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表面的水泥已经破裂,露出底下的砖头。砖缝间结满了青苔。小丁顾不得许多,一屁股在上面坐下来。他身后是一幢旧平屋。黑瓦屋顶上长了草、窗子碎了好几块玻璃,门上的铁皮锈烂了。这是副镇长老杨的家。

小丁是打听了一上午才找到这里的。原本就打不起精神,现在更是累了。

已经过了中午下班的时间。附近陆陆续续有下学的伢子、下工的大人在回家。自行车铃声、开门声、人们的大呼小叫,一片乱响,很兴奋。镇子上一眼就可以看出两类人:一类是镇上的合法居民,拿“国营”工资,在“国营”打米打油(小镇人把公家的单位如机关、工厂、商店等一津称为“国营”)。这类人走路说话,眼角眉梢到处是城里人的骄傲。另一类是镇外吃农业粮的人。他们到镇上来赶集、做小工或走亲,多少都有些畏缩、委琐、或者眼红甚至憎恨的神情。小丁在他们中间是一种很尴尬的角色。他的来历,他的作派,让大家都认他作城里人。但他吃的是乡下饭,做的是乡下事。他像城里人一样看不起乡下人(这真是“再教育”的失败),又像乡下人一样仇视城里人(这似乎又是“再教育”的成功)。这使得他在看待小镇和小镇人的时候,常常怀了一种揶揄的心情。比方他在日记中这样描绘小镇:

镇子上有两条至十字状交叉的大街。这两条街宽得足以(在乍“只能”)驰过一辆吉普车,加起来足有(在乍“只有”)六百公尺长。零零落落地嵌着青石子气的路面(青石板据传是明代官道的遗迹),以及从两边的门头上冲出来的、油漆斑剥的小吊楼,都在向人们炫耀着自己的长寿。

一条小河环绕着这美丽(?)的乡镇。它所以叫作河, 是因为它具备河的一般特点:有从地面四支的河床,还有水。这些在河床中间弯弯曲曲地流淌的河水,足以(应作“只能”)浸过你的脚背。这条河,给小镇的人们带来了无穷的好处(?!)。比如,把垃圾倒在这里,那是再方便不过的了。美中不足的是,如果每年春末夏初的山洪,没有咆哮着把这些垃圾冲干净的话,那么,一到干燥的刮风天气,垃圾就飞扬起来,同从路面上卷起来的尘土一起,在小镇的天空上,快活地旋着,然后纷纷扬扬地又落回到各家各户的门前,院内。

这反讽显示出来的心理的扭曲是再明显不过的了。

此刻的小丁尽力不去看小镇的“美丽”河山,不去听周围的“国营”喧嚣,眼睛呆呆地盯着面前的一大片泥泞和水已。一群受了惊吓的鸭子“嘎嘎”窜过,在水达上溅起雾似的水花。一只因为爱情而疯狂的公鸡竖着血红的冠,坚挺地伸展了一边翅膀追着母鸡发骚。附近的一个墙角下,一头老母猪懒睡着,极惬意地哼哼唧唧。三月天气,很暖和,只是天阴阴的,不见太阳。这很像小丁的心思,闷闷的,但含了些希望。

小丁刚刚做了场恶梦。

省革命委员会成立之后,抓工业、抓农业,县县都开矿山,办钢铁厂、化肥厂、砖瓦厂、水泥厂;公社学习大寨好榜样,大搞八字头上一口塘。普天之下很快就是欣欣向荣的太平盛世景象。

盛世修史,原是历朝历代的通例。省革委主任于是下令:枪杆子、笔杆子,夺取政权靠这两杆子,巩固政权也要靠这两杆子。要广泛深入地发动群众,大张旗鼓大歌大颂新生红色政权。并且作了极具体的部署,打“三大战役”:出一部书;建一个馆;拍一部片子。前一个战役是后两个战役的基础:先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成果用文字一篇一篇记录下来,编成一部书。再根据这部书提供的材料,建一个展览馆,拍一部纪录片。

