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近黄昏,琵琶乖巧地坐在小凳上,聚精会神地望着门前的路。

每天这个时候,她都会停下手中玩耍的一切,坐在门口安静地等待杜元潮的归来。

相比之下,她与杜元潮更亲。每当杜元潮出现于她面前时,她会立即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去,并张开双臂用亮得出奇的眼睛仰望着杜元潮:“爸爸抱。”而杜元潮一旦回到家中,最让

他高兴也最令他心满意足的一件事就是蹲下来,将他的爱煞疼煞的女儿抱在怀中。在家中,他拒绝一切公事,即使偶尔要谈一些公事,他也会一边将女儿抱在怀里一边谈。他抱她去看太阳,去看月亮,去看大河,去看风帆,去看树,去看花,去看燕子,去看蜻蜓。他总与她说话,没完没了地说,像一对月老树下的情人。天黑之后,女儿会露出一丝毫无理由的恐惧,仿佛黑暗处到处藏匿着什么。那时,她最希望杜元潮能在家中守候着她。除了晚间有推不脱的会议,他晚上只是在家中守候着艾绒与女儿。他的恋家,是油麻地的女人们怒骂与斥责那些不安分总想打野食的男人们的最有力的武器:“瞧人家杜书记!跟人家杜书记比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他真的是很乐意于在静悄悄的夜晚守候着艾绒与琵琶,没有丝毫的勉强。女儿的晚间入睡,居然绝大部分是由他相陪着,哼唱着千古流传的乡间摇篮小曲而完成的。这是一个优美得让他的心软化为水的过程。看着女儿的眼睛渐渐如两片沾了雨水的树叶一般合上,看着女儿的小嘴如同早晨池塘中的小鱼浮上水面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般咂巴,他觉得实在已没有什么理由再在心中记挂什么了,风尘岁月所留下的瘢痕,当随水而去。他甚至会在与艾绒做爱时,一旦发现惊动了女儿,都会暂时偃旗息鼓。杜元潮的这番儿女情长,使艾绒常常为之感动,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就知道喜欢你女儿。”

但近来,杜元潮让女儿等候的次数却越来越频繁,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女儿没有生气,依旧的安静,依旧的聚精会神。

雨还在下,当阳光转变为霞光时,那胭脂色暗淡下来,但却更成了胭脂色。

艾绒坐在女儿身后的椅子上,与她一起眺望着门外。她怀中抱了琵琶,近来,她会常常想到这把从苏州城带来的琵琶,觉得自己越来越需要它。相对于油麻地的人家,她家似乎太安静了。这是油麻地的一户特殊的人家,不养猪,也不养鸡鸭,甚至不种地———虽说也有自留地,但却不需要艾绒操心,到时朱荻洼自然会领了人来帮助播种、施肥、除草与收割。

自从她成为杜元潮的妻子,就再也没有下过地。当那些一同从苏州城来的知青像牛像马一般挣扎于连绵不断的农事中时,她却能一身干净的打扮,安闲地呆在家中。在家中,她除了带女儿,服侍丈夫外,几乎再也没有其他什么事情可做,稍为劳累一点儿的事,即便是有,杜元潮也不会让她去做,或是他亲自动手,或是让朱荻洼叫了人来做了。艾绒虽生活于阳光强烈、风雨不断的乡野,却是一番城里人的穿着,一番城里人的脸色,只不过是肤色多了些红润罢了。但这样令人羡慕的生活,也常常会使艾绒感到空虚与迷惘,而近来又添了些不安与郁闷。若是晴天白日,她会带着女儿去田野走走,去观望一朵花的开放或是一只蜻蜓戏水时的样子,那时,她也许会快乐一些。但油麻地偏偏老是下雨,下得人心里一片的忧郁。

这个时刻,她就会从布袋里取出琵琶,坐在椅子上,将面颊贴在光滑的令人心中感到熨帖的琴身上,将那双远离农事的纤细而有质感的双手放到了弦上。

那琴声仿佛已奏响多时,流淌进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竟无一丝突兀。

弹、拨、勾、轮、揉,琴声没有丝毫的焦躁,点点滴滴,欲扬先止,常常一个音符响起直到余音渐弱为游丝,才又响起一个新的音符。也有小小的接二连三的高潮,那也只是青豆落在板上的细碎之声,不足以撕心裂肺。这琴声更多的是彷徨与犹疑不定。

