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或噩梦

“那不过是戏剧”,这话刺痛了丁一。

此后的很多天就像曾经的那个早春,丁一的心情忽又似尘沙蔽日,四野茫茫。“不过是”,“不过是”,“不过是”……这三个字尤其令人心碎神伤。

应该说,我理解他。

或者说我爱莫能助。

然而秋光却好,分外地云轻天净。秋风一旦铺开便不再像刚起程时那般紧迫,唯以万物之悄然的演变来展示它的影响。太阳变换着角度,走过荒原,走过千山万水,走过一草一木……处处留下拖长的影子;走下地平线去的刹那,尤显其步履沉静。秋水抚平了波涛,水天之间散布着候鸟的欢叫——成群结队去履行它们一年一度的承诺。悠悠鹿鸣,声声鹤唳,落木萧萧……大地上的生命都在翘首谛听季节的召唤。

但用不了多久它们就都要离去。

原野,将是一片枯疏,与空旷。

是呀“没有不散的筵席”,“那不过是戏剧”。

只有我倍着丁一,或闭门呆坐,或四处浪走。我是说——我!陪着——你!只有我是你牢靠的哥们儿。是吗?谢谢啦。不过咱还有酒……是呀,酒,此时此刻这东西自是不可或缺。那厮把头缩进衣领,于阵阵严厉的秋风里踽踽独行,甚或是把心溶化进酒精,踉踉跄跄如步虚无。

我试图飞出他,变这厮的冲天酒气为我的自在遨游。但是不行,这厮揪住我不放,灌一口酒向我发一句问。哥们儿你说,那不过是戏剧吗?那只能是个梦吗?我他妈一直都在做梦,春秋大梦,是吗?/丁兄你又醉啦!/我醉了?除非你能证明我说的这些不……不算是个问……问题。/是,是问题,是问题你也别喝啦。/好,是问题就好,说明你也没醉。那我就再问你:这世界上可……可有什么东西从头到尾都是真的吗?有,还是没……没有?/有。/好,你够哥们儿。那再请问:什……什么是真的呢?/比如说娥,她想要过她想过的生活,你承不承认这是真的?/照你这……这么说,一个人,说变就变也算是真的啦?/当然是真的,她又没假变。/那么说一个人对自己说过的话不认账,也……也算是真的啦?/娥吗?/咱不说她,咱说比如,比如说一个人。/娥并没对她说过的话不认账呀?但人是可以变,娥是自由的。你也说过大家都是自由的,那么你现在算不算不认账呢?/我……我KAO,你丫说得还挺他妈有……有理是不?/哥们儿你得正视现实,否则还说什么真与不真?/嘿,倒好像是他妈我错了?告诉你们这……这不行!/不行你能怎么着?/一个人要对他说过的话负责!/那你对自由负责吗?/滚,滚他妈的自由!都这么自由还……还有什么能是真的呢?/哦对了,你认为娥说变就变,可娥她并没变呀,我看倒是你变了。/我变了?笑话!/当初的戏剧,是娥的自由选择,现在要过正常生活,仍然是娥的自由选择。娥变了吗?变了的是你呀丁一,你变得不许她自由了!那厮不吭声了,开始大口大口地喝酒,开始哭泣。酒灌进肚里,泪流在脸上,风吹得满脸生疼。

我再次试图飞离他。那种飞翔的感觉多么诱人,多么美妙哇,不受这厮的拖累,不受这个那个的限制,乘风驭梦,想哪儿是哪儿——原野,阡陌,村庄……林莽,幽谷,山巅……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但是不行。也许是因为这几年不大喝酒的缘故吧,飞离的技法也已生疏;试了几下都不成功,却听得那丁又在叫我了。

哥们儿,喂哥们儿!/又咋啦你?/你不觉得这事有……有点儿毛病吗?/什么事?/不……不给人自由,固……固然是有点儿那个。/哪个?说清楚,什么?/有点儿容……容易弄出姑……姑父来。可要是都他妈自由了呢,哎……哎你说,咱可还往哪儿走呢?

唔嗬,您甭说,这丁还真有点玩意儿。——我之所以从虚无缥缈之中来到丁一,或那一丝浪浪无形的欲望之所以凝聚进此一躯身器,是为了什么?就因为那无限的自由实在也是寂寞,也是无聊;就像我们曾经说过的沙漠,每一步都是重复,无论你往哪儿走也似原地未动。博尔赫斯老汉真是高瞻远瞩:由墙壁所尽量缩小的空间是监狱,由沙漠所任意扩大的空间还是监狱。是呀是呀,无边的自由形同无边的沙漠,咱可往哪儿走呢?——这厮的最后一问真是把我给问倒了。

