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夏末,季国良领着几个人,住到了油麻地。

对于未来究竟由谁来执掌油麻地,这里的人们并不十分清楚。季国良一行的到来,使油麻地笼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人们在猜测着油麻地未来主人的人选,但这些人选又都在互相的辩驳中被推翻了。人们想到了所有的人,但就是没有一个想到杜元潮身上。因为杜元潮在当教师,当老师的很少有当干部的,再说杜元潮还在外地教书。 杜元潮正在暑假中。他在人群中走动着,静静地听着人们的议论,一副旁观者的样子。

他在想:那一天到来时,他会让油麻地的男女老少大吃一惊。他渴望着看到人们的这副表情,但他现在并不能肯定未来的油麻地就是他的。老同学季国良或许还没有十分的把握,或许还在犹豫不决,又或许是要摆出一副遵守组织原则的姿态,对他有点儿含糊其词,只是说:“还正在考察与选择之中,最终的决定将由县委会在最近作出。”杜元潮不便深问,心中忐忑不安地在等待着油麻地历史上一个重大决定浮出水面。

这天晚上,油麻地小学的操场上要放电影,显得有点儿焦躁的杜元潮,也来到了操场上,在不远处的一棵楝树下站着。他很快就看到,距他不远的地方,站着采芹。他感到有点儿羞愧,同时又感到有点儿陌生。几天前,他听说采芹在一个媒人的说合下,点头同意嫁人了———嫁给离这里二十里地的枫桥村的一个窑工。他想从楝树下走开,换另一个位置去站着,但采芹不住地拿眼睛来看他,那目光里似乎含着许多言语,使他一时无法走开。

天渐渐黑下来,放映之前的操场上,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孩子们在追逐奔跑,刻意打扮了一番的姑娘们三五成群地在场边毫无目的地走动,眼神分明在撩人、勾人。这时,就会有一个或几个小伙子上来搭讪,要不,就会有三四个小伙子一合力,将另一个小伙子猛地向她们推过来,而被推的那个小伙子就很夸张地扑到其中一个姑娘的身上。觉得丰满的胸脯被人重重一撞的姑娘,作出恼羞的样子,捏起拳头,在那个撞了她的小伙子身上打上几拳:“杀千刀的!”“杀千刀的”揉了揉被姑娘的拳头打过的地方,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是他们推的!”有个孩子从树上摔了下来,砸在了另一个孩子身上,一片哗然中,两个孩子都因疼痛哎哟哎哟地叫唤着……

放影员终于开始调试放映机,雪白的一束灯光,像一柄巨大的微微打开的扇子,晃动在挂在两棵大树之间的银幕上。人群一下安静下来,只听见不远处的河里,放影船上的那台用来发电的发电机在轰隆轰隆地响。

放影员调试了一阵放映机后,不知为什么,并没有立即放电影,于是人群又开始出现骚动。

二傻子来了。他所到之处,都是女孩成堆的地方。姑娘们看到二傻子,像一地觅食的麻雀见到一只癞猫,呼啦一下飞到了别处。

不知什么时候,杜元潮闻到了一股好闻的雪花膏味。他扭头一看,采芹居然在人群晃动时移到了离他仅一步之遥的地方。他装着没有看见她,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但心却在乱跳。他觉得这个夜晚很特别,非同寻常。

人群又一次激烈晃动起来。

杜元潮觉得自己的衣角被轻轻牵动了两下。他没有立即回头去看,而当他终于回头去看时,就见朦胧的夜色中,采芹影影绰绰的身影正在离开操场。他似乎得到了一种暗示,同时也得到了一种召唤,心愈发地猛烈跳动着。

放映机的那束亮光再次投射在银幕上。

杜元潮悄然无声地从人群中隐出,沿着采芹走去的方向,离开了操场,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采芹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

杜元潮似乎看得见她的身影,又似乎看不见。但他能够感觉到她就在前方。这从空气里飘散着的淡淡的雪花膏味也能判断出。

走过一条水稻田之间的田埂,走过一口池塘,又走过一条棉花地之间的田埂,杜元潮闻到了果园的气息。他与采芹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已确切地看到了她的身影。

