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她吸尘的时候发现一间屋的声响特别大。硬木地板似乎成了个共鸣箱,把吸尘器的马达声放大了若干倍。她终于发现了一块被启开又装回去的地板。撬开那块地板,下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地板被启开,不可能什么也不放的。她坐在那个狭长的地板洞边上,左看右看看不出名堂。或许是装修时留下的毛病,一块地板没有铆上茬口?她想起刚买下这套公寓时,洪伟不喜欢原来的地板,他自己去建材市场挑了这种白橡木,说他在美国住的房子就是这种白橡木地板。然后他请了包工队来安装,指点他们把地板铺了上去。她还是心不甘,伸手沿着地板洞边沿摸了摸,也没摸出名堂。她找来手电筒,往地板洞里照,但电筒的光不会拐弯,她还是看不出蹊跷在哪里。

这时她已经胸腹贴地伏在地板上了。她用一根筷子伸进去,拨拉过来拨拉过去,横的直的斜的,似乎碰到了什么,拨拉了几下,那东西被拨拉出来了,是一个小球。就是露天市场上卖的那种塑料玩具球,里面一包糖汁似的。她刚要放弃,突破性的发现出来了:小球拖了一根钓鱼线。一扯那鱼线,她马上明白它牵拉着什么。

几分钟之后,她把用鱼线系成串的一小袋一小袋白色药粉给牵拉了出来。

什么都清楚了。人家是忙里偷闲,她丈夫这几年是闲里偷忙。那些个周末夜晚,他们一同去邻居家打牌,他一定把家门钥匙交给了马仔,马仔便老鼠搬家似的,一次次地把货品从工场运进来,在地板下建起了一个小毒库。多聪明啊,就用一根钢丝推着小球滚动,让它把成串的毒粉盘起来。

有了新面孔新名字新身份,搬到了新城市,他仍旧要做旧人旧事。也就是说,这桩旧事是魅力无穷的。她撕开一小袋白色药粉,慢慢伸出舌尖,跟那据说会令人神魂颠倒的粉末发生了一下似有若无的接触。基本是中性的滋味,还有微凉的触觉。就是它令人性命不顾、天理不顾地去制造、去贩卖、去购买。什么也挡不住,学问地位尊严,碰到它就是一片崩溃。碰到它,那个原本还有长长的活泼泼生命的柳亚兰就死了,化做一捧灰。柳亚兰死的时候还不到十八岁。

也是因了它赵益芹变成了赵晓益。现在这个赵晓益要晓得一下它的厉害。等女儿睡着之后,她走到主卧室,冲着刚刚上床的洪伟一笑。洪伟见她的这种笑,知道事情不好了,今晚的太平没了。她边往床前走,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小袋毒粉。

“你怎么弄到这个的?!”他一下子跳起来。

“教教我怎么吸。”

“你疯了?!”

“自家产的,不吸多冤枉?”

他看着她。过一会儿说:“我也没吸过。”

“我不信。”

“在美国的时候,干过几回。觉得意思不大。真的。”

现在的局势挺可笑,她捏着了他的七寸,他怕她似的。他说“真的”,她倒是不怀疑。害人不害己,这像他干的事。

“我就尝尝,别以后让你连累了,丢了性命,连它都没尝过,那可太不值了。”

“只尝一次。”

“行。”

尝了一次,什么也没发生。又尝一次,还是什么也没发生。她说什么感觉也没有不能算,总得让她欲仙欲幻一回才算数吧。又一次尝试之后,她等着什么发生,还是什么也没发生。洪伟说晓益可能是亿万人中最不幸的一种,对致幻剂天生免疫。她可不甘心做最不幸的那种人。她要他跟她到海边去,她要在海边尝最后一次。

刚刚下了楼,走在小区院子里,她看见所有的灯光晶莹闪亮,闪得珠光宝气。她慢慢坐在了一个长椅上,再过一会儿,她发现自己的头枕在洪伟腿上。所有窗子的灯光都那么好看,她从来没有发现普普通通的夜景可以像一个巨大的珠宝柜台。

尝试成功了,这是洪伟事后宣告的。她不属于亿万人中间那个不幸的极少数,或说那个幸运的极少数。

第二天孩子去了托儿所,洪伟上班之后,她再次撬开那块地板。

洪伟一回来就发现了她的异样。公文包都没放下他就往书房跑,看着那块地板,对她宣布,她已经上瘾了。前几次的尝试并不是没有效果,只是效果发生得过于徐缓逐渐,她的理性拒绝承认罢了。她问他该怎么办。他说乘她还没有和毒处得难舍难分,马上戒了它。

这天晚上他在书房里轻声打电话。她耳朵贴在门缝上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很晚了,女儿已睡熟,电话铃响了,她赶紧抓起床头的话筒,听见了一声:“喂?……”这是一个男人的嗓音,只是一个“喂”,她就听出他母语不是闽南话。书房的话筒是被同时抓起的。洪伟眼巴巴盼这个电话盼了一晚上。然后她听见洪伟说:“晓益,放下电话,是找我的。”她只好把话筒撂回机座。

这个家已经是个毒穴。她和女儿都是毒穴的守护人,情愿也好不情愿也好。她听见书房门开了,洪伟朝主卧室走来。三岁的孩子熟睡着,其实是在前沿上,掩护他伤天害理。她把脸转向朝窗子的一面,用后脑勺对着轻轻进来的洪伟。让他在她乱蓬蓬的后脑勺上看她的情绪吧。她的眼珠在闭得十分吃力的眼皮后面快速走动,错乱的钟摆那样。她得尽快想出办法。办法无非以下几个:告发,逃跑,同流合污。告发他?告发她真心爱过或许是她此生唯一爱过的男人?……

