠杰首先在这件事上大作文章。

“先讲两件事,”强冠杰豹眼环视一圈天上地上,天上,阴风阵阵,浓云压顶,看样子一场夏季豪雨不久将到,地上,是他的钉子般挺胸站立的兵,他说道:“一,八一节快要到了,总队将举行各单位大比武,很多眼睛都盯着我们女子特警队,是骡子是马,到时候遛出真假来了,我可不给你客气。从今天起,只有一句话:是英雄是软蛋,比赛场上见!第二,昨天,我们有两个兵被一个小流氓给收拾了。同志们,才一个小流氓啊,还当着很多老百姓的面。这是什么性质的事,依我看,这是大大的丢脸,不光丢尽了你自己的脸,也往我们特警队的脸上抹了黑……”队伍里的徐文雅咬着嘴唇,沙学丽挤着鼻子,极不服气的模样。强冠杰继续讲:“还是一句话,谁丢了自己的脸,谁自己今后把它捡回来,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志气,要是没有,那就不配在这里站着!”他和缓了表情,“现在,向大家介绍一个新战友,罗小烈。”

一个壮实的青年战士从女兵们身后的男兵队列中跑出,来到队伍前面立正,向队伍一个精神抖擞的军礼。

沙学而突然猛拉身边徐文雅的衣角,脸上极度震惊道:“快看快看!”徐文雅何需她说,她一眼就认出眼前佩戴上士军衔的英俊青年,就是昨天与她们搏斗的“狗崽子”对手。

强冠杰道:“他是从总队警卫连调来的,增强男兵配手的实力,罗小烈的擒拿格斗在警卫连也是首屈一指,这给我们女战士提供了更好的学习机会。大家欢迎。”

掌声中,沙学丽扭眉瞪眼,想要张嘴报告什么,刚“哎”了一声,徐文雅一脚踩住她的鞋尖,她负痛地回头,看见徐文雅从未这样凶狠地向她瞪眼睛,沙学丽咽回了嘴里的话。

罗小烈微笑的眼光扫过来,然后倏然一惊,腮肌不由得颤了颤,笑容霎时间化为乌有,他看见了徐文雅,两人的眼光在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内相碰,碰出了电光石火,似乎还能听到金属相击的尖锐喀嚓声。

天上的炸雷啪啦啦一声炸向城市,铜钱大的雨点眨眼间劈头盖脑打下,训练场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这种天气正中强冠杰的下怀,兵们在他的口令下各班带开,按部就班地完成当天的训练科目。

女兵一班与男兵九班是老配对,他们进行的是面对面的扛摔。王川江和朱小娟将两队战士们展开队形站好后,徐文雅看了一眼离她三个兵远的罗小烈,喊道:“报告。”

“什么事?”朱小娟间。徐文雅道:“我要求与新来的配手对练。”罗小烈眉梢猛地一挑,但控制着没往徐文雅那边看,只听朱小娟道:“为什么?”

“我听强队长说他的军事技术过硬,我要向他学习。”

“好。任蓉,你与徐文雅换一下。”

罗小烈抬起眼皮,徐文雅已经交换到他眼前的位置,他不敢直视徐文雅挑战般凌厉的注视,心怯地垂着头。

王川江一声令下,扛摔练习开始,先由男兵摔女兵。罗小烈跨上前,小心翼翼地抱住徐文雅的肩腰,大吼一声,表面上凛然盖世的模样,可是摔下的时候非常小心,好像手里举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价值连城的清花瓷器,生怕碰痛了她哪一处地方。徐文雅一身泥水从地上一跃而起,看着他,咬着牙用冷地小声道:“你必须用力。”罗小烈的眉棱骨下流着不断线的雨水,他透过雨帘敢于与这个看似文静、可内在气质令他怵头的女兵对视了一眼,摇摇头,再次拦腰抱住徐文雅时,依旧小心翼翼地摔过去。

泥浆糊满战士们满身,一声声激烈的呐喊与天上的响雷交相争雄。等到一个钟头后雨过天晴,强冠杰下了休息令,一身稀泥的男女兵们散坐在操场周围的石阶上,累得捶腿抚腰瘫在地上。

徐文雅命令罗小烈跟着她,坐到离人群中心稍远一点的地方,罗小烈脸色发僵,又不敢违抗。朱小娟披着满身的泥浆没有闲着,巡视着她的部下,帮女兵们揉一揉肩膀,或者叮咛“放松一下肌肉,不要死坐”。

徐文雅用眼角的余光监看着班长的身影,口里小声的话语又急又阴:“你是特警队的败类,”她正眼也不看罗小烈道,“不管怎么解释,你都是败类。”罗小烈牙齿紧咬道:“那个T恤衫是我的弟弟,换了你也不会让他进派出所。”徐文雅冷笑道:“换了我会亲自把他关进监狱。”罗小烈一拧眉:“你!”

朱小娟巡视过来了,徐文雅马上认真地提高声音对罗小烈道:“你摔我过肩的时候,我觉得应该先这样。”她给罗小烈比划着,脸上是亲切的笑意,“再这样。”罗小烈不知所措地跟着点头道:“对,你的左手卡着我的腰,但是不要太死。”朱小娟满意地看一眼两个热情研讨的兵,转身往回走了。

徐文雅的脸上立刻又是乌云满天:“沙学丽想揭发你,说那个肇事的小流氓就是你,我不让,我想自己弄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男子汉?”

“你的意思是我该去自首?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徐文雅挑衅般地看着他道:“你看呢?”罗小烈咬着牙,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道:“没门!”

一刻钟后,训练场上泥花四溅,呐喊声声,激烈的抱摔又在进行,一个个女兵被男兵扛起,越过肩头从背上摔下,有的女兵被摔得呲牙咧嘴,表情痛苦不堪。

罗小烈嗨地把徐文雅扛起,牙一咬,突然发力,把徐文雅重重地摔下。徐文雅“啊哟”轻叫一声。看着徐文雅疼痛的表情,罗小烈露出一丝报复的快感道:“受不了你就说,我可以手下留情。”徐文雅咬着牙齿道:“你昨天不是男子汉。”罗小烈大吼一声,把徐文雅重重摔倒,两股鼻血从徐文雅鼻子里流出。罗小烈心悸了:“你,要紧不?”