采芹今天的行为显得有点儿古怪,她是那么的大胆与不顾一切。她似乎要在今天晚上完成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这使杜元潮既感到兴奋,又感到不安。

夜幕下的果园,一棵一棵苹果树像一团一团烟,又像是一座一座圆圆的小山丘。

采芹走进了果园。

杜元潮跟着。

远远地,可以断断续续地听见学校操场上电影中的音乐声与人物的对话声。但显得那么的不确定,像是来自遥远的天空,具有梦幻色彩。

采芹一直领着杜元潮,走进了寂静的果园深处。

这里有一口池塘,池塘边长着一丛丛芦苇。

他们的脚步声尽管非常轻,但仍然还是惊动了塘边的青蛙。它们跳进水中,于是,就响起几声水面被击穿后而发出的清脆水声。

他们离得很近地站着,谁也不说话,但互相似乎都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果园里飘散着成熟的苹果味,甜丝丝的。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天下雨了。是那种粉末一样细,又一样轻盈的雨。说是雨,但又像雾,可确实是雨,而不是雾。这雨无论是落在芦苇的叶上,还是落在池塘里,都是没有一丝声息的,是哑雨。空气里飘着雨做的面粉。

采芹撩了撩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潮湿了的头发。

天反而在这安静的细雨中变得比刚才明亮了许多。

采芹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又一个垂挂在枝头的苹果。 杜元潮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枝又一枝蓬蓬松松的芦花。

采芹说:“我就要嫁人了。”

杜元潮没有吭声。

杜元潮觉得采芹哭了。

“我要嫁人了……”

杜元潮叹息了一声。

采芹扬起面孔,看了看灰暗的天空:“我要离开油麻地了……”过了很长一阵时间,她低下头来,将双手慢慢抬到脖子上,轻轻解掉了第一颗钮扣。

杜元潮看到了这个动作,他甚至看见了采芹解钮扣时如兰花一样开放着的优美的手形。

随着第一颗钮扣的解开,衣领慢慢张开了。采芹的双手慢慢地但却毫不犹豫地向下移动着。

随着第二颗钮扣的被解开,她的胸脯的一部分裸露了出来。

虽然天色不是很明亮,但杜元潮依然可以隐约看到采芹两只半露半藏着的乳房。它们很像是两只藏在叶子后面的苹果。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采芹成了一棵苹果树,这夜的果园里,又多了两个苹果。他为这两个苹果的闪现而微微颤抖。

采芹的双手一直向下移动着,虽然是毫不迟疑,但每解一颗钮扣,都用了很长时间。每解一颗钮扣,都仿佛是在做一道仪式。这仪式就得这样做,慢慢地,轻轻地,有模有样的。每解一颗钮扣所用的动作是完全一致的,所用的时间也几乎是完全一致的。这每一道仪式,似乎又是一个更大的仪式的一个部分,这些部分是互相连接着的,不能有任何的省略。

终于解完了最后一个钮扣。

采芹又抬头去望天空,然后用双手轻轻抓住衣服的两边,慢慢地向后脱去。一边脱,一边说:“我要离开油麻地了……”

杜元潮觉得采芹的声音仿佛是在泪水里浸泡过的一般。

衣服渐渐张开了,仿佛是一只欲飞未飞的鸟。

杜元潮在甜丝丝的苹果香气中,很快闻到了另外一种气味。这种气味是从采芹打开的身体上发出的。他第一回如此清晰地闻到了一个女人———一个未经男人污染的女人身上所特有的气味。这气味是纯净的,却又是让人心颤与迷乱的。

