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光来到东湖,坐在文燕的坟前,坟前的小树上又多了一朵小白花。

“文燕,我被停职了。他们怀疑我是杀人盗窃犯,我现在的工作是写交待材料。”

说完,苦笑,抓一把土添在坟上。

“文燕,难得我今天这样清闲,可以陪你多待一会儿,说说心里话。”

说完,苦笑,再抓一把土添在坟上,土,由指缝里慢慢地撒。

晚上,文秀的房间,文秀坐在床上泡脚。周海光进来,眉头紧锁,文秀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没事,问大妈和孩子们哪去了,文秀说兰兰和天歌想七姑,大妈带他们去了。

周海光搬张小凳子坐下,为文秀洗脚,很自然。文秀说自己来,海光不让,文秀只好让他洗。

洗着,文秀说:“海光,我想和你说个事。”

海光没抬头:“啥事,说吧。”

“我昨晚梦见何刚一个人坐在海边,他一定是等着我,等我陪他一起看大海,看日出。”文秀说。

海光抬头看一眼文秀,不说话。

“我想去海边看看。”文秀说。

“文秀,你爸走后,我也算是你的亲人了吧?”海光突然问。

文秀点头。

“既然是,你就要听我的话,我知道,你和何刚的感情很深,经历过生死考验,我敬佩你们,羡慕你们,可你不能仅为死去的人活着,还要为活着的人想想,你也要为自己的明天想想。”海光边洗边说。

“我只是想去海边陪他看日出,这是我们的约定。”文秀没多想,脱口而出。

“文秀,那只不过是一个梦,何刚已经死了,你明白吗?他永远都不可能再和你在一起了。”周海光有些急躁。

文秀也急躁,盯着周海光。

周海光没抬头,继续说:“文秀,你想想,多少夫妻发生了这样的悲剧,数都数不清,可他们没倒下,又开始了新生活。我不能让你这样一天天地消沉下去。”

“你凭什么管我?你是我的什么人哪?”文秀突然冷冷地说。

“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我就有照顾你的责任,你不能老这么任性。”周海光抬头,大声说。

文秀受不了这种斥责,哭了:“周海光,我没要你管我,你走呀!”

说着,一脚把水盆踢翻,水,在地上乱淌。

周海光也生了气,站起来:“你要想对得起死去的何刚,还有你的父母和姐姐,就得好好活着。”

说完,转身走出去,步子沉重。

文秀见他出去,不哭,站起来,再踢盆子,盆子滚出去,撞在墙上,又往回滚,文秀还要踢,却全身发麻,倒在地上,倒在乱淌的水中。爬,爬不起来,又哭,哭着喊:“海光……你回来呀……你回来呀……”

喊了两句,没人应,便不能再喊,昏死过去。

黑子住的隔壁房门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来:“你找谁?”

“我是公安局的,我想问隔壁住的是什么人?”问话的是大刘。

“是兄妹俩。”女人说。

“是这个人吗?”大刘拿出黑子的照片。

“就是这个人。”女人说,说完,抬头:“他回来了。”

大刘闪身躲进女人门中。

黑子走来,到门前,在腰间摸钥匙,大刘的手枪顶在他的头上,他不动。

“何斌,我找你找得好苦。”大刘咬着牙说。

“我不想跑,只想做我想做的事。”黑子说。

“素云是怎么死的?”大刘问。

黑子不动,亦不说话。

“是不是你杀……”大刘的枪动了一下。

“不是。”黑子的声音很大。

“素云的女儿在哪儿,小冰在哪儿?”大刘问。

黑子不动,亦不说话。

“你把她……”

“我没有。”黑子的声音更大。

门洞里,颜静躲在黑影里看,看枪口顶在黑子的脑袋上。

“小冰在哪儿?你说,你说呀。”大刘的声音也大。

“我不知道。”黑子嘴硬。

“你说,你不说,我打烂你的头。”大刘气得手颤。

“有种你就开枪,你开枪呀,你打死我呀。”黑子斜眼看大刘。

大刘气得手颤,口也颤,推黑子:“走,你要是敢不老实我毙了你。”

黑子很听话,在前走,大刘在后面押着。走到门洞里,很黑,谁也没看见躲藏的颜静,颜静悄悄拿起一根木棍,等着,走到跟前,抡起棍子,照着大刘的脑袋就是一下,大刘倒下。

黑子回头,见大刘打倒了,颜静手里还拿着棍子,急忙蹲在地上摇大刘:“大刘……大刘……”

大刘不醒,颜静拉他:“快跑吧,他死不了。”

两人看看四周没人,跑。

他们跑了很久,大刘才坐起来。

郭朝东的屋子里,只有床头灯开着,暗,暗得柔。郭朝东坐在床上,喝红酒,他旁边是一个女人,不是他的妻子,是另一个女人。

“我这几天没找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郭朝东边喝边问。

“我哪儿敢生你的气啊。”女人嘴一撇,郭朝东就势亲一口。

“你媳妇呢?”女人问。

“出差了。”郭朝东说,说着,动手。

女人扭身子:“你看你,才几天没见面,就这么猴急猴急的。”

“不急不行啊,我要把以前失去的青春都补回来。”郭朝东说着,关灯,身子变了姿势。

文秀盖着一条被单躺在床上,周海光在一旁守着她。

文秀醒了,慢慢睁眼,便发觉自己几乎全裸,便羞,看海光:“海光,是你一直陪着我?”

海光点头,他走出去以后,没有听到文秀的呼喊,但似听到向国华的声音,后悔和文秀发脾气,便回来,回来便发觉文秀昏倒在地上,把她抱到床上,看着。看了多半夜。

“那……”文秀欲语还休。

“我进来时,你昏倒在地上,衣服全湿了。”海光说得淡。

“刚才我的身子又全麻了,我叫你,后来我就不知道了。”文秀说。

“文秀,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发脾气。”周海光说得真诚。

文秀不好意思,无语,看海光。

“文秀,你醒了,我就放心了,好好休息吧,我走了。”周海光说着就要起身。

“海光,还生我的气呢?”文秀拉住他的手。

海光摇头,笑。

“海光,别走了,陪陪我好吗?”文秀不放手。

海光点头,笑,坐下,坐在她旁边:“我就坐在你旁边,你睡吧。”

文秀闭眼。闭眼,还抓着海光的手。

这是地道的荒郊野外,荒郊野外一所孤独的小屋,除了几件破烂农具,空无所有,是农人看果园的小屋。

黑子和颜静靠墙坐着,喘。

喘够,黑子才开口:“说什么你也不能动真的呀。”

“我告诉你你不信,我舍身救了你,你倒说起我来了。”颜静点着一支烟。

“打警察就是袭警……”黑子说。

“我袭警……不袭行吗?”颜静撇一眼黑子。

“我是为你好,你怎么不知好歹呢?”黑子气。

“我是为了你,你才不知好歹!”颜静更气。

黑子沉着脸不说话,颜静又补一句:“狗咬吕洞宾。”

黑子不生气,看颜静,看得颜静羞,以为他要干什么,可是黑子说让她回唐山,别跟着他了,他会害了她。

“我不,黑子哥,不如我们把小冰交给政府吧,然后我们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颜静鼓足勇气说出这话。

黑子不答应:“绝对不能那么做,我一定要亲自看着小冰的眼睛治好,然后我就去投案自首。”

“你脑子有病啊,你好不容易才从大狱里出来,为什么还要回去送死呢?”颜静大惊。

“因为我答应过素云,一定要做一个好人。素云死后,我心里一直非常愧疚,我以为治好了小冰的眼睛我心里就会好受些,事实上并没有,这种愧疚感越来越强烈了,它像一座山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比压在废墟里还难受,让我这样苟且地活着,还不如让我坦然地死掉。”黑子很深沉,越说,颜静越怕,说完,颜静看着他,好半天才说:“你脑子是有病呀。”

“颜静,如果一个人用自己的生命告诉了你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那你还会继续错吗?我堂堂七尺的汉子,如果说话不算话,那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个世界上?”

