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既不是蹲着,也没有站着,而是在跃动,从半空上向他们冲来——一个重重的躯体往门上猛撞,使那扇厚厚的门蹦了起来,碰得门框格拉格拉直响,而且这只动物——也不知它是啥东西——好像还不等自己落在地上重新摆好架势,就又把整个身体朝那扇门扑过去了。

——《熊》威廉·福克纳

这是鬼第二次出现在狗市上。

鬼的出现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些不知什么品种的狗高声地吠叫着。但真正让鬼正眼看了一眼是一头长毛狼犬,那硕大的体形竟然比鬼在基地里见过的最大的狼犬还要大,也不知道是怎么选育的结果。

因为毗邻俄罗斯,冬天又极其寒冷,所以这里的人养狗更青睐那些体硕毛长的品种。圣伯那犬、高加索山脉犬、纽芬兰犬和藏獒在这里是最受欢迎的。

鬼被两根链子拴住,一左一右的两个人紧紧地拉住它,但它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对于出现在它视线里的狗,它可以迅速地根据它们的身高、毛色、体重,甚至吠叫的声音判断出来是否是自己的对手。在这里,没有它的对手。就算那头体形硕大的长毛狼犬,也只是空空吠叫的样子货。它不是鬼的对手。

鬼惊奇地发现在狗市的一角,还有两只书羽翼未丰的鹰被拴在木架上出售。

鬼的出现引起了一群人的注意。

在一边的角落里,本来有一小群人,看到鬼之后都围了过来。在人散开之后,鬼看到那是两只被铁链拴在一起的小狼。大概是怕小狼挣脱逃掉,脖颈上的链子收得太紧,以至于勒得两头小狼眼睛都吊了起来。它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不住地颤抖。这是狼,和被鬼杀死的狼是一样的气味。尽管它们只是小狼。

在这一段时间里,鬼又成长了很多。

这些终日在狗市上混迹的人尽管一时无从辨别这头犬的品种,但还是被它那硕大的体形和阴冷的气质所吸引。

此时,在初冬早晨的清冷的光线下,展现在人们面前的是一头灰蒙蒙的巨犬。

九十公斤,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轻轻地向前走动时,全身一块块结实的肌肉像独立的小动物,轻轻地颤动着。那些被鬼击败的狗的肉血养育了它,它全身银白色的长毛因为蒙覆了灰尘而略显发灰,更显得与众不同。

鬼背靠着栅栏趴了下来。它已经注意到,栅栏后面就是三四米深的河道,这里非常安全。

当那根木棒飞过来时,鬼几乎是下意识地叨住了,几乎是一个没有停顿的连贯动作,那根比成人手臂略细的木棒就被咬为两截。

这是狗市上一个几乎约定俗成的规矩,这些以此判断一头刚刚出现的在狗市上的狗的反应能力,当然也是凶猛程度。鬼吐掉了口中残留着木屑,又趴了下来,那敏捷的身手与它那壮硕的身躯如此不成比例。

人群中发现轻轻的赞叹声。

鬼的两根链子被分别拴在栅栏的两根柱子上,这是今天唯一被这样牵来的狗。所有的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一头极其凶猛的狗,只有这样才可以控制到它。

那个人注意到了鬼。

那是一个几乎从不说话的人。

在此之前,他一直站在一边揣摩一头罗特韦勒犬母犬。狗的主人是长途货车司机,因为货物被盗,无钱回家,以低价出售这头品种不错的犬。

这是一头已经怀胎的母犬,黑人甚至蹲下身轻轻地抚摩着母犬的腹部,以确定那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小小的肿块样的幼犬的轮廓。

他听到鬼一口咬断木棒时那清脆的声响,从围观人的腿缝里,他看到了鬼。

他的皮肤几乎是黑色的,没有人知道他在成为火车站货场的看守人之前做过什么,但他的脸上有两道几乎横贯整张脸的伤痕,却标示着对他来说已经远去的荒蛮生活的印迹。但由于他的肤色太黑,那伤痕不仔细看几乎是看不出来的。不知是混有什么血统,他斑白的短发像燃烧的火焰一样卷曲着。除此之外,他鼻子挺拔,身材高大,在年青的时候,几乎可以猜测一定是一个英俊的男子。

在狗市上它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人。在他刚刚成为货场看守不久,在狗市上,他看中了一头不知混有什么血统骨架大得惊人的狼犬。他迅速地与卖家谈拢了那头犬的价钱,不知用的什么办法,总之他是以极快的速度用低廉的价钱买下了那头在狗。一直暴跳如雷的狗不知道是嗅到了他身上的什么气味,竟然低眉顺耳地被他牵离了狗市。总之,据后来当时目击的人说,可能是正好也有一个人牵着一条高加索牧羊犬进入狗市,狼犬兴奋地冲着那头高加索犬号叫,而这个男人用力地拽紧绳子制止时,狼犬回头咬在这个男人的手臂上。当时正是冬季,他穿着厚厚的棉衣。他迅速地收回手臂,几乎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只是扯破了他的袖子。

随后发生的事是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的。

他好像突然间放弃了要将狗牵离狗市的想法,他牵着这头狗来到狗市下面的河岸上。在河边,他轻轻地抚摸着这头粗壮的狼犬,从鼻梁直到尾根,四条腿,并细心地试去它眼角的分泌物。当时确实有几个人在注意着他和那头狼狗,但即使如此,也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在回忆与推测的混合式的组合中,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从衣下抽出刀来,在那头狼犬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刀子已经像切入黄油一样顺利地插进了它的喉部,再横向一切,就切断了狼狗的气管和动脉。他轻轻地闪开了,没有一滴血落在他的身上,冷静得令人吃惊。


当狗还为项下突然喷涌而出的滚热液体感到惶惑的时候,那生命之源已经如破堤的洪水一样一泄而出。狼犬在突然袭来的空虚之中呼噜着倒下了,血顺着河岸流进了河水里,迅速地在河水中扩散开来,殷红一片,桥上的行人惊讶地注视着河面上的这片血迹。

他慢慢地将刀子在河中洗净,收入鞘中,重新掖入衣下。

在狗市上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当众屠狗的事。而那狗的主人当然还没有离开,红着脸上走过去,却并没有勇气阻止那个神色木然男人的离开。那男人几乎没有看他,只是用肩膀将他顶开离开了。

直到此时,那被放净了血的狼犬才真正地死去。也许是在一边拴得靠近河岸的狗看到了狼犬垂死的惨象,或者那狼犬死亡时某种无的望气息在河岸边的狗市上空经久不散,狗市上所有的狗都开始嗥叫。那是一次悲绝的合唱,不是吠叫,所有的狗都鼻子朝天,扯直了脖子,像狼一样号叫起来。

那众多的狗如同返祖一样,似乎已经回到久远的蒙昧时代,在月色之下面对无边的旷野的凄厉地嗥叫,那叫声在这个边境城市的上空久久地回荡。这个草原中的城市,冬日里酷寒的雪国,群狼的嚎叫声还未在人们的记忆里消失,即使那种野狼结群的日子已经离去,至少还有不少的人记得在那些冬夜里,遥远的雪野里扶摇而上的群狼的呼啸。

有人试着制止这因为气势宏众而令人难以忍受的合唱,但他们发现这些狗突然间已经不在意人类的驭使,当棍子落下去时,那些沉浸于闭着眼睛倾情呼啸的狗突然间呈现出荒野气息的眼睛里只有冰冷的光,人类突然间变得陌生起来。它们挑起上唇,露出那从来都是自千万年前与狼分道扬镳而来一直保存良好的锋利雪白的牙齿。总之,这一切毫无疑问是向人类表明,它们拥有随时可以咬断人类骨头的牙齿,它们只是选择不咬而已。

总之那是狂乱而古怪的一天。

有目击者当他在河边洗净刀子时,仔细地观察了那把也许是兽骨或是牛角为柄的刀子,刀鞘是桦木削制的。那是曾经在大小兴安岭里游猎的猎人用的一种看似粗糙却极其锋利的刀。也许根据那刀子倒是可以试着猜测一下他的来历。

在每个周日,河边的狗市上,他都会出现。

他与那些倒狗的贩子完全不同,他对那些只是架势悍人的狗不感兴趣。但他一旦选择哪一只狗,那么这只狗在一段时间里总会成为这个城市里斗犬中的佼佼者。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训练的。

所有的人都叫他黑人,也许是因为他美国NBA篮球选手一样高大挺拔的身材和黎黑的肤色吧,当然,还是因为他下手出刀时飞快的动作。不知道是谁最初叫出的这个绰号,或者这就是他曾经的名字。总之,黑人是这个河边的狗市中一个非常特殊的角色。

鬼知道自己在慢慢地进入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那是靠近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广大的货场,里面堆着巨大的集装箱、松木、沙子,甚至还有两辆坦克,那是等待着调整车次的军务物资吧。

