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场主金(7)

“你的房子真美,建在那种地方,就像一种魔术。”乔赞叹道。

“那并不是我的房子,我只不过是一个房客。”金若有所思地皱紧了眉头。“我告诉过你,房子没有地基。这就是说,它不是盖起来的,它原来就在那里。就比如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成为房客的。”

“可是我有自己的家,我的妻子叫马丽亚,儿子叫丹尼尔。我必须每天去推销服装,维持生活。”乔说这话时觉得自己的声音很虚假。

金看了他一眼,说:“这并不妨碍你去做那件事。你不是已经练出了在工作中阅读的本领吗?我原来也是有工作的,我是个园艺专家呢。”

乔想起那些蛀虫,肉麻了一阵,终于忍不住询问他。

“那些个小东西,本来花的种子里头就有,我只不过是用了特殊方法让它们发育起来罢了。我爱温室里的工作,先前我当园艺师的时候,做的都是表面的活计,现在这种工作是越来越有趣了。你看见野兔没有?它在同鹰斗智呢。我寻找过鹰的家,从来也没找到,可见并不是在那座山的悬崖上,而是在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地方,比如说,东方。”

“花的种子是从哪里买来的呢?”

“我不知道,我是从本地报纸查到那个苗圃的。但是那个地址是假的,根本就不存在那样一个地方。奇怪的是我写信过去,他们就寄来各式各样的种子。这类事都同我的家乡有关,我是这样想的。”

又是一天过去了。此地没有黄昏,夜是突然降临的,一瞬间,乔就什么都看不见了。金一把将他拖进车内。车灯切割着四周的黑暗向前行驶,一会儿就到家了。

金脚步匆匆地走进餐厅,乔也跟了过去。他们看见厨师依然躺在地上。金弯下腰看了看她,对乔说,“她受了重创。”然后他自己到酒柜里拿出他们喝过的那种酒来,他给乔倒了一大杯。乔喝了几口,便看见房里的黑影出现了,那都是些极其高大的汉子,他们的头部顶到了天花板。其中一个一伸手就将装着马蜂的提篮往自己头上一扣,顿时满屋蜂子乱飞。乔连忙脱下外衣,用它紧紧裹住自己的头,靠墙蹲下。他听到汉子在他旁边说:

“真舒服啊,为什么有人要拒绝这种幸福呢?”

乔在心里猜想,屋里的人身上一定爬满了那恶毒的蜂子,因为这些人全在呻吟,似乎很痛苦。有人在喊“妈妈起来了”,那大概说的是厨师。真的是她,乔听到了她的吼声,像一种说不出名字的兽的吼叫,既痛苦,又充满了渴望。乔被深深地感染了,他拿下外衣站了起来。屋里却没有人,只有黑压压的蜂子在乱飞。一会儿他的脸就肿得很大,头也开始发晕。这时有一双手将他拖出餐厅。他的双眼肿成一条窄缝,他从缝里看见了头发蓬乱的厨师。

他被带到客房里,脸上被涂了一种有香味的药水。

“来这里的人都不害怕马蜂的袭击。”

说话的却是金。真奇怪,刚才是厨师将他领到房里来的呀。

“厨师在哪里?”他问。

“她呀,还睡在餐厅的地上接受马蜂的安抚呢。”

乔摸了摸自己肿得不像样的脸,又听到了那种兽的吼叫,并且叫得同刚才不同,似乎是在撕咬中发出的声音。金也在倾听,金说:“厨娘是那种能豁出命去的女人。家乡留给她的是一个噩梦,这几十年她都生活在噩梦里头,她对我说,她永远都不想醒来。”他又说:“她不是不会说话,她不愿意说。一个会这样叫的人难道还会愿意说话吗?所以她才成了这里的房客呀。”

金让他躺到床上去,可是那张床已经被那些黑猫占据了,一共有十多只,全都蹲在被子上面。“生活是没法挑挑拣拣的。”金一边说一边将他往床上一推。他倒下去之后,猫们就都围拢来舔他脸上被蜇伤的地方,那些热辣辣的、有肉刺的舌头令他感到十分恶心。他也想吼,就干吼了两声。

“这就对了嘛。”金在旁边说道。

他听见金悄悄地出去了,掩上了房门,却未离开,在门口同什么人讲话。每当金的声音提高一点,这些猫就在他脸上狂舔,有两只还尝试着咬他的脸颊和手腕。于是他又干吼两声。乔一直不喜欢太接近猫,他在家时觉得这种阴沉的动物隐藏了莫测的意志。可是现在他浑身无力,困得厉害,只好任它们摆布自己了。他自己也得到了好处:被蜇伤的地方疼痛正在减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