颜静的眼睛也湿润了:“黑子哥,我不想你死,我离不开你呀。”

“我已经下定决心,你就别说了,你还是走吧。如果有缘,我们来生再做好弟兄。”黑子说得义无反顾。

“黑子哥,你变了。”颜静的声音柔下来。

“是呀,是地震改变了我。”黑子的声音也柔下来。

大刘在检查黑子的房间,捡到一张医院的收据,上面写着小冰的名字,很兴奋。

市委会议室里,梁恒和工作组金组长谈工作。

“和周海光谈过了?”梁恒问。

“谈过了,周海光拒不交代问题,态度极不老实。我已经向省委建议在周海光审查期间,由郭朝东接替他的工作。”金组长说。

“由郭朝东接替他的工作……”梁恒沉吟。

“你有什么看法?”金组长搞专案惯了,喜追问。

“我坚决不同意。”梁恒态度明朗。

“有什么意见,你可以保留。”金组长说。

“既然如此,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梁恒说着便起身。

周海光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写交代材料,丁汉没敲门就走进来。进门就高声大嗓地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想到啊,我身边也有个抢劫杀人犯。”

周海光哭丧着脸看他,只嘱咐他别告诉文秀,会把她吓坏。

丁汉说:“海光,你的事情看来麻烦,主要是你自己很难说清楚,而且这已经不是人民内部矛盾了。”

“我就想不明白,我的表怎么会丢在金库里呢?”周海光皱眉头。

“我说你是真笨啊还是装笨啊,你又没进金库,表怎么可能丢在那里?这件事一定是有人想嫁祸于你。”丁汉到底是记者,看问题敏锐。

“会是谁呢?”周海光思索。

“你问我,我问谁呢,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丁汉看他着急。

“我真想不出谁会这么恨我。”周海光的脑子不转。

“我说你呀,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都不知道谁要杀你。”见周海光的脑子果真转不动,丁汉更急。

听说郭朝东要当副市长,常辉最高兴,特意在鸿运饭庄请客,没别人,就郭朝东一个。郭朝东准时来到,两人喝,都兴奋,常辉提起郭朝东当副市长的事,郭朝东说:“别瞎说,工作组还没宣布呢。”

常辉说:“哥们心里明白,不就是问问嘛,你上去了,可别亏了咱。”

郭朝东说这不用说,他会办。

常辉高兴:“没想到周海光也会干这种事。”

“提起周海光我就一肚子气,震前这小子就和我过不去,搞走了我的女人不说,震后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郭朝东干一杯酒。

常辉马上附和,说那小子的确不是个东西。郭朝东眯眼看他,看得他发毛,不知自己有什么地方惹得他注意。郭朝东说让他办一件事,常辉问是什么事,郭朝东说:“你去公安局,作个证。”

常辉问啥证。

郭朝东说:“你傻是不是?证周海光。”

常辉纳闷,不知证什么。

郭朝东说:“你就说在七月二十八号看到周海光一个人进了银行。”

这下常辉有点紧张,说话结巴:“郭处长,这……是不是有点……我是怕说我作伪证。”

郭朝东一笑,阴阳怪气地说:“哦……你是想……和他……”

不往下说,越不往下说越让人害怕,常辉胆怯:“郭处长,我只是……说说……我去,我去。”

胆怯的时候却能做胆大的决定,怪。

郭朝东比较满意,作知己状:“你呀,就是没有头脑,周海光是苟延残喘,你还不捞点政治资本,等他死了就晚了。”

常辉感激知遇:“郭处长是为我好,我懂。我懂。”

何大妈坐在床上缝补衣裳,一人一句地打报告,说文秀阿姨这两天不高兴,偷偷哭。何大妈心一动,走进文秀的房间,见文秀正收拾东西,床上摊着衣裳,手里拿着何刚的照片和那半截火车票出神。何大妈便知道孩子们说得是真的,问文秀是怎么回事,文秀说只想带着何刚到海边看一看。何大妈也伤心,还得安慰文秀:“文秀,妈也想何刚,也想黑子,妈的心里也很难受啊。可是妈不愿看到你整天伤心的样子,咱唐山谁家没有死人,谁家没有伤心的事啊,妈希望你坚强起来,希望你快快乐乐地生活,我想这也是何刚希望的。”

文秀说:“妈,我知道。”

何大妈便问这两天海光为什么没来,是不是和她闹别扭了。文秀说:“没有,他是市长,哪能和咱老百姓一样,一天到晚在家待着呢。”

何大妈说:“平时海光再忙,都要来家看看,今天没见他,总觉得少了啥似的。”

文秀说:“妈,海光一会儿会来的。”

“只要不是闹别扭,我也就放心了。”何大妈说着走出去。

工作组单独和周海光见面,气氛很紧张。金组长在地上来回走,让人难测高深,郭朝东则负责发问:“周海光,这是你的第三次交代材料,你一直隐瞒事实真相。”

郭朝东说着把材料往桌上摔,增加气势。

“我写的完全属实。”周海光没经过这种场面,很气愤。

“杀人盗窃,这不是一般的刑事犯罪,你必须老老实实交代。”

郭朝东瞪眼,发觉周海光也正在瞪他。

金组长及时插话:“我们已进行了详细调查,你还抱有侥幸心理,隐瞒事实真相。”

“如果我们说出来,你可要罪加一等的。”郭朝东顺杆爬,诈。

“周海光啊周海光,你是国家干部,党的政策你是明白的,你自己要好自为之啊。”金组长作痛心疾首状。

周海光拍案而起:“我所说的完全是事实,要抓要杀,随你们的便。”说完,往外走。

郭朝东喊:“周海光你站住,你这是什么态度!”

周海光不理他,径自离去。

病房里,小冰正坐在病床上听收音机,大刘悄悄走进来,见果真是小冰,险些落泪。小冰在床上摸什么,大刘走过去,拿起床边的布娃娃放在小冰手里,小冰转动着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笑:“叔叔,你来了,我正听故事呢。”

大刘心酸,轻轻摸小冰的头,小冰把他的手拨开:“你是谁呀?你不是我叔叔。”

“小冰,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你叔叔?”大刘奇怪地问。

“你的手和叔叔的不一样,你身上的味也和我叔叔不一样。”小冰说。

大刘问她叔叔到哪里去了,小冰却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认识我?”

大刘说:“我认识你叔叔,你叔叔对你好吗?”

“可好了,我要什么叔叔和阿姨就给我买什么,叔叔还说一定要把我的眼睛治好呢。”小冰提起她的叔叔和阿姨,很高兴。

黑子悄悄地走到门口,要进门,看到大刘,一闪,躲在门外,听。

“你的眼睛怎么瞎的?”大刘问。

“被坏蛋打的。”小冰说。

“是拿银行钱的那个坏蛋吗?他长得什么样子?”大刘屏住呼吸。

小冰不说话,想起这事,就想哭。

“小冰,告诉叔叔呀。”大刘催。

“我不告诉你,我妈妈不让我说。”小冰突然说。

大刘没办法,只好说叔叔认识她的妈妈,可是小冰却说:“我看不见你,我不信你。”说完,又补充:“叔叔,你的声音可像我大刘叔叔了,我可想大刘叔叔了。”

黑子在门外,急,越听越急。他怕大刘把小冰抱走,又知道大刘目前最主要的是逮他,便故意一碰门,探头,大刘回身,看见黑子,对小冰说:“小冰,叔叔有点事。”

黑子转身便跑。

大刘追。

黑子跑到楼下,大刘追到楼下,正在住院部交住院费的颜静看到黑子跑出去,大刘追出去,也跑,向楼上跑。

大刘没追到黑子,急回小冰病房。大惊,小冰已是人去床空。

唐山市公安局大门前,常辉出来,正看见周海光低着头走进大门。看见周海光,常辉心虚,头一低,擦身而过。

周海光低着头走出公安局大门,天已黑,路灯点燃,低着头走,不辨东西,不辨昼夜。四周是死亡一样的沉重的寂静,一脚踢滚一只马口铁的罐头盒子,盒子滚动,滚动的声音才告诉他,他仍在人间。

月亮由窗子探进头来,看文秀,文秀呆坐在床上,无声。

外屋,两个孩子都睡了,何大妈坐在孩子身旁缝补衣裳。

周海光低头走进来,何大妈问:“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海光强笑:“单位有事。”说完,进屋。进屋,文秀也是那句话:“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妈都担心了。”

海光仍是那句话:“单位忙。”说完,坐在床边,无语。

文秀见他眉锁如山,亦无语。

海光忽然抬头:“文秀,大妈为咱俩的事着急上火的……”

文秀盯着他,一字一顿:“海光,你爱我吗?”

