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

野蔷薇花败了,紫穗槐花败了,苦楝树花败了,但紫薇花开了,紫茉莉花开了,南瓜花开了,螳螂开始孵化了,刺蛾正长着翅膀,蚱蝉开始鸣叫了,热热闹闹的季节开始了。

两个孩子开始迷上了田野,只要教书先生一宣布下课,他们就往田野上跑。一块地一块地的小麦,转眼间就变得金黄,太阳一晒,空气里弥漫着麦香。一块地一块地的大麦却还是绿的,与小麦地无规则地互相镶嵌,金一块绿一块,一块金一块绿。地头,或是槐树,或是苦楝与柳树,得了充沛的雨水和热烈的太阳,正隆隆生长,在地头积成绿的云,绿的山。

杜元潮领着采芹,出了大院,走过村巷,朝田野上跑去。

在他们即将消失于巷口时,邱子东在巷子里出现了。他朝杜元潮与采芹大声叫着,大概是因为离得太远,杜元潮和采芹并没有回过头来,继续往前跑,一忽儿就消失在了镇后的树林里。邱子东生气地扭头往回走,但没有走几步,又追了上来———没有追上,不知道是因为杜元潮和采芹有意藏了起来,还是他走岔了道,怎么也见不到杜元潮与采芹。他对着一棵大树撒了一泡尿,转身看到一个大草垛,就爬上了草垛。等他居高临下看见杜元潮与采芹时,他们已影影绰绰地走得很远了。

杜元潮与采芹手拉着手,穿过林子,穿过麦田,穿过棉花地,穿过果园……

采芹似乎是听见邱子东的喊声,但她好像并不特别惦念邱子东,一心只想和杜元潮去看大河,去看大船,去看芦苇,去看风车,拉着杜元潮的手,跑得更快。

跑累了,他们就在一棵大桑树下停下来。

杜元潮双手抱住桑树,用力一摇,熟透了的桑椹,像一颗颗紫色的玉坠,雨纷纷一般落下。其实,地上已落了一片桑椹。它们在树上呆不住了,只要风轻轻一吹,就跌落下来———即使没有一丝风,它们中间的一些,也会忽地跌落下来,在地上发出寂寞的声音。

他们蹲下来,挑那些饱满的、水灵的桑椹大吃了一通,直吃得唇紫牙紫,舌头也是紫的,两人张开大嘴互相对望时,都吓了一跳。

他们没有确定的目标,随心所欲,一只豆娘会将他们引到一条路上,而一只野兔同样又会将他们引到另一条路上。田野广阔,田野无语,田野任他们随意跑去。

不知跑到了哪儿,眼前是一条小河,小河边长满了南瓜。

南瓜是一种奇怪的植物,在开花结瓜的季节里,它的藤蔓像条绿蛇,哧溜哧溜地往前蹿,快得都几乎能在片刻的工夫让人看出来。几株苗本来稀稀拉拉地长着的,但用不了多久,那藤蔓就爬得到处都是,将光秃秃的地遮掩得寸土难见。然后就开花,有公花与母花。公花不会让人惊喜,因为公花不结瓜,只有母花才让人惊喜,一朵母花,就意味着一只大南瓜。

但公花也是不可以轻视的,因为没有它们与母花的亲热,母花开了也是白开。在南瓜开花的那段时间,主人每天都要细心地在瓜叶下寻找母花,因为,一旦没有注意到它们,隔个一两天,那母花过了它美丽的时光,就垂头耷脑地凋零了,其情形就像一个少女错过了她的花季一样。母花需要公花的雨露。

南瓜地里,一个年轻媳妇正在将几朵公花摘下,然后撕掉花瓣,只留下中间一根粉嘟嘟的花棒。那花棒笔直的、肉乎乎的,粗细长短跟一根爆竹差不多。那是根,花根。然后,她就扒开瓜叶,寻找着那些正急急渴渴地需要着公花的母花。那母花娇羞地打开花瓣,露出又红又嫩的花蕊。这花蕊长得好生奇怪,总让那些成年人无缘无故地产生联想:它绒绒的,中间留有一孔,那雄花的花棒,正巧插入那孔中,真也是天造地设的相拥。而就在人用手将那公花的花棒在母花的神圣之孔中上下抽动了几下之后,那母花便从此有了孕气,开始慢慢于雨露里、阳光下结出了瓜。

杜元潮与采芹蹲在那儿,看那年轻媳妇用好看的手,轻轻捏着花棒———花根,往一朵一朵母花的花蕊里一下一下,心疼而又快乐地捅着。他们并不懂得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但却觉得十分的有趣。

河里有个男人在船上搅水草,朝岸上的年轻媳妇问:“喂,干什么呢?”

年轻媳妇回答道:“套瓜花哩。”

那搅水草的男人坏坏地问:“会套吗?” 年轻媳妇没有觉察出那男人的坏意,说道:“不就是将公花插进母花吗?”

“对,插进去!”那男人说完就笑了起来,“插进去!插进去!……”

年轻媳妇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满脸羞涩,说了句“你坏死了”,捡起一块土疙瘩朝船上砸过去。

杜元潮和采芹听不懂两个大人之间的对话,互相望望之后,依然去看年轻的红着脸的媳妇将公花的花棒颤颤抖抖地、深深地插进看上去很柔软很水灵的母花的花蕊里。

两个孩子看了一阵,终于不想再看了,就离开了小河边,但那母花的花蕊像嘴一样圆满地裹着公花花棒的情景却伴随着他们走了很远的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