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倒了,没死的犯人们站在废墟上,乱哄哄一片。

“呵呵,原子弹爆炸了。”一个犯人说。

“狗屁,是氢弹。”另一个犯人说。

“管他妈的什么弹,只要咱活着,叫他们死光才好。”又一个犯人说。

“你们他妈的傻蛋,啥弹也不是,这是地震。”黑子说。

大伙才明白,向四周看。

大墙都倒了,监狱与外面的废墟连为一体,监狱成为空白,一片空白中,只有一段天桥还在,天桥摇摇晃晃。

“黑老大,你说得对,那你说咱们怎么办?”一个犯人问黑子。

“怎么办?老天有眼,不叫咱们死,那咱就走。”黑子冷笑。

“咱敢走?”一个犯人有点怯。

“你他妈的是关傻了,有什么不敢的,天都塌了,地都陷了,该死的都死了,就剩下咱们这帮人了,你要是不想走就在这儿等死吧。”黑子表示轻蔑。

“弟兄们,走啦。”众犯人异口同声。

如一盆脏水泼下,向四处流。

枪声响。

黑子抬眼望,天桥上站着一名狱警,只穿短裤,手端冲锋枪,对着下面。

“不许动,谁动就打死谁。”狱警喊。

都不动。

黑子看狱警。

众犯人也看狱警。

他只一个人。他们是一群人。不怕。

“听我口令,都给我蹲下!”狱警喊。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把老子关得时间够长了,现在老子自由了,老子要回家看看。”一个犯人喊。

“蹲下!”狱警喊。

“我妈还在家呢,我要回去看看。”黑子喊。

黑子喊完要走,众犯人又乱。

枪又响。

“谁也不能走。”狱警喊。

都害怕了,都蹲下。

大地又摇晃起来,众犯人如蹲在船上,船在浪中。

天桥塌下来,狱警栽到地上,再也不动。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狱警,还没刮过胡子。

犯人们又乱。

黑子趁乱溜走。

一道手电光在废墟下扫。

素云被砸断的床板和碎石压住,往前爬,爬不动。喊:“小冰!小冰!”

边喊边用手电扫。

“妈妈……妈妈……你在哪儿……你快来呀……”小冰的声音。

素云用手电照,小冰压在桌子旁,横七竖八的楼板压在桌子上,桌子咯咯响。小冰大声哭。

“小冰别怕,妈妈在这儿,你能动吗?”素云喊。

“妈妈,我不能动,我疼,妈妈你快来呀。”小冰哭。

“小冰,你忍着点,妈妈这就过来。”素云听小冰哭,泪便下来。

素云使力气扒碎石,边扒边和小冰说话:“小冰,你和妈妈说话,和妈妈说话。”

一阵余震。

小冰的哭声没了。叫,也不应。

“小冰……小冰……”素云撕心裂肺地叫,边叫边扒。

何大妈带领着街坊们在废墟里扒人,都累了,没有饭吃,没有水喝,天又格外热,人们都有些疲,打不起精神。

一辆破烂的吉普车缓缓开来,车上站着一个年轻姑娘,手拿用硬纸板卷的话筒喊话:“同志们,唐山市委领导的市抗震救灾指挥部已经成立了,总指挥向国华同志呼吁全市人民振作起来,积极开展自救互救工作。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发扬互助友爱,互相帮助的精神……全市的共产党员们,更要冲锋在前,积极发挥党员的模范带头作用,把生的希望留给群众,把死的危险留给自己,争分夺秒,把埋在废墟下的亲人们救出来……”

这是地震后唐山市抗震救灾指挥部派出的第一辆宣传车。

废墟上的人们听到这声音都抖擞起来。

何大妈说:“大伙儿都卖把力气,快点扒,早点把咱们的亲人救出来……”

人们继续在废墟上面活动起来。

二五五医院用木桩塑料薄膜搭起医疗棚。

医疗棚外扔着残肢,排着尸体,凝固着淤积的血。

不远处是一张桌子,桌子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轻伤员,两名护士为他们上药。

重伤员都躺在地上,长长的队伍,看不到头。文燕满头大汗地从医疗棚里出来,看着长长的队伍,不禁深叹。

一位老太太一瘸一拐地走来,领着一个叫兰兰的小女孩,兰兰背着她的小弟弟。老太太对文燕说:“大夫,你先给这个可怜的孩子看看吧,这孩子排在最后,我和大伙儿说了,大伙儿让她先看。”

兰兰的眼睛看着文燕,有很多祈求,很多希望。

文燕扳起孩子的头,翻翻眼皮,摇头:“小姑娘,你的弟弟……死了。”

“阿姨,您再给看看吧,我把弟弟扒出来的时候,他还能哭呢。”兰兰说。

文燕不知道应该怎样和这个小姑娘说。

“刚才来的路上,她还叫我姐呢。”兰兰仰着头,看着文燕说。

文燕不能说话,仅仅几个钟头的时间,就使她见了太多的死亡,眼泪已经干涸,但是在这个背着小弟弟的小姑娘面前,她的眼睛又酸了。

兰兰见文燕不说话,没失望,把弟弟抱在怀里,哄:“好弟弟,快叫姐姐,哭两声也行啊……你醒醒啊,姐姐把所有好玩的东西都给你还不行吗?你醒醒啊。”

老太太擦眼泪。

文燕转过身去。

地震台的废墟上仍是空荡荡,只有海光一个人,用一根铁棍撬起楼板,把超凡血淋淋的腿拿出来。

“马骏和红玉他们呢?”海光问。

“都遇难了。”超凡说着,眼圈又一红。

海光坐在废墟上,低头,半天才说话:“余震还是要想办法报,目前小震密度很大,几小时后就可能会有六级以上的大震,如果我们能报出来,就可以减少很多伤亡。”

“可仪器都砸坏了。”超凡说。

“你再到别的观测点上去看看,也许会有办法。”海光说。

超凡点头。

“你的腿还能走吗?”海光问。

“试试。”超凡说。

“来。”周海光站起来,把超凡扶起来,扶着他在废墟上走,走两步,撒手,让他一个人走。

“没问题。”超凡有些高兴。

“你快去吧,有情况到指挥部找我。”海光说。

超凡顺手捡起一根木棍,拄着,一瘸一拐地走了。

陡河水库的水仍然像开锅一样翻腾,一波一波地朝大坝狠撞,掀起十几米高的水柱,退回,再撞。

大坝微微地颤,纵向的裂缝悄无声息地蜿蜒向前。

“小冰,再坚持一会儿我们就得救了。”素云对小冰说。

上面是何大妈的声音:“孩子别怕。”

水泥板掀开,浓烈的阳光欢呼着涌入,素云看到小冰的头和胳膊露在外面,身子全部埋在碎石下。

两个男人下来搬开素云和小冰身上的碎石,把她们抬出来。

见到何大妈,素云叫了一声大妈,眼泪就出来了。

一辆红色公交车停在市委门前,车前竖着唐山市人民政府的牌子,这就是抗震救灾指挥部的办公地点。

人们上上下下地忙碌。

周海光走上汽车,对向国华说:“向市长,我刚从地震台来,总局派来的专家全部遇难,台里只有超凡活着,我已派他去监测余震。”

向国华问目前最需要他们做的是什么。

周海光说:“最重要的是马上派人去陡河水库,了解水库受灾情况,陡河水库高出唐山十多米,储量三千六百立方,如果大坝出现问题,唐山将是一片汪洋。”

向国华问需要多少人,话还没落音,一名工人就气喘嘘嘘地跑来,径直跑上车,找向国华,向国华问有什么事。他说他叫郑浩,是陡河水库的工人,他说水库要垮了。

车上所有的人都紧张起来。

“别急,你把情况说清楚些。”向国华说。

“大坝下陷,纵向开裂一千五百米,横向断裂每隔五、六米就是一处,眼看就要垮掉。”郑浩说。

向国华额头淌下大颗汗滴。

陈医生由医疗棚里出来,急切地对文燕说:“文燕,有一名肝破裂伤员,目前没有血浆,没有消毒设备,我也没做过这么大的手术。”

文燕还没说话,一直守在医疗棚门前的一位姑娘就说了话:“大夫,你救救我妈吧,我求你了。”

两个小青年抬着一块门板,急急走来,径直走到文燕跟前,放下,门板上躺着黄涛。

文燕见是黄涛,呆了。

黄涛倒笑:“文燕,你还活着?”