鬼被带进一个铺着沙子的院子。

尽管曾经有十几条狗死在鬼的利齿下,但这个院子里洋溢的它似曾相识的气息还是令它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或者就是死亡本身,这些气息对于一头狗的鼻子来说是有形的,它们在空气中浮动,而且这一切将这个小小的院子填充得太满了,快要溢出来。

鬼感到呼吸困难,它需要更多没有被恐惧污染的空气。它似乎看得见那些已经不在这里的狗。它们曾经在这里生活过,非常恐惧,然后带着对死亡的恐惧离开了。那种恐惧是与它们还没有消散气味一样挥之不去的,即使它们离开了,那种气味还是存在的。

有时候,这种气息的驻留几乎是永远的。

从一只被剖开成一半的汽油桶里钻出来的是一头虎班色的拳帅犬,一头全身上下只有石头一样肌肉的狗,瞪着发红的眼睛发出沙哑而毫无任何生气的吠叫声。那吠叫几乎是机械性的,不像是有生气的动物发出来的。在它身体的一侧,一道几乎有半米长的崭新伤口几乎横贯它的腹侧,那伤口被针线粗枝大叶地缝和在一起。显然是撕咬的伤痕,伤口的边缘缝合得并没有那么整齐,一些没有缝住的部分露出鲜红的肉芽,不时地有苍蝇落在上面,而当苍蝇落在上面时,那像石头一样狗还是一阵不安地细碎地抖动。

但这并没有让鬼感到惊异,它注意到这狗的脖子像围脖一样缠着一条又长又粗的黑色铁链,长长的链子在它的脖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也许有近一百斤沉。也许是因为这铁链的沉坠,所以拳师犬才会发出那样古怪的吠叫声吧。

空气中还飘动着味道更大的肉腐烂的气味。

鬼的两根链子被分别拴在栅栏上。

那是一块新鲜的肉,鲜红的肉,散发催动着鬼食欲的气味。

在咬伤了德子和司机之后,随之而来的是连续三天的饥饿和德子的毒打。德子酒醒之后就用钢丝绳抽遍了鬼身上的每一处地方,然后气喘吁吁地回去休息。在黄昏,也许是伤口的刺痛令他再次咒骂着开始了另一次抽打。但他渐渐地发现,自己的棒子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尽管鬼已经被牢牢地地拴住了,但它总是可以巧妙地避开迎头打来的棒子,而它几乎不再吠叫,只是阴冷地看着德子。那种目光令德子感到恐惧,他甚至猜想到恐怕总有一天自己也会落得像那些被鬼扯碎的猫一样的下场。还好,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终于没有用枪打死鬼,而是让两个进城的司机将它运到狗市上卖掉。


已经三天未进食的鬼现在正饿得厉害。

鬼全神贯注地盯着黑人手中的肉,但它同时也观察着黑人的表情。它明白,肉不会像它想象的那样容易吃到的。

在黑人将肉一点点地递过来的时候,鬼并没有抱有太大的希望。在它的喉咙里,呜呜地咆哮着。肉几乎接触到鬼的唇边了,鬼感到舌头只要伸出去就可以够得到,随时可以尝到那多汗的肉块。一块羊肉,羊的后腿肉。

但就在鬼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在这块肉上时,那肉被猛地抽走了。

一瞬间,一种莫大的空虚感包围了鬼,饥饿像一枚被稍迟引燃的炸弹,鬼的胃里被炸得烟尘四起。当这虚罔的烟尘散尽之后,就是无尽的空空荡荡了。三天了,鬼什么也没有吃到。

在黑人得意的笑声中,那肉被再次举到鬼的鼻子前。气味,令鬼垂涎的气味。在这块肉的引诱下,饥饿感更是来势迅猛,在料场的日子里,已经培养了它一副永不知饱的肚囊。

愤怒正缓慢地淤积,从鬼的眼睛里,黑人发现那种冰一样慢慢浮动出来的冷漠。

鬼一动不动,目光中渐渐泛起一种河冰滑清冷的阴影。

黑人再一次将肉向鬼递过来。也许是鬼的无动于衷让他放松了警惕,在他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时,鬼已经叨住了他的手腕,鬼只是轻轻地一甩,他已经摔倒在地上。

黑人暴跳而起,扯开衬衣的袖子时,红色的血珠正从那一口整齐的牙印里渗流出来。

鬼的链子被拉紧,它几乎是被半吊起来,只有两条后腿还可以着地。

黑人手持一根鞭子,劈头盖脸地向鬼打来。

鬼咆哮着,想挣脱脖子上的束缚,但那钢丝的项圈太结实了,而它的挣扎只是令它的呼吸感到更加困难而已。木棒不管不顾落在它的身上,发出结实的响声。在最初的几棒之后,黑人放下棒子,又拿起一根鞭子,每一次他都尽量地将鞭子扬得很高,当鞭子上升半空的位置时,再猛地抽下来,抖出一个漂亮的鞭花,然后在鬼的头或是脖颈处炸响。黑人沉浸在这击打的快乐之中,他醉心于这种挥舞着鞭子而又可以发出如此清脆的声音的简单快意中。

鬼并没有挣扎多久,它几乎无法呼吸,几个腾跃之后,它就失去了活力,像一张被剥光了的空皮囊,悬挂在那里。

木棒和鞭子像配合默契的两个伙伴,交替上阵,每一次击打都十分准确有力地落在鬼的身上。鬼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毒打,它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它已经放弃了要将这个人扑倒的想法,现在它需要的是空气,它尽量地放松,让自己脖子和项圈之间留出那么一点点的缝隙,维持着让空气进入的仅有的通道。

黑人没有停止的意思,鬼感觉自己被打坏了,但它感觉不到疼痛,棒子或鞭子落在身体上时,它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在打击完成之后,那里才像被一块温暖的炭火烘烤,一种温暖的刺痛。不一会儿,鬼感觉自己已经胖了不少,而缓慢发酵秀温暖的热度,使它感觉自己像一座正慢慢地增加着体积和热度的小火山。

后来,也许是累了,黑人终于停了下来,擦着汗,咒骂着松开了鬼的链子。鬼瘫倒在地上。

黑人回到自己那座由一节火车车厢改成的小屋子时去了。

直到夜晚,鬼才可以慢慢地挪动,它爬了起来。这时那些打击才真正地发挥它们应有的作用,那是一些在刚才埋下的疼痛的种子。鬼的浑身上下像是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针,或者它身上的每一根毛都是烧红的针。

一点点地挪动着,它渴得厉害,口腔里干燥得像可以生出粉来。

终于,鬼在地上一个不到一尺见方的黑色的小水洼里发现了水,还没有被阳光夺去的最后的一点儿水。在这样温暖的夏夜里,蚊子从来不会放弃这样产卵的好地方,黑色的水面上浮动着睫毛一样闪动的孑孓。鬼毫不犹豫地舔食着这些黑色的水,那些小小的蚊了幼虫在它的口中蠕动。那水汇集了几乎所有的气味,包括很久以前一只狗留在土中的排泄物的气味。

鬼将那水舔得一干二净。

如果以前在草地上的那个料场里经历的一切是地狱的话,那么此时,鬼就生活在一个比地狱还地狱的地方。

在鬼到来的第二天的黄昏,那头拳师犬被带走了。它没有再回来。黑人是在早晨回来的,拳师犬脖子上那条用生牛皮制成钉着铁钉的项圈被扔在院子里,鬼闻得到那上面随风飘来的血和死亡的气息。

鬼知道,拳师犬不会再回来了。

黑人红着眼睛进了小屋之后,并没有过多久,又出来了,全身上面笼罩着鬼最讨厌的酒的气味。他直接拿起一根棒子,照着鬼劈头盖脸地打了起来。

黑人好像是在告诉鬼,这是它新生活的开始,这些是它每天都要承受的,是与早餐一样平常的事。

现在,早餐开始了。其实一段时间以来,拳师犬已经在走下坡路了,鬼现在正成为它的替代品。黑人一直认为,训练,是要越早开始越好,不能浪费太多的时间。

鬼身上那些被淤伤还没有消肿,棒子落上去时,每一下都牵动着更大块肌群的疼痛,那刺痛扯动着全身的神经。鬼咆哮着,想扑向这个人。鬼的世界里现在只有仇恨。从小到大,鬼没有从人类那里得到过什么温情,从一开始起,也许如果在警犬基地的所有训练科目可以成功,它倒是可能拥有一个自己的主人。客观地讲,鬼其实是一头在训练中被淘汰的犬。


鬼从未承受过这样的屈辱,但它无法挣脱紧紧地拴着它的两根链子。它一次又一次地跃起,倾尽全力,它不懂得什么是放弃。现在它希望将黑人扑倒,咬断他的喉管,让血在它的齿间流淌。这竟然成为它在货场这段生活中唯一的梦想。

这个梦想让鬼一直坚持下去。

黑人的棒击持续了大概十分钟。他的每一次打击都准确而有力,他掌握着一种带有舞蹈动作般的节奏感。不过,尽管,棍子雨点一样落在鬼的身体上,但他在击打时还是小心地避开一些重要部位,比如头部、眼睛、腿、腰等脆弱的器官,而选择那些皮厚肉钝的地方。