采芹的衣服被两只向后的胳臂撑开,慢慢地从肩上滑落。这滑落的速度非常缓慢,像一只从泥土中爬出,爬到树上,然后慢慢脱壳的蝉。

衣服如蝉翼,终于滑落到她的手腕。她轻轻一抖,它便飘落到地上。

杜元潮的眼睛里起了雾,但他依然可以看到她的胸脯———没有任何遮掩的胸脯。他看到了两只朦胧的乳房,甚至看到了两粒乳头。这两只乳房紧紧地挨着,仿佛是两只受了惊吓的雏鸟。他的双腿开始筛糠一般颤抖。

她仿佛一下子意识到了自己裸露着的胸膛,不禁用双臂护在胸前。但不久,她就将胳膊挪开了,让它们一点一点地又裸露了出来。

杜元潮的上牙与下牙开始轻轻叩碰。

采芹的双手慢慢地移向腰间。像解钮扣一样缓慢,她用了很长时间才解掉了裤带。解掉裤带后,她用双手压在裤腰上,望着杜元潮。

杜元潮觉得此刻采芹的眼中汪满了泪水。

采芹双手一松,裤子如一道幕布落在了地上。她先抬右腿,将右脚从裤管中脱出,再抬左腿,将左脚从另一只裤管中脱出。然后,她向前走了小小的一步,将衣服与裤子留在了身后。

“我要嫁人了……”

果园里没有一丝声响,仿佛已被人们遗忘了千年,天地间,只有一番寂静。

粉末样的雨依然在下着,织成了一个巨大的纱帐。一切看上去,都是朦朦胧胧的。

从池塘边的芦苇丛里飞出一只萤火虫。这只萤火虫所发出的金黄色的亮光出奇的亮。它在一棵苹果树的枝叶间飞翔了一会儿,竟然一路朝采芹飞来。在它的身后,留下了一道细细的金线。这金线在哑雨中似乎停留了很长时间才消失。萤火虫的亮光很奇怪,它的身体飞过之后,这亮光却还在空气中长时间地停留着。因此,看一只萤火虫在空中飞翔,会看到它在空气中留下的弯弯曲曲的金线。

从它的亮光的程度,杜元潮判断出这是一只雄性的萤火虫。

一灭一亮的光点,朝采芹移动而来。随着它与采芹距离的缩短,它每亮一次,杜元潮就会在一个非常短暂的瞬间,较为清晰地看到采芹的身体。

不一会儿,从另外的某一个地方,又飞出了另一只萤火虫。

杜元潮知道,这是一只呼应着雄性萤火虫而飞来的雌性萤火虫。

这只雌性的萤火虫,急急忙忙地朝雄性萤火虫飞来,如同一颗流星。

不久,它们就汇合了,一前一后,一上一下,紧紧相随,在采芹的周围飞来飞去。这种曲线性的飞翔很具舞蹈色彩。无数的曲线留在空中,使杜元潮感到有点儿眼花缭乱。

有一阵,雌性萤火虫突然飞离而去,正环绕采芹的身体忘我飞翔的雄性萤火虫忽然发现,就丢下采芹,朝雌性萤火虫飞去。它很快就追上了雌性萤火虫。在一棵苹果树的枝头,它们盘旋了一阵,由雄性萤火虫在头里领着,雌性萤火虫跟随其后,又朝这边飞来。半路上,雌性萤火虫显得有点儿犹豫,雄性萤火虫便立即掉头飞去,绕着雌性萤火虫飞了几圈,又再度将雌性萤火虫引向它所确认的方向。不知是什么原因,这只雄性的萤火虫,对采芹沐浴于粉末般的细雨中的胴体很感兴趣。它似乎觉得,绕着采芹飞翔,比在任何一丛芦苇中、任何一棵苹果树的枝叶间飞翔都更让它喜欢。

在雄性萤火虫的带领与召唤下,它们又再次飞到采芹的身边。接下来的飞翔,与采芹的身体越来越贴近,并且看上去越来越兴奋、越来越陶醉,仿佛采芹的肉体散发出一种什么气味深深地吸引了它们。