文燕点头蹲下:“黄主任,你哪里受伤了?”

“我没事,腿断了。”黄涛说得轻松。

文燕马上叫人来把黄主任抬进去,黄涛不让:“别叫,目前我是轻伤,先给重伤员和老百姓看吧。”

姑娘又来到文燕面前,还是恳求救救她妈。

文燕没说话,她也无法说话,在这种条件下做这种手术她听都没听说过。黄涛听见,问文燕:“她哪里受伤了?”

“是肝破裂,我们目前没有手术条件啊。”文燕说。

姑娘仍哭。

黄涛说:“文燕,这个时候要打破常规手术程序,先给伤员输血。”

“黄主任,我们没有血浆啊。”陈医生说。

“把伤员腹内积血抽出来,再推进去,要快。”黄涛说。

陈医生进去,黄涛让文燕把他抬进去,他来做手术。

“黄主任你行吗?”文燕问。

“你怎么这样婆婆妈妈的,救人要紧。”一贯好脾气的黄涛发起脾气。

文燕只好叫人。

向国华在公交车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走,他走,大家就不得不坐下。

“市长,如果大坝垮掉,唐山将是一片汪洋。”郑浩仍在着急地嚷。

“应该马上组织全市撤离。”周常委说。

有人马上表示支持。

“现在这个局面,怎么组织?即使能够组织撤离,废墟下面的人怎么办?井下的矿工怎么办?伤残人员又怎么办?”向国华站住,一连几个怎么办问得车内的人都噤口不言。

超凡一瘸一拐地走上车来,海光一见,站起来问:“超凡有事吗?”

超凡说:“海光,马家沟的仪器我收拾好了,根据分析,大约六小时后有一个七级以上的余震。”

医疗棚里用办公桌搭成两个手术台,两个手术台都在忙碌。

黄涛被抬进来就让把伤员放到地下,准备手术。

人们把肝破裂的伤员放在一张门板上,黄涛跪起,操刀手术,脸上滴着大颗的汗滴,文燕在旁为他擦汗。

腹部切开,大量积血涌出。

黄涛大声说:“加大输血量。”说着话,他的胸前却有大量鲜血涌出。

公交车里,众人都看着向国华,一声不吭。

向国华的拳头砸在车座上:“狭路相逢勇者胜,同志们,我们只有一条路,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大坝,保住唐山。”

“向市长,办法只有一个,尽快把水库的水放光。”周海光说。

黄涛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前胸则被血水湿透,汗水和血水混融,黄涛的衣服便呈淡红色。

文燕见黄涛的胸前不断流血,惊骇,但正在手术,不敢说话,只盼手术快些完结。

手术终于做完,黄涛说:“可以缝合了。”

陈医生说:“我来吧。”

文燕要扶黄涛起来,黄涛不动,摇,全身晃。文燕一惊,招手叫人,黄涛咚的一声倒下。

文燕叫着黄主任,撕开他的衣服,胸前有一个大洞,明显是被钢筋扎的。

他也是到自己的医院来求医,见到医院的状况,却没说。

一个求医的伤员,挽救了另一个伤员。

文燕轻轻地啜泣。

医疗棚里所有的人都肃立。

两个年轻人进来,抬起黄涛,往外走,文燕摘下一位医生的军帽,戴在黄涛头上,这是唯一的装裹了。

“下一个。”文燕的眼泪都没擦,站到手术台边喊。

公交车里,人们为大坝焦急。

“现在去哪里找人,就是有人,那闸门有四十吨重,也难打开。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七级以上的大震就要来到,你们再看看这天,大雨也要来了……”周常委说。

说得有些悲观,但是实情。

车下有些骚动,有人欢呼:解放军,解放军来了。

车内的人都向下看。

一队解放军战士已经跑步来到车前,不多,一共十六个,带队的是连长李国栋。

唐山地震后第一批来援的解放军战士是跑步进入唐山的。

李国栋跑上汽车:“请问哪一位是向市长?”

“我就是。”向国华走到车前。

李国栋立正敬礼:“报告首长,驻唐某部高炮团连长李国栋带队报到。我们营在地震中也伤亡惨重,能够抽出的兵力全部带来了,一共十六人,请首长指示任务。”

向国华跨前一步握住李国栋的手:“李连长,你们来得太及时了,现在有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

“首长请指示,再艰巨的任务我们也保证完成。”李国栋大声说。

“现在陡河水库大坝随时有垮塌的危险,我命令你在五小时之内开启闸门,把水库的水放出来。”

“请首长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李国栋又是一个敬礼。

然后,李国栋说,为了加强联系,他们特意带了报话机,可以给指挥部留一台。

“太好了。”向国华说。

周海光站起来:“向市长,我也去,那里的情况我熟悉。”

向国华紧握住周海光的手,一字一顿地说:“海光,我们没有退路啊。”

“我知道。”周海光说。

“我等着你们胜利的消息。”向国华大声说。

周海光和战士们一起跑步前进。

大坝在危险中,在连续的余震和连续的水浪撞击中颤抖。尽管周海光有着充分的心理准备,见到大坝的状况,还是有心惊胆战的感觉。

必须把水放出去,放水必须提起闸门,可是没有电,闸门有四十多吨重。

“有发电机吗?”海光问郑浩。

“有,砸坏了。”郑浩说。

“有没有手动设备?”海光再问。

“有。”郑浩带他们来到机房,那是一个绞盘,靠人推,是以防万一的。

“这东西不知多少年没用了,还能不能用都不知道。”郑浩指着绞盘说。

机房里的响声很大,那是水在撞击闸门。

“李连长,没别的办法,只有从这里提起闸门。”海光看着李国栋。

“四十多吨重,能行吗?”郑浩也看李国栋。

“不行也要上。”李国栋说完便往外走。

郭朝东没有去指挥部,向国华的那一句话给他的震动太大,听候处理,那就是说他的政治生命很可能就此结束,结束了,干什么呢?他在自家的废墟上面转,想把爸妈和弟弟弟妹的尸体扒出来,也想把家里还值些钱的东西扒出来,可是家已经与许多人家砸在一起,很难扒,甚至很难辨别。家没了,亲人没了,政治生命又要结束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他发现不远处,一个人哭着死去的亲人,哭得古怪,他看,发现那人边哭边把死者手上的表摘下来,戴在自己胳膊上。

他走过去,仔细看那人,认识,是市政府机关的保卫干部常辉。常辉再次把死者的手表装进兜里的时候,郭朝东抓住他的手:“你身为保卫干部,不保卫国家财产,却趁火打劫,发国难财,你不要命了!”

那人吓一跳,回头,是郭朝东,两腿一软,跪下了:“郭主任,你是好人,你放了我吧,千万不要说出去,要不我就完了。”

郭朝东沉着脸说:“大伙都在救人,你怎么……”

常辉抬起脸看他,不像要为难他的样子,胆大些:“我家人都死光了,我还能活几天?不拿白不拿,这时候谁能管谁呀。”

“若在平时,我非送你进监狱不可,看在你能活下来的份上……”郭朝东略一沉吟,常辉便嗅出他的心事,感恩戴德地说了一些好话,还把两块表递给郭朝东。郭朝东不要,他硬塞进他的兜里,郭朝东赶紧走。走出好远,还看见常辉站在原地,双手抱拳,朝他舞动。

战士们已经在大坝两头布了岗,断阻了行人。李国栋和周海光由机房里出来,马上命令紧急集合,战士们迅速排成两列,李国栋大声说:“同志们,摆在我们面前的是四十吨重的闸门,我们的下面就是唐山市,如果我们不把这水放出去,唐山人民就要遭殃,我们就是豁了命,也要把这个闸提起来,保住大坝,保住唐山。大家有信心没有?”