“你和你弟弟一样,你丢了武警的脸!”罗小烈搓着手,不知怎么办了。徐文雅大喝道:“你摔呀,只要摔不死,你就摔呀!”她的表情使人害怕。罗小烈心一横,扛起她道:“这可是你自找的!”狠狠地摔下。

该收兵吃午饭了,强冠杰站在操场边的石梯上,看着疲惫已极地走过来的兵,很注意地打量着他们。徐文雅的鼻孔上塞着两团卫生条,一些血迹还沾在脸上,走路一瘸一拐的,很是醒目。

队伍从强冠杰眼前一个个走过,他忽然叫道:“徐文雅,出列。”

徐文雅强打精神走到强冠杰前立正站着,强冠杰道:“鼻子怎么啦?”徐文雅抹一把,卫生纸掉了,残血糊她一个大花脸:“没什么。”她说。强冠杰板着脸道:“今天哪个是你的配手?”徐文雅机械地道:“罗小烈。”强冠杰又喊一声:“罗小烈。”已经走过的罗小烈应声跑回来立正道:“队长。”

强冠杰看着罗小烈,半天不说话。罗小烈看着队长,心情的紧张是不言而喻的。

强冠杰慢慢地开腔道:“是你把她弄成这样的?”罗小烈向徐文雅射去一瞥,眼光里是一股恨意。

岂料没容罗小烈答腔,徐文雅已平静地说道:“是我自己要他这样掉的,我感激罗老兵的严格要求。”罗小烈感到出乎意料,半张着嘴,看着徐文雅。强冠杰道:“为什么?”

“我记得队长的一句话:就是死,也要死在训练场上。这才是好特警。”

罗小烈全身抖了一下,一股触电的感觉让他脊梁上倏地串过一股热流。

在盥洗台前洗漱完,徐文雅端着盆子往宿舍走,罗小烈从后面快步赶上,悄声道:“谢谢你。”徐文雅不吱声,根本不理他,只给他一个后脑勺,加快步子走开。罗小烈傻在原地,迷惘地看着姑娘的背影,脸上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

吃过午饭,一群女兵兴奋地尖叫着从值班室里跑出来,人们手里举着自己的家信又说又笑,很少接到信的耿菊花也从通讯员手中拿到一封信,躲在一棵大树下看完,泪水就流了满脸。家在本市用不着收信的铁红踱过,觉得好生奇怪道:“哟哟哟,怎么啦耿小姐,谁的情书把你想念成这模样?”耿菊花欲言又止抽泣着,说道:“这两月,我……我没有给家里寄钱,我爹却说、收到了六百元,我爹给我道谢,可我……”铁红也是一惊:“是么?哈,报上都说这个年代雷锋叔叔又出来了。管它的,有这种好事,你接受就是,谁叫你家穷呢。”耿菊花用袖子揩一把脸,怀疑地看着铁红道:“我们山里人,滴水之恩——”铁红马上与她一起背出下半句:“当涌泉相报,不然不是好人。平常听你这话耳朵都听出老茧来了。我给你说呀,富人帮穷人,天经地义,你吃了不会肚子痛。”

耿菊花转眼看见远处走过来的朱小娟,撇下铁红向班长跑去:“班长——”

铁红讥笑地望着她的身影,摇摇头。傻瓜,她想,要是我,悄悄收着,何必扯旗放炮弄得别人都知道了来嫉妒你。

耿菊花的信在晚上转到了教导员手里,朱小娟站在教导员寝室里,看着教导员故作思索地把眉头皱成一团,朱小娟道:“她一定要上级帮她找到给她家寄钱的雷锋。她说上级一定能行。”教导员心里当然很清楚谁是此事的始作捅者,但他对朱小娟还是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个雷锋当然要找,这体现了部队里传统的战友深情,是建军之始我们部队就形成的优良作风。我明天在晚点名时宣布一下,你也暗中察访吧,有了线索给我汇报,对这样的好同志我们当然要大力表扬。”

铁红在夜色中走近教导员寝室,手上拿着入党申请书,她不是没考虑过父亲的话,她知道战友中的徐文雅在大学里就是预备党员,听说即使复了员,有党员牌子的人找工作都要容易些。她决定今天把申请书递给教导员,不管入不入得成,总会给首长一个好印象,总是对未来的前途有利,不然为什么人人都想入党,听说连耿菊花那种憨丫头都写了入党申请书。她正欲喊报告,听到了里面有关活雷锋的对话,她屏息静听,眼前浮现出耿菊花感激涕零的模样,她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异样地搏动起来。

室内的朱小娟猛然一个敏捷地转身,向着外面问道:“谁在那?”

铁红躲不住了,她料不到班长这么敏感,她磨磨蹭蹭地跨进屋道:“报告,是我。”教导员笑眯眯地看着她道:“有事吗?”铁红腼腆地半垂着头,半天道:“我……哦……”朱小娟料她有什么事不好启齿,干脆地:“我走了。”转身出门。教导员微笑着问铁红道:“这下可以说了?”

铁红交出一份纸。

教导员扫了一眼道:“什么?”铁红笑脸灿烂:“入党申请书。”

这里铁红在向教导员递交入党申请书,宿舍里的沙学丽却在与徐文雅议论如何处置与罗小烈的关系,两人叽叽咕咕,各有说法,沙学丽主张向强队长兜底揭发,徐文雅不让。“人最在意的就是面子,”她说道,“而且不清楚罗小烈的本质究竟如何,暂时观察一下再说。”

谈话后的第四天,罗小烈却用行动让徐文雅捐弃前嫌。当时,各班分头进行着“头顶开砖”、“脚踢断砖”的硬气功训练,女兵一班照例与男兵九班配对,进行的是“倒功训练”。

徐文雅依然主动要求与罗小烈当对手。演练“后倒踢蹬”时,几个回合下来,双方均气喘吁吁。徐文雅眼睛里十分难受,刚才踢蹬时,有几粒沙子飞进她的眼睛,她不断用手揉着,罗小烈则关切道:“别这样,谨防晶体划伤,闭眼流一会儿眼泪,自然就冲洗出来了。”徐文雅不接茬,拉一个架势道:“没事。再来。”

强冠杰向操场这边巡视而来,不断向兵们吼着:“女兵注意要领:后倒要快,下拉要猛,踢蹬要狠。但是注意,踢男兵的裤裆的时候,要有定点,点到为止,仅仅是个意思,不准真的伤着了配手。继续!”

但他讲完不到两分钟,徐文雅这里就真的出了差错,她眼里的沙子使她不能准确判定空间距离,发力一脚踢向配手裆部时,超过了定点,只听罗小烈小声哎哟一声,滚到一边蜷起身体,脸色一时变得白里带青。徐文雅赶忙弯腰欲扶他,急问道:“怎么了,厉害吗?”

站在不远的强冠杰听到了喊叫声,刚往这边看,罗小烈一弹就站稳了身体,努力扯动着嘴角向徐文雅面露微笑道:“没事,再来。”强冠杰放心地转脸吼别的兵去了。

看见队长的视线离开这里,罗小烈立即痛苦得脸又变了样,然而却强忍着跨步上前,主动架住徐文雅的双臂道:“继续!”徐文雅望着他,心里漾起一丝赞佩的微波,边做动作边说道:“今天我告诉你。”罗小烈挣出一句话道:“什么?”徐文雅大吼一声将他踢蹬到脑后,随即小声跟一句道:“你还算个男子汉!”罗小烈一个滚翻爬起来,裆里的疼痛使他的五官扭曲得变了形:“我,”他挣扎着说道,“前天晚上请假回家、揍了我弟弟、一顿……”他突然软软地倒在地上。

徐文雅惊骇不已地大叫道:“罗小烈!”

