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莎的秘密(6)

“陷入沼泽之时最好不要挣扎,不然啊,什么都完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是很长的时间,她醒来时,听见身边的两个人还是在谈论长征。他们说的那种情景全是她熟悉的。

“布克,你是在夜里进行长征吗?”她问。

“不,我是在白天长征。”他傲慢地回答,似乎因为这事有了身份似的。

他因为懒,已经仰身躺到一张扶手椅里头去了,他的腿架在扶手上头。丽莎实在无法将他同战火硝烟中的行军联系到一块儿。可他是怎样得到关于那件事的信息的呢?她心里有很多疑问。

“阿炳,我看见你整天待在家里,你也长征么?”

“是啊,丽莎。”他说话时仍然是那副愁苦的样子,说完又咒骂了几句。

丽莎想,莫非每个人都在长征?要是从她所见到的浩大的队伍来判断,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啊。刹那间,她的脑海里涌出世界性的大行军的宏伟场面,那场面如闪电一样晃动了一下,马上又消失了。

阿炳隔着桌子对布克说:“我的家里有妻子,有小孩,我多年没见过他们了。我爬啊爬的,到底翻过了多少座山呢?你想,你的妻子牵着你的女儿,手搭凉棚站在屋檐下,她的目光总想穿透前方那厚厚的烟雾。我呢,我正跋涉在沼泽地里,队伍中盛传着大灾难的谣言。有一种剧毒的小蛇,如果谁的鞋子破了就会受到追击。”

他竟然用宽大的手掌蒙住脸,不害臊地哭了起来。他那猛烈的号哭像是要赶走丽莎,透出强烈的示威的意味。布克也从椅子里头站起了身,愤怒地看着他的女主人。

丽莎离开餐厅,往楼上卧室里去了。她关上卧室的门,还听得到那两个男人在楼下的声音,那声音恶狠狠的,像两匹凶残的狼。她回转身来,看见文森特躺在床上,手里还是拿着那只烟斗。

“你和他们之间有约定吗?”

“算是有吧。在黑暗里头,我必须听他们的指挥。”文森特的声音有点沙哑。“他们俩都很有力量,你在农场里就见识过布克的本领了吧?”

文森特放下烟斗,轻声说:“上我这儿来吧。”

他们尝试了一种新的姿势。丽莎问文森特是从哪里学来的,文森特说是从动物群里头学的,昨天夜里,他只身闯入了原始大森林。丽莎说,她刚才的感觉就同猫类差不多,没有明显的高潮,但完全是身不由己,莫非这就是老虎的性交?文森特没有回答,却说道:“你听,楼下的小伙子们完全安静了。”

多年以前,在那个贫民窟的咖啡小店里,丽莎盯着文森特身后那浓黑的阴影,在心里轻声地反复念叨:“文森特、文森特,我爱你。”店主走过来,神情古怪地问丽莎道:“这位先生是生活在森林中的吗?”

“我正在慢慢地变为一只老虎。”文森特替她回答。

在文森特送她回公寓的路上,她不同他并排走,而是落后一点,踩在他身后的黑影上头。当时她打定主意了:不回公寓,去文森特的旅馆……

现在他们并排躺在床上,文森特记起了这事。丽莎问他是不是真的变成了老虎,文森特说是的,还说他确实有了生活在森林里的感觉。他向丽莎谈起里根农场里的事。随着他的叙述,丽莎眼前出现的却不是橡胶园,而是无边无际的沙漠,那些沙被风刮得遮天蔽日。不知怎么的,丽莎觉得这片沙漠给她的感觉就是橡胶园的感觉,她又有了那种在烈日下全身着火般的激动。令人窒息的灰沙令她无法靠近,文森特又将那只断手递给了她。

她努力要看清手掌上的纹路,但是不行,血已经滴下来了,弄得到处都是粘糊糊的。她必须洗澡……

马丽亚对丽莎说:“你是文森特的未来。在夜里消失的不是他,却是你。你是天籁之声,通行无阻。”

马丽亚说这话的时候,那只非洲猫正在警惕地瞪着丽莎,丽莎看见它那条尾巴在放电。阳光下,玫瑰丛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分明在燃烧,只是看不见火焰。丽莎暗想,马丽亚把她的家变成了橡胶园,这个女人的能量该有多么大啊。她的未来是什么呢?她张了张口,想问她却问不出口。

“我的未来,当然是乔。”她微笑着说,“有那么一天,他会只身去东方的某个国家旅行,永远在那里定居。”

“那么‘东方’就是你?”丽莎迷惑地问。

“啊,这是难以回答的问题!”

马丽亚走进放织机的房间,丽莎坐在她的旁边。丽莎听见织机在不停地重复着一个字:“乔,乔,乔……”她那灵活的手下织出的是一幅变幻的图案,说不出形状,可以说是旋涡,也可以说是雪山,甚至可以说是无边的广场。

“乔说他是去北方出差,我怎么能相信他呢?”她停了下来。

“是啊,谁又能相信自己的心呢?”丽莎附和她说。

丽莎看着美丽的羊毛,心中便浮出赌城清晨的红日,那是冲破筋疲力尽的长夜挣扎出来的一颗发芽的种子。红日之下,是那些露珠似的人影。她的父母曾是那些露珠中的两颗。她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告辞。这时马丽亚急切地拖住她,努着嘴向她示意,但她一点都不明白。她自己也不知怎么了,一下子挣脱马丽亚向门口跑去。她赫然看见瘦长的丹尼尔在玫瑰花丛里同一位小个子女郎做爱。

她跑出大门,又跑了好远,就仿佛犯了罪似的。

“多么美丽的一天啊!”她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