第二天上午,她穿上一套裙装,化了淡妆,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想,今天早上洪伟不知道他见我的那一面是今生的最后一面。她知道有几班飞机从厦门飞往广州,也知道有几班飞机从广州飞往南京。从南京只有一班慢车去她老家那个镇子。对不起,父老乡亲们,我带着来历不明的孩子,从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闯荡经历中回来了。对不起你们从小对我的种种厚爱,对不起你们为我设想的好前程,我辜负你们了。

父老乡亲们一定会把她看成一个谜,那就做一团谜了此一生吧。

银行排队时,她把一张张陌生人的面孔都看成了故乡那些叔叔婶子大妈大伯。心里排演着一句句未来的对话,计算着给每个乡亲带一样什么东西作为心意。队伍排到她了,她还愣愣的。柜台里的人问她需要什么服务。她说要开个新账户。她递上女儿的身份证件。要给孩子把将来的教育经费都存下来呢。以后女儿是要出国读博士的哦!很多人用孩子的教育基金投资,等他们大了,投资可以有几倍的回报呢!……

她和银行女职员一个里一个外地闲扯。现在她每天说的真话极其有限,但几分钟之内就可以流畅地说出成篇的谎言。账户开好,还要什么服务?请把这个账户的钱转入新账户。请稍等。好的。请输入密码。对不起,密码不对。不对?!请再输一次,仔细点儿。好的……

连输三次密码,都错了。

洪伟是舍不得她的。他换了新密码,以此留住了她。她晕晕乎乎地走在太阳里。他就这样卑鄙下流残忍地把她挽留下来,留给了他自己。他是什么人?闭着眼走棋都明白她下面要走的若干步棋,都早早设防,以防为攻,她还没拿起棋子,他已将了军。并且她输得牢骚都不敢发,晚上照样做一桌菜,摆出水晶葡萄酒杯。她活活是个吃了黄连满脸苦笑的哑巴。

他也是个吃了黄连脸上堆笑的哑巴。明知她又撬开了地板,偷做了一会小神仙。她和他都在各自知道谜底的哑谜中谈话,举案齐眉。他们的谈话内容主要是关于孩子。孩子坐在自己的高凳上,一会儿一个“NO”,拒绝母亲或父亲夹给她的一块鱼或一块蛋。孩子哪里知道,父母可以用这种打哑谜的方式冲突,或说相处。

有时他回来,看到她一脸的与世无争、自得其乐、两眼空泛、把世间一切——包括他和女儿都看做俗物,他就会小声说一句:“吸少点儿!”她现在才不会和他计较语气和态度。学佛得学多久才进入得了梵境?她不学佛进入的这个超凡脱俗的境界也不低吧?在麻将桌上打牌,她觉得自己也是另一个境界,似乎也在一个隐形小空间里,她可以一点儿也不和那些女人一般见识。

这天她又去撬地板,却发现那块地板被钉死了。她把家里能用的工具都找出来了,还是撬不开。她一头汗,拖鞋东一只、西一只,手上两个水泡。她在那个封死的洞边上坐着,像只快饿死的猫又焦急又绝望地等着水里的鱼自己跃到岸上。

她突然跳起来就往门外跑。得去找一个适用的工具。世上的东西只要能闭合就能开启。王八蛋钉死的是口棺材今天也得启开它。她进了电梯,里面有一对老夫妇和一个保姆似的女人,他们三人看见她就去相互对视。她偶然抬起脸,看见电梯铮亮的不锈钢墙壁映出个人影;蓬头散发,满脸苍白,并且只穿了一件汗背心。这个没人样的女人把老夫妇和保姆吓着了。电梯停在一楼,她却没下去,又捺了上行键,乘着电梯回去了。

回到家她直奔储衣间。一捺亮灯,她发现镜子里的自己比在电梯墙上看到的人更可怕。因为那死白的脸上静静地埋藏着一股暴力,似乎下定决心要去对谁下毒手,或者对自己下毒手。

她原本是打算去物业办公室借工具的。但她一看镜子里这个女人,便打消了念头。换了她是物业的管理员,也不会借工具给镜子里这个女人的。

她走回到那个地板洞边,围着它转了转,走到厨房,拔出厨刀。她有一套好厨刀,从宽到窄,从平口到尖口再到锯齿口。洪伟对西方厨刀更加欣赏,所以花大价钱买了这套德国厨刀。她把尖头厨刀插进地板缝,再用榔头去敲刀把。刀在榔头下顺利地进入了缝隙。她扔下榔头,开始用双手去扳刀把。也是很顺利地,刀断成两截。好钢!她被它弹出去,刀柄狠狠杵在胃上。死了一刹那,活过来,她疯了似的用另一把刀插进刚才的缝隙。这棺材钉得够牢,下面的国宝还真不容易掘出来呢!