海光为难,踌躇半晌:“我们会有爱情的。”

文秀伤心:“海光,谢谢你的好意。”

海光急,有些火:“难道你要守着何刚的影子过日子吗?你要守着一个已经根本不存在的人活一辈吗?”

文秀大声喊:“海光,你别说了。”

说完,浑身颤。

何大妈匆匆走进来:“文秀,你们俩这好好的,咋就喊上了,当心吓着孩子。”

海光低头:“大妈,我先走了。”

出门,头一直没抬起来。

文秀看着海光的背影,又不禁一阵酸楚。

何大妈说:“文秀,你怎么这样无情无意?”

文秀捂住脸,哭:“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文秀,你不能再伤害海光了,海光失去你姐姐,心里也很难受。你去墓地看看,那棵小树上挂满了白花,你就知道他是多么思念你姐姐呀。他现在这样诚心诚意地待你,多不容易,你不要再伤海光的心了。”何大妈说着,也落泪,擦着泪出去。

屋里只有文秀的哭声,哭得月光满屋里颤。

狭窄的街道,低矮的平房,各家门口是堆垛的蜂窝煤,是盛脏水的罐子,是破烂木箱和纸箱。

小冰坐在一家门口的小凳上,听收音机,随着收音机里的歌曲哼唱。

大刘一路留神,走过来,远远地看到小冰,一愣,站住,看着小冰站起,走进屋门,跟过去。跟到门口,见屋内没有别人,跟进去,关上门。小冰听到人声,回头问:“叔叔你回来了?”

“是我,我来找你叔叔。我去医院看过你。”大刘轻声说。

“我叔叔去干活了。”小冰笑。

“小冰,你猜我是谁?”大刘问。

“我不猜。”小冰说。

“我是大刘叔叔呀。”

“我看不见你,我不相信你是大刘叔叔。”

“小冰,你相信我。”

“我不信,我不信。”

黑子走到门口,叫:“小冰,你和谁说话呢?”

大刘听到黑子的声音,摇手,示意小冰别出声,但小冰看不见:“叔叔有人找你,他说他是大刘叔叔。”黑子回来,小冰很高兴。

黑子一听,悚然:“小冰,叔叔买的东西忘了,我去取。”

转身要跑,大刘突然拉开门,枪口顶在黑子的头上。

黑子随他进屋,小声说:“别吓着孩子。”

小冰抱住黑子:“叔叔,你回来了。一个叔叔找你。”

黑子看着大刘,抱起小冰:“他和叔叔以前就认识。”

大刘用枪顶着黑子,搭腔:“在唐山的时候我就常去找你叔叔的。”

“你和叔叔是小时候的朋友?”小冰问。

“他整天缠着叔叔,叔叔烦死他了。”黑子说。

小冰笑。

黑子放下小冰:“小冰到里屋去玩,我和叔叔有事说。”

小冰进里屋。

“没想到你这么认真,非找麻烦的事做?”黑子看着大刘笑。

“我就爱干麻烦的事。”大刘不笑,动动枪。

“你别缠着我,我要做我自己的事,完了事我会去找你。”黑子看一眼枪。

“该结束了。”大刘毫无表情。

小冰由里屋出来,拿着收音机让黑子给调台,说小喇叭开始广播了。

“叫这个叔叔给你调。”黑子拉着小冰的手,拉给大刘。

小冰拉着大刘的胳膊:“叔叔快点啊,小喇叭就要广播了,我要听故事。”

大刘无奈,换一只手拿枪,枪仍对着黑子。小冰拉着大刘往里屋走,大刘边走边用枪对着黑子,黑子冲大刘笑:“小冰好好和叔叔玩,别和叔叔捣乱,啊。”

“我知道。”小冰说着把大刘拉进里屋。

黑子大步朝外走。

大刘从里屋追出来:“黑子站住……黑子你跑不了……”

黑子已出屋子,大刘追出去。

小冰拿着收音机也走出来,听到大刘叫黑子,愣了,她想起妈妈。

妈妈对黑子喊:“黑子,我告诉你,如果让我查出来是你干的,或是知情不报……”

她问妈妈:“妈妈,他是谁呀?”

“是坏人。”妈妈说。

收音机落在地上。

黑子快步走到大街上,回头望,望见大刘追过来,走进一家商店。

大刘也追进商店。

何大妈正在擦桌子,周海光进来:“大妈,文秀呢?”

“昨天你走后我说了她两句,我一早去了居委会,回来就没见她,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正说着,兰兰和天歌下学回来,海光问他们见到文秀阿姨没有,兰兰说:“早晨上学的时候,我看见文秀阿姨提着一个大包包出门了,我问她去哪里,文秀阿姨说,有什么事让我们找奶奶。”

海光听了往里屋走。

何大妈问兰兰:“她还说啥了?”

兰兰说:“没说啥。”

海光由里屋出来:“大妈,何刚的骨灰盒不见了。”

何大妈立时紧张:“海光,你说这孩子能去哪呢?会不会……”

“大妈,你别急。”海光皱眉,想。

“她说要带何刚到海边看看,我以为她瞎说呢。”何大妈说。

“文秀也这么和我说过。”海光恍然大悟。

何大妈腿一软,坐在床上:“看来这孩子是真的忘不了何刚了。”

“大妈,你别急,我去北戴河找她。”海光说完,匆匆出门。

海边,黄昏,残阳如血,残阳的血液溅到天上,染红云彩,似有铭心惨痛。

正涨潮,海浪一波一波地涌来,飞溅白色泡沫,拍打沙滩,似有亘古依恋。

文秀怀抱着何刚的骨灰盒坐在沙滩上,长长的头发飘拂,如黑色火焰。

手里是半张车票,眼前是何刚的骨灰盒,骨灰盒上何刚的照片,泪滴下来。泪水洗过的眼睛仿佛能看穿尘世,看到灵魂。

“何刚,我们来了,我们到底来了,我们一起坐在了海边。你看到那滔滔的海浪吗?你觉到那阵阵的海风吗?你觉到我就在你的身边吗?我看到了你,我在那滔滔的海浪中看到了你,在那阵阵的海风中看到了,是你在抚摸我的脚踝吗?是你在吹拂我的头发吗?来,来吧,让我们在一起,把我不曾给你的,都给你……”

泪水一滴一滴地滴,滴落残阳。

暮色混融天空与海洋,海天一色。

灰蒙蒙,冷,海风吹进骨髓,海水却温暖,因为溶解了阳光。

文秀抱着何刚的骨灰,朝海里走。

周海光在灰蒙蒙的海滩上寻找,远远地,看到模糊的身影,如海天中独立的精灵。他喊:“文秀……文秀……”

城市的夜晚,路灯昏黄,小冰一个人,摸索着走,走在一片昏黄中。

摸索着,横穿马路,一辆卡车急刹车,停在小冰面前。

“没长眼睛啊?”司机探出头来,骂。

小冰哭,边哭边走,双手在前边伸着,摸索看不见的世界,摸不到,世界是空的。

司机看出小冰是瞎子,下车,牵着她走过马路。小冰边走边哭:“妈妈……你快来接我回家……妈妈……妈妈……”

前伸的小手,是在摸索妈妈。

“小朋友,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家。”司机问。

小冰不回答,哭着走。

路堵了,一片喇叭声。

司机放下小冰,朝车跑。

黑子和颜静在马路上找小冰,边走边打听:“看到这么高的一个瞎眼睛小女孩了吗?”