这部书怎样撰写编辑,首长也有明确具体的指示:书名定为《全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伟大胜利成果三百例》,顾名思义就是在全省范围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伟大胜利成果中选拔三百个例子,每例写成一篇文章,简称三百例。二百九十九例不行,三百零一例也不行。减之一分太瘦,增之一分太肥。每篇限于一千五百字,长了是裹脚布,短了是卫生巾。每例选材要精,题目要新,意义要深。必须具备一个动人情节,树立一个英模人物,造出一句闪光语言——也就是让人过目不忘、刻骨铭心、朗朗上口,可以流传的格言警句。

号令既出,全省风云雷动,上下为之色变。各级各地层层发动,层层组织,层层推荐,层层筛选,全力以赴争取候选资格,以进入省城参加最后会战。一时间,干部们相逢于道,不问“吃了没有”,而问“上了没有”,“上”就是上三百例。下级有事找领导,领导先问:是不是上三百例的事?是,就来汇报;不是,不要找我。领导衡量下级工作,只有一个标准,能不能上三百例。能,提拔重用;不能,累死也枉然。

小镇好在大搞八字头上一口塘在全省带了头,题材上先就过了硬。

根据这个农业省丘陵山地多的特点,省革委主任亲自确定了一个改天换地的战略,概括起来是个顺口溜:“八字头上一口塘,周围栽树满山岗,中间一条机耕道,新村建在山边上。”就是在两条山丘的上方拦坝筑水库,水库下边的田垅中间修机耕道。先前田成中间的村庄全部拆迁到山丘脚下去,建成像军队营房一样整齐的新村。简称“大搞八字头上一口塘”。

进行了全省动员,社社队队都必须大搞八字头上一口塘,不搞的按反革命论处。

小镇除了镇子之外,就有一个先前叫“李八碗”后来改作“东方红”的种蔬菜的农业大队(小丁就在这里插队),而且在平版上,没有山丘,也就搞不成八字头上一口塘。但镇长还是不折不扣认真贯彻落实了上级的战略部署。抓得早、抓得狠,真的给他抓出了一个有特殊意义的典型。

这样改天换地的事,做起来谈何容易。面对天大的困难,镇长硬是以泰山压顶不弯腰、粉身碎骨何所惧的英雄气概,为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建设打开了缺口。

新村建好之后,省革委主任亲自到小镇来召开了全省的建新村现场会。

这样的英雄人物,这样的光辉业绩,进三百例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只是全县革命干部的队伍中,苦于找不到几支像样的笔杆子。写三百例,到底比不得平时写报道或写总结,拿了别家的报纸或上年的总结抄抄就可以交差的。写三百例等于考状元,是皇上开的殿试,哪里是呵卵泡,开玩笑的事!

当然,要找,不是一个没有,但政治上都多少有些疤迹,让他们进无产阶级意识形态领域总觉得不放心。研究来研究去,军人出身的县革委主任没有了耐性,一拍桌子说,研究个鸡巴,我看就让他们几个上。

