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长像王夫人查抄大观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搜查了所有病房的犄角旮旯之处,将收缴来的BB机和毒品一律没收。但1号病室的三大伯那里,地面无纸屑,床垫子下无违禁品,清白如水。虽是一无所获,根据病员的举报,也确认他暗通信息,所以将他驱逐出医院。

三大伯临出院的时候,和大家一一友好告别。对范青稞一笑说,谢啦。您宽宏大量,手下留情。

大家问他为什么突然就走了?他说,想家了。

其它的诸项问题,也都按照规定进行了处理。

只是庄羽和支远的事情,有些难办。

让他们一走了之,自然是最简单的。但中药戒毒正当关键,现在停顿下来,无论对病人还是对医学事业,都是损失。

简方宁一下做不了主,请示景天星。

景天星听完了简方宁的汇报,下意识地用一块眼镜布,拭着镜片,许久没作声,然后说了一句,你看呢?

简方宁有些懊丧,心想我正是不知道怎么办,才来请教于你,要是我知道了,那教授就是我,而不是你了。她不是一个喜怒深藏于色的人,嘟着嘴说,怎么都行。我反正叫他们折腾烦了,由他们去好了。

景教授说,你等于把一个半成品扔了。那个送中药的人,还会无限量地向你提供实验药剂吗?。、)一

简方宁说,他指着用这个药方,买一座花园洋房呢,哪里会无条件地供应?

景教授说:要是把它一下子买下来呢?

简方宁说,我们院一年所有的科研经费都给他,也不够。

景教授说,你看,这样一比较,答案不是就出来了吗?

简方宁一想,也是。景教授好像也没说什么高明的话,但问题豁然开朗。

景教授说,有许多事,当我们离得很远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它光明的一面。当我们离得很近的时候,我们就过多地注意到它阴暗的一面。看人也一样。

其实,学问做到后来,相差只是一点点。但这一点点,就决定了最终的胜负。你既然作我的助手,我就有责任告诉你,你在我的身边,只会发现我绝没有外界传的那样神奇。

好多年以前,我在美国求学,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我的导师几个月的时间,没接见过我一回。每逢我找他,他就说,对不起,我完全想不出有什么可指示你的。我们过一段时间再谈,好吗?

他芽梭般地在世界上空飞来飞去,忙着讲演或是作报告。我开始怀疑他徒有虚名,其实是个草包。我开始不理他,凭自己的努力钻研业务。。

有一天,他突然通知我,说要同我一谈。我问,在哪里?什么时间?

他说,在机场的候机室里,利用晚餐到登机前的一点时间。要我千万不得误时。

我准时到了,怕晚点,只在快餐店吃了一个热狗,就赶到机场候机厅。我到得大早了,根本就没看到导师的影子。我耐心地等下去,直到还有10分钟,导师乘坐的那次航班,就要停止验票时,导师满嘴是油地赶来。

真对不起,今晚的烤火鸡真是太出色了,所以我来晚了,你知道我是一个馋嘴的老头。你是东方来的女士,想必能原谅我这样一个经常吃不上可口饭菜的单身汉…… 导师说。

我点点头。我除了点头什么也不敢说,因为只要一开口,我的愤怒一定比一个西方女子还要猛烈得多。

导师把一块餐巾布递给我说,我要同你说的话,都写在上面了。你一定觉得我还没有你以前上小学时的老师负责任,可以答疑解惑。是的,我要同你说的,是我也不知道的问题,你不要指望自我这儿,能得到答案。小学的老师是无所不能的,因为他们解答的是我们已知的问题。但科学前沿的研究者,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只有向前走,这就是一切,好了,姑娘,如果你不想让我再买一张飞机票的话,咱们只有告别了。

我看着白发苍苍的导师,掩没在安全门里。从始至终,我没说一句话。

我展开那块雪白的餐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如果英文也可以用龙和凤形容的话,那其实只是一个短句,它表示着一个研究方向和一种导师设想的方法……

那天,我在机场候机厅里,一直坐到夜幕降临。我知道导师把他一生研究的部分心血传授于我,给我指明了方向。

后来,我沿着导师的路径走下去,取得了很好的成果。也可以说,我一生学术上最坚实的成果,是奠定在那块雪白的餐巾布上。

景教授谈到这里,仿佛被往事击得受了重伤,很疲倦地阖上双眼。因为衰老,她的眼皮好像有四层皱折。

简方宁不由得想,景教授和她的导师之间,是否有一段未果的异国恋情?