哪止是什么“国宝”?简直就是她自己的魂。她必须撬开那块板,取出自己的魂来。否则她就是在镜子里看到的行尸走肉。电话铃响了,门铃响了。爱什么响就响去吧,她挖掘灵魂要紧。

她是用带锯齿的厨刀把这项工程完成的。现在她可以听听门外的人在喊什么了。小事一桩:楼下的人想打听一下,他们头顶上的巨响是什么引起的,这种不让人活的噪音还要持续多久。

累得软绵绵的她懒得答理他们。反正她马上可以进入自己神仙境界,跟凡人们啰唆什么?她把那根带钩的粗铁丝拿出来(她为了在地板洞里自取自足,做了一根好用的专门工具)。但铁丝在里面钩来钩去,始终没有东西上钩。小球呢?……不对,她不是要让小球上钩,她要的是小球后面的东西。

她的魂系在那根似有若无的透明钓鱼线上。

她可不能没魂。

电话铃响成一根线,断不了了。门铃也响成了一根线,也断不了。电话铃和门铃连接起来,拧成一股,滴滴滴、叮叮咚……拧得越来越有劲,越来越结实,断不了……

“砰”的一声,门开了。她抬起头,见面前无数张面孔。

“你怎么了?!”一张面孔问道。

一个没人样没有魂的女人坐在一个地板洞旁边,还能怎么了?不是明摆着吗?

“你家孩子被幼儿园的车送回来了,你也没在大门口接,所以我把她带回来了。以为你不在家,邻居说你在家,家里一直有响动。”

她看清说话的人穿着制服。另一个人抱着自己的女儿,站在人群前面。这是个舞台,自己忘了化妆道具台词动作出现在拉开的大幕前,出现在目瞪口呆的观众前。这是个演员的噩梦中的舞台。

“在修地板吗?”

有提词的了。台上台下总不能这样面面相觑下去,总得垫一两句词儿,风马牛不相干也没关系,得让一个僵局破碎。

“找一个球。”她被人提了词,由衷地感激让她抬头朝那人笑笑。

“什么球?”另一个人急于推动剧情。

“就是……孩子玩的。”

她的回答似乎给所有人的提问填了空。假如是选择题的话,她这项填空似乎离题八丈,接下来会引出提问者更多的疑惑,更大的不满足。人们就是带着越来越大的不满足离去的。他们刚走到门口,洪伟就回来了。小区物业有每个业主的单位电话以及手机。洪伟接到电话就飞车赶了回来,因为物业管理员告诉他,他妻子不知出了什么人身灾祸,只听房间里有响动,却怎么也叫不开门。

洪伟迎着人群进来,人群七嘴八舌地告诉他“没事了没事了”,他等人走光之后,走到书房,看了一眼地上七七八八散乱的各种工具、厨刀,又看了看散乱一摊的女人,什么也不必问不必说了。人群被他辞退了。他替她谢了幕。

他照顾女儿吃了晚饭,又打开电视,拨到动画频道,把音量拧得大致能盖住他和她下面要进行的谈话。

“吃饭吧。”他和颜悦色,令她大惑不解。

她坐到了餐桌边。两个剩菜加上一碗黏成一团的挂面,他却吃得狼吞虎咽。他吃了一半似乎才发现她在盯着他吃,并研究他怎么吃得下去。她大病似的哼唧着。

“这没什么奇怪。可惜的是,我们又得搬家了。”他吃着一大口隔天隔夜的炒菠菜说道。

她用脚尖狠踢着餐桌的腿。踢得桌子往他的方向移动,他又把它推回。

“你怎么不问我,那些东西给转移到什么地方去了?”他说。

她现在要抓起厨刀来逼他,他会不会把她的“魂”还给她?

他笑了笑。他什么时候增添了一副老谋深算的眼神?

“不仅转移货物,也得转移我们自己。恐怕我已经给盯上了。那些盯我的人跟这个小区一接头,马上就会对我采取行动。”他慢慢地用力地咀嚼。咀嚼着一个前景,一个计划。

她顺着餐椅往下溜,下巴渐渐高过自己视野中的洪伟。她的样子已经告诉了他,她打算死在这儿,烂在这儿。她已经烂得差不多了。有本事他再把她搬走试试。

“这个是给你今天的定量。”他说。

她把滑到底的身体往上挪了挪,眼睛使劲往下看。“噌”地一下,她坐直了。她的魂在桌上。在小塑料袋里。白色粉末状的魂。

下面什么都好商量。

十二点多时,她发现一个无牵无挂的身躯躺在洪伟身边,就是她自己。洪伟斜靠在一摞枕头上。然后他说起似乎打了腹稿的一席话: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下三滥。因为他们那么容易被主宰。独裁者、法西斯、上帝、真主、钱财,你不拿毒品去控制他们的心灵肉体,他们反正是把心灵肉体拿给那些东西去控制的。他们会为了那些东西去奉献精神生命以致奉献肉体生命。有这种巨大的先天残缺的人类就是会战争不断。在疯狂的自相残杀时,他们各自的“主义”和致幻剂有什么区别?“砍头只当风吹帽”,难道不是致幻剂作用下的一种血腥浪漫?因此战争不可能休止。没有战争,就让致幻剂来杀死他们。是否要拿出自己的心灵肉体,让毒品来杀,这纯粹是个人的自由选择。一个人假如弱到了让毒品选择自己,这种人是活该灭亡的。没有意志、没有为自己选择的力量的人其实不叫人,叫零。就是各种战争、各种宗教迫害政治迫害中挂在主宰者后面的一串零。零们在挂钩之前,等于零,在挂上钩被拖着跑的时候,就可怕了,零的所及之处,血流成河,残垣断壁。因此,假如零们在被任何主宰者选择之前,被挂上钩之前,假如他们愿意被K粉冰毒鸦片海洛因选择,那是不足为惜的。来是个零,去是个零,至少还没有形成对其他生命的伤害。有意志的,能为自己进行各种选择的人是不可能让药物来选择他的。这种人选择命运,选择政党,选择候选人。而零们,他们什么时候能承担选择这样大的责任?从最高领导到穿什么颜色式样的衣服,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有选择权的。他们只是看看周围,其他的零选谁做领导,选什么颜色式样的衣服,那就照搬吧。