其他领导同志也就赶紧表态:完全同意!还怕他们翻了天么。

县革委主任补充说:对反革命分子也要给出路么。这几个人,我们是用他们一技之长。有问题,找个得力的人看住就是。也可以告诉他们,弄好了,会考虑调他们上来。

大家对县革委主任的政策水平和斗争策略都叹服,决议随之形成。

根据县革委会领导班子的决议成立了“县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伟大胜利三百例写作组”。组长是县革委政治部下属的宣传组组长小冯。小冯其实快四十岁了。因为在机关呆得久,许多人是看着他长大的。他的脸又白净,且少皱纹,让别人无法改口喊他“老冯”。他也喜欢别人喊他“小冯”,说是亲切。比他年轻的他的下级喊他“冯组长”,他也说,莫喊职务,就喊“小冯”。让那些人颇为难。小冯是老县委的文书,聪明灵活,很讨人喜欢。就是文革,机关里乱成一团,乱完了,他依旧还是讨人喜欢。新生红色政权成立,老县委的人走的走,降的降,有些人没了踪影,唯他是得了提拔的。他当了许多年文书,从来没有写完过一个报告。但是他嘴乖,人缘好,经他三磨两缠,就有人代劳了。他却又偏喜爱舞文弄墨。有事无事,总是冥思苦想,夜里常熬到油干尽,写诗作赋。一写就是几百行,几千行。走在路上,时常见一个熟人就把人家拦住,说我有一首诗,念给你听,你务必指点指点,不吝赐教。然后他就不由分说地翻了白眼,背诵起来。起先人们还尽可能耐心地听一会,再讲几句“不错,不错”之类的客气话,只求脱身。后来,只要迎面看见他,刚打完招呼,马上就说“很好,很好”,便赶紧落荒而去。他听了这些反映,更添了百倍的自信,也就更加辛勤努力地走文豪的路。他的那些杰作,大多发表在机关逢年过节和什么纪念日的特刊上。特刊出来,他便一只手托起另一只夹烟的手,在特刊前站上老半天,让烟雾弥漫了全脸,极陶醉地沉浸在自己艺术创造的幸福中。平时说话,他也都尽量注意合辙押韵。讲工作方法,就说,调查研究是个宝,群众路线最重要;讲个人修养,就说,党是春雨我是苗,有了成绩不骄傲,等等。他对诗也确有研究,研究对象只有一个,便是领袖的诗词。已经公开发表和红卫兵传单上流传出来的那些,他都能倒背如流。而且晓得有几多首是写于本省的;或写的是跟本省的人事有关的,各占领袖全部诗词作品的百分之多少等等。统计很是精确,是这方面研究的权威。让小冯来当三百例写作组的组长,看管另外几个人,自然是再合适不过的。

写作组的另外几个人分别是艾老、老董和小丁。艾老是镇小学的赤脚老师,先前在外地一座矿山的子弟学校教书。六十年代初写过一个剧本,在全系统的文艺汇演中得了头等奖,名字和照片登了报。却惹了祸,老籍地方政府和社教工作队来函,指他为漏划并逃亡隐匿的工商业主。事实确凿,并不冤枉。高中毕业后,他在老子的店铺里确实当了一年少老板,风闻“土改”才出走的。他走得远,也偏僻。矿山上,人也是比别处的粗心。给他瞒过许多年。终究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他被遣送回了老籍。作了若干年田,一把鸡似的细骨头,只差没有给牛拖烂,后来被镇上一个寡妇熬怜,寡妇是几代贫农,抵消了他的一部分罪恶,使他有了吃粉笔灰的资格。虽是民办的,到底力所能及,算是很不亏待他了。

老董是六八年的下放干部。之前在地区报社当记者。一度是报社的台柱子。他曾经采访过一位在当地风景区庐山作短期休养的苏联女专家。后来就建立了通信联系,女专家撤回国之后,也没有中断,直到两国正式交恶。听老董当时的口气,那位年龄跟他相仿的女专家似乎不只是爱上了中国,而且还爱上他了。末了自然是不了了之。但“文革”期间这桩事还是被人糊了大字报,质问他是不是当了苏修特务。他一下吓蔫了,过了两年提心吊胆的日子,第一批就坚决要求走了“五七”道路,下乡接受再教育。

三个人中,小丁差不多是晚辈。他是从省城下来的知青,在当地无亲无故,加上出身有些问题(祖父是旧社会的伪职员),很久都没有调上去。去找他的时候,他样子很惨:一脸黄皮寡瘦,至少半年没有剃的头乱蓬蓬地像鸡窝,身上衣眼扣子全掉光了,用根草索拦腰勒住了事。收工之后,一个人下河挑水,一个人烧一口先前供几十口人煮饭的锅。出门一把锁,进门一盏灯,很是凄凉。凄凉归凄凉,却狂。平时一顶帽子压在眉毛上,见谁都爱理不理。这几年,比他出身更黑的知青都前后走了,独他没有动静。他也没有打算求哪个的意思。不出工的时候就一个人关了门门头写小说。他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很伟大。那些小说虽然无处发表。但给他赢得了一个穷秀才的名声。小镇乡下人对从那间瓦屋门缝里漏出的灯光很有些神秘感,觉得里边说不定真住了一位文曲星。