整个下午,罗小烈都是躺在床上度过的,他心情很好,不是因为疼痛减轻了,主要是那个高傲的女兵对他的嘉许,时时让他感到心里甜丝丝的。

王川江和兵们在傍晚训练完毕进屋时问道:“好些没有,晚上想吃啥?”罗小烈道:“啥都不想,心里发翻,老想呕吐。”一个男兵道:“踢到要害都这样。去年的小甘,不是被一个女兵踢断了锁骨,养了几十天才好吗?可是天阴下雨还是痛。”另一个男兵怀念道:“还有陈顺娃,多老实的一个弟兄。”

王川江在一角换穿着干净衣裤道:“这才好呢,说一千道一万,总是为了自家姐妹,值!以后这些妹儿们执行任务,能一脚踢断那些狗东西的祸根,那我们今天就没有白挨。”说得罗小烈笑了,算是默认。

说话间,寝室外面进来了一班的几个女兵,她们在门口止步,你捅我我捅你小声地说着女孩儿们的悄悄话。

沙学丽嘻嘻地笑道:“徐文雅你踢到人家那个地方,慰问都不好慰问。”铁红也捂嘴偷乐道:“就是。”徐文雅严肃道:“怪物,哪个地方不是人的肌体的一部分?越是弄得那么神秘,越说明你们两个封建。”沙学丽装作天真道:“你不封建,你敢去给他用热毛巾敷那个地方啰?”徐文雅一口接过:“当然。”忽然醒悟了什么,追着就去打沙学丽。铁红护着沙学丽,三人笑成一团。

铁红边笑边问道:“一会儿你真敢问他的……那个?”徐文雅道:“你呀你呀,还是封建。”沙学丽还是疯劲道:“打赌。”徐文雅不屑道:“咱光明磊落的人,用得着赌吗?”然后她向窗户里喊道:“九班长!”

屋内几个男兵慌了,叫道:“等一下,等一下!”手忙脚乱地把刚换上身的干净衣裤扣好,王川江看人人都没有破绽了,才说道:“来吧。”

然而外面的女兵不进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我们慰问罗老兵,给他送点慰问品。”

王川江走到门口,弯腰肃手学绅士风度道:“尊敬的女士,请吧。”沙学丽和铁红一起看着徐文雅,徐文雅却踌躇道:“我、我代表我们一班全体,向罗老兵致以衷心的问候。”煞有介事的敬个礼,“望他早日——”王川江打断道:“等等,等等,你是在慰问罗小烈还是在慰问我啊?”沙学丽和铁红互相做鬼脸,看徐文雅怎么办。徐文雅稳住自己道:“都一样。”王川江幽默道:“花有百样红,人有百样种,可不一样哟。”徐文雅道:“你们都是我们的亲弟兄,请九班长转达到就行。”再敬个礼,转身就大步离开。

王川江笑得呵呵地响亮。

沙学丽和铁红在营房拐弯处追上徐文雅,两人大笑道:“你跟我们一样。”徐文雅道:“什么?”两个女兵一齐大声道:“还是一个小封建!”哈哈地笑着跑远。

7月末的一天,女子特警队全体女兵进行排爆训练时,市公安局三处的姚处长开车驶进营区,姚处长长得矮矮墩墩,目光犀利,有点秃头,侦察员出身,与强冠杰和教导员是老熟人,许多任务都一起执行过。他开玩笑地说先不忙讲任务,他要先参观学习一下特警队的排爆。

只见操场上,一个特殊钢制成的引爆罐放在场地中央,女兵们穿着清一色的特殊防护服,戴着有玻璃钢面罩强塑头盔,一名教官在指导着徐文雅和沙学而,她们在离引爆罐三十米开外的一辆训练车底盘上小心翼翼地拆卸着一枚电子炸弹。

教官跟在一旁讲解道:“先剪断左边那根黄线,断开它的高频点火点,不要慌,理论课上怎么讲的,边做边仔细回想……好,双手托稳,不准剧烈震动。现在把它送到引爆罐去……”徐文雅和沙学而将爆炸物十分小心地放进场地中央的引爆罐,然后迅速后撤。教官一直跟在她们身边指导:“好,手不要抖,既要小心又要胆大,你们严格按照科学原理操作,绝对不会有危险的。”

罗小烈的伤早好了,男兵们在器械馆那边做体能训练,他站在门口往女兵们的方向看,其实看得最多的是徐文雅。徐文雅偶一抬眼看到了他,敏感地马上转移了视线。

退到安全地带后,教官命令道:“引爆!”徐文雅将手中的一台精巧的无线电引爆器的黄色旋钮转到最大频率,接着揿下另一颗红色按钮,只听远处钢罐里嘭地传来一声闷响。

女兵们一齐欢呼:“成功啦!”

器械馆前的罗小烈左手握拳砸到右手心里,仿佛自己成功了一样露出赞许的笑。

接着是集合,强冠杰点出朱小娟和耿菊花的名,两个姑娘随着队长、教导员以及姚处长往队长室走。耿菊花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朱小娟却很清楚,只要是公安的这位姚处长驾到,保准就有什么需要特警队配合的任务。

“这个女人,”队长室里,强冠杰抖着手上的一纸命令,向两个女兵说道,“啊,是我市最大的毒贩魏小林的铁杆情人,据说会点武功,这次被云南省的公安弟兄抓获,拒捕时还用一只盗来的五四式手枪,啊,把一个公安打成了重伤。上级命令我们特警队派两个女兵与公安一起去广州,迅速将该犯押回我市。我和教导员商量了一下,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俩。”

朱小娟脸上波澜不惊,只有高扬的声音里透出她的兴奋:“保证完成任务。”耿菊花则不知说什么好,整个一个队里,就派她与班长去执行任务,她只是一个一年兵啊,这是首长多大的信任!

强冠杰看了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耿菊花,挑选朱小娟那没话说,军事和作风都堪称全队尖子,而确定新兵中的耿菊花当助手,却是基于她的刻苦努力和服从指挥,出外单兵执勤,对这样的兵就是放心。强冠杰看定耿菊花道:“小耿你是新兵,这是一个好机会,向你们班长学习,争取今年评上优秀士兵。”耿菊花颤着嗓音道:“是!”