“我为什么要在乎这些零的死活?他们死了和活着有什么区别?!”他说。

她明白了。现在她在他眼里,也成了一个零。她接着还明白了一点,就是最大的坏人像好人,也像好人那样,很讲道理,很讲道理地干坏事,祸害你。你看他就是在这样的道理后面,干了这么多年的坏事。原来最大的坏人是要好好地去做的,不能吊儿郎当,不可消极怠工,必须做得理直气壮、正正派派。

第二次逃亡更是万分惊险。好在之前洪伟做了安排和准备,把孩子先寄放到郊区的一个熟人家里。那个熟人是他手下马仔的堂姐,一个开宠物医院的本分老姑娘。

那是个礼拜六,两人准备一块去银行取些现款就去飞机场。他和她换上运动服,背上网球包走到楼下。人们眼前,是一对和谐健康的年轻夫妇,准备到俱乐部去打球。

但她觉得他牵着她的手使劲一捏。她沉住气,不马上抬头,东张西望。几秒钟之后,她发现两个男人在花坛边修理无懈可击的栅栏。物业的人他们都认识。这两个生人突然出现在这里,干着物业管理员本职内的工作,洪伟马上有数了。警方的行动比他预料的要快。

幸亏他脑子够用,让她换上最不像出门的衣服。也幸亏他把大部分款子早早就转移了,那次她去银行打算带着女儿卷款回老家之前,他已经把钱划到另一个账户里。又一个新人格在那时已经诞生。而这个叫洪伟的旧人格,正在人群中渐行渐远,行将消失。

洪伟大声对她说:“还是开车去吧!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开车。”

“没地方停车,周末俱乐部人多!”她很配合地说。

原本他们以为不开车是金蝉脱壳,只要他们的房在车在,别人会认为他们走不远,走不长。可洪伟突然变了计划。

上车之后,她问他为什么要开车。他说会下雨的。他用眼神告诉她,车里说不定有窃听器。车子停在地下车库,公安假如愿意,可以设法在车上装微型窃听器。他把一张摇滚CD放进去,一捺键子,汽车里发生枪战都没人听得见了。他布置下面的步骤,先吃早点,观察一下有没有人盯梢。

她从副驾驶的位置盯着后视镜。果然,早晨宁静的马路上出现了一辆尾随的车。

他把车停在一家西餐早点店门口。他让她先下车,他开车到前面的路口买一份报。

也许这又是一次他引火烧身以掩护她撤退的战术。也许他一个人利索,逃亡起来方便,带上她,反而会落个双双落网同归于尽的下场。也许这是他给她一次机会,让她承担起选择自己未来的责任。

她下了车,突然转过身,朝他招了招手。她感激他的信赖,信赖她能够负起责任来,为自己和女儿选择一个未来。车子猛地加速,早晨宁静的空气被扯裂了。

但跟在后面的车也停了下来,跳下一个人,车子继续向前开去。

原来洪伟的掩护救不了她。这个人跟着晓益进了早餐店,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服务生上前,问晓益和跟踪者是不是一道的。这真是令人难堪的事。

“我还要等一个人。”她说。

服务员把她领到一个靠窗的位置。跟踪者坐到了餐馆中间。她在亮处,他在暗处,看不清他的模样。但刚刚两人前后脚进餐馆的大门时,她瞥了他一眼。似乎是个很年轻的男人。一个大男孩。假如她没有和洪伟(林伟宏)的关系,没有他强加给她的罪过背景,她倒不反对这个大男孩投给她的注意力。她甚至可以主动和他搭搭讪。

一旦她和他搭起讪来,他会怎么说?她这样一想,几乎有点儿心痒。他会说,别装了,我们知道你跟你丈夫是同谋,你这些年来一直帮他运毒,窝毒,替他打掩护方便他隐姓埋名,把一个个制毒工场建立起来,把一个个贩毒网络编织起来。

可她是被迫的!她是被他骗进了套,被套住了。假如说这桩罪恶不包括她的女儿;她的女儿无知者无过,那她的无过程度,应该跟女儿差不多。

她点的一杯咖啡来了。她刚喝一口,就呛得咳嗽起来,咳得猛烈之极,似乎那一滴误入了气管的咖啡是辣椒水,呛得她满胸疼痛。这滴咖啡提前开始刑讯她吗?就是面对刑讯她也是这些话,她是无辜的!唯一的过错是染上了毒瘾,但这是能戒掉的——政府国家人民,不是总在帮助无力自拔的人戒毒吗?

坐在暗处的盯梢者被她猛烈的咳嗽惊动了,不安地朝她看过来。

她期待他问一句:你没事吧?

她会回答:有事。

从那个回答,一切就好办了。她相信他们不会冤枉她,会搞清一切,证实她说的是真的。她会接回女儿,母女俩相依为命,回到父老乡亲们中去。也许在重新过起芸芸众生的日子之后,她会遇到一个好男人,有着芸芸众生的优点或缺点,有着芸芸众生的好恶和爱憎,那时候,她会惜福。从灰姑娘的噩梦中醒来的人,才知道作为芸芸众生一员的幸福。

他好像要站起来,向她走来了。

门铃一响,她抬起头,见走进来的一个新客人是洪伟,手上拿了一份早报。难道他真的只是去买报纸?他坐到晓益对面,朝服务员一招手。服务员走过来,拿着一份菜单。他对服务员说,看见客人进餐馆,别等他招手就应该马上迎过来,走路脚步还那么拖沓,才多大呀?十八九岁,就这样走路?小伙子该去看看美国的服务生,特别是当服务生的中国留学生,他们在餐馆走路,跟戏曲里跑圆场似的,那步子走得叫漂亮!洪伟完全是个脾气好精神好的顾客,十分善意地调侃。然后他仔细读了菜单,又仔细选择了自己的早餐。