不过,所以让他进三百例写作组,并不是出于对文曲星的迷信,而是因为他一手字写得好看。这是他从小跟祖父临帖子的结果。三百例虽然没有对原稿的字迹提出特别的要求,但字好看,让人顺眼,总是要紧的事。

他被召到镇政府的头一天,就出了点烙壳。

那天他昂首阔步。镇政府的大门和路都窄,正是上班人多的时候,他这样走路很占地方。他却旁若无人地走着,一点没有听见身后一串紧似一串的自行车铃声。一辆车的龙头在腰眼那儿重重地撞了一下,他也没有注意到那人是谁。进了他先前被通知要进的那间办公室,他也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正气咻咻地盯牢着他。

好大一会后,那个人突然开了腔:

“你真的不想赔礼?”

“哪个?我?”

“不是你是哪个?”

那个人又提高声音问了一声。

他这才看清楚跟他生气的那个人。那个人是县革委宣传组来的冯组长,也就是他们这个临时组成起来的写作班子的头。

“真是骄傲得可以了。一条路你一个人霸了半边。”

这个“霸”字很让人清醒。他这才记起来自己似乎被人撞过一下,腰眼那儿有一点隐隐的痛。

“挡了车子。连声‘对不起’也不该讲的么?”

他实在不晓得自己挡了车子,而且是县里宣传组长的车子。

“我不知道。”

他茫然地站起来。

“下回注意。”小冯的口气缓和下来。他看出这小子是真的没长后眼。他的目的也并非真的要他赔礼,主要是希望他得一个教训,戒骄戒躁,谦虚谨慎。写作组的人太张狂,下面的事只会难办。

这是县三百例写作组第一次集中。由小冯统一布置任务,组织学习,提高认识,然后进行采访,收集素材。这几步工作都在镇上完成,最后才到省城去坐下来写锦绣文章。

老董已经在小丁之前到了。他坐在离小冯不远的一张靠背椅上,那椅子是这屋里少有的几把完整些的椅子之一。他微微地摆着二郎腿,吸着烟,饶有兴致地看着小丁受训。偶尔被劣质的烟草呛得咳几声。

艾老是最后走进来的。他面色蜡黄,走路无声无息,一件青灰对襟褂子像空布袋似的在他身上飘飘然地晃荡。他弓着腰,缩着肩,悄悄地坐下。直到小冯再三让他上前,他才微缥了脸,一路“不敢,不敢”地向老董、小丁啄着头,捱着近前些的椅子上来。那却是一张少了条腿的椅子,他只顾了客气,没有看仔细,一屁股坐下去,仰面翻在地上。腰背肯定是跌重了,他却咬了牙不肯呻唤,捏拢两个鸡爪子似的拳头,吃力地从地上支撑起自己来。他这谦恭让人感到的不全是畏怯,反而更易于想起他的资历和成就。谦恭原本是要资历和成就垫底的。一个无名鼠辈,哪个管你谦恭不谦恭呢。

临行之前,县革委主任专门接见了县三百例写作小组全体成员。并且亲自给文章定了标题(给下级改名字和给他们的文章改标题是县革委主任的一大特长),叫作《平地也能大搞八字头上一口塘》。县革委主任说,三百例,关键看题材,题材好,就成功了一半;再有个好标题,就成功了百分之三十,剩下百分之二十,就靠你们几个努力了。大搞八字头上一口塘,是省革委主任亲自作出的战略决策,是革命路线的最好体现。抓住了这个决策来宣传,自然就抓住了根本。小镇在平地大搞八字头上一口塘,是全省、全国的典型,世界上都是奇迹。将来世界革命成功了,我们把红旗插到美国去,也要在美国大搞八字头上一口塘的。英国、法国、德国、苏联,都要搞!其他亚、非、拉更不用谈。不要看我们小镇巴掌大一块地方,创造了这样的奇迹,意义重大,事关世界前途和人类命运。井冈山当年的革命火种也很小,如今不是早已燎原了么。

县革委主任一席话,把几个人说得热血沸腾,直觉得全世界、全人类以及他们亿万斯年的历史重任都落到自己的肩头,有些喘不过气来。因此刚进省革委招待所,几个人都颇有些趾高气扬的样子,仿佛别人都是来凑数的,自己则鹤立鸡群。