姚处长说话了,他很老成,不紧不慢地说道:“千万不要轻看了押解哟。去年市里公安去哈尔滨押姜英,是三个男同志,结果,那个绰号土冬瓜的姜英一路上就没有安静过,随时都在进行挑逗,解便时有意把屁股对着三个公安,结果有个脾气火爆的弟兄忍不住踢了她一脚。这下不好收场了,在法庭上,土冬瓜抓住这事大做文章,状告公安侮辱人格,甚至诬告三个公安在路上要她脱光衣服让他们欣赏,还摸她的胸部。这事被一些不负责任的小报捅出去,境外有的敌对势力便抓住了稻草,攻击我们在法制领域不尊重人权。所以,这次押俘不是执行一个简单的勤务,说深了,与我们在人权领域的完善建设也是息息相关。”

强冠杰道;“姚处长说的是大道理,很好。我呢,只讲小道理,那就是拿出特警队的本领,任何情况下,都是有出息的兵。好了,去领装具,公安的车马上就来。”

出门时,耿菊花小声问教导员:“那个给我家寄钱的活雷锋找到了吗?”教导员掩住心里的笑意,一本正经地道:“在找,他只要做了好事,就逃不出我的手心。”

耿菊花无限信任地望着教导员道:“就是。”

一个星期后。四人押俘小组的越野警用囚车开出云南思茅山区的一座看守所,前排坐着两个姚处长的部下,四十多岁的是梁科长,二十七八岁浑身是劲的开车的小伙子叫小安,后排是三十多岁的女犯姜英,她瓜子脸,丹凤眼,眉清目秀,一头披肩发,如果不是案卷里那些罄竹难书的罪行,人们很难把她与凶狠的毒贩联系在一起。她戴着手铐,朱小娟和耿菊花一边一个夹持着她。

车子在崎岖的盘山路上跑了三十多公里,姜英已叫了几次停车,现在又喊起来:“停下!我叫你停一下!”小安回头斥道:“吃饱了撑的?半个钟头前才拉了,又拉?”姜英道:“刚才是拉尿,现在老子要拉屎!”梁科长见惯不惊地道:“让她去,看她还能蹦达几天。”

朱小娟和耿菊花将姜英拉出,走下四周无人的路基。姜英举着手铐,脸上是讥消地笑容,说道:“有种的解开这个手镯子呀。”朱小娟不理她,向耿菊花吩咐道:“一会儿帮她解裤子。”她自己与两个公安在路基高处站哨,监视着周围情况。

耿菊花警惕地随着姜英走到一个小坡后,山风猎猎,艳阳当主,姜英看四周无人,立时换了笑脸道:“我一路上听你的口音,小妹儿你是山里出来的吧?”耿菊花不说话。姜英道:“当兵多少钱一个月?不敢说?三年一过,这身虎皮一脱又回大山,挖泥巴,生娃娃,最后死了也成一堆泥巴,什么叫风光人生,什么叫享受生活,你恐怕不知道吧。”耿菊花依旧不吭气,扯掉姜英的裤带,扶着她蹲下。

姜英越发上脸,说话没有顾忌道:“妹儿,做个好事,这路上,随便什么地方,只要你帮我开了这玩艺,帮我重新做一回人,我给你50万元。”耿菊花终于没有表情地开口了:“拉完没有?”她问。“才开始呢。喂,妹儿,我姜英说到做到。我大姨在市劳动局当副局长,我有个三哥是省人事厅军转办主办科员,你要是听我的话,我保证你复员以后不回农村,你可以做城里人,吃香喝辣,我再叫我的人送你一套房子、你的后半辈子,什么都有了。”

“完没有?”耿菊花问。姜英眼里闪过一丝欣喜道:“哦?不够?那我再给你一台车子,桑塔纳、皇冠,随你挑。”耿菊花面无表情道:“我是问你拉完没有。”姜英起身道:“你没有听我的话?”耿菊花不理她,帮她系上裤子:“走!”

姜英被她拽着拖着,她眼里露出明显的凶光,接着使劲往耿菊花脸上啐一口:“呸!”耿菊花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口水挂在脸上,粘腻腻的,她没有抬手抹它,她从没想到还会被一个上着手铐的女犯侮辱,她是一个兵,一个让人提起就羡慕的女子特警队员,岂能让这个女人猖狂。

迈过一个土坎时,趁姜英不备,耿菊花脚下巧妙地使个绊子,姜英砰地一下重重跌个狗吃屎。姜英杀猪般地叫起来,在地下撤泼打滚:“杀人啦,警察杀人啦!”朱小娟冲来道:“怎么了?”耿菊花涨红着脸道:“她收买我。”朱小娟飞快地瞥她一眼,耿菊花的眼里是坦诚。朱小娟不易察觉地点了一下头,与耿菊花一起架起又踢又闹的姜英,向警车走去。

从此后,姜英沉默了两天半。第三天傍晚,越野警车沿着一条金沙江支流的河边公路颠簸前进,车外是余威不减的夕阳,耳里是永不止息的单凋的马达转动声,除了开车的小安,所有的人包括姜英都昏昏欲睡。

其实姜英是装迷糊,大毒贩们对全国人大的禁毒条款是一清二楚,携带和贩卖海洛因五十克以上就可判重刑,而她和她的姘头贩卖的岂止是这个数,她自知被枪毙二十次都绰绰有余。她从迷缝的眼里透出小心谨慎的余光,看看左边打着瞌睡的耿菊花,再看一眼似乎也是睡着了的朱小娟,装着挠脚下的痒,把戴着手铐的手伸进右边裤腿的卷边,抽出一个别针,刚要往嘴里放,朱小娟却猛一睁眼,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姜英长叹一声,她没有想到身边的女兵是装睡着的。

耿菊花被闹醒,明白了眼前的情景后,十分惶恐道:“班长我、我睡着了。”朱小娟道:“没事,你再睡两个钟头。”梁科长闻声从前排反手递来一个小瓶道:“朱班长你们辛苦了,抹点风油精。”原来他也是假寐,耿菊花不由得对老手们大为佩服。

餐风露宿的五天后,目的地越来越近,还有一天就可完成任务了,但朱小娟暗中告诉耿菊花,越是这时候,在押犯越是要作最后的一搏。“等着看,”她向眨巴着大眼的耿菊花道,“记住我的话。”

她的话当天傍晚就应验了,那时,越野警车接着喇叭,小心地驶出一座乡镇街口,然后加快车速,一条河流在公路的左侧蜿蜒伸向远方,乡场在警车的后视镜中迅速退远。

一个背着孩子的农妇挑着担子,走在傍岩体一侧的公路右边。险情就在这时发生了,几天来一直沉默寡言的姜英突然向上一跳,用头死命撞向前排开车的小安的后脑。遭到突然袭击的小安立时晕厥,汽车尖啸着,向公路里侧的农妇和小孩碾去。

梁科长霎时间扑到方向盘上,猛往外边打,农妇和小孩得救了,但因用力过猛,惯性使汽车向河流的方向翻了个个儿,倾斜着滚下了河岸。

巨大的水花溅起,尖叫声中,汽车被淹没了。就在没顶的瞬间,朱小娟已奋力扭开了车门,几秒钟后,她的脑袋和梁科长的头几乎同时浮出来,朱小娟道:“你快救小安,我负责菊花和犯人。”两人深吸一口气,同时潜入水里。

等朱小娟把水性不好的耿菊花拉出水面一看,叫了声不好,只见姜英的头已漂往下游。姜英看来确实身手不凡,手上有手铐,但还是能控制住身体平衡,抓着一块汽车坐垫,双脚拼命打水游向对岸,但水流较急,带着她往下游冲去。

山野里几个荷锄收工的农民看到了惊险紧张的一幕,纷纷顺着河岸向出事地点跑来。梁科长把昏迷的小安托出水面,奋力游到岸边,看看小安没有大碍,立刻拔出手枪顺着河堤往下游跑,一边向河中的姜英大声命令:“马上游过来,不然我开枪了!”