“有!”战士们齐声答应。

“四人一组,行动。”李国栋的命令一下,战士们就冲进机房,冲在最前面的,是个子最小的小四川。

谣言如风,人们纷纷传言,陡河水库大坝就要倒塌,唐山将被淹没,许多人又开始逃离。

郭朝东也听到传言,而且,他比别人更知道大坝在这样强烈的地震下会是一种什么景象,知道大坝一旦出现问题绝难解决,因此比别人更信。

他来找向文燕,想和她一起走,他爱她,这些年一直没有移情别恋,何况向国华还活着,万一唐山能够保住,有文燕,他的政治生命尚有回黄转绿的希望。

见到郭朝东,文燕也很激动,毕竟是故人,虽然只过了一夜,就如经过一场惨烈的战争,见到活下来的故人倍感亲切。郭朝东拉住她的手,没说几句话就直奔主题:“文燕,咱们走吧,坝要垮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文燕刚由手术台上下来,医疗棚里的崇高与这种话太不相宜,她很惊讶,但仍温柔地说:“朝东,我们都是党员,我还是一名军人,在这个时候,怎么能只顾自己呢?”

“文燕,留在这里只能白白送死。”郭朝东也为文燕在这种情况下仍这样固执吃惊,更着急。

“我不走,伤员需要我,你怕死,你走。”文燕说完就往医疗棚里走。

郭朝东拉住她:“你不能进去,快跟我走吧。”

“你放开我,放开我!”文燕觉得他很肮脏,被他拉着,是一种玷污。

“文燕,我喜欢你,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死。”郭朝东仍做最后的争取。

“你这个胆小鬼,你给我滚!”文燕发火。

“文燕,你骂我什么都行,只要你跟我走。”郭朝东不放手。

“放手。”文燕抬手,打了郭朝东一个嘴巴,“郭朝东,我真为你害臊。”

说完,走进医疗棚。

郭朝东被打愣了,愣怔怔地看着文燕走。

周海光和李国栋紧随战士们冲进机房,战士们喊着号子推动绞盘,闸门一点一点地上升。

喊得最响的是小四川的四川口音。

被文燕打了,不但情感这根弦彻底断了,就是将来唐山万一保住,政治生命也彻底了结,郭朝东更加绝望。

在绝望中走,在绝望的废墟上走,不知走到哪里,走到哪里都是绝望,他忽然想到人为什么活着,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有废墟挡住去路,抬头,是一家银行,大楼没有完全塌。

他忽然想起常辉,想起他跪在自己面前说的话:“我家的人都死绝了,我还能活几天,不拿白不拿……”

他在银行废墟前逡巡,犹豫,然后,走进去。

素云正带着小冰走过来,见有人进入银行,立刻警觉,对小冰说:“小冰,你在这里等妈妈,妈妈进去看看,不要乱跑啊。”

小冰问她要去干啥。

素云说:“妈妈是警察,有人钻进金库了,妈妈去看看,这是国家的钱,不能让坏人拿的。”

小冰听话地点头。

指挥部的人们都非常紧张,坐立不安,连梁恒也有些坐不住,对向国华说:“老向,时间不多了。”

“你们都坐下,坐下。”向国华说。他比谁都紧张。让大家坐下,他走下车,抬眼看天,天上乌黑的浓云一层一层地堆叠,层层堆叠的浓云往下压。

金库没有完全倒塌,在堆叠的水泥板和水泥柱之间可以看到大量的现金,多到郭朝东长这么大都没有看到过。

他有些晕,站在那里愣神儿。

素云警惕地从一块楼板后面钻出来,四下看,往里搜寻。

郭朝东抓起大把的钞票,两手抓满,可是却发觉没有地方放,他脱下裤子,把裤腿扎住,往里装钱,装满,急急往外走。

突然一个人抓住他的腿,那是金库的看守,他生命垂危,却还抓住郭朝东:“这钱不能拿。”

“放开我。”郭朝东异常恐慌,像见到魔鬼。

“这是国家的钱,你不能拿。”那人仍坚定地说。

郭朝东捡起一块水泥,高举过顶,闭眼,砸下去。

那人惨叫一声,不动。

郭朝东也瘫在地上,喘着粗气,然后走了。

素云听到叫声,追过来,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她喊“站住”,郭朝东听见,更急地绕着交错的楼板走,不见了踪影。

风怒号,水滔滔。

战士们的号子声在风水声中高扬。

闸门在一点一点地提升。

水,在水库里怒号哮叫的水,由闸门的底部喷出来,向天空铺展,呈弧线落下,发出震耳的轰鸣。

战士们欢呼:“水出来了!水出来了!”

一个战士突然昏倒,另一个战士去扶他,绞盘便只有两名战士顶着,他们顶不住巨大的压力,绞盘猛烈回转,小四川和另一名战士被打出去,绞盘迅速回转,闸门一点一点地回落。

周海光飞身扑过来,高速倒转的手柄打在他的腹部,几乎把他打飞,一口鲜血由口里飞射出来。他把整个身体抵在绞盘上。

李国栋扑过来,死死抵住绞盘,大喊:“来人!来人!”

在大坝上的战士们冲进来。

郭朝东慌慌张张地走出废墟,四下张望,一条裤腿松开,钱落下来,慌忙捡。

“我妈妈说了,这是公家的钱,不能拿。”郭朝东抬头,见是一个小姑娘站在他面前,无邪的眼睛盯着他。

“国家的钱你不能拿。”小冰见郭朝东抬眼看她,再说。

郭朝东突然起身,抓起小冰,远远地扔出去。

小冰惨叫着,跌落在碎石堆上。

郭朝东背着他的钱匆匆离去。

素云追出来,不见郭朝东,只听到小冰的哭声,奔过去,抱起来,叫:“小冰……小冰……”

“妈妈我什么也看不见……妈妈我什么也看不见……”小冰哭着说。

素云抱着小冰跑,朝医院跑。

已经成为平地的监狱废墟,颜静在扒,扒她的黑子哥,边扒边哭:“黑子哥……黑子哥……”

没有任何痕迹,她绝望地趴在地上,哭。

郭朝东一直在跑,跑到一个僻静之处,在一棵树下刨坑,把钱埋起来,才松一口气。

站起身,就见宣传车缓缓地开来,年轻的姑娘在车上广播:“凡是打砸抢者,哄抢财物和发国难财者,如果警告不听,就地正法。”

他的脊梁湿湿的,冰凉。

姑娘的声音仍在响:“全市的公安干警民兵都要动员起来,保护好我市的重要部门,凡是造谣惑众,煽动群众制造恐慌者,一经发现,立即镇压,决不手软。”

郭朝东的两腿抖动,制止不住。

三个背枪的民兵走来,又走过去。

郭朝东便后悔刚才的举动,唐山已经走出初始的混乱,走进秩序。

黑子已经进城,朝着自己的家走,在家中没有找到何大妈,到人群里找。

颜静迎面走过来,脸上犹有泪痕。

两人交臂而过,都一惊,回头。

“颜静?”