来自全省各地的无产阶级笔杆子挤满了省革委招待所。用膳的时候气象最为壮观:一个能容一两百人的饭堂人头攒动,水泄不通。后去的人还没有开饭,先去的人已经把齐腰高的几大木桶米饭,几大铝锅肉汤吃喝了个底朝天。客房的楼道里,革命歌声整日整夜此起彼伏。稿子送审等待结果的人意气风发,引吭高唱,全不顾稿子还没有送审或送审了没有通过的人怎样埋头苦干,挥汗如雨。轮到送审结果下来,稿子还得继续修改,而先前写稿改稿的人已将稿子送审了,两种角色便又调头。小冯受了县革委主任的感染,自认为仅仅凭得天独厚的题材,只要文章写得有个大概,完成任务决没有问题。因此他显得格外轻松洒脱。刚到的那天,他抱一只出差干部常用的水杯(一只装过酱菜的玻璃瓶,外面套一个尼绒绳编织的套子),时不时念一段顺口溜:“干部神又神,抱个牛卵瓶(那酱菜瓶形似公牛的生殖器),嫌瓶不好看,包层尼绒绳。”听见外面楼道的人唱“红米饭,南瓜汤,秋茄子,味道香……”,他也结合小镇的实际念出“红薯饭,木炭火,除了神仙就是我”(正值严冬,省革委招待所给各路笔杆子每个房间准备了一盆木炭火)。

然而,他这乐观太盲目了。

注定之后,小冯去领了些已经终审通过作为范文发给大家的稿子看。几个人把稿子略略翻过,不由目瞪口呆,顿时觉得自己矮了一挫:

《热血红心,人工授精》——写的是一位初中毕业的女知青用人工授精的方法发展生猪事业的事迹;

《小农机造出大汽车》——写的是一个公社农机修理站土法上马造出大卡车的事迹;

《红区铁树铺铁轨红区道路通天下》——写的是革命根据地山区干部群众敢想敢干,用树干代替铁轨,打算铺通往山外的铁路的事迹。“铁树”不是真的铁树,是形容他们所用的这种树木很坚硬,有革命性。

……

光是这些标题就够吓人的了。何况这都是确已实实在在创造出来了的奇迹。比较起来,小镇的大搞八字头上一口塘就显得平淡了。修机耕道,建新村,这是谁都可以做,也都做得出来的事,只是小镇做得早些,决心下得大些罢了。“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不比不知道,一比脸发烧一,小冯于是连连嗟叹。

气只可鼓而决不可泄。小冯召集几个人紧急开会,说:“三百例么,不可能二百九十九例都强过我们,前途是光明的。现在要看的是我们笔头子上的功夫。”小丁嘴快,说:“对,文似看山不喜平,事迹平,文章不平,不怕不成功。”艾老说:“我们的事迹也并不平。自然,文似看山不喜平是对的。问题是,怎样才是‘不平’,你能说出个子丑寅卯么?”小丁的脸红了红,噎了口气,无以作对。艾老又慢条斯理地说下去:“大凡一篇好文章,统观起来,必是凤头、熊腰、豹尾;分开来,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处处都是有讲究的……”正说得有味不过,老董突然冷冷插进来:“你老说的,似乎是八股的章法么。”小丁一下振作起来,反攻过去:“雄文四卷里有篇文章,就叫《反对党人股》。”艾老细小的眼睛紧张地眨了一阵,先前晶亮的光一下黯淡下去。

小冯清了清喉咙,说:“这有什么好争的,当然是要把文章写好。问题是怎样写好。依我看,地方特色最重要。要是岷山在小镇就好了,小镇就是革命圣地了。可惜,只差五十里路。”