路人皆摇头。

僻静的小巷,没人,家家关门。小冰坐在一个门洞里,瑟缩着,哭,黑色的门紧闭,紧闭的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

两个青年走到门前,欲进,看到小冰。

“从哪里来的要饭的,还是个瞎子。”一个说。

“晦气。”另一个说。

“小孩,去去去,一边待着去。”一个说。

小冰不哭,也不动,往角落里缩。

一个青年提起小冰:“听见没有,滚到一边去。”说完,摔出去,摔到门洞外,小冰摔在地上,又哭。哭着,往回爬,向门爬,门就是家,在空荡荡的世界里,只有门,能够容纳她。

黑子走进小巷,远远地,看到小冰在地上爬。

一个青年提起小冰的耳朵,把小冰拉到巷子中央:“小要饭的,往那边走。”

小冰又摔在地上。

黑子急跑过来,抓住一个青年的衣领,一拳,打在小腹,青年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在一拳,打在脸上,青年捂着脸倒在地上,脸比喜字还红,流动的红。

另一个想跑,黑子追上,一脚,踢在小腹上。青年捂着肚子蹲下,又一脚,踢在脸上,青年飞出很远,摔在地上,如被击落。

黑子蹲在小冰面前,看,小冰的脸上有血,黑子用手给他擦。

小冰举起小手,打,打黑子。

“小冰,别怕,没事了。”黑子抓住小冰的手。

“你是谁呀?”小冰哭着问。

“我是何叔叔。”黑子说。

“你是黑子,是坏人。”小冰哭着说。

“小冰,好人能变成坏人,坏人也可以变成好人哪。”黑子说得伤心。

小冰不打,也不哭,抽噎。

黑子给小冰擦血:“跟叔叔回去吧。”

小冰扎进黑子的怀里,大哭。

黑子抱起她,顺着狭窄的小巷走,走进一片昏黄。

月亮升起来,月光下的海面黑如夜,如死亡,如沉淀的幽思。

“何刚,走,我们去踏浪。”

文秀抱着何刚的骨灰向大海走,海浪打来,骨灰盒漂走,悠悠地漂,似引路的幽灵。

文秀抓,没抓到,呛一口水。

再抓,没抓到,又呛一口水。

海水苦涩,咸,如人世。

骨灰盒仍在前面漂,悠悠地,漂不远,沉没。

大海收容了何刚。

大海收容得太多,所以苦涩。

眼前什么也没有了,文秀突然觉得空无依傍。她要抓住什么,很快便抓住,好像不是在海上,是在地下,在燃烧的走廊里,何刚拉着他,跑。

他抓住了何刚的手,拉着,向前走。

周海光急急地在沙滩上跑。

文秀对着大海喊:“何刚,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呀……”

滔滔的海浪中好像有何刚的声音漂:“文秀,为了我,你一定要活下来,我不让你死,你一定要活着。”

“何刚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呀……”文秀再喊。

阵阵的海风中似有何刚的声音飘:“文秀,我爱你,我永远爱你。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生活。”

不能往前走了,水太深,走不动,身子漂起来,海浪中如有手在推,往岸上推,是何刚的手吗?

周海光跑来,跑进水中,拉住文秀往岸上走,走上沙滩,文秀一下扑进海光怀里,大哭。

周海光紧搂着她。

“咱们回去吧,小心冻坏了,大妈和孩子都为你担心呢。”半天,海光说。

“海光,再等等吧,何刚还没有走远,我再送送他。”文秀抬头,幽幽地看着海光。

海光点头。

两人并肩站在沙滩上,看海,很久。

月亮看见,文秀的眼中有泪,如珠。

周海光走进梁恒的办公室,看见易局长在里面,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生气。他刚刚向工作组“交代”了问题,怎么这里又接上了,因此没说话。

梁恒问:“海光,会开完了?”

“完了。”周海光给自己倒杯水喝。

“怎么……”梁恒看出周海光神色不对。

“没怎么,找我有啥事?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这话是给易局长听。

梁恒对易局长说:“易局长,我就是不明白,海光怎么可能去金库,他哪有那个时间?”

易局长对于梁恒当着周海光的面说出这种话表示惊讶:“梁市长,你……”

“我不是包庇周海光,这都是事实嘛。”梁恒不隐讳自己的态度。

“海光我看见了你写的材料……”易局长对周海光说。

“你要问我什么?”周海光也不隐讳自己的对立情绪。

“你在地震后有没有见过常辉?”易局长问。

“没有,就是见到我也不认识他。”周海光说。

“你们不认识?”易局长问。

“不认识。”周海光说。

“我没有要问的了。”易局长很干脆。

“我走了。”周海光更干脆,说走就走。

海光出去,易局长对梁恒说:“常辉的证明材料和素云当时所叙述的时间有很大出入,海光作案的时间只有地震后四点至八点这段时间,而素云生前所述时间是中午十一点多。”

“十一点多海光正在水库上。”梁恒说。

“对,海光的确是在水库上。”易局长说。

“常辉是什么时候看见的海光?”梁恒问。

“常辉说是早上,因为当时没有表,所以说不准是几点钟,我们再次向常辉核实,常辉说他看那人很像周海光。”易局长说。

“这就奇怪了,他们不认识,常辉怎么就能看出那人像周海光呢?”梁恒问。

易局长也认为奇怪。

“莫非海光也进金库拿了钱?”梁恒若有所思。

“从素云在金库里听到的死者临死前的呼喊声,小冰看到的拿钱的人来分析,进金库的只能有一个人。”易局长说。

“不管怎么说,海光肯定不是杀人犯了?”梁恒问。

易局长点头:“但要证明周海光无罪,就得尽快找到真正的罪犯和金库丢失的六万八千元钱。”

梁恒说:“我还是那句老话,一定要慎重。”


丁汉约文秀在街上走走,走到一个街心花园,坐下,他嘱咐文秀一定要多注意海光的情绪,海光最近有不顺心的事情。

文秀很奇怪,说她也注意到了海光的情绪不对头。但问他,他总说没事,说没事,又爱发火,于是文秀说起前两天和他耍脾气的事,文秀很自责。

丁汉说:“你呀,海光处处照顾你,你也要为他想想。目前是他一生中遇到的最困难的时期,搞不好要出大事的。”

文秀听了很害怕,丁汉反复嘱咐:“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

文秀点头。

晚上,丁汉又把周海光约到小饭馆里,喝着酒,丁汉问最近怎么样,周海光说还能怎么样。丁汉说:“我就是怕你思想压力太大,别想那么多,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但是这件事肯定有人在陷害你。”

周海光不说话,低头沉思。

丁汉说:“这件事搞不好,可是要……”

“没你想的这么严重,事情一定会搞明白的。”周海光不知是安慰丁汉,还是当真这么想,反正让丁汉觉得傻:“海光,你怎么又犯傻,这几年啥事搞明白过?”

周海光不回答,只嘱咐不要告诉梦琴。

和丁汉分手,文秀的心就重了,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胡思乱想。等海光,海光又久久不来。

她叫兰兰,兰兰在外面屋应:“文秀阿姨你叫我?”

“兰兰,你睡了吗?”文秀问。

“阿姨,我没睡着,你有事吗?”兰兰问。

“你去叫海光叔叔来,就说我有事。”文秀说。

兰兰起床穿衣,走到门口,文秀又叫:“兰兰,算了,不去了,你睡吧。”

兰兰睡下。

文秀还是睡不着,想看书,看不下,想除了看书,还能干什么,想不出,又叫兰兰:“兰兰,你还是去一趟吧。”

兰兰又穿衣起床,走到门口,文秀又叫:“兰兰,还是别去了。”

兰兰边上床边嘀咕:“文秀阿姨今天是怎么了,一会儿去,一会儿不去的。”这回,她上床没脱衣服。

文秀又叫:“兰兰,奶奶说今晚就住在七姑奶家了?”