当景教授眼帘重新打开的时候,简方宁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景天星的眼光绝非脉脉含情,而是犀利高傲的。

我今年到美国的一家TC去考察,拿回一些他们的资料。你可以看一看。这是一份英文的生活信条,你能给我翻译一下吗?景教授说着,把一沓印制得硬如钢板的纸,递过来。

简方宁心里苦笑了一下。景教授永远把她的英语视为眼中钉。好在经过这一阵锲而不舍的努力,她的水平有所提高。

她迅速浏览了一下,便放心了,并没有太深奥的医学术语,倒像一段祷告。

她开始念道:

“日顶村生活信条:

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最终无所……逃避自己。只有将自我,置于他人的目光与心灵的关照之下,我才能获得安全……假如惧怕为人所知、我便无法自知。更无法了解他人,只能孤立无助。

除了我们的共性,到哪里去寻找这样的明镜呢?在这里,我置身子集体之中,终会现出真正的自我。既非梦中的巨人,也不是充满恐惧的懦夫。我是集体的一员,和集体同呼吸共命运。只有这样,我才能扎根生长,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我们不会再死气沉沉。而是生机勃发,天天向上………”

简方宁念完了说,这有些像知识青年集体户的扎根誓言,当然带有更多的宗教气息。

景教授说,我不喜欢你们这一代人把什么都敢拿来调侃的毛病。最后一句你译得不准,什么天天向上,美国没有这个说法。直译成“不断前进”即可,不要卖弄你的小聪明……

简方宁一声不吭,她想,景教授要是像她的导师一样,把这么一堆资料交给自己以后,就一言不发,实在难办。

好在景教授还没有完全西化,又递过来一份资料,说了句“这是NA的宗旨”,然后示意继续口试。

有了刚才的基础垫底,简方宁这回镇定自如。扫了一眼,就琅琅译出:

“NA,一个非赢利性质的组织。其成员均是深受毒品困扰的男女。我们的方法是定期聚会,互相帮助,保持操守,从而达到康复的目的。我们不关心成员滥用何种药物,也不关心每个人的过去。我们唯一所关心的是如何康复。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戒除一切毒品。

协会成员只要具备下列一条要求,即可加入。那就是有戒除的愿望。

每个成员都要敞开心扉开展……谈心活动……”

简方宁译到这里,偷着看了景教授一眼,怕她又说自己调侃。这次简方宁自觉已经很抑制习惯用语,比如她本想译成“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怕引起景教授的不悦,才临时改口。

还好。或许是年纪大了,景教授进入假寐之中,没有计较简方宁的用词。

简方宁接着译下去,觉得自己好像是遥远的一家什么机构的传声筒。

“我们的核心是十二步戒毒法……”

简方宁向后面一看,还有不少章节。她不知道景教授为什么要让她译个没完,又不敢不译,只得吞吞吐吐地念下去:

“第一,我们承认,我们对吸毒已无计可施。我们的生活变得一塌糊涂。

第二,希望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可以将我们拯救出苦海,恢复往日我们平静的生活。一

第三,我们把自己的意志与生活,交给这种强大的力量照管。

第四,不断地进行自我……(简方宁差一点就吐出“自我批评”这个字眼,因为它楔到这里,实在是天衣无缝。但一看景教授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赶紧刹车)反省。

第五,向上帝,向我们自己,向其他人,承认我们的错误的实质。、第六,全身心做好准备,让上帝把我们人格中的弱点拿走。

第七,谦恭地祈求上帝,根除我们的缺点。

第八,列举曾经被我们伤害的人的名单,衷心道歉。

第九,假如可能的话,直接向受过伤害的人弥补过错。除非这样会再次伤害对方或有害于他人。

第十,不断地进行反省,发现过失立即承认。

第十一,不断地沉思与祈祷,增进心灵与上帝接近的机会。只有上帝愿意并且有能力帮助我们。

第十二,由于经历了上述十一个步骤,我们完成了心灵上的觉醒。我们要把这一信息传给其他的药物滥用者,并在自己的生活中以身作则……”

