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一阵长鸣后,缓缓停下,一位打扮精致的女士从尾车走了下来,正是立华,她负责把一批在上海定制的军服运送过来。

立仁带着几名黄埔军官已等候多时,见到立仁,立华诧异:“立仁?”

立仁行了个军礼:“黄埔军校校务部参谋杨立仁奉命接收被服装具。”言辞很官方。

立华赶紧把各类装具打开给立仁过目,有士兵胶靴,军官用的武装带,还有校级军官的毛料冬装,都是一等一的料子。立仁回头对一军官说:“叫军官生们过来。”由范希亮带领的六班跑步过来,立华一眼看到队伍中的立青,有些激动,立仁一把按住立华,让她装作不认识立青的样子,免得他尴尬。

立青也看到姐姐,并掩饰起内心的激动。立青戴上军帽,佩上武装带,登上皮靴,很漠然的样子,他在来之前就听区队长说到此次任务会见到立仁,想到自己是受立仁指挥,就丝毫没有快乐可言。

谢雨时盯着立青从上到下打量,对着立青胸口擂了一拳:“立青,很合身啊,像是为你做的!”

立青说:“不怎么样,跟她娘唱戏似的!再说,这是校官服,能混上这一身,至少也得是区队长啦。”

立青的顽劣劲儿真是到哪都改不了,立仁拿这个弟弟彻底没辙,立华听到,也笑了起来。立华把清单给立仁:“这是清单,不过得楚少爷签字。”

立仁:“楚秘书?哦,我代表他,我代表他。楚材太忙……”说完就龙飞凤舞地签起来。

立华笑着说:“我说你怎么平步青云呢,原来是搭了楚少爷的车。”

立仁也将了立华一军:“立华,你们女人搭车恐怕更方便吧,甭管哪党哪派,什么人能抗拒你这样的微笑。”

立华:“这可不像做哥哥的说话。”

立仁掉脸:“告诉军官生们,抓紧装卸,今晚之前返回校内。”

“是……”

立华朝立青走过去。

立青别转脸忙于搬运。忙碌的军官生们。

立华改变主意,拎包出站而去。

立华又开始了党部妇女部的工作,跟瞿霞装订文件时,瞿霞一边干活一边说:“你那个弟弟挺有意思的,我妈可喜欢了!”

立华:“顽皮得很。真得好好谢谢你们,你还替他补了三天的课。”

瞿霞:“嗨,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了。要不晚上来家吃云吞?我妈嘴上成天惦记着你,还有我哥哥,总向我打听你,说你这个特派员怎么当的,没完没了地出差。”

立华淡淡一笑:“上海那地面也是太大,不好弄。”

瞿霞:“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晚我哥在家。”

外间传来人声:“杨秘书!”

立华“哎”了一声。

“董秘书长让你把打印文件赶紧送过去!”

立华:“知道了!”

瞿霞:“也真是,军委会的文件偏拿咱妇女部打印。”

立华拿好了文件,走了出去。

董建昌正在和属下谈论苏俄顾问团把蒋介石任意送钱给自己部下的事捅到汪精卫那里,立华敲门,董建昌将欣喜压抑于心,说:“哎呀,又劳驾你们妇女部打印了,请进请进,杨小姐。”

属下退去,董建昌接过立华手中的文件,有意提高嗓音:“哟,杨小姐,文件格式弄错了吗,来来来,我给你再讲讲!”遂关上门。

立华冷笑一声:“你还真会演戏!”

董建昌顺手将文件扔桌子上,张开双臂,立华欲躲闪,却已经被董建昌搂住,只见一张饥渴的嘴唇靠了过来。立华别转了脸:“这样有什么意思?你觉得呢?”

董建昌讨了个没趣,松开手来:“那你觉得怎样才有意思?难道非要我给你下跪?”

立华严厉地说:“到此为止吧,建昌,分开的这段时间,我已经想透了,我不想再牵累你了,这么大的官,连一点尊严都没了,我们不能这么下去!”立华手往办公桌信件处一指:“看到我寄给你的钥匙了吗?”