兰兰说:“奶奶说她明天回来。”

敲门声。

文秀的心一下轻快,高兴地下床:“海光,你等等,我这就来。”

开门,一愣。

门外站的是常辉,神态很凶,还带着三个人,神态相似。使文秀想起文革中抄家的造反派。

“我们是市委保卫处的,周海光在不在这儿?”常辉问。

“不在。”文秀说。

不等文秀让,常辉就走进屋子,里外看,如猎犬。吓得兰兰和天歌也用被蒙着头偷着看他,像看狼。

“我再问你一遍,周海光去哪儿了?”常辉搜索一圈,确实没见海光,再问。

“我不知道。”文秀见到这种样子,反倒不怕,很镇静,冷冷地看着常辉。

常辉等人匆匆走了。

文秀嘱咐兰兰和天歌哪里也别去,她去看海光叔叔,也向外走。

走出屋,便跑,跑一段,跑不动,扶着树喘,然后再跑。

周海光和丁汉喝完酒回来,心烦,直接回自己的宿舍。躺下,睡不着,起来,在灯下看唐山规划图。

敲门声。

穿衣,开门,是常辉。

“周海光,工作组决定对你进行隔离审查。”常辉宣布。

周海光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上来两个人扭起他的胳膊,扭出房门。

文秀匆匆跑来,看到这个样子,大喊:“海光!海光!你们不能乱抓人!”

常辉等人扭着海光不停步,海光扭头对文秀喊:“文秀,你快回去吧,别担心,我没事!”

常辉等人把海光塞进汽车,开动。

文秀靠在墙上喘,看着远去的汽车,咬牙,追。

隔离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周海光低着头,站着。文秀猛地推开门,闯进来,紧搂住海光:“海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海光看着文秀:“文秀,我没事。”

“你真的没事吗?他们为什么要抓你?”文秀急急地问。

“你别为我担心,我真的没事,真的没事。”海光反不急。

郭朝东和常辉走进来,冷冷地看。

海光也冷冷地看他们,扭头对文秀说:“文秀,你放心,这件事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郭朝东对常辉使个眼色,常辉对文秀说:“向文秀,我们要工作了,请你出去吧。”

文秀恋恋不舍地看着海光:“海光,你自己多保重啊。”

“文秀,你要注意身体啊。”海光说。

文秀点点头,走出房间。

文秀出了市委马上来找丁汉,丁汉已经睡下,听文秀说完,边找衣服边说:“文秀你别急,我马上去找人打听打听情况。”说着,抓件外衣披在身上,和文秀一起走了。

外地某市医院的病房里,文燕睁着眼睛,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名护士给她搓着胳膊。

一位医生走进来:“文燕,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感觉好多了,胳膊和腿都有知觉了。”文燕说。

医生说:“你能恢复得这样快,已经很不错了。”

文燕说:“我都要急死了……”

“你不要急,好好配合治疗,欲速则不达嘛。”医生说。

“我懂,我就是急着给家人写封信,告诉他们我没死。”文燕说。

护士说信她可以代写,文燕说就行了。

文燕说:“那不行,我爸和我男朋友都认识我的字体,不是我写的他们不信。”

医生说用不了多长时间,她就能自己写信了。

文燕点头。

文秀低着头在街上走,手里提着饭盒。丁汉迎面走来,问文秀去哪儿了,文秀说:“我去给海光送饭,可他们不让我见,你去找人了吗?”

丁汉说:“我和易局长见过面了,海光的事情不大好办,情况你都知道了吧?”

文秀说:“听郭朝东说了,我不信。”

丁汉说:“目前的问题十分复杂,你不要太着急,要注意身体。文秀,你一定要相信海光,他是个好人。”

文秀点头。

“我想办法安排你和海光见面,具体什么时间和地点,到时候我通知你。”丁汉说完,走了。

何大妈第二天上午到家,到家,兰兰就对她说:“昨晚来了三个很凶的人,找海光叔叔,阿姨出去了,天亮才回来,回来后拿着饭盒又走了。”

何大妈一听就急了,马上要去找文秀,正要走,文秀回来。何大妈把兰兰姐弟两个支出去,单独问文秀是怎么回事,文秀说了昨晚的事:“保卫处的人说,海光是杀人盗窃犯。”

“听他们瞎说。”何大妈说。

“妈,我也不信,可他们把海光已经隔离起来了。”文秀说。

“哎,这一天到晚的都是啥事啊,不是你跑了,就是他隔离了。要说黑子杀人我信,说海光杀人盗窃,打死我也不信……”何大妈没办法,只有生气。

文秀说:“回头我找梁叔叔问问。”

文秀说找就找,在梁恒的办公室里,梁恒对她说:“文秀,你冷静点,我知道你为海光担心。”

文秀很激动:“海光是好人,他怎么会去干那种没有人性的事,不能冤枉他呀。”

梁恒说:“文秀,你不要那么激动,事情公安方面正在调查中。海光目前只是隔离审查,等事情搞清楚就没事了。”

“梁叔叔,我相信这件事与海光无关。”文秀想从梁恒口里听到一两句有利于海光的话,可是梁恒又实在无法和她说得很明确,只好说:“这不是什么冤假错案,这是杀人盗窃案,是刑事案件。海光有嫌疑,接受审查是应该的。”

文秀见梁恒没有明确的态度,进一步申明:“梁叔叔,海光不是凶手,他一定不是的。”

“海光是不是凶手,你和我说了都不算,要等公安部门的调查结果。”梁恒和她说,也觉费劲。

“那海光会不会……”文秀没明说自己的担心。

“只要没做亏心事,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你放心,我们不会冤枉好人的。”

文秀只有点头。

黑子和颜静又带小冰到医院看眼,吕医生看了片子,说小冰可以手术了,但不能在这里做,要到唐山做。听罢,黑子和颜静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有小冰听了拍手笑:“哦,太好喽……太好喽……我终于可以回家喽。”

颜静垂头丧气:“不能在这儿做吗?”

吕医生说:“红十字会组织了一批全国最好的眼科专家,去唐山搞复明工程,我们已经和他们取得联系,你们到唐山后,他们会尽快给小冰安排手术的。”

“手术需要多少钱?”颜静又问。

“政府专为唐山眼睛受伤的人免费治疗,所以不要钱,全免费。”吕医生说。

黑子倒是高兴:“谢谢你吕大夫,我们这几天就赶回去。”

小旅馆里,黑子自己住一个房间,睡不着,在地上走。

颜静和小冰住一个房间,小冰睡得香,颜静却翻来覆去。

颜静起来,走出房间,走到黑子的门前,欲敲门,停下。

门里,黑子走到门口想开门,停下,靠墙呆想。

颜静靠在走廊里,满眼泪水。

黑子靠在门里的墙上,心沉重。

颜静擦去泪水,举手,敲门。

黑子正好把门开开。

“黑子哥……”颜静叫,叫得异常。

“你怎么还没睡?”黑子问,问得古怪。

“你不是也没睡嘛。”颜静往屋里走。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黑子把门关上。

“我突然感到,自己就像掉进大海里,永远也游不到岸上了。”颜静说着,扑进黑子怀里,抱住他。

黑子也伤心,抚着她的头。

颜静突然放开黑子,跪在他面前,仰脸看着他,满面泪痕:“黑子哥,这么些年,我没求过你什么,这回你能听我一次吗?我求你……我求求你了……”

黑子沉默,低头看颜静。

颜静也沉默,仰头看黑子。

一滴泪,落在颜静的脸上。

黑子扶起颜静:“颜静,我不能答应你。”

颜静搂住黑子,嘤嘤地哭。

黑子搂着她,任她哭。

经过丁汉的安排,文秀走进周海光的隔离室,是被一名干部领进去的。见到海光,文秀便哭了,不由自主地扑进他的怀里哭。

海光强笑:“文秀,不要难过,问题会搞清楚的。”

“我怕你受不了。”文袖哽咽着说。

“你别为我担心,没事儿。对了,你一定要记着按时去医院做检查呀。”海光说。

文秀仰脸,看着海光,点头:“海光,你就不要为我担心了,我好着呢。”

“抓我的那天把你吓坏了吧?”海光拉文秀坐下。

文秀点头,擦泪。

海光掏出手绢,为文秀擦泪,文秀仰脸等着:“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挺住,我相信你是无辜的,你自己要多保重身体,我会等你出来。”

一句“等你出来”,如五雷轰顶一般,使周海光震撼,手停下,眼痴了,一切苦难的阴云都被这句话撕碎,挥散,失了踪影。

干部走进来提醒,文秀该走了,海光轻声说:“文秀,你回去吧,好好照顾大妈。让大妈放心,你也放心,我没事。”

文秀含泪走出去。

易局长来见梁恒,梁恒见面就问:“有结果了吗?”