晓益想,那个正在盯梢的大男孩警察对洪伟的一系列行为是什么观感。不论他的观感如何,她自己叹为观止。一个人做社会公敌也做得如此漂亮,如此临危不惧临阵不慌,那得什么样的勇气和心理素质?洪伟这样的大坏蛋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他是有理论、有章法、有信念地做着一桩桩天大的坏事。他那番大道理难道不是道理?一切逆来顺受的人,一切让命运、他人、毒品选择自己而自己放弃选择权力的人,是活该灭亡。

她和他和早餐来了,他把气氛造得多好?这个星期日不过是无数星期日中的一个。也是寻常夫妻的星期日,没有费劲制造对话的必要,他边吃边看报,看到一则房地产广告,不经意地对她说:这房子能遥望鼓浪屿。要去看看吗?看它干什么?又买不起。很多东西都买不起,什么钻石宝石之类的,那也不妨碍你们女人去看啊。他把报纸递给她。

她发现报上根本不是房地产,而是某某毒贩被公安逮捕的消息。她又看见他圈下的一行字:某购物中心秋季大减价。她明白了,他要带她到那里去,从那里脱身。机场肯定不能去了。天罗地网,机场是个收网口。

她的心跳到了喉咙口,每一口咽下的食物都要被顶回来。她用刀叉切下一小块煎蛋,再用叉子送到嘴里,叉子当的一声落到盘子上。他非常沉得住气,看都不看她一眼。这个男人可以是个伟大的革命者,也可以是个天才的间谍,或者可以是个了不起的科学家。他的理性健全得可怕,对可能发生的危险和失败如此坦荡。

这是一餐悠闲的早餐。急什么?每天的日程安排充满了“必须”的人,这一天是一个“必须”也没有的。没什么事是必须要做的。时间也不是必须要珍惜的。所以他们花了一个多小时在早餐上。他几乎读完了报纸的每一个版面。

走出餐馆,太阳已经很高了。街上的人和车多了好几倍。他们上了车,在摇滚中他对她说:假如他自己逃不出去,她怎样也要独自脱身。他说着把车开上了在马路。

他看着后视镜告诉她,警察们今天肯定带着逮捕证和手铐呢。本来他们还想再等他自我暴露,抓个人赃俱在,现在来不及了,怕他像曾经消失掉的林伟宏一样再次消失。他们现在还不敢确定,林伟宏和洪伟就是一个人。

她想自己怎么变成了美国电影中追车剧情的主角了?而追车会发生枪战,一般都是前后一夹击,被追的车里人员中弹,车子腾空而起,一片火光和爆破,挡风玻璃,四扇车门,后盖前盖,轮盘轮胎,碎成无数片的车子礼花似的飞起,落英缤纷……她的孩子长大以后,也会去看这样的美国电影,那时会不会有个坏心眼的人告诉她:她父母的肉体和生命也是这样给放了礼花?

车子在那个购物中心的地下停车场停下来。车库已停了八成满。洪伟拿起报纸,打开车门,跳下去。她长长地喘了两口气,正要开门,门已从外面被拉开了,她浑身血液马上冻结,但一抬头,见为她开门的是洪伟。除了他平光眼镜后面的眼神绷得极紧,随时要绷断,他仍然保持着洪伟这个人物一贯的性格动作,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像是读书读过了头,读得大大超过他平平的智商所能接受的量。

跟踪的车子停在了一排车的后面。他们还等什么?该冲上来,喊一声“不许动!”事情不就可以收场了?

她和他往电梯方向走。不用回头,那两个人会跟上来的。电梯也是个好地方,电影里是渲染悬疑的。她感觉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攥在了洪伟的手心里。电梯来了。他的手使了使劲。是在促她做好一切准备。电梯门前站了五六个准备抢购减价货的人,一片芸芸众生的快乐。

两人中的一个跟着他们进了电梯,另一个留在停车场,防止他们窜回车上溜走。洪伟捺了四层的键,那人也捺了四层键。到了一层,又上来一群人,老老小小,唧唧喳喳,说上错了上错了!电梯是往上走的!电梯里已经一股浓郁的汗气。电梯的门在第二层刚一打开,人群便大乱,所有上错电梯的老老小小乱成团地往外挤。她被洪伟拉了出来。那不顾一切地突围动作,几乎把一大群老人小孩给撞倒。

不用回头也知道跟踪者没下来。洪伟的动作比一阵心血来潮的念头更使人意外。这个警察太缺乏经验,对于一个老奸巨猾的有九条命的大毒枭,怎么可能不防他来这一手?

现在成了她拉着他走。购物中心是女人的世界,无所事事的晓益在两年多里逛遍了厦门的每一个购物中心,又逛遍了每一个购物中心的每一家店。

有一家珠宝店她常常来,知道它的一个侧门是独立朝街上开的。进了那个珠宝店,等于就走了条捷径上大街。店里灯光、镜子、珠宝,卖东西的人远远超过买东西的人。年轻的警察从四楼下了电梯,又顺着电动滚梯冲上来,两眼瞄紧他俩,跟着也到达了珠宝店门口。他一定以为只要守住门就可以笃定地守株待兔。他这时一定是一面监视,一面用手机跟另一个警察沟通。从玻璃门和玻璃橱窗窥视店内,他的视野一定会被门上的招牌、珠宝、镜子,人影切割得零零碎碎。

晓益的侧面这时对着橱窗。她的侧影就是那个跟踪者的视野。她使劲盯着一块钻石链坠,嘴巴却说:“快走,柱子后面有楼梯,下到一楼,有个门,朝大街的!”

