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巨大而黑暗的地下城。

在地下数千里的地方,没有光与暗的交替,时间仿佛也失去了意义。城市与岩石结合为一体,在巨大的峭壁上无尽地延伸着。没有人知道这地下城邦的规模有多大,只知道如果所有的窗口都点起灯火,那么地下将变成赤红的星空。

是的,仍然有光,它们从巨大岩石的内部涌出来,从地心喷薄出来,带着无比的热度,让人激奋也让人恐惧,像生活在这里的民族一样。

在一面山壁上,一座巨大的建筑正涌出光线,它有着旧纪元的古典风格,石柱、拱顶、廊顶和柱基上的石雕,看起来它本不应该在这里,倒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给按入了巨岩之中。可它又的确是一石一砖在峭壁上建造起来的,虽然大部分都在石壁的内部,可建筑者还是把本该属于地面的风格高难度地展现在了垂直的岩壁上,这是为什么呢?在这黑暗的地下,一种观念仍顽强地生长着,从坚硬中破壳而出。

建筑的内部是灯火通明的,炽热的熔岩被导入,在穹顶上沿人造的裂纹流动着,却不会滴落,的确是杰出的建筑技法。这使建筑内部变得温暖,抵消了地下那极黑处传来的刻骨寒意。

这里是死亡法则学院,魔人和亡灵们在这里接受教育——黑暗种族也需要知识,尽管和那些生活在阳光下的人所学的截然相反。

在这巨馆顶层的阁楼中,许多排书架几乎顶到了天花板,蒙满灰尘,书也散落得到处都是,似乎很久没有人整理过了。

这里当然不是正规的藏书室,而是——可怕的禁书封存地。

可现在,禁书正被两双手翻得七零八落,似乎一点不害怕书里跑出什么恶魔或死灵……也的确,翻着它们的本来就是两个魔族。

“嘿,我说难道,”一个声音响起来,“你在看什么?快帮我找《若星汉骑士传之阿菲格》的第四本,为什么这套书从来就不全呢?这帮死骷髅放书的时候从来不按次序和作者……我急着要看结局。”

“别吵!如果,我好像又发现一本不错的,是骑士传第四卷,讲一个骑士如何打败魔王……”那个被叫作“难道”的魔人在书架后面答着。

“所有的禁书里骑士都会打败魔王!如果换成魔王打败了骑士,那它们就不会在这儿了……”他那名叫“如果”的同伴说。

“可这本有点不同,骑士受到了魔王的诱惑,一度迷失,终于……”

“终于在美丽的爱人的召唤下重拾意志,最后还是打败了魔王是吧。你就不能少看点肉麻兮兮的情啊爱的,还是《阿菲格》好,通篇都是战争,血肉横飞,那描写真棒,居然找不到第四本……”

“你说,为什么所有的魔王,最后都是被打入地心或是被神器封印起来呢?难道这真是我族之王必然的命运吗?”

“看小说的人居然被小说给骗了,你的头脑是用花岗岩雕的吗?所有的小说里骑士都娶到了最美的公主,世上哪有那么多公主?”

“你说,这世上为什么就没有一本以我们魔族为主角的书:我们打败了可恶的骑士,把教皇封印了起来,然后和公主一起过着幸福安宁的生活……”

“因为这样的书都在地面上人族的禁书库里!所以我们看不到……”

“我听说,传说中有一套若星汉古卷,记录着真实的历史,那里面人族并不是总能战胜魔王,不知道它们是不是也在地面上的禁书库中,据说它们一共有好几百卷——上千本,没有人能读完它们。最重要的是,它们是用古精灵语写的,没有人能看得懂。”

“没人能看懂的东西和不存在有区别吗?”如果说,“我讨厌历史书,还是看骑士小说来得直截了当。”

“有时候我在想,”难道说,“人族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还有精灵,我只在书中听到过他们,可是从来没有见过……说是他们都在我们头顶上千里外的地面上,可是我从来也想象不出地面是什么样子……自从上一次战争结束,我们的魔王被封印后三百年来再没有人去过地面了。”

“哼哼,将来如果我升为黑暗骑士,一定要重回地面,看看那些光明骑士在我们面前还能不能像小说里那样神气十足。”如果说。

“我也要去啊,”难道也合上书陷入憧憬中,“看看人族的公主是不是都像小说中那么漂亮……”

“她们看见你只会尖叫,然后那些爱装英雄的人族骑士就高兴了,又有了表现的机会。”如果作为一个军事狂,他鄙视所有温情脉脉的幻想。

忽然一团雾爆开了,一只蝙蝠冒了出来:“你们两个原来在这儿,去深暗殿堂,大祭司在召唤你们……”

两人露出了敬畏的神情。

亡灵大祭司也许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它掌握着所有死亡的躯体和恐怖力量,也可以用深不可测的魔力左右活人的命运。但对于魔族战士如果和难道来说,面见大祭司往往意味着新的使命。

他们走入深暗殿堂那虚无的黑色,这里仿佛一切都不存在,只有一团青色的光雾,在极远处弥漫着。

没有人说话,声音已经传入了脑海:“你们可曾想过未来?”

“未来,”如果想,“未来是古岩石上滴下的一滴水,三千年后才能到达地心,我们世代居住在这黑暗巨穹之下,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未来,”难道想,“未来就是下一顿饭的菜单,我希望今天能有焦黄的虫面包和石酸酪。我不明白为什么在地下我们还要给这些吃食起这些古老的名字,也许他们在怀念某些传统,某些曾经不用吃这些狗食的岁月。”

而大祭司的意志在轰鸣着:“未来就是巨轮重新转动,是大地将在你们面前开启,你们会看见天空,看见你们一生中从未见过的,而我已然看见,未来的你们继承了魔族的力量,重新使大地颤抖。”

“这真是太好了。”如果想,“也许将来会有第一部以魔人如果为主角的书。”

“哦不,”难道想,“我讨厌地震,尤其是在吃饭的时候震。”

“去吧,到地面上去,去寻找那被封存的魔王的力量,寻找新的魔王,我将指引你们。”

当这两个魔族从深暗殿堂中走出,如果为即将到来的历险而兴奋不已,而难道却意志低沉。

“你刚才听明白大祭司要我们做什么了吗?”难道问。

“没有。”如果说。

难道像要哭出来的样子。

“那又怎么样,我只知道我们能去地面了,这太好了!魔族三百年没有去过地面了。伟大的复仇之战要开始了。”

“是的,”难道低下了头,“复活魔王,然后开始一场新的战争,然后是再一次的失败,再一次地被打入地下,给人族们留下一些新的英雄传说。”

“嘿,为什么你对复生魔王这么伟大的任务都提不起精神?”

“你傻了吗?这种任务是不可能完成的,我们是邪恶的、嗜血的、危害世界和平的种族,所以我们最后一定会被人族的英雄法师们打败,然后我们咆哮着坠入地下,他们得到美人的芳心。我们已经争斗了千百年,可哪一次不是在眼看取得胜利时倒下去,这不过是我族战士的必然宿命罢了……”

“你看骑士小说看傻了!”如果气愤地挥着手,“你活在真实的世界中,所以未来并未注定……”

是的,未来,并未注定……

在这永远与光隔绝的殿堂中,忽然涌起了微弱的希望之光,也许这一次并不是重复与轮回,如人出生便必然死亡,正如魔族战斗便必然失败。但历史却仍倔强地前进,无数个意外与必然碰撞流涌。当时代的光芒被浓缩成发黄纸页上的寥寥数字,真实,也不过是永恒面前的一个短小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