“结果还没出来。”易局长说。

梁恒沉默。

“我们做了细致的调查,周海光在震后的确是在组织抢救,我们问过了超凡,超凡证明海光天亮时和他在一起。在周海光的材料中提到,在早上的时间里他见到了郭朝东,当时郭朝东和一群逃跑的群众在一起,我们问过郭朝东,他说记不清了。但我们找到了当时在场的人,很多人证明当时是有个地震台长挡住了他们,他们当时很愤怒,打了那个台长,是向市长保护了他。”易局长说。

“这事我知道,后来他就到了指挥部,去了水库。这么说可以排除海光的嫌疑了。”梁恒说。

“我们已经把案件调查的结果向上级作了汇报。”易局长说。

梁恒笑了:“太好了,海光的问题总算是搞清楚了,可是真凶要尽快抓到。”

“要侦破这起案件,看来只有素云的女儿是唯一的希望了。”易局长说。

“小冰不是……”

梁恒没说完,易局长便说:“侦察员报告,小冰一直跟着何斌,没有生命危险。何斌为小冰治疗眼睛,对小冰很好。”

“哦,这是没想到的……”梁恒说。

“这也不奇怪,地震改变了很多人。”易局长说。

“还没有抓到何斌?”梁恒问。

易局长说没有。

梁恒担心小冰的安全,易局长说:“我们接触过孩子,她的眼睛失明了,而且这孩子现在也不轻易相信别人。”

“小冰不愧是警察的女儿。”梁恒笑着说。

“对周海光的审查……”易局长也笑。

“我马上解除对周海光的审查。”

俩人互看一眼,都会心地笑。

周海光由隔离室出来,憔悴不堪,虽只几天的时间,却胜过几年。走出来,走出沉闷的楼道,走到阳光下,深深地吸一口空气,仰头看天,天上明晃晃的太阳眩人眼目。

朝前走,大门口,站着一个人,是文秀,不动,看着他。

他走上前,站住,看着,伸出胳膊,把文秀揽进怀里。

文秀伏在他的肩上,嘤嘤地哭。

周海光由隔离室出来,郭朝东就不出屋了,坐在办公室里生闷气。

常辉则坐不住,来找郭朝东。

“周海光的事你知道了吧?”进门就问。

“知道了,你是怎么作的证,屁用不顶。”郭朝东找到撒气的对象。

“我是按照您跟我说的那样……”常辉分辩。

“我说什么了?我是让你捞一点政治资本。”郭朝东抵赖。

“公安局怀疑我作了伪证。作伪证可是要……”这是常辉最怕的。

“不用慌,我已经保了你。”郭朝东倒镇静。

常辉马上表示感谢。

“谢什么,瞧你没出息的样儿。”郭朝东一斜眼。

“周海光出来会不会对你……”

“我这个人不求什么名利地位,只要能好好地过日子,好好地享受,以前那些不实际的追求,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可笑。我现在做事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郭朝东没往下说。

“我懂你的意思。”常辉心领神会。

“我就不信他敢打击报复。”其实这才是郭朝东最担心的。

常辉由兜里掏出几封信来:“我这里有几封信,是外地寄给向市长和周海光的。”

郭朝东接过信,见信封上是文燕的笔迹,一惊:“她没死?怎么可能呢?”

“你说谁没死?”常辉问。

“和你没关系,信先放在我这儿,你去吧。”郭朝东顺手把信扔在桌子上。

常辉出去,郭朝东把信一封一封地点着,烧了。

丁汉请客,庆祝周海光走出隔离室,只有文秀作陪。

一边给周海光倒酒,丁汉一边说:“海光,你这辈子比我活得潇洒,该去的不该去的地方你都去了,你也算见过大世面的了。”

“丁汉,你是看我出来了,心里不舒服吧?”周海光笑。

丁汉笑着和周海光碰杯,周海光喝了,丁汉不喝,端着杯问:“事情都过去了,你和文秀的事情,是不是也该解决了?”

文秀看一眼周海光,低头。

“大妈为你们俩的事,也没少操心,你们也应该为她老人家想想。其实你们嘴上不说,心里也都有了,那就在一起过吧。”丁汉倒敢当家。

海光看一眼文秀。

文秀看一眼海光,仍低头。

丁汉举杯:“来,咱们三人一起举杯。”

海光举杯,看文秀。

“这杯酒就为你们俩祝福吧,来,干杯。”丁汉也看着文秀。

文秀慢慢抬头,看一眼海光,看一眼丁汉,也举杯。酒没沾唇,脸已红。

文燕的坟上又多了几把土,坟旁的小树又多了一朵小白花。

坟前燃着一堆纸,青烟袅袅。

海光和文秀站在坟前。

文秀哽咽着说:“姐,我和海光来看你了,明天是我和海光……姐,我们就在一起过了,你别怪我们啊。”

说着,便说不下去,哭。

“我们永远想着你,永远爱你,我们会常来看你的。我和文秀要结婚了,我相信你一定会为我们祝福。”

周海光也满眼含泪。

风吹来,纸灰飞舞,如无数蝴蝶,翩翩地,在晴空飞。

文燕在走廊里焦急地踱步,一直负责她的治疗的惠大夫走来。

“惠大夫,我的检查结果怎么样?”文燕急急地问。

“瞧你急的,其他的检查都没有问题,就是血液化验还没有出来。”惠大夫说。

“我都快急死了。”文燕说。

“还有什么好急的,一年都过来了。”惠大夫说。

“归心似箭啊。”文燕说。

一名医生出来,把一摞化验单放在桌子上。文燕抢过来翻,翻到自己的,看,看完,跳起来:“惠大夫,惠大夫,我全合格了。”

“我这就通知院部,给你准备回去的车票。”惠大夫也高兴。

“谢谢,谢谢你了……”文燕拉住惠大夫的手,泪水流下来。

“我们在一起也快一年了,你这一走,我还真舍不得呢。”惠大夫的眼睛也湿润。

文燕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滚。

何大妈的家里,从地震后还没有这么高兴过。周海光早早来到家里,要和一家人吃一顿晚饭,不让何大妈着手,他和文秀干,让何大妈坐着,看。兰兰和天歌也高兴得到处添乱,弄得何大妈打发他们到外面玩,吃饭再回来。俩孩子跳着跑出去。

一切都弄妥,海光擦桌子,一个人的活儿,文秀也要帮忙,时不时,俩人的目光相遇,便时有红云飞上脸颊。

何大妈坐着看,什么都看得清楚,更高兴:“这下好了,不顺心的事总算过去了,咱们这个家呀,往后就能过上太太平平的日子啦。”

“咱们家会一天比一天更好……”海光说。

“文秀,你和海光的事……”何大妈问文秀。

文秀不说话,看着海光笑。

“海光,那阵子文秀天天为你担心,看得出文秀心里有你,就是嘴硬。”何大妈又对海光说。

海光也不说话,看着文秀笑。

“地震周年的日子就要到了,妈说呀,你们明天就把事办了吧。”何大妈又对俩人说。

海光朝文秀努嘴。

文秀朝海光努嘴。

海光眼看别处。

文秀只好开口:“妈,你就别操心了,我和海光都说好了,明天我们就参加市里办的集体婚礼。”

何大妈高兴得拍手:“你们这两个孩呀,总算是……不说了,妈不说了……”

不说话了,却流泪,撩起衣襟擦泪。

文秀和海光看着大妈笑。

“妈,看你高兴的。”文秀说。

“妈是高兴,妈失去了一个儿子,又得到一个儿子,还有两个孙子孙女,震后妈还是第一次这么高兴呢。”

眼泪不住落,边说边擦。

“再过些日子,咱们家就可以搬新房了,妈,您是儿孙满堂。”文秀笑。

“是呀,你说妈怎么能不高兴呢?”大妈笑。

“妈,这都是您老的福气呀。”海光也笑。

低矮的防震棚,竟也能盛下这许多笑声,奇迹。

抗震广场,鲜花,彩带,鞭炮。

欢乐的乐曲。

跑着闹着的孩子。

笑着的亲友。

周海光和向文秀手牵着手,和十几对年龄不一的新婚夫妇排在一起。

何大妈在一边看着,饱经沧桑的老脸上,泪光与笑容齐飞。

梁恒拿起话筒:“各位新人,我是市长梁恒,今天给你们当主婚人……”