琴声与雨声相谐,竟让艾绒一时错将雨声当成了琴声,而又将琴声当成了雨声。

艾绒就有了奇怪的想法:原来,这琵琶是因雨而生的。

说来也怪,每当艾绒弹起琵琶时,女儿就会显得越发的安静,并且神情显得有点儿悠远,全然不像是一个孩子的神情。

有时,艾绒看着女儿的神情,会将琵琶向前一倾,并微微一笑。

说来意味深长,琵琶声中,不见油麻地,却只有梦样的、诗样的苏州,那个生她养她的烟雨小城——— 小巷深深,小巷无数,织成一张温柔的大网。青瓦粉墙,漆门铜环,墙外是一番清幽,墙内是一番神秘。尤其是那些傍水小巷,更是风情万种。那些石子路、石板路,将世界引入平常,引入悠远,引入世俗,引入优雅。桐芳巷、蒹葭巷、西美巷、燕家巷、瓣莲巷、斑竹巷、桑叶巷、槐树巷、仓米巷、柳枝巷……著名的不著名的,却都一样的使人感到温馨,感到情意绵绵,感到雅致。

雨天的小巷,更见苏州的那番精神:雨打湿了石子、石板,一番干净,一番清凉。那些身材修长的女孩儿举着橘红的油纸伞,款款走在悠长的路上,衣袖滑落下来时,露出象牙色的手臂,让潮湿的风吹着,心里忽然有了某种感觉,便将柔和的面孔微微上扬,显出一番说不尽的风韵。

风丝丝,雨丝丝,情也丝丝。

早晨,小巷格外的清静,而清静中,会有一个姑娘或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挎着篮子,用柔婉的声音沿路叫着:“栀子花!———”或叫着:“白兰花!———”声音在寂寂的巷里回响着,于是幽幽的院落中,就会有女孩或妇女想到,鬓与襟上如果佩戴一朵栀子花或白兰花,该是多么的好!夜晚,那些沿街叫卖馄饨的骆驼担,使这座小城有了别样的灵魂。精巧的炉子,将蛋黄般鲜亮的炉火呈现在灯光不很明亮的小巷之中。夜深人静,那清脆的梆子声,笃笃笃地传播于夜色之中,既使夜晚变得更为静谧,也使人觉到,即便是夜晚,小城仍还安详地跳动着生命的节奏。

还有太平山的枫叶,这片片不湿的火焰,既使秋天更像秋天,也使秋天有了一番静穆的壮烈。

还有玫瑰酱、玫瑰露、玫瑰酒。就在那个玫瑰花盛开的季节,那些卖花的姑娘将一篮篮玫瑰花送到城里人家。那些花被小心翼翼地装于篮中,花蕊一律朝上,犹如还在枝头,都采摘于天亮之前,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玫瑰酱、玫瑰露、玫瑰酒,散发出的却又都是玫瑰的香气,从高高的粉墙那边飘出,飘到巷里,飘到石桥,飘到水上。

当然还有评弹。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简朴也最优雅的艺术了。从头到尾的朴素,从头到尾的单纯,又是从头到尾的清雅。高而不喧,低而不闪,明而不暗,哑而不干,放而不宽,收而不短的说唱,给人的是得当,是分寸,是有节制的情感流淌,是哀,是怨,是悲,是喜,都没有那顶点的沸腾与大红大绿的喧嚣。

艾绒看到了父亲母亲,看到了他们朴实无华的弹唱。

已是黄昏,雨依旧在下,虽在夏季,却有几分凉意。

艾绒弹着琵琶,心中不觉有了悲愁,听着这嘈嘈切切的雨声,不禁轻声吟唱: 庭边木樨花冷落, 篱边黄菊叶凋零, 山茶放,腊梅生, 暖阁红炉酒频斟。

礼部春闲二月星, 马蹄踏遍杏花尘。

……

一曲未了,两行清泪已细细地顺着她的鼻梁流淌下来。

那时,杜元潮与采芹驾船还在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