采芹就这样站在潮湿的草地上,任由这两只奇怪的萤火虫为她织成一道又一道的光环。 借着萤火虫的亮光,杜元潮看到,似有似无的细雨落在采芹的身体上之后,已渐渐聚集为水珠。她就仿佛从蒸气腾腾的浴室里刚走出一般。这些晶莹的水珠,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慢慢向下滚动,犹如露珠在从叶子上往下滚动。

雄性萤火虫也许是飞累了,也许是发现了一个极好的去处,竟然收住精致的翅膀,落在了采芹的乳峰间。它先是在那片阴影里慢慢地爬行,继而停住,一下一下地发出更为耀眼的亮光。这小东西好像很善解人意,它要让杜元潮看到二十多年前所看到的情景。

杜元潮的心开始颤抖。他终于看到了在距离萤火虫大约一公分的地方,那颗如一滴血珠样的红痣。在萤火虫的照耀下,它看上去居然好像是透明的。

那只雌性的萤火虫也收住翅膀落了下来———竟然落在了采芹左边的乳头上。它一下一下子张开翅膀,仿佛在用力扇亮本来就已经很亮的萤火。

杜元潮看到了一颗樱桃大小的粉红色的乳头,并看到了圆形的棕色的乳晕。

杜元潮觉得有点儿晕眩,很想用一只手扶住身旁的苹果树。但他最终没有用手去扶苹果树,而是晃晃悠悠地站在那里,像个梦游者,又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他感觉到自己的咽喉在发紧发干,并且感觉到呼吸有点儿困难。

两只萤火虫又再次起飞,将采芹身体的各个神秘部位,轮番着一处一处地照亮。

雄性的萤火虫再次降落———落在采芹平缓的腹部。在水珠之间,它巧妙地选择着路线,向下方爬行着。

杜元潮羞愧地、激动地、痴迷地看着它,内心充满了期待。

当它快要接近黑草丛生的地界时,踟蹰不前了。

杜元潮觉得嗓子生烟,一片焦渴,喉头在上下困难地错动。

雌性的萤火虫低低地飞翔着,仿佛在给雄性的萤火虫照亮它想要去的地方。

雄性萤火虫没有再爬行,而是飞起,与雌性萤火虫在采芹腹部以及腹部以下一块很小的地方,上上下下,狂飞乱舞。

突然间,那只雄性萤火虫一头扎下来,落在了那片柳叶形的黑草之中。它在那些弯曲的互相纠结着的黑草丛里爬行着。有片刻的时间,它将它们当成池塘边的青草丛了,竟停在其中一根上,动也不动,只是将萤火营造得十分的亮丽。亮光使本来细细的绒绒的黑草,粗硕得有点儿夸张。

雌性萤火虫也落了下来。它们一起,忽灭忽明,将这片狭长的地界一次又一次地照亮。

挂满了水珠,草色青青。

采芹将一只胳膊伸向杜元潮。

杜元潮觉得这哑雨中的果园,如梦如幻,竟然不知所措,依然颤抖不已地站在采芹的对面。

采芹笑了———杜元潮虽然不能看见,但他分明感觉到了。她笑得像一个怜爱弟弟的大姐姐,尽管实际上杜元潮大于采芹,且平素采芹在杜元潮面前也一直是小妹妹样。然而,今晚,这细雨霏霏的今晚,无论是采芹自己,还是杜元潮,都觉得两人颠倒了一个个儿:她是姐姐,他是弟弟。

采芹的胳膊依然水平地伸向杜元潮,并向前走了一小步。

两只萤火虫忽然受到惊动,仿佛意识到自己打扰了别人,从草丛中飞出,并飞向远方。

“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抱抱我……”

杜元潮向前迈动了一步,不知是因为双腿发软还是因为其他什么,竟扑通跪在了草地上。他将湿漉漉的脸紧紧埋在采芹同样湿漉漉的腿间。他战栗着,同时,他感觉到采芹的双腿也在索索颤抖。

采芹将两只修长的胳膊自然垂挂在身体两旁,向变得有点儿苍蓝的天空仰望:“我要嫁人了,我要离开油麻地了……”