当这种打击结束时,鬼已经筋疲力尽。从昨天早晨到现在,除了地上那蕴育着蚊虫的污水,它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算起来,它已经有四天没吃任何食物了。

鬼已经几乎只有喘息的力气了。

但这只是热身,一切只是刚刚开始。

黑人收紧了链子,这样鬼已经被完全束缚住,根本无法移动了。

黑人绕到它的身后,鬼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但它没有任何办法,它被两根抻直的链子紧紧地牵制着,无法回头。它听到黑人拿着一根沉重的铁链走近的声音,这么说黑人是想将这根链子再系在鬼的项圈上,那么就有三根链子控制鬼了。对于黑人,也许更增添了一些保险系数。

但鬼想错了。它了解这链子的气味,这沉重的链子上沉郁着那已经不知游离到什么地方去的拳帅犬的气息,是曾经缠在那头拳师犬脖子上的链子。

果然,黑人熟练地将这根链子挂在鬼的项下。但这链子的真正作用,鬼却是绝对没有想到的,链子的另一头并没有拴在栅栏上,黑人熟练地将这根长近三米的链子一圈一圈地缠在鬼的脖子上,密密匝匝一道道地到全部缠好,又用铁丝固定住。

当黑人走开到一边松开拴在栅栏上的一根铁链时,因为突然间失去了抻得笔直的链子的支撑,鬼的头像是不再属于它,咣的一声跌落在地上。

鬼吓坏了。现在它知道这链子有多么沉重了,比一百斤还要重。它费尽了力气,终于还是将头抬了起来。无论是藏獒还是德国牧羊犬,都是颈部肌肉极为出色的犬种,而鬼在继承了这两个犬种优势的同时又有所进步,它拥有惊人的颈部肌肉。

刚刚完成了一系列程序的黑人颇为自己的工作满意,他远远地搓着手看着戴上了铁围脖的鬼。这个人,拥有人类所有最野蛮的智慧。他为鬼被饿了一天又毒打两次仍然可以立刻抬起头而兴奋不已。即使是那头在昨天的一场斗犬赛中被一头来自南方的狗咬死的拳师犬也是在戴上链子三天之后才抬起头来。

那个上午,再没有其他的节目。

随后,一盆清水放在鬼的面前。鬼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处于极度失水的状态,它急不可耐地低头要喝水时,却咣的一声一头扎进水盆里。链子太重了,鬼头重脚轻。

鬼努力地调整着身体的重心,臀部用力后坐,才颇为艰难地开始喝水。

鬼喝了很久,以至于它自己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好像把一辈子的水都喝光了。当舌头舔到盆底的时候,鬼已经感觉精神恍惚,好像埋头喝了一个世纪。而这些水,在它的身体里恰到好处地平衡了缠在它脖子上的铁链那可怕的重量。

喝过水之后,鬼趴在地上开始休息,那些被棍子击打过的地方在一下一下地跳痛,像一只只看不见的脚在它的身上重复地蹬踏。也许是过于疲劳了,鬼睡着了,它脖了上的铁链硌得它有些不舒服,但它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在半梦半醒之间,鬼看到一群像基地里正在齐走行进的士兵一样黑压压的人群跑了过来,尽管它扯着嗓子向他们吠叫,那些士兵还是步伐一致地从它身上踏了过去。

鬼醒了,摆在它面前盆子里的是食物,煮好的羊内脏。

鬼几乎没有尝到什么味道,就将那些羊内脏全部吞了下去。胃里的食物还没来得及消化,下午的训练又开始了。

鬼被牵到一架古怪的机器前。

现在黑人只用一根链子牵着鬼。鬼倒是有机会向他进攻,但他似乎很了解鬼,与鬼保持着一个非常不错的合适距离,也就是总是很好使自己位于鬼认为不会受到侵犯的安全距离之外,而且,他的右手里自始至终都拿着那根棒子。

也许是饱食之后的慵懒,鬼失去了向他扑咬的欲望。

那像是一个两边有护栏的倾斜的平台,鬼被牵了上去。刚刚站上去,鬼就感到脚下一滑,那倾斜的平台竟然是可以移动的,鬼吃了一惊,而它脖子上的链子已经拴在了前面的围栏上,如果鬼不想跌倒,那么就只能向前走动。此时,鬼不由自主地开始迈步。

这不过是土法制作的一架利用鬼自身的重量向下滑动的传送带一样的东西,鬼被链子固定在上面,如果不想被拖倒,那么只有向上走,而那脚下的皮带一直向后滚动。鬼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开始小步地向前颠跑,如果是平时,这也确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是现在鬼的脖子上悬着那一大堆铁链子,跑起来要费力得多。

黑人一直站在旁边,当鬼稍有放慢速度的时候,他就用棒子轻轻地敲打着鬼身体两侧的栏杆,鬼于是又加快了步伐。


鬼没完没了奔跑。如果说在草地中的料场上追逐悬挂在头顶的猫的过程还让它感到有什么目标的话,那么,此时它正在踏上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它一直在跑,脖子上的铁链让它感到呼吸困难,但它在调整步伐的同时也在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直到缠了过多的链子好像比平时窄小的喉城挤进的空气可以满足它的呼吸的需要。

鬼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到最后,它已经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在奔跑,它的爪子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不断地向后滚动的皮带,但它仍然保持着一直向前奔跑的动作,机械地挪动着四条腿。最后,鬼感觉自己不是在奔跑,而是在飞翔。它飞得越来越高,高得好像永远不会再跌落到地面来了。

那天,鬼累得瘫倒在跑步机上的时候,它已经跑了五十公里。黑人将它牵回到院子的另一侧,那个剖开的汽油桶边,那里成为它的窝。鬼已经不再注意汽油桶里像是散落一地的名片一样标出除了拳师犬之外还曾经住过其他更多的狗的领地,那几乎是一个狗的气味的大烩菜。鬼对这些都已经不感兴趣,它的前腿上、脖子上的铁链上都是它在奔跑时流下的粘糊糊的唾液。鬼试着钻进了汽油桶里,这个汽油桶对于鬼来说显然过于狭窄了,但它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刚刚挤进这个窄仄的空间,它就睡着了。

直到深夜,鬼才醒来,爬出汽油桶,到盆里去喝水。

鬼的第一天就是这样度过的。

随后的每一天就是这样的翻版,不过是强度更大而已。

每天早晨,鬼等待着黑人拿着那根木棒从小屋里走出来。它又被挂上两根链子,抻紧,然后黑人像完成任务一样敲打着它,他也确实是在完成任务。

当毒打已经成为鬼漠不关心的一切时,那么一切也就无所谓了。鬼毫不在乎地眯着眼睛,慢慢地它已经不在意那木棒敲在身上的感觉。随后,鬼被牵到那架机器上,开始跑步。那是一条令鬼绝望的道路,永远以匀速地向后延展。一个大约三十度的斜面,鬼自身的力量在推动着它不断地向后倒退,而鬼眼前的景象不过是前面隔着跑步架上围网的网眼所能到的一个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在鬼不断摇晃的视野里,那集装箱上的锈迹总是可以幻化出各种数不清的景象,有时是一只被逼急了直立起来,像毒蛇一样发出咝咝威胁低哮声的野猫,或者是一只像猪一样又矮又壮的狗。那是鬼一直跑下去的力量,它想冲过去,把它们咬在牙齿之间,如果可能,就咬断它们的骨头。

就这样跑过五六公里之后,因为头颈上悬挂着可怕的链子,鬼的头垂得越来越低,于是,它的眼前就只有不断地向后退去的皮带了。那上面没有什么,只有也许是前面的狗留下的各种各样的黑色污垢,还有一处破损的地方,露出皮带下面的麻线。就是这种毫无特色的皮带,在不断地向后退去。鬼看得时间久了,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那些黑色的污点就慢慢地化为一瓣瓣缓缓飘落的黑色的雪花,一场永无休止的黑色的雪。跑到最后,已经进入朦胧状态的鬼就仿若置身于那黑色大雪中了。雪越来越大,最后厚重的雪花就把它完成覆盖了,厚厚的黑色的雪重重地压在它的身上,压得它喘不过气来,它努力地摇动着头,想舒服地呼吸一下。

鬼曾经创下一天奔跑二百公里的纪录。

黑人养过的最壮的一条狗也只是一天跑过一百六十里公里。

这样的训练几乎一天也不间断地持续了六个月。

鬼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现在棒子打在它的身上时嘭嘭作响,鬼几乎没有任何感觉。而它一旦开始奔跑,几乎就什么都忘记了。除其累得瘫倒,否则它绝对不会主动地停下来。

