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丽亚的爱好(3)

非洲猫在他俩的脚下静静地穿过,皮毛擦在他们的裤腿上,发出“啪啪”的响声。另外那只黄白两色的也过来了,丹尼尔叫它“美女”。“美女”此刻身上不带电,它有点急躁,似乎在找什么东西。马丽亚问丹尼尔听见爷爷在屋里说话没有,丹尼尔回答说,每天都听见了。马丽亚又问他害怕不害怕,他说从小就习惯了,害怕什么呢?再说害怕也没有用。

“爹爹要是不喜欢工作,他回来得了。干嘛非要天天上班?你不是还有那么多首饰可以变卖吗?我去珠宝行打听过了,行情不错。”

“正好相反,他就是喜欢他的工作。你看,他又出差了,要是不工作,就接触不到各种各样的客户。他早上出门时很快乐。”

“原来这样啊。”

丹尼尔沉默了,他弯下腰去,将一块巧克力糖放到“美女”的嘴里,“美女”表情阴沉地吃着糖,吃完就高傲地走开了。那另一只棕色斑纹的却还在他们裤腿上擦来擦去的,似乎在告诉他们什么事。

“我明白了。爹爹表面上是出远门,其实是回到你这里,对吗?”

“也许吧。可是爷爷他们会要说什么呢?难道他不应该走得远远的吗?就像我们在草地上喝茶,看见他出现在半空那回一样?”

丹尼尔没有回答。马丽亚也不希望儿子回答。多少年来,她一直在等待那个难以确定的答案,那件算计不到,只能用行动来确证的事。她是在恍恍惚惚的状态中织出这幅旋涡的挂毯的,儿子说出了她的预感,那就是,这个图案的构思来自乔最近阅读的那本日本人写的书。马丽亚没有读过那本书,却捕捉到了乔的幽灵。而丹尼尔,毫不费力地就进入了这个虚幻的世界。

“丹尼尔,你以后不能没有职业吧?”

“我可以帮人做园丁。”

他笃定地往咖啡里加糖,完全不为这种事发愁。做了那种私人的园丁之后,他就可以同乔一样,与各式各样的人接触了。现在马丽亚看出来了,男孩和他爹爹是属于同一种人,根本用不着她操心。马丽亚又想,他其实不必躲着乔。他不上学了,乔大概也不会对这事生气的。但丹尼尔又似乎并不是怕乔生气,而是有意地同乔保持一种疏远的关系。为了什么呢?也许他不想同父亲有太多的日常接触,而更愿意在某个微妙的时刻和地点同他相遇?

马丽亚的卧房里有一幅她父亲的画像,她将画像放在落地大衣柜的后面,只有当她换衣服之际,她才会在幽暗之中同父亲会面。画像上的父亲的那张脸十分傲慢,目光炯炯。马丽亚觉得很难与他对视。开始她是将他挂在墙上的,后来发觉被父亲盯着,她竟然失去了生活的能力,这才将画像请进了衣柜。父亲进衣柜的那一天,就是她开始编织挂毯的日子,发生在幽暗中的交流让她自信心倍增。实际上,童年时关于父亲的记忆在她脑海里差不多消失殆尽了,消失的父亲变成了画像上的精神支撑。马丽亚想,这就是所谓“成年人”的含义吧。父亲是什么呢?父亲是一种否定,他那双严厉的眼睛将马丽亚的生活变成一连串不合常理的奇迹,甚至间接地影响了乔的生活。玫瑰花疯长的那天半夜里,她曾目睹乔像疯了一样冲下楼,似乎要将整个院子左看右看地看个遍。

乔也见过马丽亚父亲的画像,原来画像曾放在客厅的角落里。虽然从未同这位父亲谋面,乔说他同岳父并不陌生,还说他读的所有的故事都同他有关。“你有一个传奇般的父亲。”乔这句话是随口说的,马丽亚听了却大大地震撼了。也许是乔的鼓励使她对这位若有似无的父亲有了些信心,马丽亚近年来沉醉于空想的事物大概就同这位画像上的父亲有关。既然连自己的父亲都可以在虚构中复活,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虚构出来的呢?一位上了年纪的邻居在看了她的挂毯之后,说那上面的图案令他“如同坠入深渊”。但他还是买走了那幅不大的挂毯,他显然愿意体验坠入深渊的情境。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父亲就会说话,父亲的话是听不清的,他似乎是在对母亲说,其间又夹杂了祖父的唠叨,祖父和母亲的话却可以听清。他们通常要对她进行严厉的批评。马丽亚已经习惯了这些批评,她不习惯的是隐藏在背后的父亲的模糊的声音。这时她往往会想,凭什么自己要认为自己是这样一名男子的女儿呢?她也曾对她和乔的关系感到欣慰:她一下就看中了乔,却原来是因为自己有那样一位父亲。世界的结构真是奇妙啊。

马丽亚从镜中看见自己灰白的头发时就想到了自己的老年。她的老年生活竟会如此的活跃,是她从未料到的。多年以前,她已打算好在这古老的宅基地上度过安静的晚年。

“马丽亚啊马丽亚,”她对自己说,“其实啊,你不是父亲的女儿,也不是任何人的女儿,你是这个小镇的女儿。现在这个小镇已经消失了,沉到了地下,所以你的思绪也转到了地下,你成了一个出土文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