简方宁好不容易译完了这段拗口的话。

景教授说,最后一句话,还是译成“身体力行”比较好。

简方宁答,是。

不管怎么说,你的进步还是相当大的。我很欣慰。景教授说。

景教授很少夸奖人,一旦夸奖了,反倒比批评人,还令人不知所措。

景教授不理会简方宁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只是按照自己的思绪说下去:

NA是匿名戒毒会的缩写,是当今西方国家最具影响力的药物滥用者的自助组织。最初是在1953年自发创建的。但后来,随着吸毒人群的不断扩大,有识之士的不断觉醒,这个组织就越来越发展壮大了。到了1983年,全世界就有了2500个NA在活动。到了1993年底,全世界已经有了54个国家设有NA组织22000多个……

景教授谈得很投入,简方宁却没有相对应的热情。她打断景教授的话说,恕我不够礼貌。我不知道这种组织对现阶段的我们来说,有什么用处?

景教授把几本刊物递给她,说,这是他们内部发行的文献,很难得,你可一看。你不单是一个临床医生,而且是一个研究者。用一句你们爱说的话,就是不单要胸怀祖国,而且要放眼世界。世界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们怎么办?

简方宁看了那些印刷精良的出版物一眼,发现它们的名字很有特色:

匿名戒毒会宝典

匿名戒毒会康复之路

信中的朋友

简方宁把它们很妥帖地收拾起来。心想,教授今天是决定把自家书橱里的资料,都移交给助手了。

你知道TC吗?景教授继续考问。

是therapeuticconmmunity,就是“治疗集休”的缩写。简方宁答道。

我在国外,参观了一家TC,它的名字直译过来就是“阳光村”.大概象征着村民们都自黑暗中返回光明之意。

那是一个半封闭的村落,专门收留已经脱瘾的前吸毒者们。如果他们立刻返回社会,原有的生活气氛立刻重新包围他们。他们既然在那种环境中,有了第一次沉沦,就难免不发生第二次第三次的堕落。而且他们沉溺于吸毒,已经忘记怎样做一个正常人。阳光村就是一个良好的过渡,让吸毒者恢复良知,丢掉撒谎、懒惰、毫无廉耻之心、无责任感、无道德感等种种恶习,培养起新的美德……

这是很艰巨的创造性工作……景教授沉吟着说。

有些像我们改造战犯。简方宁表示心领神会。

不……不完全一样。景教授接着说,所有进村的人,必须要有强烈的改过自新的要求。如果没有这个要求,就不必进来。进来了,也是没有好结果的。

每一个村民,都要提出书面申请,然后经过面试。那种面试是很严酷的,主持者对申请者,展开强烈的攻势。气氛虽比不上我们文革时的批斗,也有某些类似之处。

主持者事先要做大量的调查,把申请者的种种劣迹,掌握得一清二楚。

面试开始之前,有一个步骤很有意思。就是把申请者请到一间至大而空无一物的屋子里,让他在那里等候面试。这段时间,不是一般等候的几分钟或是十几分钟,而是一个小时或是更长时间。没有任何人来同申请者说话,一个人在这种空旷陌生的环境里,很容易滋生出焦虑、紧张、孤独的情绪。到了他快被寂寞压倒的时候,面试开始了。

主持者在面试者毫无准备的情形下,把调查来的他的劣迹,像标枪似的,一柄柄稳、准、狠地掷出,每一枪都切中要害。通过种种无可辩驳的事实,说明面前的申请者,是一个满口谎言、诡计多端、居心险恶、无可救药的坏人。要想改变这种形象,必须痛改前非,与过去的“旧我”一刀两断,加入到集体中来。通过大家的力量,重新设计自己的生活蓝图,做一个“新我”。

申请者的假面被彻底地摧毁了。他们微薄的自尊被践踏成碎片,垃圾一样丢在地上。他们的谎言变成肮脏的水泡,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第一次知道自己是多么面目可憎,千夫所指。