这一天,黑人竟然没有为鬼安排任何训练。

那天早晨刚刚醒来的黑人端来了一盆食物,他还从来没有在早晨喂过鬼。

那是一份超分量的早饭,新鲜的羊肉脏、羊肉和一些馒头。鬼毫不犹豫地吃得精光。

随后,鬼稳稳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一直握在黑人手中的棒子落在自己的身上。

但黑人走开了,回到自己的小屋去了。

鬼因为没有训练而无所事事地度过了一天。它趴在汽油桶里睡觉,直到黄昏。

当黑人从小屋里走出来时,鬼也站了起来。

黑人先是将木棒重重地敲在汽油桶上,发出了咣的一声,像是警告鬼不要有任何非份的企图。

黑人竟然解开了鬼脖子上层层叠叠地缠着的链子。黑人很少松开链子,有时会一两个星期地不解下来。最开始,鬼身上那些跳蚤似乎在突然间发现了这座转瞬之间在宿主的身上建起的一座充满着诱人洞穴的金属的大厦,那些跳蚤结着队到这新奇的世界里狂欢。剧烈的痛痒折磨得鬼彻夜不能安眠,但它的爪子却又无法抓搔到链子下的脖颈,于是在实在忍无可忍时它就用脖子重重地撞击着铁桶,以这种剧烈的冲击缓解颈部那种火焰烧灼般的刺痒。但慢慢地,鬼就不再感觉到了什么了,也许是那里的皮肤变得更加结实,或者是在被不断地叮咬之后失去敏感性。总之,它适应了。

解下链子之后,突获的自由让鬼不知所措,那沉重的力量几乎已经成为它身体的一部分了。它身体上所有的肌肉都在不断地调整中对这堆铁链进行适应,而它的脖子在这段时间的训练下变得更加强壮,足以应付这钢钱的累赘物。


鬼的头扬得太高了,因为突然失去了那巨大的重量,轻盈得让它不由自主地生出要奔跑的愿望来。

一手持着木棒的黑人牵着鬼出发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残酷的比赛成为到草地来的游客在吞食了过多的羊肉奶茶之后可以促进消化的保留节目。犬类的互相血腥杀戮似乎可以令这些从远方来到草地的人们获得一种难以言说的快感。当然,这种血腥拼杀如果说还有存在必要的话,就是可以令那些人在观看中完成人类自远古完成茹毛饮血的过度之后那一直沉睡在身体内部的猎捕的渴望得到苏醒。那些热衷于这种斗犬的会找到一百个理由维护这种活动存在的必要性,比如他们会举例,在西班牙的斗牛节期间,当地的犯罪率会以惊人的速度降低。人类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对血的渴望在观看动物的相互残杀时得到的释放。

斗场在城市郊区的一个度假村,这个节目也成为此地旅游的一个重要特色,远方到这里旅游的人们会特意寻找这样的地方。

从进入到这个喧闹的地方开始,鬼就已经意识到在料场的日子又回来了。

作为一头新狗,鬼被先领到由铁栅围成的斗场旁边拴好。在围场的一角,一个钢筋焊成的铁笼子里,一头野兽正发出沉闷的咆哮。因为隔着笼子上的铁板,所以那叫声竟然含带着某种金属的质地,从而让人对那狗的身份倍感怀疑。

围栏边由原木剖成两半制成的座椅上正慢慢地开始有客人出现。

那个笼箱里的吠叫声已经不能引起鬼的兴趣。在这一段时间以来,那种每天例行的毒打以及强制性的奔跑已经让鬼渐渐地丢失了曾经存在它身体中那些仅存的一点温暖的东西。那些东西不会再有了。

那是什么样的日子呢。每天准时地有一个人出现,用棒了狠狠地打它,将它拴在一架永远没有尽头的路上奔跑,直到它累得瘫倒。

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它不再相信什么。

鬼静静地卧着,等待着。

这里的人们从来没有见识过鬼这样品种的狗,它那毛色多少让人感到有些惊奇。

接近半年的训练,每日的棒打让鬼的身体像岩石一样坚硬,而那永远无休止的奔跑,也使鬼的体能达到一种惊人的极限,拥有了可怕的肺活量和耐力。黑人每天饲喂给鬼的都是优质的食物,而那些食物已经转化为鬼的身体那些沉硕有力的肌肉,现在,鬼身上每一块沉重结实的肉块都长得恰到好处。鬼原本因为身上被毛丰厚而显得极其庞大,而此时那鼓涌而出似乎要涨破毛皮的肌肉更显出鬼的壮硕。远远望去,缓缓走动的鬼更像一头银色的熊。

鬼懒散地趴在围栅边的角落里,在这段时间里它学会了更多的东西,比如黑人的棒子是每天都会准时地落在它身上的,而那种奔跑到极致的时候恍惚是它每在都要面对的,它就当那是在飞翔。

它在冷静地等待着。

终于,围场外的观众已经集聚得足够多了。

开始的时候,黑人只是牵着鬼走到场内,将鬼脖颈上链子解开,没有任何表示,就离开了围场。

鬼已经意识到气氛发生了变化,它注视着那个铁制的笼子。

有人走进来,到箱笼前打开了锁扣,然后迅速地闪到箱笼的后面,像是躲避要喷涌而出的洪水。

它冲出来的气势确实有些像决堤的水,那黑色的水流确实来势凶猛,轰然冲到了鬼的面前。鬼闪到一边,它因为用力过猛,没有收住,也许并不打算收住,就此撞在围栏上。

在一闪之下,鬼发现自己的速度比以前快了许多,这多少令它感到有些惊奇。那应该是一直压赘在脖子上的铁链被去掉之后必然的结果吧。

在它完成了第一次冲击之后,鬼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

这是一头水桶一样粗壮的短毛大狗,不知是混合了多少种獒的血统,这狗的毛色在夜晚的灯光下竟然有些黑得发蓝。这只狗应该是不断杂交的产物,那杂交的过程就是为了获得尽可能多的优势,强壮、勇猛,不畏惧疼痛。为了比赛中不会因为不必要的受伤而失血,它的耳朵和尾巴都被剪掉了。总之,在鬼的眼前的就是这样一头纯粹为了打斗而制造出来的犬。

它红着眼睛再次冲向鬼。

鬼几乎在一瞬间就发现了它的缺点,因为身体过于强壮,它的转身太慢了。

它再一次扑过来时,鬼轻轻地跳开前,只一下就撕开发它脖子上毛皮,但这狗颈部的皮很厚,鬼没有咬到更深的位置。

随后更像是一头只会横冲直撞的猪对鬼发起的单方面的进攻,但这种盲目的一无所获,而鬼每一次只是在完成闪电般的攻击之后迅速地闪开。于是那狗的身上渐渐地就增加了一条又一条的伤口。它似乎没有遇到过这样对手,而鬼的这种策略也是在完成这种训练之后出现的。

尽管在不断地奔跑、跳跃,鬼却没有任何疲劳的感觉,而那头粗壮的獒犬却慢慢地开始喘息,白色的涎水已经拖坠到胸前。

尽管它的头已经越来越低,仍然一次次地向鬼冲过来,但已经失去了刚才的气势。此时这头狗的身上已经出现了数不清的伤口,经过修剪后仅仅剩下一点残茬的耳根也被撕成穗状,总之已经是惨不忍睹。这是一头从未失败过的狗,这种摸不着头脑的攻击让它恼羞成怒,以前它所遇到的狗都是正面攻击的,它只需要用力量解决一切,它只要将对方撞翻,然后一爪踏在对方胸口咬下去就行了。但这头狗却像鬼魅一样在它的身边闪来闪去,它所能看到的只是一个白色的影子,它那一次次咬空的牙齿只能品尝到无味的空气,它连鬼的毛都咬不到半根。它越是气得两眼发红,越拿鬼毫无办法,它只是希望这种无望地追逐能够快些结束。


终于,鬼开始真正地出击了。

鬼又一次与这头横冲直撞的狗擦身而过,这头无奈的狗在再次扑咬失败后,已经像是完成任务一样准备在错肩而过时接受鬼的又一次切割。

结束的时候到了。鬼在错身而过时猛地咬在它的背上,而且它故意让自己的牙齿在它的皮下停留了稍长的时间。它本来不会以这个部位作为攻击的重点,这里皮厚肉钝,根本就咬不透。

它上当了,以为鬼的獠牙插进肌肉里拔不出来了。

它猛地扭身向鬼的侧腹咬来,它准备将所有积累的仇恨毫不犹豫地发泄出来,叨住鬼之后它绝对不会再松口,直到扯开腹腔,让滚烫的内脏滚落出来。

但当它倾尽全力地扭过头来时,它就知道自己已经失算了。紧紧楔在背上的牙齿突然松脱了,而它,再次一无所获。

当鬼跳开时,它还有些不相信这一切,它的右前腿已经被咬断了。即使它不愿意,还是跌倒在地。那几乎是它的身上唯一脆弱的地方,鬼找到了这个机会。

它倒下的一刹那,还没有从惊愕中清醒过来时,鬼已经再次冲了过去,闪电般地撕开了它的喉管,然后又跳开了。

血喷涌而出,它跌跌撞撞地挣扎着想站起来。

鬼似乎被这幅血的景象所迷惑,在那粗劣的跑步机上长久地奔跑永远也不会有尽头的无望的怒火在此时才真正地爆发出来。

鬼冲了过去,叨住这头已经奄奄一息的狗的后颈,用力地摇撼起来。

人们惊呆了,即使鬼本身也是一头巨大的獒犬,但是那头狗也并不比鬼逊色多少,足有上百斤吧。但它却被鬼叨了起来,像一块风中的破布一样被甩来甩去,那些坐在最前排游客的身上已经落上了甩下的血点。