姜英不理,蹬着水向下游漂。朱小娟施展出全身的劲儿向姜英游去,同时厉声命令在岸上扶着小安正不知所措的耿菊花道:“跟着梁科长一起追,快呀!”

前面一座衰朽的木桥向河中的两个女人迎来,游在后面的朱小娟观察了一瞬,又大喊道:“耿菊花,到桥上去堵她!上桥!”耿菊花嘴里答应着,脚下早跑了个双腿生风,不料一脚踩到一块滑石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嘴啃地,一看膝头,鲜血渗了出来,她咬紧牙关,脑子里只有逃跑的姜英,她挣扎着站稳身体,仍然拼命向桥上跑,终于赶在姜英冲过桥桩之前跑到了木桥上,而梁科长也一起赶到了。

姜英发现了桥上两个公安的人员,她调动着身体,选择着从哪个桥洞钻过。

耿菊花脑子里一阵空白一阵复杂,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想了些什么,第一次执行重大任务,如果跑了犯人,回去怎么见特警队的姐妹,怎么见强队长和教导员。她眼睛都不敢眨地叮紧急流中的姜英,当姜英即将从第三眼桥孔中穿过的一瞬问,她什么也来不及考虑了,只一个飞身鱼跃,身体便凌空而出,双脚倒挂金钩般地吊在桥栏上,两手一把抓住了姜英的长发。

水流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个人的重量,耿菊花双脚勾住的桥栏发出叽叽嘎嘎令人心悸的响声。梁科长收起手枪,急忙上来帮着抓住耿菊花的双脚。姜英在水中挣扎,举起手铐,向耿菊花的头部狠狠砸来。耿菊花一闪,躲开了,顺势将姜英的头向水中使劲按下。

朱小娟用尽浑身的力气向这边划水,大喊着:“耿菊花,稳住!”

桥上的梁科长吃不住劲了,怒火中烧地向身后围观的农民喝道:“发什么呆,赶快帮一把呀!”几个壮汉子醒过神,为首的扑上来抱住梁科长的腰,其余的一个抱一个,像童话剧里儿童们演的拔南瓜节目。

姜英还在与耿菊花搏斗,耿菊花把她提起,撩入水中,又提起,又捺人水中。但垂死挣扎的姜英在第三次出水时,一口咬住了耿菊花的手背。耿菊花痛得大叫一声,却没有松开死死抓住姜英头发的手。就在这时,朱小娟游上来,挥起铁拳,半身跃出水面,有力地向姜英的面门去。

一场惊险的搏斗就此结束了。

八月初的第一个星期一,特警队会议室里响起了如雷的掌声,耿菊花站在会场前,右手背的伤处贴着一块胶布,强冠杰领头鼓掌,接着他激情洋溢地讲道:“这次,一班长和耿菊花单独外出执行勤务,在突发事件面前,沉着冷静,果断坚强,互相配合,圆满完成了上级交给的任务,这是平时训练的结果,这个结果不单体现在技战术动作上,主要还体现在意志和毅力上,她们不愧是女子特警队出去的兵。公安局的同志已经向上级为她们请功,我们先在队里给她们提出表扬。再次鼓掌。”

徐文雅使劲拍着手,真心地为耿菊花高兴,仿佛是自己做出了成绩一样振奋。沙学丽歪身向一旁的铁红开玩笑道:“交了入党申请的,还不快点学人家呀。”沙学丽没有像战友们一样交入党申请书,她自谑为自由分子,不想束缚洒脱的心,即使今后复员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回她老爸的大公司去当个小经理,不是党员照样干。铁红此时的心绪却怅然若失,看着在台上脸孔红红的耿菊花,一丝嫉妒的邪气漫进胸臆,这个山里傻妹儿有什么了不起,穷得月经来了只能用旧报纸垫裤裆的三等公民,凭什么这样受队里的重视。铁红鼓掌的手软下来,嘴里仿佛嚼了一颗苦橄榄一样充满了涩味。

耿菊花被战友的掌声和羡慕的目光簇拥着,激动得随时想流眼泪,原先只说是为家里减少一只吃饭的碗、逃避黄三狗子的换婚而当兵,从没思索过诸如荣誉和青春这些大道理。然而此情此景下,她自然而然地觉得自己长大了,当兵不只是吃国家的饭,穿国家的衣,当兵是艰苦的付出,是吃常人吃不下的苦,受常人受不了的累,但除了这些,当兵更是一种荣耀,是一种常人体验不到的辉煌。

我爱特警队,耿菊花在台上受众人鼓掌时激动万分地想,我要当一辈子这个兵!

市区一幢火锅大酒楼里,张莉、罗雁、朱小娟三人围着临窗的一张桌子而坐,眼前的铜锅里红汤翻滚,浓香扑鼻,正宗的山城火锅,闻一下都流口水。

大厅中央好像是一个单位在请客,划拳行令,祝辞碰杯,闹得不亦乐乎。

张莉端酒向着朱小娟,通化葡萄酒在明艳的大厅彩灯照耀下泛出晶莹的琥珀色的光芒。“这一杯酒,”张莉道,“就是向你赔不是了,咱同吃一锅饭。都是一个水泥地上摔打出来的,就是挨了一巴掌,也当是喝了一碗凉水得啦。”罗雁道;“遇到你这个厚脸皮,那有什么办法,小娟,你说呢?”

朱小娟闷头沾了一口酒,看看张莉,呲呲牙,那个报纸广告事件就算是过去了。

罗雁烫了两夹菜后问张莉道:“现在在发什么财?”张莉情绪高涨道:“说起来你们不信,我这次当镖师保的那个台湾富婆,把她送过香港之前,跟我交上朋友啦。原先的协议是送她到广州,好,到了广州不放我走,三天后又到深圳,到了深圳还是不要当地的镖局接替,一直等到她把该办的生意办完,两天后过了罗湖海关。”罗雁道:“她干嘛这么喜欢你?”张莉道:“这就是素质啊,咱当兵的出身,素质高啊。协议上写的,每天吃住行由甲方包干,另外每天保护费人民币五百,如果押送贵重物品或巨款,按其所值的千分之五另行收取风险费。但她在广州临时采买的古董文物啦,在深圳收到的一些财团的重要馈赠啦,我统统免收她的保护费。”

“你这个财迷,”朱小娟突然插一句道,“怎么就不要呢?”