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的意思。还是小丁脑子转得快,悟出点什么,问:“你说的是哪个‘岷山’?”小冯回答:“还有几座岷山,不就是我们县里的岷山么。”小丁问:“我们县里的岷山跟革命圣地有什么关系?”小冯答:“你连这个也不晓得?毛主席的《长征》诗里不是讲‘更喜岷山千里雪’么。”小丁一下仰面大笑起来,笑得很放肆,半天不住,几乎岔气,好不容易缓下来,还是一面擦着眼角的泪水,一面断断续续地尖声笑道:“那座岷山跟我们这座岷山相差上万里呢,那座岷山在四川。”小冯断然说:“不可能,《长征》诗里说的岷山是我们县里的这座岷山,长征是从我们省里出发的。”小丁这一下认真起来:“你是真不晓得还是假不晓得?你真的以为《长征》诗里的岷山是指我们县里的岷山么?”“怎么不是!你未必比我晓得还多么?”小冯坚定地说,一面用眼睛去看艾老和老董,显然是寻求支援。艾老和老董却不知为什么一起在看自己的脚尖,好像那里出了什么更大的奇迹。

小冯这才有些心虚,说:“这是学术问题,以后再讨论。我们还是言归正传。这样吧,小丁年轻,晓得又多,初稿就让他来写。写好了我们再一起推敲。”

大家齐声说好。小丁还在为“岷山”的事,竟自笑着,摇头:“还学术问题,嗤。”

小丁出手很快。布置任务是下午,晚上他还同老董两个将身子凑在火盆上扯了半夜关于老董的那位“娜达莎”或是“卡秋莎”的往事,第二天吃早饭前,他就拿了一叠稿纸去敲小冯的门。

小冯和艾老住一间屋,为的是好共同修改那个有指望成为样板戏的剧本。

小冯担任宣传组长之后,艺术走向有了极大的改变,忽然觉悟诗歌是雕虫小技,只有写大戏才是正宗。便下决心做剧作家,发誓要写一部样板戏出来,因为宣传口也分管文教工作,他也就晓得了艾老早年创作并得过奖的那个剧本。他让镇小学的校长找到艾老,传达冯组长的指示:想看看那个剧本,好的话,可以考虑让县剧团搬上舞台。艾老当时真是漫卷诗书喜欲狂,抱了那卷早已发黄的油印剧本,一阵风似的直接扑去了县革委宣传组。艾老是见过世面的人,他没有把剧本交校长转交,而是口气从来没有过的硬朗,说他要当面聆教。校长当时虽然悻悻的,但也莫奈他何。

小冯看了那个剧本,说:“架子不错,只是要作些重大原则上的修改:爱情应该改成阶级情,像革命现代舞剧《白毛女》那样杜绝大春和喜儿发生两性关系的一切可能;‘叛徒’的现行职务应该是‘走资派’。这样,走资派就有了阶级根源;全剧的时代背景应该改为‘炮打司令部’。另外,剧名也要改,原来叫《废井》,不好,应该改为《红井》……”把艾老教诲得五体投地,说:“冯组长的水平太高了,这不是一般的修改,把灵魂都改了。”因此提议,一定要署上冯组长的大名,并且要署在前头。小冯说:“那就不必了,我们搞革命文艺,不是为了名和利,是为了团结人民,教育人民,打击敌人,消灭敌人。”艾老说:“是的,是的。”鸡啄米似地点头,心里欢天喜地。不管怎样说,戏若重见天日,毕竟是他的一种成功。因此成立三百例写作组的时候,小冯就点了艾老的名,好让他在参与三百例写作的过程里有时间改剧本。昨天晚上他们谈了一夜,主要是关于《红井》一旦搬上舞台的想象:演出的盛况;演出引起的轰动;各级领导直至中央领导对主创人员的接见和表彰,等等。小冯坚定地相信,《红井》肯定会是第九部样板戏!说到兴奋的地方,小冯按捺不住地跳下床,袜子也顾不及穿,跟了鞋,大幅度地挥着手,满屋子踱来踱去。而一边的艾老便心潮起伏,老泪纵横地看着他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觉得生平大志,终于得着最大限度的满足。

因为过于亢奋,小冯到天亮之后才蒙头睡去。艾老则根本就没有睡意。听见敲门,他抖抖索索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见了小丁,连忙作个手势,示意不要惊动了冯组长(三个人中,老董顺了小冯的旨意喊“小冯”;小丁在受了小冯的指示之后,既不再喊“冯组长”,也不好真的喊“小冯”,便干脆什么也不喊,直接说话就是。只有艾老从始至终恭敬如也,坚持不懈地喊“冯组长”)。

半上午的时候,艾老才来通知小丁,说冯组长找他。小冯还半躺在被窝里,手上拿着小丁早上交来的那叠稿纸,甩了甩说:“就这样给我看?也不誊清一下?”