鬼在此时才真正地兴奋起来,它将这具尸体用力地摇撼着,凶悍地撕咬着,似乎要发泄出长久被禁锢的仇恨。真正可以产生力量的不是正义,而是仇恨。

那头狗的主人高声地叫着拎着一根棍子冲进了围场,想要制止鬼这疯狂的举动。

棍子重重地打在鬼的背上,他感觉像是打在一块石头,崩得两手发麻。

痴迷于那纵情撕咬的鬼回过头来,如果说目光也是可以杀死人的,那么此时这个人已经死掉了。

那目光充斥着冰雪一样严酷的寒冷,温暖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连与温暖有关的回忆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再也不会出现了。那目光是赴死般的果决。

这个人也饲养了很多年狗,当然知道这样的目光意味着什么。

他后悔了,已经顾不得围场的外面还有众多的游客正在观看,还好他倒是没有扭头就跑,还懂得挥舞着根子想倒退着想出逃出场去,同时口中发出变了声调的求助的呼唤。

只是白光一闪,鬼已经冲了过来,他手中那根挥舞的棍子像火柴杆一样被折断了。他的两手中各拎着半截根子,呆站在那里。鬼近在咫尺,刚才在它扑咬时如果不是有棍子挡在前面,恐怕他的脖子已经被撕开了,这是对人类没有恐惧的狗。刚才在鬼扑咬时,他已经闻到它口中那带着血腥的气息。

他绝望了,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走进来救他,他自己恐怕也救不了自己。

鬼什么也看不见,那只是它的一个对手,咬死他让他的灵魂飘上天空似乎是此时唯一的目的。而那人类所流露出来的与汗水一起而来的恐惧的气味更是让鬼对他没有了任何的怜悯。怜悯,在鬼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这样的词语,杀死对手,或者被对手杀死,就是这么简单。

就在鬼准备完成一次终结性的扑咬时,那人发现鬼那像是被冰雪覆盖的湖面般冷酷的目光出现了某种松动。

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那些游客,仍然以为这是旅行社额外安排的节目,兴奋不已鼓掌欢呼。那个声音坚决而节奏分明,是游艺机离于这些声音之外的。那是敲打铁栏的声音。

尽管唯恐自己一转头鬼就会乘虚而入咬住脖颈,不过就是目不转睛地直视着鬼也并能改变不能改变他目前的处境,但直面恐惧总是比等待它到来更容易捱过一些。在行刑时蒙住犯人的眼睛不是为了犯罪而是行刑者着想吧。

黑人正站在围场外面,用手中的木棒一下一下缓慢地敲打着铁栏。

鬼放弃了继续进攻的企图,或者说只是犹豫了,但只是在犹豫之间那人已经退出了围栏。

这木棒敲打铁栏的声音形成的条件反射让鬼恍然以为自己又踏上跑步机进行那没有尽头的奔跑,一种持久的疲倦覆盖了他。

当黑人拿着链子走向围场时,鬼不断威胁地咆哮着,但黑人一边发出短促而有力的命令,一边轻轻举起手中的棒子。鬼等待着那棒子落在自己的身上,不知不觉这竟然成为一种渴望。

利用鬼这个恍然若失的瞬间,黑人给它挂上了链子。

观众还沉浸于刚刚结束的打斗中那血腥的场面而失神时,黑人已经牵着这头银色的巨犬又消失在夜色之中,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鬼很快就掌握了新的作息规律,如果某一天的早晨起来有早餐等待着它,那么就意味着整整一天的训练被取消了,在吃饱之后它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天,直到黄昏将近时它起来喝一点水。

等到夜色来临的时候,鬼就被黑人牵着出发了。


那是一条鬼越来越熟悉的路,离开货场之后,他们先要穿过一条铁道,也许是时间的原因,每次都会有一辆长途客车准时地穿越铁路,拦住它们的去路。

黑人发现,鬼对于发出巨大轰鸣场从面前驶过的列车竟然毫不在意,似乎它是根本不存在的,只是蹲着地上打着哈欠,等着列车驶过之后好穿越铁路。在他所有以前养过的狗中,有些狗远远地听到火车的气笛声就狂暴地吠叫,似乎要与这只闻其声而未见其面的怪兽一决雌雄,但是一旦面对高速飞驰而来的火车时,即使是在斗狗场上最凶猛的狗也会吓得不知所措,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中间,扯着牵引绳想逃走。对于那些已经在刚刚降生时就被断去了尾巴的狗来说,失去了这种表达情绪的方式,就只好地低着头,扯着绳子与黑人抗衡,似乎在这种僵持中可以缓解对面前这喷云吐雾的巨大的机械的恐惧。而其中一些胆小的狗,根本就被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

鬼自始至终在面对从面前驶过的列车时表现得十分镇定,甚至对此有些漫不经心,这多少让黑人感到惊奇,难道这狗以前是在火车上出生的。他当然不知道,就是功率再大的机车,也无法与喷汽式飞机那铺天盖地的气势相比拟。呼啸而过的列车与飞机产生的力量相比简直像蚊子一样微不足道。

列车行驶得太快了,那些明亮的窗口从鬼的面前一个个掠过,鬼几乎无法辨别那窗子里的内容。但那几乎是一个气味库的总和。

在列车驶过的过程中,鬼伸出鼻子,仔细地品味着那些汹涌而来的气味汇成的洪流。

有些是鬼熟悉的,有些是非常陌生的。但对于气味的敏感是狗的天性,对于那些陌生的气味,鬼可以细心地将它们从其他数不清的复杂的气味里剥离出来,再储存起来。有一次,在那随着机车掠过刮起的气流里一丝若隐若现的气息突然攫住了鬼,那是似乎相识的气息,让鬼已经沉睡如冰冻的内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丝温暖的和风样的感觉,但只是如此而已。还没有等鬼将这也许来自它曾经生活过的某个地方的气味储存进行细细对照时,列车已经呼啸而去,黑人又牵起了链子。

现在,鬼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回想过去,那些已经非常遥远了。

随后,黑人牵着鬼在夜色之中穿越城市的郊区,那里多了一些生活的气息,在一些俄式的木屋里,飘出人们说话的声音,孩子的笑声,食物的气味。那种生活从未属于过鬼,鬼有时会突然心生好奇,试图抬起头从栅栏外窥视里面那个陌生的世界,但黑人又抻了抻链子,鬼的好奇心立刻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它不再有什么兴趣了。

在河边,路旁一座非常漂亮的俄式木屋院门的旁边拴着一只杂种小雌狗,每次鬼跟着黑人默默地走过时,它总是像领地受到侵犯一样怒气冲冲地尖声吠叫,当发现经过的鬼和黑人对它的院子没有表现出任何进犯的兴趣慢慢地走远时,多少感到有些失望地吐出一口怨气,又在门边趴下了。渐渐地,当鬼再次走过时,它那警示性的吠叫声叫声中竟然已经带有些许欣喜的味道了,它拖着脖子上那根细绳左右蹦跳,讨巧一样地望着鬼。这也是一头孤独的狗。

鬼没有精力再去注意这只像小猫一样温和的小狗,前面不远处灯光闪烁的地方就是度假村,是他们路的终点。当然,鬼只有胜利,才能回到货场自己那只用汽油桶剖成的窝里去,那么,这里只是一个拆返点。否则,这里就真的是终点了。

比赛似乎永远没完,每当获得一次胜利之后,鬼都知道,一定有一头更凶猛的狗在等待着它。

度假村里喧嚣的人声和烤羊肉的气味像某种信号,令鬼肾上腺的激素在缓慢分泌。随着渐渐地接近,它的每一根毛孔都下意识地挺立起来,那些白色的鬃毛,在夜风中轻轻地飘拂起来。

在鬼干净利落地完成了第三次厮杀将失败的狗叨起来像破布一样甩来甩去时,度假村的老板已经意识到,这将是一头不可多得的狗。他找来中间人,到货场上与黑人交涉购买鬼的事宜。

在黑人那间因为长久地烤煮羊肉而散发着一股经久不散的羊膻味的小屋里,中间人在刨去了自己那份丰厚的抽头之后,摆在黑人面前的价钱即使对于鬼这样的狗来说也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而坐在那张列车上的小旅行桌前的黑人,却只是一言不发地从盘子拎起一条条煮好的肥美羊肋条,用刀剔下肉送进嘴里。在吃肉时,黑人表现出一种像鬼奔跑到极限前进入恍惚状态的痴迷,他的眼前只有那些肉,没有被完全嚼碎的肉块泛着血津顺着他的喉咙滑进食道时,他的脸上呈现出在最寒冷的冬日被温暖的阳光普照的满足感,那是真正心满意足的表情。同时,他饕餮之余偶尔会向被夕阳映照下的货场瞄上一眼,像极了在漫长的旅途之中一个以美食打发时间的旅客。