董建昌回身看去,立华乘机拉开门,走了出去。董建昌急忙在信堆里翻找,终于取出一个牛皮信封,撕开来,一把钥匙掉落出来。

立华心事重重地回办公室,蓦然,她看见一个陌生人正在一道门外,透过钥匙眼往里窥探,听见脚步声,那人慌忙抬身,迎面走来。

立华与其擦肩而过,此人右颊上有一颗痦子。

立华一进门就对瞿霞说:“奇怪,咱党部里哪来的不三不四的人?”

瞿霞没领会,对她说:“你可回来了,廖夫人马上要去慰问沙基惨案负伤的妇女,让我们一块儿去医院,走吧,走吧,夫人等在楼下呢!”

周世农独自坐在汽车后座,压低的帽檐下目光警觉,副驾驶的门被拉开,立仁闪身进来,司机识相地下车。

周世农很关切楚材愿不愿意和胡汉民合作,立仁明白地告诉周,楚材是蒋介石的秘书,前程无量,显然不会和胡合作。周世农很失望。

立仁:“我看对楚材这种人,得放长线了,不能急。再说,他暂时用不上,不还有我吗,你就说,要我帮什么忙吧?”

周世农讥讽地:“就你?立仁,你那两下子,在醴陵三省巡阅使的宴会前,就让我看透了。像你这样的酸文人,练练嘴还成,动刀动枪的事,哼,指望得上吗?”

周世农似乎太小看立仁了,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一步一步落入立仁的陷阱。

立仁:“你们要对谁动刀动枪?”

周世农:“谁挡道,动谁!”

谁挡道?挡谁的道?

楚材和立仁默默相对,百思不得其解。楚材觉得,周世农的话多少会关系到蒋介石的安全。

立仁:“校长座车不必那么招摇。”

楚材:“什么意思?”

立仁:“他的专车前总挂面青天白日之旗,太容易为人辨认!”

楚材点点头,又说:“刚刚得到的消息,有人也给廖仲恺寄去了两粒子弹。”

立仁:“死亡恐吓?”

楚材:“是这意思!”

立仁:“那得提醒廖公防范文华堂的人。”

楚材神情微妙:“怎么提醒?这不是挑拨吗?廖公会以为咱们在对他威胁呢!”

立华仪态万方地出现在瞿恩家,想让瞿恩给立青捎些东西,两人再度相见,彼此相互注目,神情含蓄微妙,似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瞿恩匆匆吃了几口,就要去特委开会,立华跟着要走,瞿霞也去开会了,瞿母嚷嚷:“走走走,你俩一道走吧,我晚上还有书要读呢,列宁的《国家与革命》,都读了半个月了,还没看完呢。”

瞿恩随手拦了一辆黄包车,自己先坐上,又对立华:“你也上来吧,先送你!”立华犹豫了一下,还是与瞿恩并排坐上去了。

“去花园街十七号。”

黄包车车夫拖着两人奔跑起来。马路对面也有人上了黄包车,调过头,尾随而来,瞿恩自然地把手臂搭在立华肩膀上,立华微微一颤。

瞿恩低语:“别回头,有尾巴跟着我们呢!”

立华:“尾巴?”

瞿恩:“人家近来有好奇心了,你有什么办法。”

立华:“都什么人?”

瞿恩:“几个烂人,他们身后是谁,就很难说了。”

立华:“这才走几天,广州怎么就成了这样。我们中央党部那边也有不三不四的人出入。”

瞿恩:“是吗?我听说连廖先生都收到死亡警告了?”

这件事,立华也听廖夫人说过,信袋里一个字没写,只有两颗簇新的子弹。瞿恩分析,孙中山去世,原来的政治平衡被打破,开始有人对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发难。

黄包车夫的两脚交替飞奔,车轮闪闪地反射着街面上的霓虹灯,不远处,另一辆黄包车保持距离,跟在后边。

立华:“我到了,就前面那幢楼。”

瞿恩:“一会儿,我和你一块下车,你帮我甩掉后面的尾巴。”

立华:“你干脆先到我那去吧!”