“黑子哥。”

颜静不顾人多,扑进黑子怀里。

郭朝东蹲在一片废墟下,看着废墟上面忙着救人的人们发呆。

他捡起一块砖头,向着自己的头拍,第一下,没到头就弹回来,他怕。

咬牙,闭眼,双手抡圆,再拍,砖头砸在头上碎了,鲜血横流,他倒在地上。

两个人中年人走来,看到满脸是血的郭朝东:“他还活着。”

两人把郭朝东抬起来,走了。


黑子和颜静找一处偏僻的废墟坐下,黑子说:“再歇一会儿,咱们就去找我妈……”

颜静答应。

“多亏我哥和文秀去旅行结婚了,要不然……”黑子为哥哥嫂子庆幸。

颜静却跪下了,双手扶着他的膝盖,哭:“何刚和文秀他们……没走……”

黑子大惊:“怎么没走?”

“我在火车站把他们叫回来了。”颜静哭着说。

“你……”黑子举手,在半空停住。

“我本来是想让文秀找找人,救救你,哪怕让你蹲一辈子监狱,保住命就行。所以我把他们叫回来了,没想到……”

“嘿!”黑子的拳头落下,砸在石板上。

“黑子哥,你骂我吧,打我两下也行啊。”颜静仰着脸,看他。

“都怪我……都怪我……”黑子拼命打石板,拳头溅血。

“黑子哥,你别这样……别这样……”颜静抱住他的手。

素云抱着小冰跑进医疗棚,喊:“医生……快来看看我的孩子……医生……”

文燕迎上来,蹲在小冰面前。

满脸是血的郭朝东也让人抬进来,进来就看到小冰,吓得他一动不动。

“医生,小冰的眼睛严重吗?”素云问。

“视网膜严重受损。”文燕说。

“能治好吗?”素云紧张。

“很难说。”文燕叹口气,站起。

郭朝东松口气,闭眼。

素云伤心地哭。

文燕劝她:“别哭,你和女儿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万幸了。”

“既然活下来了,为什么还要让她这样啊……”素云抱起小冰,号啕大哭。

一道闪电划过长空,雷声紧接着来了。

公交车里,报话员在紧张地呼叫:“连长……连长……”

向国华站在他身边,不时看车窗,车窗外,密集的雨点斜着打下来,流成水帘。

“首长,还是联系不上。”报话员抬头说。

“会不会出事了?”梁恒沉重地说。

“继续联系。继续联系。”向国华又开始在车里走。

呼叫又开始:“连长……连长……”

大坝上,七八个战士横躺竖卧,任暴雨抽打,报话机在一边放着,里面传出焦急的呼唤,但是战士们连抬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仅一天的时间,文燕的医院在群众的帮助下,又搭起几间简易护理棚。小冰坐在护理棚的病床上,素云守着她。

“妈妈,我的眼睛还能治好吗?”小冰问。

“能,小冰的眼睛一定能够治好。”素云说。

“妈妈,那我以后还能看到你了?”小冰拉着素云的手不放。

素云的眼泪又流下来:“能,小冰以后一定能够看到妈妈。”

小冰让素云抱,素云抱起她:“小冰,那个坏人长得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记得,可是我看不到了,妈妈,你能抓住那个坏蛋吗?”小冰抱着素云的脖子问。

“能,妈妈一定抓住他。”素云咬牙。

机房里,战士们只穿短裤,仍大汗淋漓。

绞盘在转,闸门在提,滔滔的流水如江河狂泻。

“不能停下,一定要提到最高!”李国栋边推边喊。

周海光和小四川几个战士一起推着绞盘。

忽然,绞盘不动了。

周海光吐出一口鲜血,身体伏在绞盘上,几个战士死命抵住绞盘。

郑浩兴奋地跑进来:“连长,闸门提到头了,可以松手了。”

李国栋和几个战士同时瘫倒在绞盘下,李国栋靠着绞盘叫:“海光……海光……”

海光不应。

“快出去,就要地震了。”李国栋喊。

几个战士如酒醉般站起,互相搀扶着走。

李国栋摇摇晃晃地站起,背起海光,往外走。

海光嘴角的血顺着李国栋赤裸的脊梁流。

外面是狂风,大雨。

公交车在强烈的余震中晃动。

车上的人都紧抓住车上的扶手。

呼叫没有停止。

仍没有应答。报话员摘下耳机。

向国华和梁恒在晃动中站起来。

这时耳机中传来李国栋的声音:“指挥部,指挥部,我是李国栋,我是李国栋。”

向国华抓起耳机:“我是指挥部,请讲,请讲。”

“首长,大坝保住了。大坝保住了。”李国栋的声音。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啊!”向国华大声说,热泪纵横。

天黑了,医疗棚外燃起火把,医疗棚内燃着蜡烛。

伤员抬进抬出,医生轮番上阵。

文燕刚停下手,两个青年抬进一名伤员,放在手术台上,文燕端着蜡烛看,惊呆了,是明月,她还没有来得及去看一下的妈妈。

蜡烛掉在地上,护士打开手电筒。

“妈,妈,你哪儿受伤了?你说话呀。”文燕扑到明月身上。

明月无神的眼睛看着女儿,燃起一丝笑意,但,说不出话。

“妈,你忍着,我给你检查。”文燕说着,为明月做检查。

“妈,你的肋骨和大腿骨折,肝脏可能砸坏了,我这就给您做手术。”

几个护士做手术准备。

两名解放军战士又抬进一个伤员,是周海光,躺在门板上,浑身是血。

“大夫,快一点,他是抢救水库大坝下来的。”战士进门就喊。

周海光被抬到另一张手术台上,一位护士给他做检查:“向大夫,他的心跳很弱,怎么办呀?”

“大夫你一定要救活他呀,是他们保住了大坝,保住了唐山呀!”战士叫。

文燕的泪下来了,她叫丰兰:“丰兰,你给我妈上夹板,先固定大腿,马上输液。”

丰兰答应着过来。

文燕看着明月,明月也看文燕,看着,一笑:“文燕,去吧,妈不要紧。”

文燕含泪点头,明月看着女儿,闭上眼。

文燕走到海光身边,护士已经在挤压海光的心脏:“向大夫,他的心脏就要停止跳动了。”

文燕俯身,见是海光,眼紧闭,像死了。

“海光!”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叫。

通往唐山的各条道路上,车轮滚滚,烟尘蔽天,中国人民解放军十万大军从不同的方向赶赴唐山。

文燕的双手使劲挤压着海光的心脏:“海光……海光……你醒醒啊……你不能死……你一定要活……”哭声与泪,同时挥洒。

周海光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海光,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看我呀,我是文燕,我是文燕呀!”文燕坐到海光身上,双手挤压心脏。

丰兰喊:“文燕姐……你妈她不行了……快来……”

文燕抬头,泪眼模糊,往明月的病床看了一眼,却还是离不开。

丰兰喊:“阿姨……你一定要坚持住……阿姨……”

文燕继续挤压海光的心脏,边挤压边叫:“妈……妈……妈呀……”

海光的喉节动了一下。

护士喊:“他有脉搏了!他有脉搏了!”