那中间人因为对于自己的劝说能力和度假村老板那令所有人都会动心的价格过于自信,此时面对沉默无言的黑人懊恼不已。他不清楚外面到底是什么吸引了黑人的注意力,像是为了掩饰自己此行未能如愿的尴尬与无奈,向外面望去。外面的货场除了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箱、木垛和煤堆,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而鬼,此时正抻直了两根链子虎视眈眈地注意着这个窗子。


鬼是不出售的。

越来越多的人被这个度假村所吸引,他们到来时都会打听知道那头由一个沉默寡言的黑皮肤男人从城区的边缘牵出来的纯白色巨犬。度假村的老板从来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鬼的形象被拍下之后,喷绘成巨幅的彩色广告图片悬挂在度假村的大门旁边。那上面的介绍鬼是来自遥远西伯利亚的雪狼。度假村的老板应该清楚,在西伯利亚的森林里既没有狼的这样一个亚种,当地的俄罗斯人也没有饲养这样一种纯白色的狗。当然,这都无所谓,度假村的老板在吩咐手下去喷绘那张图片时,特意指明要将鬼本已经足够高大的身躯进行拉伸处理,经过这种影像修改的鬼显得更加高大。那张照片是在鬼刚刚完成一次厮杀后抓拍的,在灯光下,鬼在昏暗的背景中周身闪烁着银色的异样光泽,而唇吻间还沾着厮杀时留下的血迹,闪烁着绿色荧光的眼睛像草地深处的两朵鬼火。作为参照物站在鬼身边拘谨地挥手的度假村的员工更像一个小矮人。

总之,展现在广告画上的巨兽的形象让人们相信这确实是一种被称做雪狼的动物。

本来只是度假村的助兴节目,但因为慕名而来的游客的越来越多,斗犬迅速地成为继烤全羊宴、射箭、民族歌舞之后的保留节目。

所以,黑人为了避免鬼在等待比赛时在游客的围观挑逗下伤人,他总是领着鬼很晚才出现。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这头巨犬产生浓厚的兴趣,当民族歌舞还没有结束时,一些游客就已经集聚在度假村的门口,急切地等待着巨犬的出现。

在夜色中,他们最先看到的只是一个白色的轮廓,随着距离的接近,这个轮廓一点点地变得越来越清晰,最后一头生长着银色纯净被毛的巨犬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而在天空晴朗月色皎洁的夜晚,鬼的周身会在月光映照下出现欧洲童话里绝美的独角兽般炫目的银色光晕。引领着这头巨犬的人,因为一身黑衣而本身肤色又黑,所以直到走到眼前,人们也几乎无法在黑夜之中辨别的轮廓。当黑人手持一根大棒在从黑暗中走出来时,像极了游客们臆想中的古老的牧羊人。

于是从黑暗中缓缓而来的银色巨犬和这个牧羊人就不可避免地带有某种神秘的色彩了。毕竟,这是一个缺少神话的时代。

所有的游客都相信,他们来自草地深处,为了来到这里而跋涉了很久。

由旅行社包办一切的短期草地之旅,确实让这些从未见过地平线的人们见识到广袤无边的绿色草场。但是,在这个牧人正在以摩托取代乘马放牧羊群的时代里,这些游客发现自己所骑的马像猫儿一样温和,穿着廉价布料上缀着俗艳亮片蒙古袍的少女不时面露狡黠的神色,总之这与他们期待的真正草地总是有些出入。这些细节让他们倍感失落,臆想中的草地在此时大打折扣,但他们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勇气走进草地的最深处,去看看真正的夏营地,每天只是不断地抱怨蚊蝇太多、卫生太差,食物中的肉类太多需要更多的米饭和蔬菜。他们就是这样,既憧憬长野牧歌式的草地,又无力享受真正属于草地的原始的生活方式。

而现在,鬼的出现终于使他们的失落感有些补偿。且不说这头沉静的巨犬那种王视一切的漫不经心的气势,只是它从夜色中悄然而来的出现方式就让他们倍感舒心。在鬼的身上,带有某种正在草地上消逝的那些具有神示色彩的一切。至少,那此游客是这样认为的。

鬼就是这样一次次地走进围场。尽管不断地更换对手,它一直没有失败过。与它对阵的狗,很多根本没有机会再走出围栏。也有一些在看出得胜无望生命堪忧时哀号着逃围转栏的一角,如果几个度假村的员工手持大棒冲进围栏内的速度赶得上鬼终结者般的果决,这狗还侥幸能捡得一条性命。但在一般情况下,在那个拿着大棒的员工冲进场时,鬼已经将一切解决了,鬼像是撕碎一块破布那样把它扯得粉碎了。

鬼越来越以它的强悍著名的同时,它的对手也变得越来越少。人们找来了狼。对于这样的对手鬼并不陌生,它并没有费什么力气就解决了那头雄狼。随着狼的毙命,那些来自城市的游客自童年时代关于狼的神话彻底地破灭了。狼只是狼,不再是什么大灰狼了。

后来,他们又找来一头一岁大的熊。那是非常艰苦的一次比赛,鬼差一点被那头熊碾碎了,最终它还是紧紧地咬住了熊的脖颈,将那头熊治服了。

那次打斗之后,鬼足足休息了一个月才养好了被熊的利爪抓伤的伤口。

但也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同意这样的比赛。

尽管在这个城市里并没有法律禁止这种斗犬,但在鬼比赛时,不止一次有人试着阻止这种活动。

一些游客以退出旅行团相威胁,拒绝这种血腥的活动,但毕竟更多的人对这种残酷新奇的活动充满兴趣,提出异议的人只好孤身一人回到停在度假村外的大巴车上去等待,直到斗犬结束。当一切结束之后,载着所有乘客的大巴向城里的宾馆驶去时,那些观看了斗犬比赛的游客脸上都挂着春天在森林里游荡的动物般彻夜狂欢之后近似痴呆的表情。

鬼的名气越来越大,一些来自不同城市的狗被带到这里,那些游客在回到自己的城市时也将一头叫做雪狼的战无不胜的狗的名字传播到很远的地方。


而同时,鬼也正渐渐地成为度假村的老板战无不胜的武器。在鬼每次打斗之后,黑人总是可以得到一份属于他的可怜的薪金,他根本无法想象,尽管度假村的老板没有得到鬼,但在鬼每次胜利之后,总会有一笔钱流进度假村老板的手中。

度假村的老板总是告诉那些带着狗远道而来的人,黑人不过是帮助他在草地的深处饲养狗的人而已。没有人对度假村老板的话产生过什么怀疑,如人们所见,每天鬼确实是从草地深处走来的。一切都带有某种戏剧性的效果,很多人甚至相信将狗养在空无一人的草地深处也许是度假村的老板饲养斗犬的过人之处。

不过,终归也有人了解到,鬼其实就被饲养在火车站附近的货场里,于是货场上那座由火车车厢改制而成的小屋的门一次次地被敲响,不过来访者只能一睹鬼那慑人的凶悍和黑人头也不抬地进食煮羊肉的痴迷相。

鬼是不出售的。

一般情况下,鬼一周只会出赛一次。它也确实需要时间调整一下,养好伤口,为下一次打斗积蓄足够的力气。

但进入夏天之后,鬼出斗的频率加密了。

鬼最多曾经一周打了三场比赛,两场杀死对手,一场将对手的腿咬断。

也许黑人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他只是在接到通知之后就在黄昏带着鬼出发。

鬼开始变得越来越烦躁。当进入场地时,它不再像往常那样冷静,而是急于扑向对手,结束比赛。

鬼吃得很少。

它体内那种神秘的激素由于这种频繁的打斗而分泌异常,鬼总是处于兴奋的状态之中,它睡不着,成夜地拖着链子围着那根紧紧地埋在地下的钢轨像幽灵一样走来走去。它总是在期望着下一次打斗。

鬼两眼通红,皮毛蓬乱,在渐渐消瘦,但没有人发现这一切。

而黑人,正在渐渐地沾染上一个新的嗜好。在度假村与游客痛饮之后,回到家中,他的餐桌也不断地出现酒瓶。像吃羊肉一样,酒他也喝得很多。

鬼的最后一次打斗是在秋天的一个傍晚。

鬼站在围场里,因为没有看到期待中的对手,它向着围栏外的那些游客挑起上唇,露出白亮的獠牙。它拖着链子咆哮着,毫不吝啬自己的体力,扑向外面那些挑逗它的游客,它高高地跳起来,又一次次地被结实的链子重又拽回到地上。

不断有人将石块投进围栏,砸在鬼的身上,也有人趁鬼不注意,用一根棍子插进围栏,重重地捅在鬼的身上。似乎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相信鬼是真实存在的。