瞿恩:“也好,反正不能把尾巴带到开会地点。”

黄包车在临街的楼前停下了,尾随的黄包车在近前停下了,坐在车上的盯梢默默看着瞿恩和立华挽手说笑着走进楼去,坐车的盯梢对拉车的盯梢说:“这个大共产党,也泡上女人了。”

“也对,共产共妻吗!”拉车的说完,两人猥亵地笑了。

立华小心地打开门,正要开灯,瞿恩拦住她:“别开灯,要不,人家弄清楚了位置,今后找你的麻烦。”

立华却说:“不用,真让他们惦记上了,你也躲不了!”

灯随即亮了。

立华:“这样是对的,看见灯,他们就放心了,以为掌握住你了,让他们宽心地等在下面。你要是急着走,一会儿我领你从对面水房翻下去。”

瞿恩笑了:“你怎么不是我们的人呀,我们就缺一个你这样的交通员。”

立华:“见外了吧,还你们我们,我看目前两党之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不知道,廖夫人对你妹妹评价可高了。”

瞿恩:“都你这样就好了。中国有句老话:身怀利器,杀心顿起。”

立华:“什么意思,谁杀心顿起?”

瞿恩:“你得问,谁‘身怀利器’了?”

立华思忖。

瞿恩:“蒋介石身怀利器,他手上攥着黄埔,还有党军第一军;许崇智身怀利器,手上有粤军的几万人枪;有消息说,胡汉民也在搜罗‘利器’。可共产党有什么呢?除了政治主张,就只有工会、农会、妇女会,说白了,也就是人气。”

立华:“倒还真是这样。”

瞿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最不可靠?不是利器,而是人心。原因是它充满了不可捉摸的可变性。所以我们帮助国民党在黄埔建立党的制度,以党来领导武装,防止武装的私人化,防止身怀利器的人独断专行。”

立华:“真深奥。”

瞿恩:“是呀,对你这样的女孩子是深奥了点儿,但关系到整个国民革命军的成败。你说的水房在哪儿?”

立华:“你要走?”

瞿恩:“今晚的会议很重要。”

立华扯下自己的床单。

瞿恩奇怪:“这是干什么?”

立华:“那窗口离地面老高一截子呢,别摔着你!”

瞿恩:“我来。”

立华:“帮我扯着。”

立华挣力嗤啦撕开床单,人一趔趄,两人撞到一起,鼻息的温热喷到了双方脸上,两人愣愣地看着对方,很快,拘束却默契地分开,合力将撕开的床单拧成绳子。

立仁和楚材之前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这一天,蒋介石飘着青天白日旗的黑色轿车行驶到某公路,即被早就埋伏在周围的粤军官兵打得稀里哗啦,车上的警卫奋力推开车门朝粤军开枪还击,但很快就被打倒,现场顿时一片血泊。

消息传到校长楼,楚材震惊,好在蒋介石当时不在车上,只死伤了五名卫士,他立即下命令,让范希亮带着六班火速接管由粤军管理的防区,并让当事粤军务必即刻调出市区。

“全副武装,带足弹药,对方如果有异动,就给我开火!”楚材对着电话,发出最严厉且不容抗拒的命令。

当晚,区队长和范希亮带着六班潜伏到粤军营房外,月光下,围墙外的野地里闪出一张张军官生的脸,他们警觉地持着枪。区队长看表后转脸:“范希亮!”

“有!”范希亮持枪匍匐而来。

区队长:“你带六班摸进去,首先控制住他们的旅长,得手后,给我发信号,整个区队冲进去,解除他们的武装。”

范希亮:“明白!”

区队长:“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开火!”

范希亮:“是!”

范希亮一挥手,整个六班持枪闪出隐蔽处,战术动作干练利索,他们相互掩护,交替前行,不时打出彼此默契的手语。

哨兵漫不经心地在营房前来回走动,立青悄悄出现在他身后,他丝毫没有察觉,立青一个锁喉,哨兵不能动弹,范希亮用枪抵住他:“告诉我,旅长在哪?”