一片掌声。

“我代表市委、市政府,为今天的新人做主婚人,感到非常高兴。别的祝词我就不多说了,我衷心祝愿,我们唐山人民的生活一天比一天更美好。”

梁恒潇洒地挥一下手臂。

挥出乐曲。

挥出泪光。

挥出无数人脸上充盈的笑意。

彩色的纸屑撒在周海光和向文秀之间,迷离了视线,迷离的视线五彩缤纷。

列车在原野上飞驰,原野伸展绿意。

向文燕隔着车窗朝外看,看无边的绿色在阳光下燃烧,看无数的鸟儿在蓝天上飞翔,看农人赶着牛车悠悠地走。

看到一个人,一个穿着夹克衫的青年。追,追火车,边追边喊,喊她。

火车疾驰,青年疾驰,飞身而起,如鸟,追上来,拍打车窗。

车窗开了,青年如风,钻进来,钻进来,就把向文燕抱住,吻,如风吻着大地,如云吻着蓝天。

文燕闭眼,任他吻。

睁眼,看他,看他阳光一样燃烧的眼睛。

他是周海光。

文燕醉了。

再睁眼,仍是燃烧的绿意,仍是飞翔的鸟儿,仍是农人赶了牛车悠悠地走。

没有追火车的青年,没有探身而进的热吻,没有周海光。

便又痴痴地笑。

唐山火车站完全变了样子,变得让唐山人都不认得了,变得太美,太洁净。

黑子领着小冰走出车站,颜静在后面跟着。

没功夫看新车站,没心情看那美,那洁净,只看人,看有没有警察和手铐,如受惊的兔子,翕动着嘴唇,看四周有没有天敌。

“叔叔,咱们到唐山了吗?”小冰仰着脸问。

“到了,咱们到家了。”黑子说。

“叔叔我要回家。”小冰说。

“小冰的家和叔叔的家都找不到了,叔叔先找个地方住下,然后再找咱们的家。”黑子一边说,眼睛一边扫视周围。

“黑子哥,咱唐山全变了,咱们一点都不认识了,比以前可好多了。”颜静倒是颇兴奋。

两个警察迎面走来。

颜静赶紧住嘴,转身。

警察走过,俩人再不说话,抱起小冰,匆匆地走。

新房还是文秀的小房间,只多了一只衣橱和一只单人床,两只单人床一并,便是双人床。再有,便是墙上的喜字和海光与文秀的结婚照。

灯关了,仍亮,月亮照进来,月亮寂寞,喜看新房景。

文秀穿着一身睡衣躺在床上,海光穿着短裤背心,躺在文秀身边,躺着,不住翻身,睡不着。

文秀扭亮床头灯,看着海光,海光一头一身汗。

“想什么呢?”文秀问。

“没想什么,就是睡不着。”海光说,转身,看文秀。

文秀拿过毛巾,给海光擦汗:“你怎么光出汗?不习惯?”

“有点,你呢?”海光憨憨地笑。

“我吗?不告诉你。”文秀痴痴地笑。

“你还是睡一会儿吧,天要亮了。”海光说。

“你睡吧,你累一天了。”文秀说。

“我不累,我睡不着。”海光说。

“啊,我都忘了,你那边挤吗?往我这边靠靠吧。”文秀说。

“不挤。不挤。”海光仍憨憨的。

文秀把他的枕头拉一拉,拉得近了。

海光的头往这边靠一靠,靠得近了。

屋里暗了,月亮走了。

公园里,兰兰和天歌在水边玩。

海光和文秀坐在草地上,看兰兰和天歌玩,看一个小男孩放风筝。

“你看孩子们玩得多开心。”文秀说,她比孩子们更开心。

“孩子就是孩子,他们很快就可以忘掉痛苦。”海光说。

“你喜欢孩子吗?”文秀问。

“喜欢。”海光说。

“要是我不能要孩子呢?”文秀看着海光。

“你还嫌少呀。”海光指指兰兰和天歌。

文秀便看着海光笑。

海光便把笑着的文秀搂进怀里。

街道变了,建筑变了。唐山像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到处都有脚手架,到处都有打桩机,无数楼房同庄稼一齐生长。

文燕穿一身发白的军装,背着军用挎包,手里还提一个旅行包,走在街上,两只眼睛不够用,最后连路都不认识了。

“同志,这是哪儿啊?”文燕向行人问路。

“这是花园街啊。”行人说。

“这儿就是以前的花园街?都不认识了。”文燕惊讶。

“你是外地养伤刚回来的吧?”行人问。

文燕点头。

“别说你了,就是没离开唐山的人也不认识唐山了,你看看建得多漂亮。”行人说着走了。

文燕想,与其自己在这里瞎摸,还不如先去何大妈家,何大妈家就在花园街呀,往何大妈家走。

唐山医院的门口,郭朝东慢吞吞地走来,没精打彩。

一个女人在门口等他,就是他床上的那个女人,叫小娟,见他来了,小娟问:“你怎么这么慢呢?”

“你到底真的还是假的?”郭朝东问。

“我哪儿知道啊,那得看医生怎么说。”小娟说。

郭朝东脸色很难看,看着小娟,不说话。

“走啊,愣着干什么?”小娟说。

“我大小也是个干部,要是……”郭朝东说半截话,那半截不好说。

“这会儿你要脸了,床上的时候……”小娟也说半截话,那半截也不好说。

“你喊什么呀?啊?我的眼睛不舒服,我去看看眼睛,你自己去吧,我一会儿去找你。”郭朝东生气。

“你要不来,我就找你们单位去。”小娟也生气。

“你赶紧的吧。”郭朝东倒满不在乎。

医生正给小冰检查眼睛,黑子和颜静在旁边看。

检查完,医生说:“小姑娘,等做了这次手术,你的眼睛就能看见了。”

小冰点头。

医生说:“我们早就接到吕大夫的电话,手术我们都安排好了,就等你们来呢。”

正说着,郭朝东走进来:“老董,我的眼睛不舒服。”

董医生说:“你先等等。”

郭朝东扭头,看见小冰,浑身便冷。

“董大夫,那小冰今天……”颜静问。

“孩子今天要住到医院里,晚上我们安排医生给她做必要的检查。要是没什么问题,明天就可以手术了。”董医生说。

郭朝东盯着小冰看。

“董大夫,手术后多长时间小冰可以看见了?”颜静问。

“大概十多天吧。”

董医生说完,黑子和颜静带着小冰走了。

郭朝东的眉毛扭成绳子,看着他们走。

文燕走进小巷子,小巷子也面目全非:都是简易房,房顶是油毡,压着大量砖头。她向人打听何大妈,人们告诉她一直往前走,到前边再打听,这房子没有门排号码,没法告诉得太详细。走一段,碰到兰兰,没等文燕开口,兰兰就站住,看她,看得她奇怪:“小姑娘,你怎么这样看着阿姨啊?”文燕问。

“阿姨,你是医生吗?”兰兰也问。

“阿姨是医生,你怎么知道?”文燕更奇怪。

“阿姨,我看到你救过很多人,那天我背着弟弟在医院,你看了看弟弟,说,弟弟死了。”兰兰的小眼睛直盯着兰兰。

文燕想起这个小姑娘,心里不禁一阵难过:“阿姨还记着那个小姑娘呢,没想到就是你啊。”

“阿姨,我叫兰兰,你到这儿来找谁呀?”