鬼在撕咬着一切,咬围栏,咬那根精钢的链子,如果有可能它也想咬自己。它的牙龈被栅栏划破,流出血来,它咆哮着一次次扑向围栏外的人们。

这就是传说中的雪狼,果然没有让人失望。

黑人已经在度假村的角落开始喝酒了,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鬼的身边阻止那些好奇的游客。

所以当那头狗出现时,鬼已经接近颠狂了。

这头来自南方的狗也许是进入这个草地城市的第一头比特犬。

这头比特犬的出现显然令游客们非常失望,它看起来细瘦低矮,毛色灰暗,体重也许不会超过四十公斤,根本无法与高大的鬼相比。

许多第一次到来的游客已经开始怀疑鬼的一切有些名不副实,如果都是这样的对手,那么鬼永远都会是无往而不胜的。

比赛开始之后,被解开链子的鬼立刻冲了过去,咬在了比特犬的肩膀上。一口咬下去,鬼发现这头狗的皮厚得惊人,而皮下的肌肉像石头一样结实。而鬼成功地完成了一次撕咬之后,它却像对自己皮毛的上的伤口不屑一顾,连头都没有摇一下,直接就迎向鬼。

鬼不管不顾地在游客的欢呼声中又一次冲向比特,这像是一个巨人与小矮子的打斗,比特犬刚刚齐到鬼的胸部。鬼利用自己的高度和体重一次次地压在上面向比特进攻,在比特的身上撕出一道又一道口子。围场中血的气息越来越浓重,鬼在这血的气息下也越来越兴奋,它狂乱的撕咬着,失去曾经的冷静与分寸。它搞不清自己究竟是急于完成比赛还是希望比赛永远继续下去,沉浸于永远不会终结的撕咬的兴奋中不能自拔。

有些游客慢慢地发现,这头狗似乎没有疼痛的感觉。其实进入这围场的狗常常都经过了大大小小的斗犬赛,对疼痛都有一定的忍耐能力。但每一只狗在被咬伤时的表现都各不相同,有些狗会哀号着逃到角落里,拒绝比赛,有些却发出愤怒的吠叫,表现得更为勇猛。但无一例外,它们都会对伤痛有所表示。而这头狗却不同,它的身体似乎是没有痛感的,或者说极为迟钝。当鬼一再地在它厚厚的皮上制造出滴沥出鲜血的创口时,它却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应有的疼痛,或者那伤口在它看来是不存在的,它全不在意,勇敢地迎向鬼。与它那敦实而短小的身材相比,鬼根本就是一头巨兽。

比特犬也在不断地回击,但它的动作明显地缓慢。终于,它咬住了鬼了肩胛,还没有等鬼有所挣扎,它竟然一口就将咬住的皮肉整块地切掉了。鬼发现这头狗除了没有痛感之外,还拥有像鳄鱼一样的咬合力。

十分钟之后,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情况,鬼开始喘息,尽管它还在尝试着进攻,但显然已经越来越虚弱,而它身上的伤口,已经变得比特犬身上的要多了。鬼已经成为一头红的狗了,那一匹白色缎子般的皮毛已经被血染得通红。


鬼那一直高昂的头正慢慢地垂下来,尽管它还在回复着比特沉默无声的进攻。但现在当它伸出嘴试图阻挡比特那执着的进攻时,连嘴唇也被比特犬撕扯得鲜血淋漓。

鬼已经开始恐慌了,它渐渐地发现自己被这头沉默无声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呼噜的狗那矮小的身体欺骗了,这是一头身体中藏着马力强劲发动机的狗。鬼已经失去了继续进攻的力气,第一次,鬼开始试着避开这头狗的正面进攻。但比特犬紧紧地跟在鬼的后面,它跑得并不比鬼快,但却像鬼的影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鬼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它不断地改变方向,跳来跳去,以躲避比特犬的追逐。那种刚刚开始时的极度狂暴已经被莫名的恐慌所取代。

一直以来,都是与鬼打斗的狗首先表现出疲劳的征兆,呼吸越来越粗重,鬼总是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将对方咬倒。但这头狗却好像是永不疲倦的,鬼跑在前面,清晰地听到身后的狗平稳而没有任何改变的呼吸声。这是一头可怕的狗。

鬼已经跑得越来越慢了。

最近比赛过于频繁,得不到休息的鬼的体力终于耗尽。它跑得越来越慢,有一次,那狗差一点咬到鬼的屁股。那是令鬼感到最害怕的事,它狼狈不堪地向前蹿去,但这并没有维持多久,鬼的速度又慢了下来。

终于,当追上来的比特犬狠狠地咬向鬼的右后腿时,疲于奔命的鬼匆忙间回头应付,但它的速度明显地已经不再敏捷,结果几乎是意料之中的,比特终于叨住了鬼的脖子的侧面。

在长久地遭受鬼的撕咬和无尽的追逐之后,比特犬终于得偿所愿。此时这就是它的一切,它不再松口,紧紧咬住。

鬼的脖子上缀着这个巨大的悬挂物站住了,它不知所措。鬼试图将它甩下来,但它就像是紧紧吸附在它身上的寄生鱼类,像吸盘一样结实。比特犬这次咬了很大的一口,大块的皮肉充塞在它的口腔里。

鬼将吊着比特犬的头颈的一侧一次又一次地撞向围栏,但这头狗的表现再次证明了它是没有疼痛感的,尽管被沉重的鬼像压道机一样狠狠地碾压在铁栏上,发出嘭嘭的响声,它却继续紧紧咬着鬼,像一枚成熟已久却不愿脱落的巨大果实,一枚危险而疼痛的果实,悬挂在鬼的脖颈上。

场边的铁栏上出现了擂鼓一样的敲击声。那是已经喝醉的黑人,他刚刚出现在围场边,就看到了他无法想象的可怕局面。

那不断地用木棒敲打铁栏的声音确实引起了鬼的注意。

鬼已经绝望了,它开始拖着脖子上的比特犬在场内奔跑、跳跃,想尽一切办法试图将它甩下去。鬼并不在乎它的重量,一百多斤重的铁链缠在它的脖子上时它也完成可以承受。但那仅仅是一种重量,而此时,在它的脖子上紧紧楔入的却是比特犬的牙齿,而所有的重量都悬挂在那剃刀一样锋利的牙齿上。比特犬像生长在鬼的身上一样。它咬得越来越紧,鬼的力量越来越小,动作也在变得越来越迟缓。

利用鬼缓慢地挪动的间歇,比特犬那鳄鱼一样尖利的牙齿也在悄然蠕动着,选择着新的位置,越来越靠近鬼的咽喉。

鬼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它在进行最后绝望的挣扎,拖着比特犬慢慢地向前走,它不知道要走向什么地方。只是向前走,它知道只要不停下来,也许还有最后的希望。

因为呼吸困难,鬼的视线开始模糊,围栏外那些灯光下游动的人影像透过水波一样摇曳不定,它相信自己也会像落入水中一样即将溺死。

那场骚乱究竟有多么混乱,没有人记得清了。总之,最开始的嘈杂声只是观众们的喊叫,他们在为鬼鼓劲,希望鬼可以翻盘重来,当然也有人在鼓励比特一鼓作气咬断鬼的脖子。无论是同情弱者还是鼓励强者的叫喊声,那些嘈杂声中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音,像深夜涨潮时来自大海深处的隐秘的潮水,一点点地逼近陆地。最后,这不和谐的声音终于达到顶点,压过了所有的游客的叫喊声,主宰了围场周围的空间。

这一次,对斗犬持拒绝态度的人并没有先回大巴上等待其他尽兴的游客回来一起返回城里的宾馆。这是几个尚保持着少年气息的来自一个南方城市的学生,在最初的抗议无效之后,他们与度假村的员工发生了冲突。酒精在这种情况下成为最好的助燃剂,最初只是互相推搡,渐渐地动作越来越粗暴,而某个保安试图维持已经失控的场面时抽出的橡胶警棍不小心碰到一个与此事毫无关联的游客。于是,这个刚刚喝了太多酒的游客也加入了进来,而另一边,试图冲进场内的黑人已经与比特的主人厮打起来。加入打斗的人越来越多,在孩子的哭叫声中,一些窗子被打碎时尖利的声响切破了草地的夜晚。

而这一切,围场中的鬼是一无所知的。鬼已经听不到什么了,因为缺氧,鬼已经接近昏迷,它只是苦苦地支撑着向前挪动,没有倒下。而比特几乎是在闭着眼睛狠狠地咬着鬼,它在等待着最后的时刻。在这种时候,就是地震,它也不会松开口的。

在树木折断般的声响发出之后,围场的栅栏终于被轰地一声挤塌了。互相厮打人群涌进了围场里,但这仍然没有影响到围场的中央死死咬在一起的鬼和比特犬。

人群在互相咒骂和厮打时不断地有人撞到鬼的身上。而在这个时候,已经达到体能极限的鬼终于倒下了。


有人踩到了鬼,不只是一只脚,而鬼只是恍惚地以为那不过是黑人的木棒一次次地击打在它的身上。

那个生就一副俊美面容的少年不知是被打倒还是被撞倒的,倒下时刚好在人群纷乱的腿间看到紧紧咬在一起的鬼和比特。此时这个鼻子流出鲜红血投身于狂乱群殴的少年才突然意识到事情的起因,只是因为他们要冲入场中止这种血腥的活动,而此时,在不断粗野地互相殴打时他们已经忘记了自己在为什么而争斗。