哨兵仓皇地用手指向不远处一栋营房,范希亮手一挥,立青等人水银泻地般悄然包抄过去,到旅长住处,他们很快各自占据一个房门,范希亮又一个手势,几乎同时,所有的房门被撞开。

两个军官正在抽鸦片,他们惊愕地看着举枪的立青和谢雨时。

立青大吼:“别动!”

一个军官瞪了他们一眼:“你们什么人?”

立青:“黄埔学生军!”

那个军官大笑:“拿了个大鸟吓寡妇,学生军怎么了,想造反?无法无天?我是粤军第十一旅旅长!欺侮到我的头上?”

立青也哈哈大笑:“没错,要的就是你,崔旅长!”

另一个房间,穆震方倒闹个大红脸拎枪出来,范希亮正过来,穆震方告诉范,里头,某军官正在搞腐化,还是一对二,他比当事人还不好意思。汤慕禹却用枪直指床上:“不许穿衣服,老实待着,要不阉了你!”

立青和谢雨时也带着五花大绑的崔旅长过来,崔旅长的嘴里被立青塞了块肥皂,范希亮看看他:“哦,还真是崔旅长!崔旅长,立刻下命令,让你的人全部放下武器,撤离营房,由我们学生军强制接管!”

崔旅长发出一阵愤怒的嘟囔声。

立青一拍他脑袋:“听好没有?回答得卫生点儿,我可替你打了肥皂!”说罢,把肥皂取了出来。就在同时,一群粤军持枪冲了过来,范希亮扬手对着空中放了一枪,军官生们立刻举枪对准院内。

立青用枪抵住崔旅长的脑袋:“崔旅长,说呀!让你的人都放下枪!快点!”

崔旅长思忖片刻,大声喊道:“弟兄们,好汉不吃眼前亏,照他们学生军的意思,放下枪,撤出营房!今后如何,自有许总司令做主!”

由范希亮率领的六班胜利接管营区。

一个急刹车,周世农大惊,立仁一身便装挡在车头,司机识趣地下车,并给立仁打开车门。立仁一上车,就质问:“是你们干的?”

周世农很无所谓:“那还能是谁?”

立仁愤怒:“太卑鄙了,你们!”

周世农冷笑:“你不是一向奉行以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中国问题吗?叶公好龙了?”

立仁理直气壮:“那得看对谁!”

周世农慷慨激昂:“还有谁能比他更危险吗?只短短两年工夫,就以黄埔军校为基地,广结嫡系,招降纳叛,一点点把所有可以拿到的权力都拿在手上。一个人赢得太多了,也就没有朋友了。可不是都在担心,担心这个权诈老手操控整个天下。”

立仁:“污蔑,完全是污蔑。”

周世农已经和立仁很难达成共识,立仁跟随的是蒋介石身边的红人楚材,势必得帮着老蒋,而周世农却是胡汉民的人,两人其实各侍其主,周世农却仍然很想拉立仁到自己的阵营,只是,立仁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冲动就天真地以为凭一把枪就可以解决掉三省巡阅使的立仁了。

周世农终于说明约见立仁的用意,他说:“我希望你能转告楚材,冤家易解不易结,只要你们校长到此为止,粤军将依然保持与党军的紧密关系。另外,我们有一份特殊的大礼要送你们校长呢。”

立仁“哼”了一声:“少来这一套,我们从不做肮脏交易,既然你们已经亮剑,那……我们没什么可谈的了!”

周世农摆摆手:“不不不,你还没听我说完,就会有一份大礼,就在这几天。”

立仁已经起身,周世农补了一句:“你等着好消息吧,到时,我会再约你的。”

立仁下车一招手,一辆深色的轿车驶过来,立仁也不和周世农打声招呼,上车离去。周世农露出沮丧的神情。

接管粤军营区,六班兄弟激动得不得了,大家在大门处修筑麻袋工事,还不忘回味那夜的精彩表现,的确也是,连楚材都大夸“不是粤军太弱,而是黄埔军官生太强”,这给了这些初入战场的年轻人莫大鼓励。

