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说。我们家经受的苦难。不是说所有苦难都堆到我们头上,而是有一根链条,把我们的命运锁在上面。苦难就像结在上面的果子,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比一个更大。

我和父亲上访了几个月。我把我要说的事都写了下来,一共写了五副状子。我和父亲来到市信访办,把事情一说。那个接待我们的人是一个中年人,有四十六、七的样子,没有什么表情。人太多了,他很忙,一个接一个很快地登记处理。他说,你们把材料留下。我问什么时候有答复,他说,我们会尽快处理。

我们把状子递到公安局的时候,情况有所变化。他们很仔细地登记了我和我父亲的名字和事由,态度很和蔼。其中一个警察要我把收容所的事情好好在描述一下,我就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把我妹妹的遭遇直到她死,都说了一遍。

警察说,她的死跟收容所没关糸,是车祸。

我说,她是被收容所害死的。

警察说,我们不要轻易下这样的结论,我们慢慢查。

我说,你们可不能慢慢查,我等不了了,我要个说法。

警察看了我一眼,我说错了,我是说,我们会好好查。

。。。。。。走出来的时候,父亲说,他们会把这事儿办了吗?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衙门从来不会错的,错了怎么当衙门。

我们于是开始等待。过了十天,有人找我们去更详细在讲述情况,并安慰我们,说只要是事实,一定会查清的。可是一个月过去,没有任何消息,再也没人来找我们了。我和父亲又回去信访办打听。信访办换了一个女的,见到我们时有笑脸。但她说现在上访很多,案子都查不过来,不是不查,得花时间。我让她查对了一下,她说已经转到公安局了。反正没有消息。我很失望。

我们再去公安局问的时候,见到了上次接待我们的那个人,他认出了我们,这次对我们很粗鲁。他说,根本没有我们所说的事,全是瞎说。

我说,我们没有瞎说,我可以找人来作证。

他问,你找谁呢?

我说,一起被收容的人。

警察说,你找的人说话不算数。

我说,你们再查一查。

警察手一摆,说,查过了嘛,没有。没有这回事。

我说,不可能,我妹妹亲口对我说的。

警察说,那叫你妹妹来说。

他明知道我妹妹死了,还这样说。我很生气,我说,你们这些人太可恶了,不管我们的死活。

警察瞪着我,你怎么说话的?啊?我告诉你,不是事实的,就是诬吿。你现在就在诬告,不治你的罪就算放你一码了,我们查过了,没这回事。

我想了想,说,好吧。我们试试看。

警察听了一楞,就从门里走出来,看着我的脸,说,你说什么,你试试?你要试什么?

我不吱声。父亲拖着我走,走吧,走吧。

我低声说,我试一下,有没有公道。

警察不说话,而是很仔细地看了我的脸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回办公室了。

我父亲拉着我迅速离开了公安局。

第二天早上,我去南区收破烂。我在垃圾堆里整理一只旧洗衣机的时候,突然有几个人从旁边的巷子里窜出来,把我摁倒在地上。我的手被他们反拧到背后,痛得我眼冒金星。

我大叫,你们干嘛打我?

其中一个人说,你看看我们是谁?

我一看,是五六个警察。我说,我没偷东西。

他说,没偷东西?这洗衣机怎么回事?

我说,我是收破烂的,这是破烂。

警察说,你们这些乡下来的四川工,左手刚偷东西,右手就扔掉抵赖。

我喊,我不是四川人,我是江西的。

他说,反正都一样。

我说,我没偷东西。

他说,人赃俱获,还嘴硬。铐上,带回去。

我被带回派出所,铐在楼梯上。他们把我反铐着,所以我的手钻心地痛。我大喊大叫,说我没有偷东西。但是他们进进出出,没有一个理我,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当晚,我被关进了一间叫留置室的房间。里面有三个人。他们看我的眼神都不对。我问他们是哪里的?为什么进来?一个黑脸问,你为什么进来?我说,我没犯罪。他们就笑起来,说,没有罪会把你抓进来吗?我说我没偷东西。他说,哦,你偷东西。

傍晚警察下班了。我的厄运才开始来临。周围静悄悄的,我预感到一种不详的气氛。黑脸说,我们这里有一个规矩,刚进来的人要做马步。

我问,什么叫做马步?

他就做了一个马步给我看。就这样,很容易。

我说,为什么要这样?

他说,规矩。

我知道监狱里都有规矩,没办法,只好做了马步。我想,这倒不难。

我问,要做多久?

黑脸说,我让你起来你才起来。

我知道他是牢头了。我就做马步站在那里。

后来我才知道,这看似轻松的马步是最残酷的刑罚。只要你蹲上十分钟,腰就开始酸,然后是背,然后是脖子。最后,我受不了了,一屁股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