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海光吐出血来。

“血,血,快给他输血。”文燕叫。

“我们没有血浆!我们没有血浆啊!”几个护士哭着叫。

一名战士抬起胳膊:“我是O型血。”

另一名战士跑出去,迅即有几名战士冲进来:“我是O型血。”

明月睁大眼睛,看文燕,呼吸急促。

丰兰看她:“阿姨……阿姨……”

明月头一歪,吐出血来。

文燕边给海光做人工呼吸边看着自己的母亲。

一条管子把海光和一名战士连接起来,年轻的血液在奔流。

海光睁开眼睛,一片模糊,一片模糊中是文燕的影子。

周海光的影子也模糊了,在泪光中模糊。

丰兰在叫:“阿姨……阿姨……文燕姐你快来呀……”

“你来。”文燕对一名护士说,护士接替她。

她奔向明月:“妈……妈……你别怪我……”

明月睁眼,笑一笑,头歪向一边。

“妈……妈……我的妈妈呀……”文燕扑到明月身上,大哭着叫出一声,就昏死在明月的身上。

“飞机……飞机……”有人叫,公交车里的人都探头往天上看,天上出现两架银灰色的飞机,在唐山上空盘旋。

向国华快步下车,朝天上看。

飞机撒下降落伞和传单,传单如雪片飘飞。

废墟上的人们都伸出手,欢呼起来。

向国华看着传单,大声喊:“同志们,党中央、毛主席十分关心咱唐山人民,已经派出解放军和医疗队来唐山了。”

一片口号声如狂潮席卷唐山广漠的废墟。

向国华头一低,吐出一口血。

唐山市的每一条马路都变窄了,路边的废墟侵占道路,被侵占的道路边排列着死者和伤者,解放军的军车就在这狭窄的道路上缓缓而进,看不到头,好多是空车,因为车的行进速度太慢,战士们已经跑步向指定地点挺进。

向国华在路边看着这不见首尾的绿色长龙,眼含泪水:“唐山有救了,百姓有救了。”他喃喃自语。

有干部来找他,说部队首长要见他,他走回指挥部,在公交车前停着一辆军用吉普,一位部队首长站在车前等他,经过介绍,他知道对方是抗震指挥中心的邓参谋长。

两双手便紧握在一起:“你们辛苦了。”邓参谋长说。

“全市人民都在盼望解放军。”向国华说。

邓参谋长说,中央和省委已在飞机场联合成立了抗震指挥中心,目前北京军区、沈阳军区、济南军区、昆明军区、空军、海军、铁道兵、工程兵的先头部队已进入唐山,展开了救援工作,大部队可陆续到达。他是来接向国华去机场开会。

向国华说:“我代表唐山市人民感谢党中央,感谢解放军。”

他们一齐上车,向机场进发。

文秀在黑暗中摸索。她只穿着背心短裤,压在床板下面,空间很小,但可以活动。她使劲推头上的床板,床板纹丝不动,她很怕:“何刚哥……何刚哥……你快来救我呀……你快来呀……”文秀边喊,边用双手乱扒一气。

何刚离她不远,但被几块水泥板隔开,水泥板四周是碎石烂瓦。

何刚这边空间较大,但直不起腰,听到文秀的喊声,何刚喊:“文秀……是地震……你别慌……我就快扒到你了,你别怕,静静地呆着。”

“何刚哥,你在哪儿?你快来呀……我快憋死了……”文秀带着哭腔喊。

“文秀,你一定要挺住啊,我就快扒通了……”何刚喊,手没停,扒那些填满空隙的碎石烂砖。

废墟的上面,解放军战士跑步到来,展开营救。

何刚的双手已鲜血淋漓,淋漓的鲜血洒在碎石上面。染着鲜血的碎石被扒到身后,终于扒开了堵在床前的水泥板,文秀的手伸过来:“何刚哥……何刚哥……”

何刚抓住文秀的手:“别怕,别怕了,我抓住你了。”

在充满死亡的废墟下面,握住一双有力的手,就是握住生命。

何刚拉文秀,文秀拉着何刚的手往外钻,终于钻过来,他们到了一起。文秀先是大口喘气,边喘边痴呆地看何刚,然后,抱住他,号啕大哭。

何刚轻拍着她的背:“文秀,别怕,是地震,地震过去了。”

文秀不哭了,向四处看,然后问:“何刚哥,你伤着没有?”

“没有,你呢?”何刚也问。

文秀动了动胳膊和腿:“我也没有,我醒过来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你也不在我身边,我怎么喊都没人应。”

“咱们活着就已是万幸,我想不仅是咱们的房子塌了,可能唐山的房子都塌了,埋在下边的人不仅仅是咱俩……”何刚说。

“那大妈和黑子,还有我爸我妈和文燕……”文秀又急。

“别想那么多,如果真是那样,中央一定会派解放军来救咱唐山人的。”何刚安慰文秀。

“咱们能不能出去?”文秀说着,又流泪。

“能,一定能。”何刚给文秀擦泪。

向国华来到机场,机场已是一片繁忙,数不清的飞机频繁地降落起飞,机场的指挥系统全部震毁,幸存的机场调度员在露天靠目测指挥着几十秒钟一个架次的飞机起落,创造着世界航空史上的奇迹。

各种物资已堆积如山。

何刚与文秀如蚕,在密闭的茧中蠕动。

他们不停地爬,爬不过去,就挖。

文秀的体力渐渐不支,何刚让她躺着,自己挖。

“何刚,快热死人了,你知道咱们这是朝哪挖呢?”文秀喘着问。

“不知道,反正朝上挖就没错。”何刚挖着说。

“到处都堵得严严实实。何刚,你闻是啥味呀?”文秀问。

“好像是汽油。”何刚微皱眉头,手下加快,文秀也加入进去,边挖边喊:“有人吗?救救我们……快救救我们……”

李国栋率领着他的战士们来到一栋五层楼房边上,现在这里仅有两层还露在地表,断垣残壁,摇摇欲坠。

一位干部向李国栋介绍:“李连长,这栋楼房原先是五层,整体陷入地下三层,楼房和我们的加油站一起陷了下去,加油站共储存有十多吨柴油,十四吨汽油,分别装在两个储油罐和三十个油桶里。”

“看来情况十分危险。”李国栋说。

“在救援时,要严防明火,切割机不能使用。”干部说。

“明白。”李国栋回答。

黑子和颜静到处找何大妈,远远地,看到何大妈正走下废墟:“黑子哥,那不是大妈吗?”颜静喊。

黑子也要喊,但张开嘴,又闭上,看着妈带人抢险,急匆匆走下废墟,低下头:“颜静你去,我就不见我妈了,我妈要是问我你就说没见。”

颜静朝何大妈跑,边跑边叫,何大妈见到颜静,大喜:“颜静你还活着?”

“大妈,我活得好好的,你好吗?”颜静笑。

“我好,见到黑子了吗?”大妈问。

颜静摇头。

“黑子不会出事吧?你去帮大妈找找他。”大妈说。

颜静点头,又哭:“大妈……大妈……”

何大妈奇怪,问她怎么了,她说:“大妈,何刚哥和文秀嫂子没有走。”

何大妈一听就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急得颜静不住叫。

“我这就去找何刚和文秀。”何大妈说完就走。

见何大妈走远,黑子……

又爬上一层,何刚爬上来就坐下喘,文秀接着爬上来,坐下,眼就直了。

她的前方有两个死者,一个是男的,倒挂着,一个是女的,坐着,如木雕,两眼直看着文秀。

文秀一声惨叫,扑到何刚怀里,何刚紧抱着她,像对待孩子一样,哄:“别怕,别怕。”

文秀抬头看何刚:“咱们已经爬上来两层了,怎么还在底下,咱们肯定是出不去了。”

“文秀,你要有信心,咱们一定能出去。”何刚说。

“你别骗我了,都三天了。”文秀绝望地喊。

“文秀,咱们……一定能出去。”何刚的声音也微弱。

“你别骗我了,你说我们能出去,可出路在哪儿呢?咱们会被火烧死,烟呛死,渴死,饿死。”文秀嚷。

“文秀,你冷静点,咱们……”何刚很温柔。

“你叫我怎么冷静?我们就这样被埋在地底下,可能就这样再也出不去了,我怎么能冷静?”

“文秀,你一定要有信心,咱们……”何刚依旧温柔地哄。

“我都要死了,还有什么信心?”