立青还是觉着有些遗憾,他带了两个基数的枪弹,结果一枪也没捞到放。范希亮却认为,不战而屈人之兵,上至上也。

吴融不解粤军为何要向蒋介石的轿车开火,汤慕禹觉得是一帮反革命想造反,吴融还是不能理解。

汤慕禹说:“校长是什么人?国民革命不可替代的领袖,总理最好的学生,吾等最好的导师,茫茫黑暗中的灯塔,滚滚波涛中的中流砥柱!”竟然越说越陶醉。

穆震方冷笑:“又来个马屁精。”

这话一出,两人的战争开始了。

汤慕禹:“穆震方,我告诉你,这是革命的大是大非问题,你竟胆敢如此不敬!”

穆震方:“不是不敬,是听不惯你们孙文学会的人动不动就泛酸!”

汤慕禹:“这是你说的,你们青年军人联合会的人我早看穿了,完全是异己分子!”

穆震方:“别扣大帽子,是你说过,真理从来都是**裸的,我听你说了一大堆虚词觉着累,当兵的,脱裤子就得见蛋,别那么虚屌屌的!”

汤慕禹:“你骂人!你骂人!”手已经揪起穆震方的领口。

穆震方:“哟哟哟,还动手呢你,你敢动我?”

“吵什么吵?又来你们的狗屁政治!”范希亮喝道。

所有的目光,包括汤慕禹和穆震方的都注视着范希亮。范希亮指着两人:“我告诉你们,甭管你是何党何派哪个协会,在我六班,别给我扯这些!这是什么地方你们知道吗?战场!战场上还自己鹐自己?我今天把话摆这儿,课堂上你们怎么吵我不管,可谁要在战场上搞分裂,我就操他姥姥!”

汤慕禹和穆震方被震住了,互相看了看,又偷偷瞟了范希亮一眼。

“看什么看?还不干活?”范希亮又大喝一声。

两人又修起工事,其他人也不做声,之前的喜悦和激动也没了踪影。立青悄声问吴融:“这两家伙究竟怎么回事?吃了枪药了?”

吴融:“咳,你到现在不知道?”

立青奇怪:“知道什么?”

吴融凑到立青耳边:“老穆在铁路那会儿就是武昌的共产党,进军校后是咱第五连共产党小组长、青联会会员。”

“真的?那汤慕禹呢?”吴融说的完全超出立青的想象。

吴融:“人家更牛,是孙文学会的理事,跟一期的胡宗南、贺衷寒都称兄道弟呢!”

立青:“还有这事?”

吴融:“咳,时髦呗!你要不要也弄个会员当当?”

“去他妈的,扯那个淡!”立青很不屑地撅了撅嘴,继续干活。

休息时,其他人都在营房里休息,立青一个人守在机枪前,两眼炯炯放光,范希亮视察营房,看到立青,走过来,递上一支烟。范希亮关切地问道:“小子,累吗?”

“累什么,比校园里快活多了,我算是明白了,这打仗呀跟放大假其实差不多,不用打扫卫生,不用整理内务,不用听喝!多舒坦的日子!”说完,又深深吸了一口烟。

范希亮:“熬了一夜了就你精神头还在!”

立青自嘲地笑了笑:“我爹对我有个评价,白天唯愿牛打架,夜晚唯愿鬼冲天,‘唯恐天下不乱’。”

范希亮吐出一个烟圈,抬头看看天空:“这天下恐怕得乱了。”

立青:“你得着什么消息了吗?乱?怎么乱?谁跟谁乱?”

范希亮盯着立青:“小子,我教你一句。”

立青:“哪一句?”

范希亮:“军旅之事,以一而成,以二三而败。”

立青不解:“什么意思?”

范希亮:“什么意思?意思大着呢!你说咱们干吗要跟粤军过不去,或者说,他们粤军干吗要跟咱黄埔军过不去?”

立青:“这还不简单,咱和他们不是一个司令官!”