他们被事实打倒了,有的泪流满面,有的瘫若稀泥。

当他们走出面试室的时候,都有一种奇异的轻松,好像把一种沉重的负担卸在身后了。

申请者称这一关为“断脐”,表示一种脱胎换骨的决裂。

新入材的人,要过上几个月与先前的社会关系统统切断的日子。这种类似“禁闭”的隔离,据说非常有好处。它使新村民有一个洗心革面的时间,从容地检讨自己的过去。

村民生活在集体之中。口号主要有“共享”——就是在集体面前公开暴露自己以往的罪恶,请大家批判。

经常开小组会,每次活动针对一个对象,由大家进行揭发检举批判,批评时一针见血,不得讲情面,说得越尖锐越好。但是允许被攻击的目标,进行反驳。现场的空气紧张,有时一触即发。但争辩的结果,往往是被攻击的目标垮下来,认识到自己的肮脏。

口号之二是“分享”。一般由8~14人组成一个感情分享小组,由辅导员领着,到广袤的大自然中去,登山野炊露营。这种活动需时较长,一般要单独行动数天。在纯自然的风光里,人也容易变得天真淳朴。辅导员引导大家畅谈自己以往经历,但这一回是只许谈论美好的情感和快乐的回忆,比如母爱和初恋,不能涉及丑恶。借以挖掘内心中善良的一面,对世界恢复信任和责任。每当一个人沉浸于幸福往事的时候,大家都与他分享,让快乐的情绪互相传染。村民们很喜欢分享活动,它使大家的心灵贴得紧密了,对前途有了希望。

口号之三是“等级”。

阳光村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微型社会。

创建阳光村的村长认为,许多滥用药物者,虽然他们的生理上达到了成人的水准,但他们的胸腔里跳动的是一颗幼稚而不成熟的心,神智只是出于儿童期。所以他们在面对困境的时候,举止失当,老思退避到某种物质的保护之下。他们的思维模式和社会通行准则不相容,他们无法良好地适应社会,只求自我满足,丝毫不顾及他人。关键是迷失了自己的“等级”。

等级是社会一切规则的出发点和最后归宿。

阳光村里有一条漫长的等级台阶。刚入村的人,只能自最低一级爬起。每一级持续的长短,和向上一级攀升的速度,都是你自身的行为决定。

如果你遵守规章制度,就可以快速得到升迁,享受多的自由和物质奖励,受到表扬,获取尊重。如果违反规定,就受到惩罚,接受批判,要写下书面检查,并公开检讨……

大约经过18个月严格的等级制度训练,村民们逐渐锻炼出了走向社会的能力。他们像长大的儿童一样,建立起了对社会的责任心。

等级制使大家明白了:

1你在社会中的地位,是由你自己的表现决定的。

2你在社会中,必须服从规则,服从权威。

3你要有耐心和控制力。要达到目标,必须经历过程,过程会需要你的努力和汗水,不要急于求成。

4、责任感与自尊感是兄弟。没有责任感的人,必然没有尊严。

5认识自己的短处。它是一定存在的。

6你首先服从命令,你才能指导别人。不服从就意味着孤立无援。

7假面具只能欺骗一个人,那就是你自己。

8保持你的健康,因为它不仅属于你。

9学会诚恳地表达自己真实的意思,它将给你带来无穷的益处。

10你可以返回社会了。

从阳光村回到正常社会的人,会不会继续重蹈覆辙,又去吸毒?阳光村用了一个新的概念,叫做“操守”。就是说,如果村民能够坚持正常人的生活,不再堕入深渊,就称他保持了“操守”。

简方宁屏气凝神听了半天,说道,费了这么多功夫,应该有效啊。

景教授说,阳光村通过随访,证实总操守率为25%。其违法犯罪率,也都有所降低。

简方宁拍拍额头说,这也很不错了。终有四分之一的人,回归正常。

景教授说,我说完了。

简方宁说,谢谢您。让我大开眼界,好像自己也出了一趟国。

景教授说,别急。就快轮到你们这茬人了,在这之前,你要做的事,就是把自己的资料袋,装得再厚实一些。到了国际性的讲坛上,你不但要有令人耳目一新的论点,还必须要有铁的论据。

简方宁很郑重地回答,我记住了。

我看你不妨考虑一下中国的TC和NA。当然以我们现在的国情,谈论它们还为时过早。但科学就是赶早的事业。如果你晚了,你就不再是科学家,而只是一个蹩脚的匠人。

景天星斩钉截铁地结束了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