幸好他不再问了。丁一睡着了。这厮睡着了也不耽误喝酒——鼾声高奏,酒令喃喃……

他梦见了一起凶杀。

一起发生在沙漠上的凶杀:鲜血淋淋,染红了一条苍白的衣裙……但是看不见死者,甚至处处都未必有人,唯见那血之鲜红在裙之苍白中丝丝缕缕地洇开,并随那苍白在蓝天里猎猎招展……不见死者也不见凶犯。一望无际的黄沙与蓝天的相接处,那团鲜红像一棵树在长大,那片苍白像一朵花在绽放……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看见了自己的脚——脚尖,脚腕,两只脚一前一后地移动着,或迈动着,向那棵鲜红的树和苍白的花走去……他想的是去看看,到跟前去看看那是什么,或者是谁,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忽儿狂风大作,尘沙迷目,先是些沙砾打在他脸上就像鞭抽,接着,那强劲的寒风又吹得他站立不稳,他不得不瑟缩着伏下身来……这一伏身可不好了,看见了血——那片苍白已经铺展到他跟前,那团鲜红已然蔓延到他脚下……他惊恐万状地后退,但背后却似有人在把他往前推……随之,那苍白与鲜红一齐飞扬起来,像一只只巨大的蝴蝶,飞得遮天蔽日,飞得地转天旋,夹杂着“咔嚓咔嚓”的震耳噪音——就好像姑父当年的剪枝声……他挣扎着后退,后退,但背后还是像有人推他,“咔嚓咔嚓”的剪枝声便越来越近,越来越紧,蝶群随之转了个方向朝他飞来,“扑噜,扑噜”地撞着他的头,撞着他的脸……

“丁兄,喂,丁兄!”确实有人在推他。

那厮躺在地上满头满脸地拍打,轰着那些蝴蝶。

“喂喂,丁一,丁一你醒醒呵!”

这他才一骨碌爬起来,睖睁着俩眼坐着。

是萨。“丁兄,你这是怎么啦?”萨正掏出手帕,给他捂住鼻子。

那厮老不乐意地推开萨的手,雪白的手帕上是鲜红的血。

“咋弄得你,摔了?”

“哦,多……多喝了点儿。”这厮才算是醒了。

“上医院不?”

“咳,没事儿。你干吗去?”

“找你呗。都找你呢!”

“都?”

“娥,秦汉,还有商周。”

得,这下丢人现眼了吧?

不料那丁恼羞成怒,冲着萨喊:“我雇你们找我了吗?”

萨的追问

还是在当初那片草地上,丁一一脸的郁闷,把娥那句令人痛心的话来问萨,问她是不是也认为“那不过是戏剧”。

“既然叫戏剧,”萨试探着说:“当然就是戏剧呀?”

“不过是,或者只能是——你最好在这两个修饰词中任选一个。”丁一冷腔冷调。

草地依然一片绿色。野花却都不见了踪影,惟一只只干裂的子房抖抖瑟瑟,把纷飞的草籽付之秋风。

“完整的说法是这样,”丁一说:“既然称之为梦想,当然就只能是梦想。”

“难道不是吗?”萨强使自己笑笑。

“是是是,谁说不是!”丁一仰叹一声,颓然躺倒。

翩翩然一朵飘摇的草籽落在丁一的鼻尖。他兜起下唇,一吹,那草籽便悠悠荡荡随一股上升的气流又飞起来。丁一不眨眼地盯着它——就像曾经在人山人海中追踪某一陌生的女子那样,一直盯着它,盯着它飘向树梢,飘向远山,在落日的衬照中看它的每一根纤毫都闪耀着光芒……但忽一阵疾风,那细巧的身影便告消失——在,一定是还在,惟不知其宿命何方。

“那倒不如坦率些,”丁一说:“干脆就叫胡说,就叫扯淡,就叫放屁——真真正正是演了一出狗屁戏剧。”

“那倒不一定。”萨说:“如果是‘追寻梦想’,也就不只是梦想了。”

“狡辩!”

“怎么是狡辩?如果是‘强迫梦想’,那就又是一种梦想。”

“那么‘放弃梦想’呢?”

“放弃谁的梦想了?你的?娥不能有自己的梦想吗,以往的,或是崭新的?”

“喔,天哪天哪!我懂了我懂了,我到今天才算是懂了,所有的话都可以随意解释,一切美好的言词都可以任人糟蹋!”

萨望着远山,和远山背后的飞霞,也似坠入迷茫。

我则又想起那句话了:人生堕落语言始。

但,谁来鉴定什么是堕落呢?

谁来鉴定自由,和梦想?

是自由的梦想,还是梦想的自由?

喔,天哪天哪……

“丁一,”萨说:“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趁我还活着,赶紧说。”

“你不一直都在问,人间最美好的那种情感为什么不能尽量地扩大吗?那我问你:比如说商周,他能不能也参加到你们的戏剧中来?”

我听见那丁脑袋里“嗡”地一响,我感觉他心里忽悠悠地像似有个深渊,人不由得就往里坠落,坠落……睁大的眼前竟是一片昏黑,闭上眼睛呢,是无边无际的血红……

“丁一?”

“丁一!”

“那,你干吗不问……问问他自己?”这厮敷衍道。

狡猾,哥们儿你这是狡猾!“不,我问你!”萨盯着他。

她说什么?/她说商周也来加入我们,行不行?/是呵是呵……你说呢?/她问的是你!/我?对,她问丁一!/这……这你得让我,想想……

“丁一,丁一?”萨叫他。

“丁一,丁一!”萨推推他。

“丁兄,也许我不该这样问吧?”