喃喃自语。

杜元潮闻到了一股从未闻到过的气息。这气息使他联想到从污泥中长出而在清水中飘动的水草气味和一种不知名的草本植物所结出的红艳艳的果实所流出的果浆气味。

从远远的学校操场上,传来隆隆的炮声。

杜元潮仍旧将脸埋在采芹的腿间,而两只哆嗦着的手,却沿着她发烫的腹部,慢慢向上伸去,直至高高举起触摸到了采芹的乳房。当他将两只大手肆无忌惮地各笼住一只时,他忽然想起少年时,一天夜间去偷人家窝里两只欲飞未飞的鸽子……借着月光他将双手伸进窝里,一手捉了一只,羽毛柔软的雏鸽便在他手中挣扎着,它们是温暖的,可爱的。

采芹将胳膊揽过来,先是用手轻轻地但却是胡乱地抚摸着杜元潮湿漉漉的头发,继而抱着他的脑袋,将他的脑袋更紧地贴到她的腿间。此时,她的颤抖比杜元潮更加厉害。

“记得小时候吗?记得小时候吗?……”她一遍一遍地问着。

他处在几乎窒息的状态中,不住地点着头。

远处,炮声隆隆,其间伴以嘹亮的军号。

“还记得小时候吗?还记得小时候吗?……”她低下头来,依然不住地问。

杜元潮泪水哗哗地亲吻着她的阴户,虽然面目全非,但他依然看到了它的过去。

起风了,雨做成的巨大纱帐在天空下悠然飘动。

天地万物,一切都在诗意般地流淌,却在这时,镇上那只高高悬挂在空中的高音喇叭,远远传来了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就是手指敲试麦克风的声音:咚!咚!……像一个昏睡的人

于黑暗中突然听到了敲门声。再接着下来,就是几声咳嗽。这几声咳嗽似乎是有意味的,类似于一个人觉察到了什么动静而用咳嗽声去提醒另外一个或两个正在秘密做着什么事情的人,或是在用咳嗽声去阻止一件什么事情的发生。

杜元潮的脑袋伏在那里,动也不动地听着。

又是两声咳嗽之后,高音喇叭传来了季国良的声音:“杜元潮同志注意,杜元潮同志注意,请听到广播后,立即赶到镇委会,有要事相告!有要事相告!……”

那声音显得很庄严,它穿过雨幕,在天地间传播着,犹如滚石,其隆隆之声远超学校操场上炮声。

“杜元潮同志注意,杜元潮同志注意,请听到广播后,立即赶到镇委会,有要事相告!有要事相告!……”声音愈来愈大,并含有催促与命令的意味。

在学校操场上看电影的人们,也听到了这个广播。他们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在一阵静静的聆听之后,随即便是议论声。这些议论声发自操场的各个角落,一时间聚音成雷,压过了电影中的炮声与人物的嘶喊声。

他们隐隐觉得,油麻地的未来,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但,人们对于“杜元潮”这个名字,依然感到疑惑。

季国良的声音变得冷峻,不绝于耳。几乎所有关心油麻地前途与命运的人,都从这声音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这一广播,对于油麻地而言,是历史性的。

头脑昏热的杜元潮仿佛被一只突如其来的大手猛然推到了滚滚不息的冰河之中。他的双手慢慢从采芹的双乳上滑落下来,直到滑过采芹的腹部与大腿,无力地垂挂在身体的两侧。

他的脸也慢慢从采芹的双腿间抬起。

高音喇叭仍在不屈不挠地广播着。

杜元潮仿佛觉得季国良一行,排成一行,双手交叉着放置胸前,就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默默地看着他。

杜元潮屈起右腿,然后将右手按在右腿的膝盖上,慢慢从地上站立了起来。

他的脑袋一直低垂着不敢看采芹。

在高音喇叭发出的轰鸣般的声音中,他向后慢慢退去。

采芹一只胳膊抱着苹果树,用树干半掩着身体,另一只胳膊无可奈何地伸向杜元潮,眼中充盈着泪水。

粉末样的雨,渐渐浓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