何刚突然也大声喊起来:“文秀,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

他一喊,文秀不喊,抓起一块砖头砸地:“我想活,可我们的出路在哪里呀。都怪你,都怪你呀。要不是你为你的弟弟,我们现在已经坐在海滩上了,现在可好,我们要被活埋在这里边。”边砸,边数落,最后又变成歇斯底里的狂叫。

“文秀,别说了,谁能想到会发生地震呢?”何刚的声调又低下来。

文秀看着何刚,哭起来。

余震又来了,何刚把她揽进怀里,护在身下。

一块楼板连同碎石砸下来。

烟尘笼罩了他们。

街道两旁已经搭起不少简易的防震棚,大片的防震棚中,有大片的帐篷,五颜六色,帐篷外面飘扬着旗子:

解放军总医院

海军总医院

空军总医院

上海医疗队

河南省医疗队

仍有军车在狭窄的街道上缓缓而入。

晨光大明,战士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上面。他们浑身是泥,是血,是灰尘,双手血肉模糊,许多人的指甲全部脱落,来得太急,谁也没有带任何器械,战士们是用一双手和那些坚硬的水泥板,那些裸露的钢筋,那些碎砖烂瓦作战。

路边架着大锅,大锅热气腾腾,战士们在等待吃饭。

李国栋也和指导员坐在路边,部队的自救结束,增援的队伍上来,他的队伍也扩大了。

“没有机械,战士们的手都扒烂了。”指导员说。

“听团长说,机械很快就能调进唐山。”李国栋说。

炊事班长喊:“粥熟了,大伙来喝粥吧。”

战士们从挎包里拿出搪瓷缸子,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来,谁也不动。

炊事班长奇怪:“来吧,一夜没吃没喝了,每人都有,够吃。”

仍没有人动。

大家都看着炊事班长。

炊事班长奇怪,看李国栋。

李国栋也在看他。

他转身,他的大锅让一群孩子围住了,孩子们围着热气腾腾的粥锅,盯着,不转眼珠。

个个尘灰蔽体,伤痕累累。

炊事班长的眼睛酸了:“孩子们……去,拿碗去。”

兰兰在这里面是最大的,她还拉着一个小男孩,他说他叫天歌,她对着炊事班长摇头,孩子们也摇头。

李国栋走过来,把自己的缸子递过来:“老班长快盛,快盛啊。”

盛满,李国栋把粥递给兰兰,兰兰接过来,递给天歌。

战士们都走过来,递过自己的缸子,粥,由战士的手里传到孩子们的手里。

“谢谢解放军叔叔。”兰兰说。

“谢谢解放军叔叔。”兰兰说,孩子们也说。

“别谢了,别谢了,孩子们快吃吧。”炊事班长抹着眼泪。

“老班长,咱还有几桶压缩饼干?”李国栋问。

“还有五桶。”老班长答。

“咱们留一桶,其余的给孩子们分分。”李国栋说。

老班长答应着去搬饼干。

“同志们,粥没有了,大家吃压缩饼干,十分钟之后上废墟。”李国栋对战士们说。

街两旁的死尸不见少,反而多起来,那是新被扒出来的。

黑子和颜静走在街道上,时不时要从尸体上面跨过去,踩着尸体间的空档走。

“黑子哥,咱们离开唐山吧,今天的警察好像多起来,我怕……”颜静说。

“走?去哪里?”黑子问。

“反正离开唐山,他们就抓不到你,去哪里都行。”颜静说。

“不管去哪里,都得找到我哥和文秀,要不我心里不踏实。”黑子说。

“那……”颜静没往下说。

“颜静,你放心,现在唐山大乱了,地下埋着的人还扒不过来呢,除了你和我妈,没人惦记我。”黑子施以安慰。

“我听你的,不过还是小心一点。”颜静说。

黑子点头。

颜静说到废墟上看一看何刚和文秀的下落,让黑子到防震棚里等她。

黑子点着头和她分手。

素云仍在二五五医院的护理棚里看着小冰,小冰说饿,想吃家里腌的鸡蛋,素云说到家里给她扒扒看,就把小冰托付给同室病友,走出护理棚。

走到离家不远的地方,一个熟悉的身子晃过来,素云抬眼,是黑子。

黑子也看到了她,相距不过七、八米,都站住了。

黑子突然转身跑,素云大叫:“何斌,站住……站住……”

黑子钻进一所没有塌得十分彻底的废墟之中,素云想都没想,也追进去。

废墟里空间较大,塌下来的楼板和水泥梁乱七八糟地戳在地上,头顶有多块楼板悬挂着,晃来晃去,好像再过一分钟就会落下来。

一条六、七米长的水泥梁横在屋顶,大量阳光由残破的屋顶泄下来。

素云一边观察环境一边小心搜索。

黑子躲在几块交错的楼板后面,恶狠狠地盯着这个冤家路窄的女人,女警察。

“何斌,你出来,你跑不掉的。”素云边走边喊。

黑子抄起一根铁棍,悄悄逼近她。

废墟上面是动物世界。

动物园里的动物都跑出来,结成一个紧密的群体,小心地在废墟上巡行。

狮、虎、狼、熊、猴子、梅花鹿、豪猪。

没有了本能的吞噬搏杀,规避逃离。在强大的自然灾害面前,动物,知道了生命的相互依存。

废墟的下面,黑子站到素云面前,怒视。

素云也怒视着黑子:“何斌,你跑不了的。”

“天堂有路你不走,这可怪不得我了。”黑子咬着牙说。

“你不要继续犯罪了,我必须把你送回监狱去。”素云说。

“现在是什么时候?天塌了,地陷了,谁也别想管我。”黑子说。

“只要还有一个警察在,你就别想胡作非为。”素云说着,逼近一步。

黑子冷笑,举起铁棍,砸下。

素云迅速躲到水泥板后面。铁棍砸在水泥板上,碎屑飞溅。

又是一棍。

素云又躲到一块水泥板后面,铁棍砸在钢筋上,火星飞迸。

素云迅速由水泥板后面闪身而出,一脚踢在黑子的腰上,铁棍落地,黑子向前踉跄两步,扑倒。素云扑过去,压在黑子身上,反扭他一只胳膊,顺手向腰间摸,摸手铐。

但是没有手铐,黑子趁机翻身,一脚蹬在素云的肚子上。素云被蹬得直后退,被碎石绊倒,坐在地上。

黑子冲上来,不说话,恶狠狠地盯着素云,步步逼近。

素云坐着,亦盯着黑子,后退。

黑子捡起一块大石头,高举过头:“是你逼我的,今天你不死我就得死。”

素云绝望的眼睛盯着石头。

黑子凶狠的眼睛盯着素云的头。

“死去吧……”黑子大叫一声,石头照准素云的头,欲砸下。

余震来了,石头落地,落在素云身边,黑子被甩出很远。

但是头顶的水泥梁落下,直冲着黑子和素云砸下来。素云来不及动一动,看一眼下落的水泥梁,闭上眼睛。

水泥梁落下来,把素云和黑子都砸在下边,一边一个,但,都没死,幸亏黑子那一块大石头,担住水泥梁,留下生的空隙。

有空隙,但不大,水泥梁压在黑子和素云的胸上,他们都需双手托住水泥梁方能呼吸,水泥梁如跷跷板,这边劲大,那边受压,那边劲大,这边受压。

谁也不松手,谁也不能松手,谁也不愿松手。

“你活着?”素云看一眼黑子。

“你没死?”黑子看一眼素云。

黑子用力,水泥梁歪向素云,素云痛苦地支撑着。

黑子这边的空隙便大,想爬出来,稍微松手,素云用力,水泥梁歪向黑子,黑子又被压住,嘴角流出血,不得不再用力气托住。

水泥梁平衡,谁也压不住。谁也走不脱。

“你是女人,我看你能挺到啥时候。”黑子歪着头说。

“女人又怎样?我看你能挺到多久。”素云歪着头说。

谁也不说话,都用劲,水泥梁一会儿歪向这边,一会儿歪向那边。

头顶上,一块悬挂的水泥板摇晃,摇晃,欲坠。

废墟顶上的水泥板压下来,压缩空间,文秀与何刚的活动余地更小了。

文秀坐,头恰好顶着水泥板。

“何刚哥,你说,我们还能熬下去吗?”文秀问。

何刚舔舔嘴唇:“能,一定能。”