他愣了一刹那。也许他没想到最后的生路是晓益给他留的。晓益见一个售货员殷勤地走到她对面,她便指指那个链坠,又把柜台上的椭圆镜子端了起来。她和镜子能挡住洪伟的行动吗?试试吧。

“快点啊!”她说。

售货员吓一跳,马上加快手上的动作,拿出那个项链坠。洪伟闪到了柱子后面。

她在心里暗数:一、二、三、四……数到二十,她觉得时间够了,把链坠摘下,说了一堆它如何不如她意的话。她又指指另一款项链。又数到二十。这下洪伟该下到楼下了,该到街上了。脱险成功吗?街上正好有出租车开过来的话,他就该算初步脱险了。那她该做什么?他们抓不着洪伟,抓起她来,事情会怎样?……

“您说呢?”售货员问道。他似乎一直在问她什么,她也一直在给予回答。鬼知道她的回答怎么把他给逗得如此高兴。

“嗯?”她把镜子放下来。

“填上您家的住址、电话。”售货员指着柜台上的一张纸,“这里填工作单位电话,抽到奖品,我们马上通知您?”

“什么奖品?”那不再是她的家。警察会很快占领它,捣毁它。

“从十分钻坠到马来玉戒指。您买的这个钻石坠子可以有两次抽奖机会呢!……”

现在洪伟一定已乘上了出租车。至少也能挤上一辆公共汽车。她可以撕毁这个售货员莫名其妙跟她达成的协议,从店门出去。迎着跟踪者走出去。下面该发生什么?他会手往口袋里一插,掏一对手铐来吗?

她从珠宝寒光四射的背景中走出来。那个年轻的跟踪者朝她身后看了一眼,一脸不解。看来他业务不怎么样,连地形都没摸清。他刚才站在门口,有五六分钟可以利用起来,研究研究这个购物中心的地形地貌,一研究就明白这个珠宝店是二层楼的。

她从他肩头望去,现在她的位置离电动滚梯有二十多步远,快得话她可以在十来秒钟就混进下滚梯的人群。跟踪者也许并不年轻了,她把他看得年轻是因为她自己老了。她二十五岁的年纪也许真的就是她一生的长度。她只要往滚梯方向一跑,后面来一颗子弹就可以给她的生命圈下句号。

晓益头也不回地往滚梯方向走。跟踪者看了她一眼。心里矛盾至极,该不该喝一声“站住!”或该不该把她当个大龙套放她一马?该不该追上来,逮一个是一个?……他在十秒钟的犹豫之后,推开了珠宝店的玻璃门。那一刹那他就明白了,她不是个这场戏里的龙套,或许这场调虎离山正是她这个温馨小女人策划的。

他放弃了晓益,穿过珠宝店,追踪他们的终极目标去了。

晓益顺着电动滚梯向下奔跑,最后一瞥目光看见珠宝店的玻璃门关上之后还闪动了两下。那是擦得像珠宝一样晶亮的玻璃门,退路被它切断。

退路之门如此瑰丽。

回到父母身边,她常常对那次脱险惊讶不已。那些行为似乎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是另一个人,一个早就化为一坛子灰烬的赵晓益。回到村里,她似乎是从几年的冬眠中醒来的赵益芹。那个全村人的宠儿。

她就那样牵着女儿,拖着大红色的旅行箱下了火车。三天前她逃出购物中心之后,马上就用公用电话跟那个开宠物医院的老姑娘联络上了。她声称自己的父亲病重,想见自己的外孙女一面。老姑娘结结巴巴地问她,难道不正是她父亲病危,她和丈夫赶去探望才把女儿寄托给她的吗?她顾不上前一次谎言和当下谎言的出入,马上说老人坚持要见孩子,所以她专程赶回厦门来接女儿。她左一个拜托右一个恳求,让老姑娘把女儿送到火车站。老姑娘还要啰唆,她立刻想到钱这样好东西。她告诉老姑娘,自己意识到托养一个孩子的费用有多么高,所以她会再补付一笔费用。老姑娘这才停止了核审事实的盘问。

她带着女儿乘了一天一夜火车到达上海,又乘飞机到达南京,再转换轮船回到县城。在上海为所有亲戚老表买了礼物,又给自己和女儿置办了几套能够体现“衣锦荣归”的行头,所以当她款款迎着父老乡亲走来时,几乎不名一文。母亲是第一个发现她的经济危机的。母亲在她回到家的当天晚上对她说,某某医生该送一份礼,因为父亲生病住院时,得到过那个医生的不少好处。某某邻居也该送一份礼,因为他为赵家盖房出了不少力……渐渐地,她意识到她不在家的七八年中,父母的人情债债台高筑,一共有二三十份礼需要她去补置,都是“随便买点什么,一两条好烟就行”。到了第二天,母亲还不见她有所行动,便悄悄地说:“你存在我这里还有几万块钱,先拿给你用吧?”