“阿姨来找何大妈。”

“阿姨,何大妈就是我奶奶,我带你去。”兰兰拉着文燕的手,一蹦一跳地走。

何大妈坐在床上缝衣服,床上还摞着厚厚一摞崭新的衣服。

海光说:“妈,你歇一会儿吧。”

何大妈说:“这些衣裳孤儿院的孩子们等着穿呢,明天一定要送去,现在全市各行各业的人们都在为孤儿院的孩子捐衣捐物,妈也要出上点力啊。”

海光笑着说:“你天天赶着做,我是怕你累坏了身子。”

“妈哪儿那么娇气啊。”何大妈笑。

海光要去外面提水,外面传来兰兰的喊声:“奶奶,有人找你。”

海光提着水桶出门,看到眼前的文燕,惊呆,手里的水桶落在地上,乱滚。

文燕看到海光也愣住。

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都盯着对方看。

“你……你是……”海光的声音颤抖。

“我是文燕呀……”文燕的眼泪横流。

“你……你是……你真的是……是……你不是……”海光的嘴唇颤,说不出完整的话。

“是我……是我呀……海光……”文燕哭着叫。

“你……不是……死了吗……”海光像是傻了,眼直。

“海光,真的是我,我没有死。”文燕的脸上,惊喜与悲哀一色。哭着,扑上去,扑进海光的怀里。

海光把她紧紧搂住。

脸贴在一起,泪水交流,分不出是谁的。

“海光你好吗?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呀。”文燕放声大哭。

海光无声,只是落泪,只是紧搂着她。

兰兰傻了,看着他们,扭头朝屋里跑。

兰兰进屋,何大妈问:“兰兰谁找我?怎么不让他进来。”

“奶奶,我听海光叔叔叫她文燕。”兰兰说。

“你说什么?”何大妈一听就从床上跳下来,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凝固不动。吓得兰兰问:“奶奶你怎么了?”

海光扶着文燕走进来,何大妈一见果真是文燕,一下又坐在床上,两个眼球也凝固了。

“妈,是文燕回来了,她是文燕呀。”海光说。

“大妈,是我呀,我就是文燕。”文燕也说。

何大妈无话,依旧痴呆地看着文燕。

“我是从死人堆里被救出来的,他们看我还活着,就把我送到了飞机场,当天就送我到了南京的医院里。”文燕流着泪说。

“妈,她真的是文燕,她真的是文燕。”海光也流着泪说。

文秀本来在屋里休息,听到外面的声音,醒了,醒了,就跑出来,见到文燕,目瞪口呆,定在地上。

“文秀……”文燕见到文秀,叫。

文秀吓得扑到海光怀里,紧抓着海光的胳膊。

“文秀,是我,我是文燕,我是姐姐呀。”文燕见文秀这个样子,伤心。

“文秀,她是文燕,她没死,还活着。”海光也说。

何大妈愕然地点头。

文秀愕然地看。

“姐……姐……”文秀喃喃地叫。

“文秀……”文燕大声地叫。

“真的是你吗……姐……真的是你吗……”文秀的眼泪流下来。

“是我,真的是我……”文燕声音哽噎。

“姐……我的姐姐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喊,文秀扑过去,把文燕抱住,大哭。

海光在一旁也落泪。

何大妈终于能说话了:“文燕,文秀,你们姐俩别哭了,文燕能活着回来这是个喜事啊。”

姐俩抱着,谁也不说话,互相看。

兰兰和天歌站在旁边,也傻看。

“你们两个怎么都傻站着啊,快叫文燕阿姨啊。”何大妈对孩子们说。

两孩子叫了文燕,何大妈便让他们到外面玩,她也跟着出去。

到了外面,孩子们跑了,何大妈险些站不住,靠在树上:“老天爷呀,文燕回来了……这……这可怎么办呀。”

文秀拉着文燕进到自己的房间,海光也跟进去,坐下,文燕问:“何刚呢?”

文秀低头,不说话。

海光说:“何刚……走了。”

文燕禁不住落泪,扬手为文秀擦去泪水,然后说:“我们去看看爸爸。”

文秀放声大哭:“咱爸也走了。”

文燕受不住,抱着文秀哭。

姐俩哭,海光站在一边,不知道怎么办好。

哭了好一会儿,稍停,文燕抬头,看见墙上大红的喜字,还有文秀和海光的结婚照,呆了,只看,不说话。

文秀和海光也看着墙,不说话。

海光缓缓走到文燕身边:“文燕……我……我……”

文燕不说话,只看着墙上的喜字微笑。

文秀和海光也不说话。

静极。

“海光,这是谁的新房啊?”文燕微笑着问。

周海光垂头,坐在床上,双手搓裤子,半天,抬头:“是我和文秀的……”

“真漂亮,真漂亮……”文燕反复地说。

文秀扎到姐姐的怀里:“姐……”

“举行婚礼了吗?”文燕问,笑。

海光点头:“是市里举行的集体婚礼……”

文燕突然头晕,身子晃,险些栽到地上。

文秀抱住她的肩膀。

海光攥住她的胳膊。

好一会儿,文燕醒过神来,突然甩开海光和文秀的手,哭着往外跑。

海光在后面追。

文秀趴在床上大哭。

天黑了,黑得沉重,连黑夜都惊骇,连路灯都颤栗。

文燕仍在跑,在黑暗中跑,跌跌绊绊,如在粘稠的液体中跑。

海光在后面追,追着喊:“文燕……文燕……你听我说……”

文燕不停,也不听,捂着耳朵跑,拽着头发跑,跑得比走还慢。

海光拉住文燕的手:“文燕,你听我说。”

文燕不跑,但步子没停:“不用说了,挺好的。”语气冰冷。

“文燕,你听我把话说完好吗?”海光仍追着说。

“你什么也不用说了,像以前一样,就当我死了。”

“文燕,你听我说呀。”

“我不想听。”

“文燕,你看我。你看我。”

“我不看……”说不看,却站住了。

“文燕,你要去哪里,我带你去。”海光低头说。

“去哪里是我自己的事情。”

说完,继续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不知道家在何处,亲人在何方,只是走。

海光在后面跟着,边走边说:“何刚死后,文秀整个人都变了,而且她在地震中伤得很重,前些日子昏倒了,我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文秀是颈椎开裂,可能有瘫痪的危险。”

文燕惊愕,站下。

“你父亲临终时把文秀托付给我,让我好好照顾她,我和文秀就在大伙的撮合下走到了一起。如果说我和文秀之间有感情,这感情里更多的是责任。”海光也站下,说。

“我给你们写的信,都没收到吗?”文燕的话语多了幽怨,少了冷。

“信?什么信?我们没收到过你的信啊,如果知道你还活着,你想想,我怎么能……”海光大惊。

“别说了。别说了。”文燕流泪。

海光扶住文燕的肩膀。

文燕扑进他的怀,马上一惊,挣脱,扶住一棵树。

孩子心里没事,早早睡了。何大妈和文秀睡不着,守着两个孩子枯坐,无话。

文燕和海光走进来,文燕看上去已平静,文秀心里还好些,下床,叫一声姐,便也无话,文燕拉住她的手,也无话,文秀的泪又下来。

“大妈,还没睡呢?打扰您休息了。”文燕说。

文燕一句话,何大妈也放了心,忙说:“你这是说的啥话,回来了就好,文秀也放心了。”

“姐,咱到屋里去吧。”文秀擦着泪,拉文燕向自己的房间走,海光在地上傻站着,不知道应不应该跟进去。转一圈,走出去,在门外站,看天,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文秀的屋里,墙上没有了喜字,也没有了结婚照,空如旷野。

文燕拉着文秀坐在床上,轻声问:“听海光说你身体不大好?”

“姐……”文秀叫一声,抱住文燕。

周海光站在门外,屋里的谈话听得很清楚:“其实,我和海光都是何大妈他们撮合的,其实我们在一起就是个伴儿。姐,我知道你非常爱他,而且他的心也是永远属于你的,就像我永远属于何刚。”

文秀的声音。

“文秀,海光会好好待你的,和他在一起你会幸福的。”

文燕的声音。

“可我不想让你和海光两个人都痛苦。”文秀的声音。

“姐能看到你和海光都活着,就有说不出的高兴,怎么会痛苦呢?答应姐,好好和他过日子……好吗?”文燕的声音。

屋子里,是姐俩儿的哭泣声。

只有哭声说得全面。

海光双手抱头,蹲下,蹲下,又站起。走,走得远远的,扶着一棵树,看天,天上仍是一片浓黑,没有一星亮光。

他又蹲下,双手抱头,哭,如海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