小丁写的是行草,且用的是横格稿纸。

“我可以念,大家听,边听边提修改意见,改完了,我再抄一遍。”

“你念之前,我就不要先看看?”

小丁不再多话,上去把那叠稿纸接了过来。临出门的时候,听见小冯在背后交待:“用方格纸抄,写正楷字。”

做单身汉的小丁平生最怕两件事;一件是洗衣服(为此他几个月难得换一次衣服,几年难得洗一次被子);一件便是抄稿子。抄写是机械重复,了无意思的。但这次来,预先就讲好了他主要承担这任务的,他想图几天轻松,就不得不有所忍耐。比起面朝黄土背朝天修理地球,到底用力少些。

小丁这回没有抢快。他从小冯那里一回来,老董就笑着对他说:“我晓得会是这个结果。”小丁没有明白过来,问:“你是什么意思?”老董说:“后生,记住一句话:聪明反被聪明误。”小丁究竟不是戆包,想了想说:“你是指二马?”老董不答,哼起了样板戏。小丁便学了乖巧,沉下心来,一笔一划地把先前龙飞凤舞连成一片的字用正指一个一个地孤立出来填在一个一个小方格里。二千字(小冯预先交待,初稿的字数可以比一千五百字略多一些,以便删改),竟抄了一天,抄完了,自己看一看,好像是印刷机印出来的,便长出了一口气。已经睡了一觉醒转来的老董从被窝里探起身子,摸过桌上的烟,点着,极惬意地深吸了一口,吐出长长的一串烟圈,问:“抄完了?”小丁用一个极有滋味的呵欠回答了他。老董说:“莫高兴早了。”

老董的预言很准确。

小冯把小丁交来的誊正稿依旧随手翻几页说:

“你这样子抄,我到哪里去改?”

小丁两眼直直地看着小冯半天说不出话。先前他只说要看,并没有说要改。再说,方格稿纸,每行之间也留了改动的空白。小丁对自己又极有信心,他的稿,别人要改,也只是小改动,总不致重写的。

两个人僵在那里。艾老过来,把稿纸从冯组长手里接过,递给小丁,教训说:“给领导看稿子,抄一行应空一行。这是起码的常识。”

小丁本来想说:“我不晓得这样的常识。”但没有说出。他“不晓得”原是正常的。这之前他的领导是生产队长。生产队长只会叫他种菜挑粪,不会叫他抄稿子。他要“晓得”,倒是反常的。

他把稿纸拿回到自己房间,那叠稿纸已经被他攥成一团。他现在才真正明白过来,这是他为坚持小冯说的彼“岷山”不是本县的此“岷山”这样一个“学术问题”所付出的代价。对面的老董本来正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的手指头在桌沿上敲着板,悠悠然唱着样板戏,看看小丁铁青的脸,也惊然止住了。

小丁咬牙切齿地把那团纸在桌子上平铺开来,吃力地弄了好久,总算让那团纸服帖。然后拿过一叠簇新的稿纸,按照艾老的教训,重抄起来。他的手不住地发抖,字怎么也写不周正。才写几个字,便“嗤”地一声撕掉,不一会,桌子周围的地方便是一片狼藉的纸团。末了,他突然把钢笔攥在拳心里,高高举起,又恶狠狠地往稿纸上戳。“突”的一声,那笔尖整个地戳进桌面,让一支黑色的笔杆颤巍巍地矗在那里。

小丁站起来,收拾自己的行李。所谓“行李”也就是牙膏牙刷毛巾。他连换洗衣服也没有带,因为不准备换洗。

“你要做什么?”

老董晓得事情不妙了。

“我走。”

“莫戆!要出事的。”

“咬我卵!”