“可造之才!”范希亮拍了拍立青肩膀,“军旅之事,不能令出多门,一个司令一把号,各吹各的调,非乱不可。这就叫以一而成,以二三而败。广州革命军司令太多,谋议可资于众人,可决断必须归于一将。你说这一将,应该归谁呀?”

“谁有本事归谁。”立青脱口而出。

范希亮又一拍立青肩膀:“可造之才!”说着,又看了看天空:“都在使本事呢,要争的就是这说话算数的‘一将’!且得乱呢!”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行进在马路上,两边踏板上,分别站了四名持短枪的卫士,目光警觉。周世农就隐在不远处,当轿车从面前经过,他很快走进路边的银行,找到一处电话,拿起话筒。

立华怀抱宣传资料向党部走来,高跟鞋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她抬眼间无意地看了看四周。往日里,党部标牌下的武装卫兵怎么都不见了?立华犯起嘀咕。当走到走廊,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走过来,那张脸的左颊上有颗痦子,立华已经第二次看到了。两人擦肩,立华回头又朝那人看了一眼,那人似乎在等人。

立华失神地撞到门框上,手上的资料哗啦啦掉到地上。瞿霞一惊,忙过来帮立华捡拾着:“你怎么了?你跑什么神啊?”

立华缓缓站起身。瞿霞把散乱的材料抱向桌边:“都乱了,赶快分分吧,一会儿廖夫人就得来,又该赶不上会议了,都等着呢!”

立华眼神茫然,仿佛自语道:“看见门口的卫兵了吗?”

瞿霞不解地看着立华,突然,震耳欲聋的枪声响了。两人大惊,同时冲向窗户,只见廖仲恺向前跌倒在台阶上,刺客依然没有放过他,对着他继续开枪,廖仲恺的四周满地殷红,他的随身卫士也中弹倒在血泊中,落在后面的廖夫人何香凝大惊,冲过来俯身保护廖仲恺,就在她低头的一瞬间,几颗子弹擦着她的头顶飞过。何香凝一边悲呼:“仲恺!”一面又大声呼喊:“快些抓人啦!”卫士们此时已开枪还击,打伤活捉了一个凶手,其他刺客纷纷逃去。往常,中央党部大门口都有卫兵站岗,可今天却不见了岗哨,一忽儿,凶手们逃得无影无踪。

瞿霞和立华蒙住了。

消息传到黄埔校务部,立仁猛然明白过来,周世农之前说的大礼就是指几分钟前的刺廖行动。楚材放下电话,告诉立仁,蒋介石要见立仁,要亲自听他汇报文华堂的情况。立仁迷迷糊糊地跟着楚材向校长室走去。

立华几乎是呆滞地被董建昌带到他的办公室,一坐下,就不停地啜泣:“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董建昌握住立华的手:“不要对任何人说,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没看清楚!”

立华停止啜泣,不解地看着董建昌,她想了想,说:“这事奇怪呀,出事前我刚路过大门,没看见门岗,他们一向都在那里的,怎么偏偏出事前不在呢?”

董建昌一怔:“有这样的事?”

立华点头:“我心里当时就嘀咕了,门岗哪去了?怎么全是些陌生人,藏在门柱后,其中的一个,我不止一次地看到他在党部内转悠。”

董建昌:“你还能认出他吗?”

立华想了想,那个人的面孔又一次浮现在她脑海中:“应该可以。”

董建昌:“那我就跟你说白了,把你看到的一切,全都烂在肚子里,到我这儿为止,无论谁让你出来作证,都别理他。这事还没完,水深得很,你一个女孩子对付不了。”

立华摇头:“不,廖公是我最爱戴的人,夫人平素对我们像对自己的孩子,这时候他们一定需要帮助!”

董建昌:“别傻了,再好,再爱戴,人死不能复生,可你自己还要继续生活,别惹杀身之祸,懂不懂?”

立华怔住了:“杀身之祸?谁会杀我?”

董建昌:“所以说,你这个人幼稚呢,太单纯,太理想主义!你以为那些人是吃饱了饭没事干,跑你大门口来找点乐子?人家有实力、有势力、有组织、有预谋,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你不是一般的人,你知道吗?”