张莉嘿嘿笑道:“闷葫芦终于开腔了,可一开腔就打死人。我干嘛要啊,半路来货,要了也不多,何况我还有个面子,争那些蝇头小利没多大意思,关键是给她的印象好了,她以后介绍过来的大款生意,也够我以后的发达啦。”

大厅中间的席桌间,祝酒更加热烈,一个男人一桌一桌地游走,大声劝别人喝酒。

张莉向那个方向扭头一看,不由乐了道:“哈,罗雁你快看!”

罗雁向后转头也看见了,表情立刻不快道;“怎么是他们单位的。”原来那个活跃祝酒的人是她的丈夫吴明义。“我们快点吃了,快走吧。”她提议道。“何必呢,”张莉给她烫了一筷子毛肚道,“他是他,你的老公嘛。为生意上的事,我还找过他几次,办事很爽快,根本不像你跟我说的那么没味道。”罗雁鄙夷道:“他的强项不就是一个拉关系搞交换嘛。”张莉道:“看看,这又是你的观念落后了。什么是商品社会?就是一个物质交换的社会。建立关系和互相帮忙都是一种交换,以后都会变成物质,都是为四化建设服务。”

“那还要什么战友情,”一直门头吃菜的朱小娟猛地插道,“都搞交换得了。”

张莉笑道:“小娟你又走极端了。商业是商业,我们战友是战友。来,烫一只耗儿鱼,哇,好辣!”罗雁挥手赶开火锅拂来的蒸气道:“不说我老公了,还是说台湾富婆的事,那么像你才说的,她是看上你了?”

“其实是看上了我们这个城市,人家富婆这次是专门在我们这个城市考察投资环境的,认为我们市里化学工业基础力量雄厚,原料和人工的价格又比她在台湾新竹的便宜,所以已经与市政府签订了一项投资近一个亿人民币建设新药开发科研生产机构的协议啦,不过还只是意向性的,她回去与她的董事局的董事们开会正式决定后,就会正式来签协议了。”罗雁道:“了不起啊张莉,你一出来,干的尽是上千上亿的大事情。就那么护一次镖,就把一个亿万富婆都宠络上了。”张莉目豪道:“你说的也是事实,咱们这些人,气质风度就是讨人敬仰。”说到这儿,自己都笑了,“总之不管真假,她对我就是感兴趣,分手时拉着我的手不放,硬要认我做干女儿。我一想,行,傍上她那条大船,我的小镖局事业不是也可以跟着沾沾光吗?所以今天聚聚,也是向老朋友通个信息。”

朱小娟抬头进一句道:“有奶就是娘。”埋头又不吭声地吃。

张莉大笑,笑过道:“我一点都不气,你的脾气我知道。再说了,哪里不是有奶便是娘?美国的社会制度都与我们不同,可是只要能对我们有利,我们照样与他交朋友,照样与他讲团结。所以啊,思想上不能有太多的框框,不然,怎么才能步子再快一点,胆子再大一点,像邓爷爷说过的一样?”罗雁道:“假如你与她合作,你投什么资?””

“她说啦,她知道内地一些城市,要办成大事,关系是最重要的投资,让我帮她疏通一些关系就行。她说我从军界出身,与武警和公安都有关系。其实咱有个什么关系,封闭式训练,大门都没有出过几次。哎,你们俩是现役,特别是小娟,你爸更是个大人物,以后有些事要求到你爸爸门下,到时你引荐一下,不要舍不得哟。”

朱小娟硬硬地道:“我从来不干那些事。”张莉半带戏滤道:“如果是对四化建设有利呢?”

“再说。”

“如果——”

话未说完,时时给别人敬酒的吴明义不知怎么发现了窗边的她们,他急忙端着酒杯从喧闹的大厅中央走到她们这边,他满脸通红,脸上是飘飘欲仙的笑。“呵呵,是你……你们哪。”他舌头有点大了,“战友见战友,永远手拉手。为你们高兴,向你们学习!”朱小娟只笑笑,算是打了招呼,张莉则很热情道:“吴哥又在发财呀!真是天天都有锣鼓声。”吴明义笑脸灿烂地道:“哪里哪里,小财,小财。”罗雁脸有不快道:“你怎么在这儿?”

吴明义主动给几个女兵一一斟酒:“我们局里与华达集团,共……共同搞一个项目投资,双方今天签协议啦,这中间的牵线人还是我呢,我怎么不……不该来这儿?来,举杯举杯,为朱小娟步步高升,为张莉财源猛进,为我太太思想开窍,喝。”

日子流水一样过,转眼丹枫红叶,大雁南飞,秋天到了。而川东大山里那个要与耿菊花换亲的黄三狗子,不知怎么千里寻“妻”找到了这座大城市,找进了特警队的大铁门。黄三狗子在自己的村子里说一不二,臭得有水平,蛮得有花样,但他不笨,到了摸不清水深水浅的大都市,他逢人就带笑,见面便递烟,仿佛每个人都是他的大爷,他是所有人的三孙子。他向接见他的教导员情真意切地声明,他的老婆小名菊妹儿,大名就叫耿菊花。

消息风一般传到训练场上,正一身汗水一身泥进行盾牌警棍术训练的女兵立刻炸了窝,特别是一班的姑娘围着耿菊花又问又笑,可怜的耿菊花又羞又恼,捂着眼睛跺脚胡乱嚷道:“我没有男人,我有么子男人啊?!”铁红私下向沙学丽瘪嘴道:“哼,当兵的不准谈恋爱,她却暗地里有老公。”沙学丽笑道:“你不是也有个汪鹏吗,老是往我们值班室打电话。哟,乌鸦嫌猪黑,自己不觉得。”铁红一般不敢与脾气大的沙学丽作对,见联合战线没有形成,干笑着不好开腔了。

通讯员跑来大声道:“耿菊花,教导员命令你跑步去他的办公室。”耿菊花急得快哭了:“我怎么办,怎么办啊,你们有么子办法啊?!”朱小娟冷脸道:“不准哭,哭有什么用!”罗雁询问道:“你们是怎么弄在一起的?”耿菊花道:“是换婚,是我哥没钱娶他家的妹妹,徐三姑婆在中间牵媒,要叫我嫁给黄三狗子,两个妹妹互相交换,就免了聘礼了。”

通讯员在一旁催促道:“快啊。”

耿菊花边跑边凄惶地回头道:“你们救救我,求求你们了。”

跨进教导员办公室,教导员先给她倒了开水,然后道。“不要哭,先不要哭,要是哭能解决问题,我早就陪你一起哭了。”耿菊花抹着眼睛道:“教导员,你给我做主啊。”

“你自己给自己做主,你说是换婚?”