“比咬卵厉害,会打你反革命的。”

“反革命就反革命!”

小丁出了省革委招待所,想想不能连累家里人,便连省城的家也没有回,当天就搭车回了小镇。镇上清理阶级队伍还没有结束。小丁进宿舍,刚一头栽在铺上,外面就有人敲门。是两个背着枪的武装民兵。

给小丁落实政策,说他不是反革命,仍是知识青年,是差不多一年后的事。那时候省革委主任自己成了“反革命”。

落实政策,是给小丁落实仍是知青的政策,并不等于他就可以跟别的知青一样回城。现在的这个“知青”,虽然名字仍叫“小丁”,但却是一个做过反革命的“知青”。

队上的乡下人倒很有几个同情小丁的。私下劝他,死了回城的那份心,安心在乡下过,我们帮你做屋,帮你找里头人(老婆)。

小丁不肯。宣布他不再是反革命的第二天,他回了城,在家里住了几个月。别的路都是绝的,只有一条路,就是设法买通一个医生,开一张疾病证明书,证明他丧失了劳动能力,这样可以办“病退”回城。这是好多身强力壮的知青用过的成功法子。几个月过去,他已经拖得骨瘦如柴,完全应该病退了,就是没有一位白衣天使肯证明他“丧失劳动能力”。

日子已经过到尽头。他开始准备自己的后事。想起几个月前走得匆忙,乡下还留下几件被子、衣服之类稍值钱的东西是家里人用得着的,便又省回到小镇来。班车是天亮前从省城开出的,到镇上是半上午。下车后他不知为什么生出一个念头,想去找一找镇上的老杨。

小丁和老杨并没有太深的交情。老杨有一年在农业大队蹲点抓路线教育,前后大约有三个月时间。有一天来小丁插队的这个生产队,见他一个人在先前住过几十口人的知青点进进出出,有些奇怪,夜里便来寻他聊天。他说他喜欢同城里伢子聊聊天,长见识。小丁正在做反革命,不摸他底细,向来也没有镇上干部来跟他“聊天”、“长见识”的,便木本地看着他。他对小丁的“反革命”好像一点也不在意。那天夜里坐到很晚才走,找着话头聊东聊西。说他六○年的时候差一点坐了牢。那时候他是公社书记。到县里开会,报产量。他看别人报亩产一千斤,他也毛了胆子,报了五百斤。其实他在的那个公社,很多冷浆田,平均亩产不到三百斤。县里领导以为自己听错了,要他重报,他还是报五百斤。领导就拍了桌子,说他是头一的保守分子,右倾分子。他就问怎样报才不保守,不右倾。领导说,你最少该报一万斤,别的省,别的县已经有报十万斤的了。他起先以为这回是自己听错了,等到确实弄清了领导的意图,他站起来说,那你让别人报吧。后来就开除了他的党籍,职务一撸到底,弄到这个偏僻的镇上来当勤杂工。好几年后才恢复了党籍,让他做了副镇长。

老杨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怨气,口气很平淡,像说外国人的事。他人矮矮的,头也不大,却有一个宽脑门子,一张阔嘴,嘴唇很厚。眉头常是蹙着,细细的眼睛老是盯住一个地方,好像深思什么奥秘。那天晚上后来的时间,他又谈了些很玄的话题,他问小丁,你读过很多书,未必人真是猴子变的么?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他那双探究什么的眼睛盯着满是星斗的天空,显得有些天真的样子。小丁自然回答不出,但是晓得这个人没有敌意。蹲点结束他回镇上时没有再见小丁。以后小丁也没有去找过他。但是听大队的一个什么人说,老杨临走时曾提到小丁,说是可以让他到大队广播站来编稿子。大队几位干部事后说,扯卵蛋,小丁还是反革命哩。

人跟人是有缘分的,有些人彼此相处十年八年,一旦分开便形同路人;有些人只有一面之交,但到了孤独无助的境地,却忽然记起对方。

小丁连自己也莫名其妙地想起老杨,便是后面这种情形。

老杨终于扶着一辆破旧不堪的自行车出现的时候,小丁陡然一下站起。还没有喊出声,泪水先就模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