立华:“不一般,我哪儿不一般?”

董建昌:“你会把我也牵累进去。”

立华:“把你?”

董建昌:“如果你出来作证,别人定然不相信你没有背景,他们会上天入地地搜罗你的一切,一旦他们知道你同我的那一层关系,定然会把这一切,当作我的态度,我的立场。”

立华:“原来是这样。”

董建昌:“目前广州波诡云谲,稍有不慎,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我要开会去了,去鲍公馆,最高特别会议,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听我的话,懂吗?”

董建昌拿起皮包,看了一眼立华,径自出门而去。

蒋介石以最快的速度成立了“三人特别委员会”调查廖仲恺被刺案,这三人分别是:汪精卫、蒋介石和许崇智。立仁很奇怪许崇智也在三人之内:“这不是荒唐吗?他怎么能无事一样待在核心里呢?”

“毕竟已把胡汉民剔除在外,可以放手查文华堂了。”楚材说着,“哼”了一声,“挖出文华堂,许崇智能脱得了干系?我看未必!”

立仁:“那就是说……”

楚材说:“这是最好的开局了,大文章全凭起首,好结局总在后头。”随即,他让立仁去把瞿恩请来,“让他立即去市内报到,参与廖案调查。”

毕竟牵涉到国民党内部矛盾,让共产党参与调查廖案,以便显得公正,楚材和立仁不禁佩服起蒋校长的高明来。

瞿恩很快就位,也很快赶到广州医院,他要亲口审问案发当日唯一一个被抓获的刺客。这个刺客的左眼已被廖仲恺的卫士打瞎,伤势也很重,快不行了,瞿恩赶紧给楚材打电话。

电话那头,楚材说:“真够麻利的瞿教官!都是些什么人?你把凶犯的口供名单报给我,现在就报!”说完,兴奋地对立仁挤挤眼睛。

瞿恩很严肃地说:“现在报是不是草率了一些?毕竟这其中牵涉了一批粤军将领,凶犯的口供是否可靠,尚不能证实。”

话筒内楚材声音传来:“不管!马上把口供名单报来,校长急等着要用!”

刺客躺在铁床上,大口大口地吐气,肢体痉挛,瞿恩深受刺激,他焦急地冲着话筒:“楚秘书,凶犯马上就要断气了,很可能死无对证,所以,我的意见是……”

楚材打断瞿恩的话:“怎么搞的,人不还没死吗?我说瞿教官,我楚某人一向敬佩你们共产党严谨缜密的行事风格,但是我要说,目前是非常时期,非常之时必以非常之法,把名单报来吧,军事法庭一帮人都等着名单呢。瞿教官,机不可失,时不我待呢!”

有个军官走来向瞿恩示意了一下,很快,那张铁床推了出去,白布蒙上刺客的遗体。

瞿恩猛地把电话撂到一旁,一把掀开床单,揪起已经断气的凶犯,狂怒地:“嘿,你怎么死了呀,你张嘴说话呀?”

楚材已经从话筒里听出瞿恩那边的情况,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瞿恩镇定了一下,执起电话:“我明白局面紧急,正因为如此,办案者就更应慎重。请楚秘书务必转告校长,此事重大,我需要对凶犯的口供作一些必要的旁证。既然校长如此信任我,我们也不能辜负了,必须坐实了,弄确凿了,毕竟事关一批人的脑袋,脑袋掉了安不上呀!”

楚材拗不过瞿恩的倔脾气:“既然……那就请瞿教官抓紧旁证调查,务必不要超过今晚!”说完,楚材“砰”地掼了电话:“这个王八蛋,完全不合作。”

立仁:“就不应该找共产党来做这事!”

楚材叹口气:“不是避嫌吗?”

立仁:“那他怎么个答复?”

楚材:“他说他正在寻找旁证。”

立仁:“谁是旁证?”

楚材:“凡是目击者都可能是旁证。”

立华下班回家,一边上楼一边取钥匙,刚到楼梯口,黑暗中蹿出两人影,向她扑来,她本能地用手上的提包打去,立华挥动提包,倒退到一扇门边,护住自己。两名男子咔嚓亮出了手上的匕首。

立华不停地摆手,身体明显在颤抖:“不要过来!我要喊了!”