“我好渴……”文秀有些迷离。

“文秀,你再忍忍,就快出去了,他们一定会来救咱们。”何刚也渴,但不说。

“四天了,他们会来吗?我……忍不下去了……”文秀的眼前晃动着大海的波涛,似乎要淹没一切。

何刚看一眼文秀,没说什么,向一个洞里钻。钻进去,往前爬,前面好像有什么声音呼唤他,呼唤他往前。

他推开一块水泥板,看到一根断裂的水管,水管里滴着水。

何刚用手接水,一滴,两滴,水比眼泪还吝啬,滴到手上,没了。

何刚用嘴接,一滴,两滴,极慢,他耐心等。

终于不再滴,他往回爬。

爬到文秀身边,文秀正焦急地等,听到声音,叫:“何刚哥,是你吗……”

何刚爬到他身边,把她搂进怀里,口对口。

一丝水气湿了文秀的唇,文秀吮吸着,像饥饿的孩子吮吸母亲干瘪的乳房。

“水……水……”水润出文秀一丝笑意。

文秀笑,何刚也笑,笑得干涩。

“你喝了吗?”文秀问。

“喝了。”何刚说。

这时传来重重的敲击声和人的说话声。

两人都不言语,静静地听,果真是有人在敲击,在说话。

“何刚,咱们有救了。”文秀说。

何刚点点头,拿起一根木棍,一下一下,敲击堵在面前的楼板。

月光走进废墟,不解地看着废墟下的一男一女。

素云和黑子仍在水泥梁下,看月亮,月亮被废墟切割,是破碎的。

两人都极度疲乏,都不敢松懈,都盼着对方垮下。

“天都黑了,你还能撑多久?”黑子看一眼素云说。

“你能撑多久,我就能撑多久。”素云看着黑子说。

黑子有些受不住,肩上的枪伤时时作痛:“这样撑下去咱们谁也别想活。”黑子看素云,素云不说话。

“我的肩膀让你打伤了,我快挺不住了,你呢?”黑子问,话里有妥协。

“和你一样。”素云说,话里有疲倦。

“反正你我谁也出不去,我看还是都别用力了,让它保持平衡?”黑子探寻。

“你是杀人犯,我是警察,我们之间没有平衡。”素云拒绝。

“现在还分什么杀人犯和警察。”黑子慨叹。

素云不说话。

黑子试探将胳膊放松。

他放松,素云也放松。

水泥梁微微一晃,然后平衡,平衡的水泥梁对谁都不构成威胁,但谁都在警惕,注意水泥梁微妙的重力变化。

“这根水泥梁有几吨重。”黑子说。

“它是咱们生死的平衡。”素云说。

黑子便笑:“好啊,有本事你就来抓我,反正只要一旦打破平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素云便怒:“何斌,你不要耍花招。”

这时头顶上轰然作响,有碎石滚落。

头上的水泥板在晃,滚下碎石。仅只一块碎石,小如拳,两人听着,却如山崩。

谁都在注意头顶,注意头顶上随时摇晃的水泥板,它一下来,谁也没命。

“要是那块板掉下来,咱俩谁也活不了。”黑子说。

黑子有恐惧便说,说了,减轻恐惧;素云有恐惧不说,她是女人,女警察,在男罪犯面前,要坚强。她只是盯着头上的水泥板。

二五五医院的护理棚里,小冰在哭:“妈妈……你快回来呀……我害怕……我不吃咸鸡蛋了……你快回来呀……”

一个女病友哄她:“小冰乖,别哭了,你妈妈去给你扒咸鸡蛋,这就回来了……”

小冰仍哭:“我要妈妈……我不吃咸鸡蛋了……我要妈妈呀……”

水泥板停止晃动,黑子和素云都松一口气。两人的手也放松,谁也不说话。

沉默如死亡一样沉重,黑子受不住,要说话:“想什么呢?”

“想我女儿,你呢?”素云应答。

“想我妈和我哥。”黑子说。

“你挺孝顺的。”素云说。

“其实,我从监狱废墟爬出来时,就想到了你,我以为你死了。”黑子说。

“我和女儿的命是你妈妈救的。”素云说。

“我妈救你,不是叫你抓我的。”黑子斜一眼素云。

“可我是警察。”素云斜一眼黑子。

“我恨的就是你这样的警察,王军打了我妈,你们放了他,反而把我抓起来,他们抢钱,绑架颜静杀人灭口,我为民除害,你一枪打伤我……”黑子气愤。

“你杀了人,就应当受到法律的制裁。”素云严厉。

“只要你死了就没人知道我还活着。”黑子威胁。

“你妄想,天一亮就会有人进来。”素云警告。

“那我就先压死你。”黑子说着身子欲动。

素云早就警惕,先动,水泥梁歪向黑子,黑子哇地一下又吐出血。

他咬牙托起水泥梁。素云也咬牙托着。

“警察怎么样?告诉你,要死,咱俩一起死。”黑子咬牙说。

平衡被紧张打破,又由紧张实现。

平衡是紧张的僵持。

废墟上,一名战士从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钻出来,李国栋问:“情况怎么样?”

“是一个孕妇,肚子很大,里边空间非常小,孕妇双腿压在楼板下,疼得直叫,我已经给她打了强心针。”战士说。

“拿个千斤顶来。”李国栋想一想说。

“连长,里边的汽油味特别重,一定要小心呀。”战士提醒。

“连长,我进去。”小四川自告奋勇。

“你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那是个孕妇。”李国栋说。

“孕妇谁没见过,我妈生我弟弟就是我送到医院的。”小四川竟见多识广。

一个战士站在洞口朝里喊:“大嫂你挺住,我们这就救你。”

里面传出孕妇的呻吟。

“连长,我个儿小,方便。”小四川再请战。

“一定要小心。”李国栋边嘱咐,边往他的腰上拴绳子。

小四川提上千斤顶,下洞。

月亮走了,太阳来。月亮和太阳换班,素云和黑子却没人换班,都精疲力竭,想用力都没有了,水泥梁重新在松弛中达到平衡。

两人都如泥般瘫在地上,都警惕地注视着对方。

“你说你一个妇道人家,非追着我赶尽杀绝的干嘛呀。”又是黑子先说话。

“不是我赶尽杀绝,你犯了法,就得接受制裁。谁叫我是警察呢?”他说,素云便应。

“警察?警察就是不把人送去挨枪子儿就不甘心的人?”黑子冷冷地笑。

“你怕死?”素云冷冷地问。

“我不怕死,可是我想活着,你结过婚生过孩子,可我长这么大,连女人是啥滋味还不知道呢,就这么死了,冤。”黑子激动。

素云看一眼他,无语。

狭小的通道光线极暗,小四川打着手电往前爬。前边,孕妇的呻吟越来越清晰。

“大嫂,你再忍忍,我来救你了。”小四川喊。

爬到孕妇身边,孕妇说:“我的腿断了。”说得有气无力。

“大嫂你忍着点,别怕了,我们这就出去了。”小四川说着,支起千斤顶,一下一下压,压住孕妇的楼板一点一点升高。

小四川说着,拉起孕妇,孕妇发出惨叫。

“……,我慢慢拉。”孕妇惨叫,小四川也有些急。

小四川急了,仰卧在地上,把孕妇放在自己身上,大喊:“快拉……快拉呀……”

外边的战士被余震震得东摇西晃,李国栋大喊:“拉,快拉呀,要塌了……”