丁一睁开眼睛,落日辉煌却似僵冷,飞霞灿烂却好像虚假。他翻身坐起来,看着萨,看她好像正在飘进落日与飞霞,伴着那一句越飘越远,越飘越远的问……而自己昏昏然仿佛贴在地面上,变成一张扁平而且单薄的东西……

丁兄,你还说你不是忌妒吗?/哦,哦,这么说到底还是我,是我混……混蛋吗?/我怎么知道?/那……那就让这个混蛋死了吧,让我跟了你去吧……

“丁兄,要不然咱先回家吧。”

丹青岛的悲剧

这一年接近末尾的时候,风传起一个消息:那个小小的“丹青岛”上发生了一场惨剧:诗人岛杀死了画家丹。很快,媒体便纷纷证实了这一传闻:诗人岛杀死了画家丹后投海自尽,画家青则不知去向。

丁一忙跑去秦汉家打听。

“怎么回事?”

秦汉不说话,两手插在衣兜里,一副瑟缩的样子。

丁一再抖抖手里那张报纸:“肯定吗?”

秦汉坐下,不停地晃着一条腿,微微地点一下头。

“你怎么知道的?”丁一问。

“跟你一样。”

“那你就能肯定(是真的)?”

“差不多吧,应该是这样。”

“应该?”

秦汉仰脸望望丁一:“我是说结尾。”

“为了什么事?”

“具体是为了什么,现在还没人知道。”

“我是说你,你凭什么说‘差不多应该是这样’?”

“我只是说,这并不出乎我的意料。”

“画家青呢,在哪儿?”

“是呀,这才是问题。”

丁一忽然想起不久前的那个梦,便问:“她是怎么死的?”

“什么?你说鸥也……”秦汉仿佛一惊。

“鸥?不不,我是说丹,丹是怎么死的?”

“噢噢,丹,”秦汉像似松了一口气,“丹……哦对了,好像是流血过多。昨晚有个朋友打来电话,说是流血过多,又是在那样一个偏僻的小岛上,所以,所以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血,哥们儿你注意到没有,也是血!/是呀是呀,这倒真是有点蹊跷,丁兄你还记得那是哪天吗?/但那是在沙漠,不是海岛。/也许,也许是幻景,比如海市蜃楼?/可秦汉说那是真的!再说了,咱那不过是个梦呀。/可那会儿你正醉得人事不知呢哥们儿,敢说一定是梦?

也许,那天我其实飞离过丁一?也许,在那厮醉倒的当儿我到过别处,到了“丹青岛”上?还有一种可能:是夜游的行魂们曾传播过类似的消息——给我讲述了他们在不拘时空的行途中见闻过的一个,发生在沙漠上而非海岛上的相近的故事。或经流传,那故事已演变成一个可能发生在任何地方的寓言。

丁一又问:“画家青是当时不在场呢,还是事后离开的?”

“其实想起来,那海岛并不是很远。”秦汉答非所问,明显心不在焉。

画家青

事后丁一愈觉蹊跷。

咳,死嘛,我说:常常会跟血有关联。/不,丁一说:蹊跷之处并不在血,而在于说到画家青时,秦汉怎么会误听成鸥?/口误呗。想的是青,说成了鸥。/怕没这简单。你注意到他有点心不在焉了吗?/唔,那倒是。

这时萨风风火火地来了,跟丁一辞行。

“我明天走。”

“走?上哪儿?”

“南方。”

“就你自己?”

“还有秦汉,我陪他去。”

“陪他?他用得着你陪?”

“我想,现在,他得有人陪。”

那丁碰碰我: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那家伙心里有事。

“南方大了,具体是哪儿?”

“一个海岛。”

“‘丹青岛’?”

萨点点头。

那丁说:依你看,什么事?/我说:废话,我咋知道?

“去参加葬礼?”丁一又问。

“不全是。“萨说:“他好像很……很想知道青的下落。”

“是他要你陪他的?”

“不。是我觉得他需要人陪。”

“哦嗬?他就那么让人不放心?”

萨又点头,并且流泪。

“要不要,我也陪他?”

别闹了哥们儿,看来事态严重。

“我觉得,”萨抹着泪,“他现在,特别需要有人陪,有人陪陪他……”

“到底出了什么事?”

“以后我再告诉你。”

丁一愣愣地坐着。

“那,我先走啦?”萨整理一下背包。

丁一似听而不闻。

“我必须得走了。”萨看看手表。

丁一似二目空空。

萨走出门去。丁一似视而不见,耳边响起了另一句话:现在我在这儿,等我不在这儿的时候,那个女子就等于没有……

空空之中,那只巨大的蝴蝶又好像在什么地方扇动起翅膀了。

但是萨又转身回来:“我还是告诉你吧。”

那只蝴蝶定格在半空,或是在并非钟表的时间里等待。

“画家青姓什么,你知道吗?”

丁一机械地摇摇头。

“姓欧,欧——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