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土根在法庭上的陈述犹如原爆一样,震动了整个樟坂。朴飞在现场录下了胡土根揭密李寂案真相的过程,他觉得这无论如何是一个爆炸性新闻。可是当他把带子送到主任那里,主任看完却呆若木鸡,半天没吱声。朴飞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新闻啊。主任说,我是猪脑子啊,不知道是好新闻啊,这么大的新闻,我敢报吗?等我往上送审报批再说,你先按兵不动。

结果主任报批后,大约过了一个星期,上面来指示说,无论谁违法乱纪,都要受新闻监督。于是胡土根当庭揭密李寂案真相的新闻用了半小时的专题方式公诸以众。在樟坂,关于李寂应该对西坑煤矿瓦斯事件负责的传闻已经流传好久了,现在终于得到了证实。冷薇和陈步森的事件与李寂受贿案联糸起来看,线索渐渐明朗,但对李寂的评价却急转直下。李寂一直被当做一个年轻有为、正直不阿的新兴领导者被樟坂人寄托希望,虽然他曾因西坑事件受影响,但他及时处理事件的能力和态度受到肯定。去年一月,正在政坛上隆隆上升的李寂却突然宣布辞职,自愿回到原先的黄河大学当老师,李寂清廉而不恋官位的选择曾被当作一个好干部的榜样在樟坂人嘴上供着,他的被杀事件更引起樟坂人的同情,这就是樟坂人为什么会在陈步森事件中同情冷薇的原因。

但就在一夜之间,李寂在樟坂人眼中的印象发生逆转。胡土根在法庭上揭露真相之后,各大媒体随之作出的后续报道,更加证实了李寂受贿案的情况,随着煤矿矿主等当事人的陆续到案,李寂案中的证据越来越多地被披露。最新的证据显示,李寂至少曾收受西坑煤矿矿主沙某的贿金共计四十六万。这样看来,李寂是一个伪装得很好的大贪官,他很聪明,在收受大量贿赂(樟坂人推测他一定还收受了其他人的贿金)后,顺利地以辞职为名离开了官场,既保住了安全,又赚来了清官的名声。为什么上面到今天才允许报道李寂案的真相,并且找到了胡土根揭露的方式和时机,樟坂人不晓得,他们后来发现,煤矿的老板沙某早在去年底就归案了,可是直到今天才公开。李寂被杀案的进展也是出奇的缓慢,这些都是疑点。也许这是侦察不公开的原则罢。

李寂已经死了,以无神论的观点,无论身后发生什么,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因为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包括痛苦和欢乐;但他留下了一个人,这个人却在承受他撇下的一切。冷薇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尊严,现在恐怕连自由也将要失去。不断有声音传出,指向可能因李寂案的牵连要逮捕冷薇。冷薇终于病倒在了床上,她发着高烧,说着胡话。母亲哭肿了眼睛,给她用了许多的药,后来冷薇的高烧总算压了下去,但她的脑子好像被烧坏了,整个人变得呆滞。陈三木来看她,见到她的模样吓了一跳。

你怎么变成这样?陈三木说,报道我都看到了,我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但我还是决定来看你。我觉得你不要给自己过多的负担。冷薇说,我完了,陈教授,你不必再为我呼吁了,陈步森就是把我全家都杀光,我也没话说了。陈三木摇头,说,道理不是这样讲的,我就算相信李寂做过那些事吧,也不会让我感到惊奇,他不这样我才惊奇,在一种结构性腐败当中,个人的能力是很微弱的。所以,就这事件性质的第一点上说,你也不要太自责。冷薇说,我做不到,我恐怕等不到他们来抓我,我就随他去了。陈三木说你不要做傻事儿,人会犯错,允许改正错误,否则每一个人都没法活,现在我要讲第二点,这第二点很重要,就是说,是不是只有李寂一个人犯错,如果只有他错,那你没话说,乖乖接受别人的审判,事实肯定不是这样,肯定还有人错,肯定还有人比李寂更坏,这怎么说呢?这就是说,你跟我一样,你有什么权力查我审判我?冷薇说,可是他已经公开了,别人却藏着。陈三木说,这是另一回事,我陈三木就是这样,不论你如何牛逼,你也做和我一样的事,你就没有权力审判我,就是你的官比我高,你把我抓起来,我心里还是不服你,所以我不沮丧,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我今天来劝你,就是用这个道理。

冷薇说,我理解你的话,但我还是觉得活不下去。陈三木摸着下巴,说,这也许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吧。我告诉你,其实我个人回顾自己的历史,我也做过很多错事,包括所谓背叛周玲,我确实找过女人,但我为什么好好地活到现在?因为我认为,周玲也有错,甚至她错在先,是她的错导致我出轨。这并不是一本糊涂帐,既然谁都有错,我们又担心什么呢?人生就是由错误构成的,不是由后悔构成的,所以悔恨并没有那么大的意义,你即使悔恨了还照样干,直到你死一切才了了,周玲和苏云起夸大了它的意义。我今天来一方面安慰你,一方面也提醒你,你抗争陈步森的假悔改是对的,你千万不要有怀疑,你要站在我的一边,我现在正准备材料,要和苏云起在电视台进行第二场辩论会,到时候我希望你来当我的嘉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