“我要说了一句假话,出门就被炊事班养的猪咬死。”教导员笑了一声,说道:“不要乱发誓,如果是换婚,那就是封建行为,国家是不保护它的。所以我说要自己做主,就是这个意思,部队站在你这边。”

穿着作训服,衣袖挽到胳膊肘的强冠杰陪着黄三狗子在特警队食堂吃饭,高瘦的小伙子把一大盆面条喝得呼噜噜山响,热汗流了一脑门,连盆边的汤汁都舔得干干净净。然后咳一下喉咙,擤一把鼻涕,随意地往桌腿上一揩。

强冠杰一直虎着脸看他吃,这时憋着一口气问道:“还要不要一碗?”小伙子憨笑着,语音带着很多土味道:“我,怕把你们的吃光了。”

“只要能吃,吃不光的。只是鼻涕不要揩在桌腿上。炊事班长,再煮一小盆。”

门口脚步响,小伙子回脸看见是接见过他的教导员进来,赶紧憨憨地起身道:“大领导,我、我……”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要递一支过去。教导员做个不吸的手势道:“坐坐,坐着说。”小伙子落座。教导员道:“小黄,我就实话实说了,耿菊花与你是换婚,按国家的婚姻法规定,是绝对不允许的,你看,这事……”

黄三小伙一下跳起来,原来谦恭的神态不见了,叫道:“不行,她生是我家的人,死是我家的鬼。柴草换茅草,泥鳅配土虾,我们那儿就兴换着来,妹妹换哥哥,姐姐换弟弟,都行!”教导员道:“但这只是你的想法,或者是你父母的想法,你问过耿菊花的想法了吗?她要是不同意,你想你能行得通吗?”小伙子耍横,舞手大叫道:“我才不管她有么子想法,我们山里面的规矩就是这样,没有女人说话的地方。”

强冠杰啪地一巴掌拍到桌上,吓得黄三咚地从凳子上跳起来,“这是九十年代的中国,”强冠杰紫胀着脸,眉毛拧成一股道:“山里那一套老规矩早丢到大海里去了!”教导员看着傻张着嘴的黄三,把他请回座位,苦口婆心道:“是啊,老话说捆绑不能成夫妻。她要是不愿意,你就是娶了她,你的日子能过得快活吗?我们是为你考虑呢,你想想看。”强冠杰更坚决地补了一句:“不行就是不行!”小伙子愣了一阵,突然往地下一滚,拿出山里面撤泼的本事,抓住教导员的裤角就嚎陶大哭:“领导呃,你们可不兴欺负人啊,你们看我是山里来的,你们就不把我当一回事,我告诉你们,我在山里,我能挑能抬,我可以扛着三百斤重的包谷上山顶啊……”

强冠杰气得大吼一声:“炊事班长,不要给他端面条!”转回头,再小声骂了一句:“操。”已端着面条走到食堂门口的炊事班长闻声高兴地答一句“是”,暗骂着黄三,颠颠地又端了回去。

宿舍里,耿菊花傻呆呆地坐在床沿上,姐妹们关心地围着她出主意。朱小娟独自在门口擦枪。沙学丽激烈地在屋里转着圈,指手画脚道:“你就不见他,根本不见。拖几天他死了心,灰溜溜就回去了。”徐文雅担心地问道:“要是他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得结果不走呢?”沙学而道:“那就给他讲政治,教导员那个妈妈嘴,泥菩萨也可以说得掉眼泪。”

耿菊花半信半疑地望着大家道:“要是都不得行,我可怎么办哪?”

朱小娟在门口啪地阖上弹匣,也不回头,送来一句冰冷的话:“怎么办,来硬的。”耿菊花掉颈向门口追问道:“么子硬的?”朱小娟却不说话了。徐文雅却为此话眼睛一亮,用肩膀扛了一下沙学丽,抬举道:“沙学丽在我们中间是最讲义气的了,沙学丽可以帮一个忙,当然主要还是耿菊花你自己。”沙学丽感兴趣地凑向徐文雅:“那当然,咱老沙,为朋友那是没的说。”

徐文雅在她的耳边嘀咕两句,沙学丽突然兴奋,边比划拳脚边说道:“对啊,我们女子特警队,累死累活地学了那么硬的功夫,是放在那儿好看的吗?拿出来用啊!”

小小的阴谋在不经意间形成,经过周密的准备,按时在黄昏的绿化地一带实施,照着预先布置,沙学丽拉着黄三隐身在绿地南边的冬青树丛后,这里可以将大操场上的景物一览无遗。小伙子疑惑地问这位俏丽活泼的女兵道:“她真的要找我打架吗?”沙学丽拉小伙子到这里来时就是这样给他说的,她说耿菊花已经急疯了,提着菜刀满世界找黄三拼命,部队首长都劝不住,所以只能到这个没人的地方来暂避灾难。“那还有假?”沙学丽说话时一本正经,“听说你不走,都气得认不清人了,平常我就看不惯她,仗着功夫好,什么人都敢惹,所以千万不要碰着了她。”小伙子伸着自己的手膀,看着鼓胀的二头肌道:“哼,我未必还打不赢一个小女子?不怕。”

沙学而一拍他肩膀道:“嘘,来了来了!”

不远的训练场上,只见耿菊花气哼哼地独自走来,忽然站定,向着沙袋就打起来。

黄三迷惘地看着怒打沙袋的耿菊花,说道:“这算么子回事。”欲起身往外走。沙学丽一把拉下他道:“哎哎,谨防她打着你呀。”小伙子道:“打粮食口袋?我还会打呢,我去打给她看。”

就在这时,罗小烈从北边的训练馆后晃出了宽阔的身影,他是领了徐文雅的指示,专门去找耿菊花假练的。远处的黄三见这个威武的男兵走到耿菊花身边,不知问了句什么,耿菊花突然就向他打了过去,只见她拳脚如风,运用擒敌术中“一对一”的技法,横踢竖端,又吼又叫,打得那个魁梧的大个儿男兵连连后退。看样子耿菊花果然是疯了,人家男兵都准备撤退了,她竟然不依不饶地猛扑上去,一个夹头扛摔,将男兵横过肩膀,掼粮食口袋般狠狠地摔在地上。男兵歪歪倒倒站起,还没站稳,耿菊花抓住男兵双臂,就势往地上一躺,运用“后倒踢蹬”的技术,大吼一声,又将男兵蹬过头顶,凌空摔向脑后。

沙学丽回头看小伙子,只见黄三目瞪口呆,眼珠都不会转,并且罗小烈胸部挨一拳,他便下意识地捂住胸部,罗小烈腿上挨一脚,他又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捂住腿部,滑稽异常,煞是好笑。

罗小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显见是晕死过去,上了发条般不可遏止的耿菊花疯子一样冲到训练场边,抓起堆在啤酒箱里的瓶子,怒吼着向头上敲去,啤酒瓶瞬间四分五裂。耿菊花再把一块红砖放到弯曲的腿上,吸着气大喝一声,手起掌落,红砖应声裂成两半。