她对父母和一切亲朋好友都谎称做老板的丈夫太忙,所以不能陪她回家省亲。

父母用她陆续寄回的钱盖了新房子,虽然不是村里最好的房,也足够他们“比下有余”了。躺在竹床上,她一次次回想几天前那个星期日的“警匪片”片段。叫赵晓益的女人怎么可能那么爱憎混乱?吃早餐之前,她几乎要向那个年轻警察靠拢,要向他坦白一切。而几十分钟之后,她就成了个女好汉,一股“我顶着,你快撤”的无畏气慨,掩护了洪伟,跟年轻警察反目成仇,永远地做了他正义捍卫者心目中的狰狞敌人。

躺在竹床上的她叫赵益芹。但真正回归为赵益芹怎么可能?在珠宝店的那一刻,她把路走绝了,把回归成本分清白的赵益芹的路切断了。赵益芹可不是现在这位为了满足毒瘾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女人。她从母亲手里接过存折,取出的第一笔钱不是去买礼品,还父母欠的人情债,而是买还魂草那样急切地给自己买了毒品。

她发现只要你吸毒,你就会很快找到供给来源,并以此建立起真正的社会关系。和她随身所带的不多的一点儿货品相比,这个内地县份的地下网络所提供的货色相当蹩脚。这使她不由得怀念起洪伟来:那是个多么科学、多么学者化的制毒大家!

一天她突然接到一个快递包裹,寄件人叫夏之林,寄件地址是湖北某县。她拆开包裹时,心跳得又快又重。她并不认识洪伟的笔迹,因为洪伟几乎不用笔写东西,他是个早早进入了电子时代,依赖电子手段做一切事的人。

包裹里装的是一套高档护肤品。她当然明白世上不会有谁莫名其妙替她的脸部保养操心。她把各个瓶子盒子翻过来掉过去地研究,又举起它们来对着光线打量。什么名堂也没有。她只好打开一瓶护肤霜,用一双筷子插进去翻搅。名堂出来了:一个小塑料袋。还用打开它么?她太熟悉它了!

以同样的方式,她在日霜、晚霜、底彩……每一个瓶子里都发现了一个小塑料袋。她还是不甘心,觉得寄件人不会不寄几句问候的。但她没有找到片言只语。

她按照寄件地址寄回一件男式汗衫,里面夹了一条小条,说礼物收到,不过没有说明书,请尽快把说明书寄来。

叫夏之林的寄件者在四天之后又寄了一个快递包裹。里面还是一套护肤品。这次每瓶日霜、晚霜都只是两毫米的掩盖,下面才是真正的货品。

按快递信封上的电话打回去,那边说机主已停机。她无法确定寄件人是不是再次逃脱法网的洪伟(或林伟宏)。也无法确定,洪伟是否已投胎成夏之林了。

从此包裹源源不断地来了。她在镇上和县城开始打听,如何建立一个化妆品推销网络,而她真正在经营的,却是一个毒品供销线路。每周一次到达的快递包裹成了她养活自己,养活父母和女儿,养活毒瘾的唯一经济来源。回到故乡的第二个月,她再次迁移,因为县城人少市场小,利润和风险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她搬迁的地方是长江边上的一座中型城市,她在码头附近租了一个单元,和女儿住了下来。在此之前她以快件把新地址告诉了她神秘的“老板”夏之林。快递包裹随即到达了她的新居。曾经在县城认识的一个吸毒社会成员给她介绍了在这座城市的关系。不久她开始有所进账。又过了不久,她以诚信和货品质量富裕起来。离开厦门一共三四个月,她独撑门庭,一双柔弱的肩担当了杀头的风险,把一份份毒品从各大酒店的快递柜台寄出去。利润在父母的银行账户中日夜增长。她一直渴望从美丽的寄生虫进化成独立自主的人,几个月时间,畸形的进化完成了,她浑身是邪恶的本事。

长江边上这个中型城市有若干星级大酒店,如果某酒店的某个职员注意,他会留心到一对令人赏心悦目的母女,常常出入大堂,在一侧的甜点茶座吃两客点心,或到礼品店买一块巧克力或一罐七喜,然后便去快递柜台办事情。非得要十分在行的眼睛,才能看出这位年轻的母亲一副病态,淡妆下皮肤苍白干枯。行家才能看出她的病态来自过量的用毒。

这天下午,她刚从一场自我纵容中大获满足地醒来,门铃被捺响。她赶紧咬咬牙,让自己收紧骨架和浑身肌肉,把涣散的神志也归拢一番,才问道:“谁呀?”

没人回答。

她从门上的窥视孔往外看,看到的是一个穿米色夹克的背影。几乎每个中年男人都有这样一件米色夹克,它可以让任何长相气质不同的人随大流。

“请问您找谁?”她已经认出了这个妄想随大流的背影。

还是没有回答。

她的手伸向门锁,又放下。她发现自己非常可笑,难到开不开门还由得了她?

门一开她便栽入了他的怀抱。剃了板刷头,摘了眼镜,这个新人格是仿照谁制造的?仿照下岗工人,还是科室小职员,还是县级中学里被学生们捉弄取笑、被起了一堆绰号的班主任?她打量着他,眼泪禁不住地掉下来。

洪伟果真消亡,并投胎成了夏之林。

夏之林:男,33岁,生化研究所研究员,毕业于美国堪萨斯州立大学,曾工作于美国马里兰州国家健康研究中心。

夏之林的妻子名叫季枫,27岁,婚前就职于外企。所以眨眼间成了季枫的女子,没法继续在同一个公寓楼,同一个邻居群落里生活。又要搬?必须搬。为什么?!为什么还用问?!……又要搬!又要搬!!