男子晃了晃刀子,狞笑:“喊呀!”

立华竭尽全力:“来人啊!”楼内,有房间亮起灯,但没人出来。

立华:“来人呀,要杀人了!”

两名男子逼近了,立华拎提包再打,楼下传来了尖利的刹车声。

两名男子一怔,立华乘机又是大喊:“来人啊!”

来者是瞿恩,他听到求救声,刷地拔出腰间的手枪,冲入楼内。可当他赶到时,两名男子已跳窗户跑了。

瞿恩持枪闪到楼道窗口,窗户外,两名男子顺墙迅速消失在黑暗中。这时楼道的住户才开了门,探头望来:“出啥事了?”

瞿恩搀住立华对住户说:“没事了!没事了!”

立华一屁股坐在床铺上,仍没回过神来。

瞿恩感慨地说:“太危险了,你还真勇敢。”

立华无奈地望着瞿恩:“如果不是提包,我已经见廖公去了。包里正巧装了块钢板,我预备带回来刻蜡纸的。”

瞿恩果然从包里找到了钢板,掂掂钢板:“宣传秘书的武器,真不错,我可以向我们的女孩子推荐。”

瞿恩这一来,帮立华缓和了情绪,立华也笑了,很快,立华又问:“他们想干什么?耍流氓?”

瞿恩:“我来告诉你,他们想干什么。”

他取出手令,展示在她面前:“这是三人特别委员会的手令,我奉命调查廖案。”

立华:“什么意思?”

瞿恩:“你是案发现场的目击者,我听我妹妹说,你曾经两次看到了同一凶犯?”

立华想起董建昌之前的关照:“没想到还真让我作证。”

瞿恩:“怎么,你估计到我会找你?”

立华:“不,有人提醒过我,只是没想到会是你。”

瞿恩:“有人,谁?”

立华:“我不想提他。不值一提。”

瞿恩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摊在床铺上:“你辨认一下,你两次见到的那个人,在这里吗?”

立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面颊上生了痦子的人,立刻紧张起来:“你怎么放我床铺上,拿走!快拿走!”

瞿恩看向立华,疑惑地问:“上面有你见到的那个人?”

立华小声回答:“那个长了痦子的就是。”

瞿恩挑出一张照片,指了指其中一个人:“是这个?”

立华根本不想再多看一眼:“快拿开!”

瞿恩点头,收起照片:“关于这个人,你可以向法庭作证吗?”

立华:“什么法庭?”

瞿恩:“廖案特别法庭。”

立华没说话。

瞿恩:“我必须告诉你,你的证词非常关键,它将间接证明,另一个人的供词是确凿的,没有撒谎。”

立华试探地问:“我必须作证吗?”

瞿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刚刚的事已经说明,有人担心你会开口,你会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

立华:“就因为我看见了照片上的那个人?”

瞿恩:“恐怕不止这个。事发后,你对人说过,中央党部的武装警卫当时不知去向。这个说法,会比认出照片更危险,因为武装警卫是由吴铁城指挥,此人恰好是广州市公安局长。”

立华惊骇地:“真的?”

瞿恩:“如果是这样,那牵涉其中的不只是粤军将领,不只是文华堂,还有国民政府的警卫军!”

立华瞪大眼睛:“集体谋杀?”

瞿恩点点头:“恐怕是这样。现场的凶手只是其中的几个,实际上,当天从廖宅到中央党部这一路上,谋杀的策划者一共安排了八十余名杀手,指挥者本人就是粤军的一名师长。”

“这么浩大的阴谋?”立华简直不可思议。

瞿恩:“对廖公,他们是必置之于死地而后快。”

立华看向瞿恩:“你希望我做证吗?”

瞿恩:“我希望你活着,不要再经历任何危险。”

立华没有说话,呆坐着。

瞿恩想了想:“收拾东西,这里不能再往了,跟我走,我给你另外安排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