几个战士背起绳子,摇摇晃晃地跑。

小四川紧抱孕妇,身子在犬牙交错的水泥块上划过,在碎石烂转上划过,在锋利的钢筋头上划过。

碎石如雨,如雨的碎石由洞顶落下,打在钢筋上,冒出火花。

小四川的身后忽然起火,火焰追逐他。

“快拉呀……快拉呀……”小四川紧抱孕妇喊。

李国栋也在洞外喊:“快拉,着火了,要爆炸。”

战士们拉着绳子快跑。

小四川出来了,如耕地的犁,头和肩顶着碎石烂砖,被拉出来,孕妇在他的身上,他的手没松。

刚出来,洞就塌了,一股烟尘升起来。

李国栋见状大喊:“快停下。快停下。”

战士们跑过来,围住小四川。

小四川已经昏厥。

“快送医院抢救!快送医院!”李国栋喊。

战士们背起小四川和孕妇,朝废墟下面跑。

小四川的后背血肉模糊,鲜血如雨洒在废墟上,在阳光照射下,闪烁红色,如野花。

文燕她们的医疗棚干净多了,也正规多了,文燕她们也换上新军装,新的白色大褂。人也多了,幸存的医生护士能工作的全部归队。

几个战士背着小四川和孕妇跑进来:“医生,快抢救。”

孕妇捧着肚子,不住惨叫。小四川不叫,无声。

孕妇和小四川分别放在两张手术台上。

于医生说:“向大夫,看来孕妇要临产了,我是产科医生,我来吧。”

文燕说:“她的腿断了。”

“我一起处理。”于医生说。

文燕走向小四川,顺手拉上帘子,一间棚子一分为二。

看到小四川的伤势,文燕倒抽一口冷气,虽然大地震中什么惨状都有,但这样的伤势仍然触目惊心:背上的衣服都没有了,整个背部血肉模糊,几条半寸宽的大口子,仍在冒血。

孕妇在惨叫。小四川没声音。

文燕叫进一个战士:“他的伤势太重了,你马上叫车来,火速送机场。”

战士跑出去,小四川睁开眼,侧头,看文燕:“文燕姐……文燕姐……”

文燕低头,细看,大惊,俯下身:“小四川,是你吗?”

“是我,文燕姐。”小四川声音微弱。

文燕的眼睛酸,泪,忍不住。

“文燕姐,你咋个哭了?我挺得住。”小四川够英雄。

孕妇又是一声惨叫,接着是婴儿哇哇的哭声。

于医生大声说:“生下来了,是个男孩。”

小四川笑了,文燕含着眼泪,也笑了。

孕妇在哭,边哭边喊:“解放军同志,感谢你救了我们娘俩。”

小四川仍笑着:“谁让俺是当兵的,有啥子好谢的。”说着,闭上眼睛,呼吸也开始急促。

文燕俯身叫:“小四川,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呀。”

小四川睁开眼睛:“文燕姐,你还没赔我裤子呢。”

“姐一定赔你。小四川你要挺住啊!”文燕的泪又下来。

“文燕姐,连长爱你。”小四川说。

“小四川,我和连长都爱你。”文燕说。

小四川又笑了,笑得满意,笑着,闭上眼睛。

呼吸停止。

静极,只有婴儿和孕妇的哭声。

何大妈来找何刚和文秀,废墟上,李国栋正指挥战士们组织群众撤离,何大妈刚刚迈上废墟,就有几个战士拦住她:“大家快离开,这里到处都是汽油,随时会爆炸,赶快离开。”

李国栋也奔过来,大声喊:“大伙快点撤……快点撤……”

何大妈一听更急,不顾一切地拉住李国栋的手:“我儿子、儿媳还在里边,快救救他们……”

李国栋略一沉吟,喊一声“跟我来”,冲进废墟,几个战士也跟着他冲进去。

废墟中只有楼梯和楼梯口还保持着原样,烟雾封锁视线,家具在燃烧。

李国栋和战士们一边顺着楼梯往下跑一边喊:“有人吗……有人吗……还有人吗……”

何刚和文秀听到有人喊,激动得大叫:“我们在这儿呢……我们在这儿呢……”

可是没有回应。

文秀颓丧地说:“何刚哥,别喊了,没用的,我们的嗓子都喊哑了,不会有人听到我们的叫声。”

何刚还在喊:“我们在这儿呢……”边喊边用棍子敲击水泥板。

烟越来越大,何刚不住咳嗽。

李国栋和战士们在浓烟滚滚的废墟里面寻找,他们听到几块楼板后面传出极微弱的声音,撬开楼板,发现四五个人躺在一个房间里,都已奄奄一息,战士们背起这些人便往外跑。

何刚与文秀仍在敲击着水泥板,沙哑的嗓子喊着救命,但声音在他们自己听起来都很困难。

轰的一声,楼道里燃起明火,汽油流淌出来,如小溪一般,火追着汽油走,如火蛇般蹿。

李国栋的肩上抗着一位伤者由一间屋子里出来,站在门口,看走廊,走廊里已经到处是火,火把废墟化为灰烬。

李国栋又扭头看屋子,屋子里轰地一声也燃烧起来,火苗由门口,由他的身边往外蹿,与走廊里的火汇合。

李国栋只有往前走,向走廊里走,尽管前面也是火。

只跨出一步,他就倒在地上,倒在一片火焰中。

几个战士冲过来接应他,但是隔着五六米远,冲不过来,李国栋站起,对身上的伤者说:“兄弟,你忍着点吧。”他隔着火墙把伤者扔出去,扔给对面的战士,大声说:“你们把他带出去。”

战士们接住伤者,但是李国栋已经遍身是火,燃成一个火人。

一个火人在烈火中跌扑,滚动,抽搐。

战士们要冲过去抢出他们的连长,但是楼顶塌落下来,连楼板都在燃烧,燃烧的楼板彻底阻塞了通道。

绿色的生命消失得那样彻底,消失于地下的火焰之中,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何刚和文秀仍然在用棍子捅面前的水泥板,一下一下,尽管没有希望,还是在捅。

忽然,棍子捅了出去,水泥板倒下,他们兴奋地钻出去。外面是走廊,走廊里是火,何刚拉着文秀在走廊里跑,寻找楼梯,沿楼梯向上,向上,就是希望。

在楼梯口,文秀的脚踩进一块破碎的水泥板,破碎的水泥板没有水泥,只有网状的钢筋,文秀的脚卡在钢筋的网中,拔不出来,越急,越拔不出来,文秀叫何刚:“我的脚卡住了。”

何刚蹲下身,双手撕那钢筋的网,撕不开。

文秀拔脚,拔不出。

他们的身后,火焰如龙般席卷而来。

他们的头顶,也一下着起明火。

何大妈不顾战士们的阻拦,站在废墟的入口,急切地朝里看。

几个战士背着伤者跑出来,何大妈细看,不是。战士们对她喊:“大妈快离开,就要爆炸了……快……”

大妈还是不动,一个战士拉着她撤离。

一边跑,一边回头望。

文秀的脚终于出来,何刚拉着她,跑上楼梯,上面是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就是废墟的入口,他们已经看见入口处的人群,兴奋地边跑边喊:“我们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大妈回头,看见文秀和何刚,甩开战士,向回跑。

文秀和何刚也看到了何大妈,叫着,跑,脚下是汽油,汽油比他们跑得快,身后是火,火也比他们跑得快。

头顶一块燃着的木梁落下,落在流淌的汽油中,汽油腾地燃烧,他们的前面便也是火了。

他们在地下的火海中跑向地面。

何大妈看不到儿子与儿媳,只看到火焰喷出来,不顾一切要往里冲,去接应何刚与文秀,两名战士把她死死抱住。

接连几声巨响,入口塌下来,楼房塌下来,浓烟灰尘冲天而起,什么也看不见了。

待尘埃落定,废墟上面静悄悄。

战士们不说话。

群众不说话。

沉重的静寂中,只有何大妈拖着长腔哭,边哭边说:“孩子啊,不管你们是死是活,我一定把你们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