而黄三下意识地捂住眼睛,嘴里嘘着长气,身体剧烈地哆嗦起来。

沙学丽这时开始推黄三,好像很同情似地道。“去吧,去找她谈吧。”小伙子却往后缩道:“我我我、我我……”沙学丽忍住就要喷出来的大笑,使劲往外牵拉小伙子的衣袖道:“嗨嗨你去呀!你一个男的,打赢她也帮我出出气呀。”小伙子一抱脑袋蹲在地下,精气全无地嚎道:“我的娘老子呢……”

那一晚,女兵一班宿舍里像过节似的,此起彼伏的哈哈大笑声差点把屋顶掀动。一脚跨进屋的徐文雅像宣布胜利消息似地说道,“罗区队长刚才告诉我,黄三狗子明天一早的班车离队。”沙学丽笑问道:“他一句娶媳妇的屁也不放了?”徐文雅道:“不放了。”女兵们又一阵尖声欢呼。

欢笑中,耿菊花却生出了别的担心,胜利的喜悦从黑红的脸上退去:“他不再缠我了,”她说道:“可是确实把娶媳妇的事耽误了。”铁红的话含着明显的嘲讽:“哼,你还知道疼人呢。”耿菊花道:“他重新去娶媳妇,要花好多钱才行。”

战士们静下来,电灯泡明晃晃的,空气里有了一丝不协调的沉重。

耿菊花真诚地向战友们低声道:“我们山里都穷,他这样做,也是没有办法啊。”

被耿菊花同情的黄三这几晚都睡在特警队图书室一角的小铁床上,今天是他留在特警队的最后一晚,通讯员照例给他端来洗脚水,还破天荒地提来几大兜水果和点心。“这是队长和教导员送给你的,”通讯员道,“明天在火车上吃。”

小伙子呆呆地坐在床沿,耷拉着脑袋,什么气焰俱无,一抹沮丧醒目地刻写在眉梢眼角,不住地向着四面墙壁上满架的图书长吁短叹。

十点差一刻,沙学丽在敞开的门扉上敲了敲,走了进来,先向通讯员道:“小邓麻烦你先出去一下,耿菊花叫我带一句话给他。”通讯员出去了。小伙期待地抬起头,望着曾经“同情”过他的女兵。

沙学丽还是一副关心模样:“听说你们那里穷,”她说道,“娶个老婆确实不容易,是真的?”

“大姐啊,”黄三擤了一把鼻涕,“我们山里真是鬼都不下蛋的地方噢,我们——”

“好了不说了,这确实是个难题。哎,你老实说,娶个媳妇最低要花多少?”小伙子掰开手指头,口里念念有词,然后不敢肯定地道:“恐怕要、要……”

“不要吞吞吐吐,说嘛。”

“我不敢说哩。”沙学丽奇怪了:“怎么?”

“我怕说出来吓着你。”

沙学丽的脸色严肃了,说道:“你管它的,就吓我一次吧。”小伙子道:“是……啊呀我就要说了?”

“说。”小伙子下了天大的决心,嘴里还是像含了一个块炭:“六、七百,”刚一完就更正,“不不,整整八百啊!”

沙学丽呆在黄三面前,半晌才吁出一口气道:“不是整整十万?”轮到小伙子发愣了:“十万?那是么子数字哟,我们山里一辈子没听过。是八百!”他同情着沙学而道:“看看,我说不说,你偏叫说,把你吓糊涂了吧?”

沙学丽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小伙子不知她笑啥,奇怪地上下打量她。

沙学丽好不容易止住笑道:“好,八百就八百。不,给你一千,行了吧?”小伙子傻得大张嘴巴:“一千?”他疑心是自己听邪了耳朵,“是菊妹子赔我的?”沙学丽顿了一下,她决定做这事时,根本没告诉耿菊花,她只是想帮耿菊花一个忙,自己与耿菊花是战友,自己又比耿菊花有钱,这就够了,没有别的意思。她立即接口道:“是是是,你说她对得起你不?”小伙子的头点得像鸡啄米一样,说道:“对得起,对得起。”又感叹,“这菊妹儿还有这副心肠,我的娘老子呃,整整一千呢……”沙学丽等他的激动平复了一些,立即道:“但有一个条件。”小伙子紧张起来:“么子条件?”

“你必须写个保证书,保证不再找耿菊花的麻烦。”小伙子大松一口气道:“那、我写。”沙学丽道:“好,明天早上你走的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保证书。”

回到宿舍,沙学丽从床上的箱子里翻出手袋,眼看还有三分钟就要吹熄灯号,她几步跳到门外,到空坪对面的暗影里去背着人数手袋里掏出的钱,她的钱一直用不完,只要缺了,只需一个长话,父亲就大把大把地给她寄。数着数着,感到旁边有出气声,她一抬头,见铁红不知何时悄悄走到了她身旁。

“买高级化妆品吗?”铁红探究地盯沙学丽的脸,“贼一样小心?”沙学丽埋头数道:“替耿菊花帮忙,打发走黄三狗子。咱也当一回雷锋。”

“给她多少?”

“一千。”铁红把嘴里的气吸得咝咝有声道:“两百还可以,一千……”沙学丽:“你真是没见过钱哟。一千怎么了?徐文雅有一次把我骂醒了,她说见过钱的人一点都不看重钱,没见过钱的人才看重它呢。”

铁红心里一个念头猛地膨胀上来,她抓住这个念头,她已经交了入党申请书,她不能落在所有战友的后面,“可惜我才给她寄过六百,”她一口说道,心里也为自己感到害羞,但话一出口,就覆水难收,她得演下去了,“你一下就超过我了。”

沙学丽简直没想到铁红是这么一位大方的人,她惊讶不已地上下打量着她:“啊哟哟,啊哟哟,教导员要寻找给耿菊花家寄钱的雷锋,原来是你呀?”她终于适应了这个惊人的信息,开玩笑般地仔细打量铁红道:“啊呀,我觉得雷锋不会长你这种鼻子。嗯……嘴巴也不像……”

铁红紧张万分,可嘴里的话却很得体道:“你可不要告诉耿菊花,千万。”

沙学丽彻底相信了铁红:“当然,你也不要把我这事告诉耿菊花。”她兴犹未尽道,“妈哟,交了入党申请书的人真还大不相同,真还把好事做在我们老百姓前头了。”

第二天一早,黄三小伙乘坐强冠杰派的吉普车去火车站的那一刻,收到了沙学而给他的一个信封,“这是耿菊花给你的,”沙学而道,“她说让你去另外娶一个好媳妇。”小伙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用烟盒纸背面写的东西,沙学丽抓过去急速扫一眼,是他遵约写的保证书。“好,”沙学丽郑重地道,“两国正式签订协议。”

“沙学丽搞什么名堂?”在吉普车边看着他们的强冠杰怀疑地问。

司机把吉普车发动了,沙学丽不回答强队长,只顾笑着向黄三招手道:“祝你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