一小时前还热泪盈眶迎接他到来,现在她却恨不得他已死了。那些无用的警察,为什么又让他再次脱身,再次改头换面,再次毁掉她的安宁?她现在已经不吃他的喝他的了,她依靠自己的大胆妄为,建立了自给自足的生活。

夏之林提醒她,她有今天,全凭他的“远程培训”,他遥控得多么好,否则她怎么会有今天的优异成绩?他的辛苦栽培遥遥远远地搀扶她起步,鼓励她独立。他本来早就可以从遥控导师的位置后面走出来,走回她身边,但他一忍再忍,直到他认为她已经被栽培成才,已经能独当一面,在将来的日子里,即便他有不测,她也可以靠他遥控培训中教授的课程,独自活下去。

她叫他滚,永远从她和女儿的生活中消亡,他不出现一切都很好。他说她不仅不好,而且已落下了终生残疾:她的肉体和精神都瘫痪了,而毒品一直是支撑她的拐仗。瘫痪在迅速恶化,支撑她的便不再是拐杖,而是一副肩膀。她自己的精神和肉体已经渐渐在让位给毒品,毒品渐渐取而代之去做女儿的母亲。这样一个靠毒品的当家的女人,是不可能看到女儿的变化的:女儿是幼儿园所有孩子中的落伍者,她对周围一切的无动于衷和她母亲一模一样。

她当天晚上观察女儿。四岁的女孩子从饭前到饭后,始终对着电视。把电视关闭,她便对着一片空白的屏幕。她以自己对周围的漠视来回敬环境对她的漠视。

她说这也比跟一个背着死罪到处藏身的逃犯在一起要幸福,她可不要孩子看到长辈怎样像过街老鼠一样瞎窜,让她看到长辈如何死期已近。她长大以后对她父亲的记忆就是他一颗脑瓜开成两个瓢!她问他还等什么?迟早要成瓢还整天把脑瓜当宝贝,这个洞藏到那个洞,早些交给政府,大家都太平了,趁女儿还小,还不必参加收尸!……

他一拳打在她胸口,她踉跄几步,栽倒在床上。他拉起她来,一口气抽了她四五个耳光。她不屈不挠,毒咒和带血的唾沫一块涌出嘴唇。

从那天夜里,她和他的谈话方式改变了,往往都是谈着谈着就成了咒骂,最后以拳脚告终。这种沟通形式也会很快成瘾,她动不动就要招惹他一块儿来过一把瘾。她在咒骂和拳脚中渐渐向赵益芹告别,深知这一回赵益芹再也不可能让她借尸还魂。赵益芹比烧成灰的姐姐赵晓益消亡得更彻底,连一把火一缕烟一捧灰的步骤和形式都没有。

她要尽快和她新投胎的人物熟识起来。这个叫季枫的女人,大学毕业,粗通英语。在她渐渐走进季枫的形骸时,她最后看了一眼赵益芹:还是十七八岁的好学生,还明确懂得善恶好歹,唯一值得反省的是太虚荣。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美丽聪明,谁又能苛求她不虚荣呢?赵益芹难道没资格贪图世上本该属于美丽姑娘的一切吗?灰姑娘之所以成为经典的女孩榜样,是她冥冥中懂得她的美貌美德都将得到回报。并且赵益芹成为不可救药的季枫也不尽是她自己的责任,她的父母和弟弟也该负责。假如父母平等看待她和弟弟,平等地把继续求学的机会给予姐弟俩,事情就完全不同了。正是他们那句话使她开始了由赵益芹到季枫的蜕变。他们那句反反复复念叨的话:“益芹要是男孩就好了,女孩子读书读那么好有什么用?”顺延慈爱长辈的逻辑,姐姐就该南下打工,挣弟弟的学费。村里是留不住十七八岁的女孩的。一年一年,女孩到了十七八,就一批批奔向县城火车站。那个火车站是美丽女孩的集散地。十七八岁的女孩们一走就很少有人回来,定期回来的是她们的汇款。年年远行的女孩们渐渐形成了这些村庄的传统。新传统改变了老传统:重男轻女,母以子贵的几千年寿龄的老传统。从此,这些村庄里再也不见那些生不出儿子就没完没了生下去的女人们,为了留住一个生男孩的机会把女孩扔进马桶或扔进水塘或扔到火车站候车室。再也不见那些带着低声下气的女儿们的低声下气的母亲们。十多年改变了上千年的传统,村里人渐渐变得重女轻男。

变成了季枫的女人在大都市里稍微逛一逛,就能认出自己的同类。服装饰品的大市场的一个个货摊后面,房地产公司出售租赁的服务台后面,头发养护和指甲美容的躺椅旁边,都是这种通过可怕的途径见了大世面的年轻女人。她们见的世面可比出国留学的女学生们大多了,因为她们走通了十八层人间。

变成夏之林的男人是在南方缉毒最紧的时候来到安徽的。他现在找回的季枫不仅是妻子,更是好帮手。南方破获的制毒贩毒网络只有一位神秘的首领在逃,因此法网便由南往北撒过来。因此夏之林在一次对季枫拳脚相向时告诉她,本来想低调一阵,把风声躲过去,这样打闹,哪里藏得住呢?!

她马上看着他,准备砸向他的一只小凳落了下来。

他说她不是一直向往改邪归正吗?现在他们可以到北方的大都市躲藏下来,容他去找一份职业,像千千万万个人闯大都市的人那样白手起家。时间一长,张在他们头上的天罗地网总会放弃,他们就得以逃生了。他是一个目光远大的大反派,总是不惜放弃已打下的江山,已建立的王国。那一个个地下王国中的臣民多么忠心于他们的主子(虽然他对他们绝大多数从来是神秘莫测,几乎是一个英勇传奇)!为他吃尽苦头,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吞下一个个蜡封的毒品丸,用自己的胃肠做运输工具,把一个个飞机场连接起来,让血肉的传送带顺畅从警察缉毒犬眼皮下通过,再以催吐剂和泻药使毒品丸安全抵达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