酒精的作用现在仍然没有消退,他在人腿之间爬了过去,尽管不时有人踏到他,但他却发现在一片疯狂的世界里这里竟然是最安全的地方,安静而不会受到因为喝了而变得像野兽一样的人的攻击。

而周围的一切对于紧紧地咬住鬼的比特犬是不存在的,它闭着眼睛,咬得越来越紧,沉浸于最终这个对手的身体会渐渐地变得冰冷的臆想之中。鬼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少年用力地敲打着比特犬,但是那结实的身躯只是震得他两手生痛,而它却没有一点放弃的意思。它根本不为所动。

他抓住比特的两只耳朵,用力地摇撼着,甚至试着将手指插进比特犬的齿缝间试图掰开它的上下颌,但它的咬合力真的十分惊人,它的两颌像是被焊在一起一样。

这少年于是也成为暴力的实践者,对执迷不悟的比特犬连打带踢,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所做的一切都是毫无意思的,自己根本就是在敲打一块石头。

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了这个秘决,也许是手无意中触到了比特犬那湿漉漉的红色鼻子。温暖的湿润的鼻子。

少年几乎是以顽童般的心情将两根手根插进了比特犬的鼻孔。在往常,这是根本不会有的机会,如此地接近两头凶神恶煞般的猛犬,而两头猛犬却又对他视若无物。但即使如此憧憬成为英雄的少年却相信自己在以生命为代价帮助两头迷途的狗。

果然,当氧气这生命之源被隔断时,比特犬的身体出现了小小的变化或者说是抽搐。但它仍然坚持了一会儿,很快少年明白它能够坚持这么长时间是因为在它的上下颌之间还有缝隙,那里有少量的空气可以进入,他腾出另一只手紧紧地捂住那个透气的部位。

终于,比特犬的口松开了。

鬼在一瞬间得到了解脱,它像险些溺死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一样大口地呼吸着鲜美的空气。

混战仍在继续,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很多的腿隔断了鬼与比特犬。

虚弱的鬼被挤来撞去,它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到处都是人腿,不时有石块、木棒和酒瓶落下,咒骂声、哭泣声、哀求声、恫吓声不绝于耳。

然后,突然间一切都黑暗下来,不知是谁恶作剧拉断了电闸。

人们因为突然失去了眼前的打击对象而安静下来,但视觉的遗留景象还是让有些人在最后一刻准确地附上最后一击,然后在对手的咒骂声中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鬼就在这样的挤挤撞撞中不知怎么来到了人群的外面。

它脚步发软,鼻子被一只脚重重地踢到。

它不知道应该去哪里,这是它没有面对过的情况。

不知不觉间鬼慢慢地走到了度假村的门口。

它没有别的地方好去,最后就独自回到了火车站附近的货场,在自己的窝里趴了下来。

鬼一直休息到凌晨,才爬起来喝了一点水,但直到此时,黑人仍然没有回来。

鬼饿得厉害,此时饥饿似乎比脖子上那已经结了血痂却正在剧烈跳痛的伤口更令它难以忍受。

而从远处随着晨风吹来食物的气味,那是面包房里刚刚烤好面包的香气正缓缓地飘来。

鬼走上了一条与每天去度假村相反的道路。

东方的天空中出现淡蓝色的曙光,在朦胧的晨光中,鬼慢慢走上街道。

直到鬼走到那家亮着桔红色灯光的面包房的门前时,它都没有遇到一个人。

它犹豫着是否应该走进那个半掩的门,谷物烧烤的香味诱惑着鬼。曾经只以肉类为食的狗在成为人类行猎的助手之后,就从已经开始种植谷物的人类那里得到这种食物。

这种碳水化合物的气息正在吸引着鬼。

正在此时,鬼的耳边响起一声尖叫,尖利得足以令最锋利的玻璃碎片也黯然失色。

鬼被吓了一跳。一个早起到面包房购买早点的妇女狂乱地喊叫着逃开了。

一头似乎是刚刚从血河中浮出的巨大的野兽,浑身已经发黑的血,被白色的毛衬得更加鲜明。

也许是一头在这清冷的早晨刚刚屠杀了行人的可怕的兽。

随后应声而来的所有的人都会在看到鬼的第一眼产生这样的想法,那血是从哪里来的。而更可怕的是,这兽见到人之后不但没有逃走,却龇牙咧嘴地向人咆哮。

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现在所有的人都是它的敌人。

第一个拿着木棒向鬼冲过来的男人的手臂被它咬伤了。那是第一个勇敢的人,随后所有的人都冲了过来。

鬼逃开了。

人们在后面紧紧地跟随,而且越来越多。刚刚加入人群兴致勃勃地追捕的人被告知,那是一头不知从什么地方跑来的野兽,在昨夜杀死了面包房一家人,浑身是血,刚才又咬断了一个男人的手臂。


鬼穿越一条又一条街道,它跑得已经很快了。在它身后的追逐的人群里,不断地有新的人加入进来。

鬼穿过三条街道跑过一个广场,在绕过广场边那座雄壮的成吉思汗的青铜雕塑之后,终于,它将那些人抛在了后面。

鬼没有停下来,一直向前奔跑。它并没有什么选择,只要前面有人出现,它就拐进另一条街道,就这样一直跑了下去。那不顾一切的势头好像就是前面有一面墙也会毫不犹豫地在上面撞出一个身形的轮廓图案之后呼啸而过,完成动画片《猫与老鼠》中那样卡通的夸张画面,墙上的图案即使是鬼的胡须也会清晰地显现出来。

鬼一直向前奔跑,尽管身上那些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是那混乱而可怕的夜晚似乎已经远去了。它像一只一不小心被魔法带离地下的王国来到地面阳光下的鼠,这不是它的世界,一切都让它感到恐惧,它只想在空旷的地面上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洞穴,回到自己那温暖潮湿的黑暗世界里去。

但是鬼现在还不如一只鼠,它没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它只能不断地向前奔跑。

在一条窄巷里,一只瘦骨嶙峋的狗,刚刚在垃圾堆里找到自己的早餐,正在那里津津有味地啃着。可它突然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时,一头红白相间的猛兽已经扑到它的面前,还没有等它明白过来,就将它撞到一边,冲了过去。

这头狗感觉自己像被一辆装甲车碾了过去,被吓得魂飞魄散,扔了那块到嘴的骨头,夹着同样瘦得像细棍一样的尾巴,像刚刚被大炮轰过一样一路哀号着逃回家去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头在晨光中掠着风呼啸而来,点缀着斑斑血迹的灰白色巨兽都会成为它睡梦之中挥之不去的可怕梦魇,让这头吓破了胆的狗在哭泣中醒来。它不断地想起那天早晨被那巨兽吓得丢弃的骨头,一块带着肉丝的骨头,它知道那头巨兽把它永远地带走了,它再也见不到那块已经腐烂得恰到好处的骨头了,这更加让它伤心。

那天清晨,鬼撞开那头瘦狗跑出巷子之后,很快它就发现,它已经跑出城市了。刚才,四爪下面还是刮削着爪子角质层的坚硬的混凝土,现在取而代之的已经是松软的草地。

这是一座草原中的城市,城市与草地几乎没有任何过度。只要走出城市边最外边的房子,就是无边的草地了。

鬼还在一直向奔跑,它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但是远离人类的世界显然是最明智的选择。

露水渐渐地打湿了鬼的爪间、腿上和腹下的裙毛。

这是草地十月的清晨,空气被清冷的夜霜滤过,清冷而洁净。

太阳刚刚从东方浮现,像剥离自大地那沉硕母体的一颗燃烧的核,在犹豫之间,果决地腾空而起,升向空茫而蔚蓝的天空。

金色的光以寂寞的辉煌洒过丰茂的草场,金黄色的草地上点缀着闪烁不定的露珠,在刚刚升起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长生天昨夜遗失在草地上的宝石。这是一个金色的世界,在些晃花了鬼的眼睛。

草地松软而湿润,鬼跑得很舒服。

在跑过一片平坦的草地之后,鬼爬上一个低缓的小丘,它停了下来。它已经跑出很远了,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刚好浮现出已经远去的城市模糊的剪影。

鬼向小丘另一侧的草地走去,一直向前走,就是草地的腹地了。

翻越小丘之后,草地强颈的风吹乱了鬼颈间的鬃毛。

草坡下,尚未收割的牧草在风中轻轻地摇曳,当一股强劲的风从高坡上吹过时,草叶翻涌滚动,浅淡间像波浪一样迤逦而去,波纹一丝荡去,直到遥远的地平线。

鬼有些看得呆了,来到这里之后,它还从来没有机会仔细地看看这片无边的草地。

此时,在鬼地面前,是一片从未触及的世界。

无边的草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