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了一架钢丝床上,那个信访干部和另外几个人正在给我喂糖水。他说,醒过来了,醒过来了!可是,我的头像铁坨一样沉重。意识也很迟钝。

干部说,你是不是没吃东西?

我点头。

干部对旁边的人说,我说了低血糖嘛,

他说,你为什么不招呼一声哪,多危险。

我说,啊?

你躺会儿吧。他说。

我在床上躺了有二十分钟,好像清醒一些了。我这时看见了干部把被我抽出一半的人民币往玻璃砖底下塞。我很羞愧。

我说,是我抽出来的。

他说,啊?

我说,我刚才饿坏了,我想把它弄出来,买西瓜。我不是贼,我是饿昏了。对不起,我不应该把它拔出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怔了怔,说,没事没事,不就是五块钱吗?

我说,刚才我特别想吃甜的,我想用它买西瓜。后来我没有拿。

他笑了,你就拿呗,你要是吃了西瓜,我也就不要这么折腾了,你低血糖,一吃甜的东西就管事儿。没事儿,不就是五块钱吗?

我说,不行,那是偷。

他说,好了,我带你去吃饭。

我说,我要回去了。

他拉我起来,先吃饭,你都昏倒了,不吃饭怎么行?现在不算偷,是我请你吃,明白吗?

他把我领到对面的馆子里,扔下二十块钱给老板,让他给我弄些东西吃,然后就走了。

他走后,我对老板说,你就弄五块钱,把另外十五块钱给我。

老板说,那怎么行,主任说二十就二十。

我说,是我吃饭,不是他吃饭,你给我吧。

他只好还给我十五块钱。弄了一碗牛肉面给我吃。我就坐在那里吃了。我像饿鬼一样,把面扒得精光。

吃完面,我就回家了。我想,我不要在那边等了。这个主任是好人,他会在意我的事儿。

我回到樟坂,把事情跟老六和张德彪说,他们听了都很高兴。

一周后我又进了一趟省城,见到了上次那个主任。我问到我的事情,他皱着眉头,说,你这个事情比较复杂。我说这是什么意思?他说,因为牵涉的面比较大,性质比较特殊。我问,那要怎么样?他叹了口气,说,就是说没那么快有结果的。我听了很失望,但我相信他的话。

他想了想,说,你的目标要清楚,你妹妹的事情你告的是机关,比较复杂,你父亲的事情,我建议你要抓住对象。比如,谁是凶手?要有具体的人。

我说,有啊,就是那个科长。

他说,那你就要搜集有关他的准确证据。你的证据要有一定的量,我们才能启动调查。或者你直接到法院起诉。

我说我明白了。我回到樟坂,开始针对那个科长搜集材料。可是我无从着手。没人会告诉我真相。我跑到那个派出所打听,被人认了出来。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黄昏,我走在河边的时候,突然有一辆没车牌的车停在我跟前,几个人走出车子,一把将我抓住,我的手被反拐到背后,痛得我眼冒星子。我被塞进车子,旁边一左一右两个人夹着我,我开始叫喊,一块胶布立刻贴住了我的嘴。我拚命挣扎,旁边一个戴墨镜的人就重重地敲了我的后脖子一下,我透不过气来,好像要断气了。

车子开出好久才停下来。我被带出车外。这时,我看见了巨大的烟囱。我以为是个化工厂。路边长满了松柏。

他们揭掉我的胶布,把我推到一间房间里,我看见了花圈。有一条横幅挂在那里:陈运通同志永垂不朽!

我说,这是什么地方?

墨镜说,你说是什么地方?

我开始恐惧了,我知道这是火葬场,一种不详的预感像冷风一样上了身。我说,你们要干什么?

他们不理我,推着我往里走。我猜出几分,但我不相信。被推到炉子前面的时候,我开始拚命挣扎。

我被装进一个纸做的棺材里。我这才知道,死人烧掉之前是装进纸棺材的。可我是活人哪。我被巨大的恐怖击倒,吓得魂飞魄散,用尽我的力气大声喊叫。

他们不理会我,把我往炉膛里推。我的一半身体进了炉口。我吓得胆子已经飞出我的身体,我的手乱抓,居然抓破了纸棺。

我哭了。我哭喊着,求他们放过我。

墨镜说,你求我什么?

我哭泣得全身发抖,我不干了,什么也不干了,你们放了我。

墨镜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求求你们放了我,我听你们的。。。。。。

墨镜说,听我们的不行,我们说了不算,得听你的,你说了算。

我说,我知道你们要我做什么。。。。。。我不上诉了,我不上告了,我不上访了,我答应什么也不干了。求求你们把我放出来。

。。。。。。他们把我从炉口拔出来。我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瘫了。

墨镜又把我领到炉口前,叫我往里瞧。我瞧见了一些铁管子一样的东西。墨镜说,你看清楚了吗?从那里要喷出柴油来。

我这才知道人是被柴油点火烧掉的。我又瘫倒在地上。

他们就把我拖出去,回到刚才那个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