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米的念头与行为忽然变得有点怪诞。

他开始在妈妈用的镜子里端详自己。他从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长得什么样,也从来没有想起看看自己究竟长得什么样。他在镜子里朝自己挤眉弄眼,仿佛镜子里的那一个,不是他自己,而是新结识的一个朋友。第一次在镜子里打量自己时,他吃了一惊:哇,这是细米吗?他有点害臊,因为镜子里的那个孩子长得挺俊的。他第一回知道自己的眼睛很大,眼珠儿像葡萄,睫毛很长,难怪妈妈在训斥他时会指着他的脸说:“你眼睛再扑闪扑闪的!”他用手指捏住了自己的鼻子,并发出“哞”的牛叫声,镜中的那个也学他的样子,然后他就将脑袋抵在了镜子上,再接下来,他“噗嗤”一声笑了。笑完了,他顺手在妈妈的雪花膏瓶里挖了一大块雪花膏。一股刺鼻的香味,使他皱起了鼻子,但他还是泥墙一般胡乱地抹到脸上。他走出院门时,正巧遇上了林秀穗。她一下子就从细米原先总是散发着汗酸气味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香味。她夸张地嗅了嗅鼻子说:“细米,你涂雪花膏了。”细米跑掉了,在空气里留下一股香味。梅纹走过来了。林秀穗说:“向你反映一个情况,你们班有个男生开始涂雪花膏了。”“谁呀?”林秀穗指着细米远去的背影:“他——细米!”梅纹笑了笑。

这天下午,朱金根站在操场的土台上,转身向校园内大声叫着:“你们快来看呀!”

先是三四个孩子从教室里跑出来,他们顺着朱金根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住了一阵,随即转身跑进教室大叫:“你们快出来看呀!”

所有的教室都“轰隆轰隆”地响起往外跑动的脚步声。

看什么?看细米。

细米爬到了篮球架上,正一屁股坐在篮球筐里,样子很像坐马桶。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听到外面一片“吃通吃通”的脚步声,也跑了出来。站在廊下,他们看到了坐在篮球筐里的细米,笑笑,摇摇头。

篮球场上站满了人,除了稻香渡中学的学生,还有从地里赶过来看热闹的农民。

这番情景,使细米联想到在麦场上看电影。白色的篮球板,在细米的感觉里,此时转化成了银幕,而他就是电影中的人物,下面仰头观望着的便是一大群观众。这种感觉让他心旷神怡,让他兴奋与陶醉。

初三班的周金槐大声叫道:“细米,你是在拉屎吗?”

轰然大笑。

细米将屁股往筐里埋了埋,一副全神贯注的神态,眼珠子定定地朝着前方,还鼓起腮帮子。一副十足的拉屎样。

下面的人就静静地守候着,仿佛这是全世界最高贵的、永恒的一次拉屎,是历史性的,是一个经典,是绝对不能打扰的。

有几个男孩被感染了,下意识地与细米一起进入了那个妙不可言的状态。

几只乌鸦在细米的上空盘旋着。

终于,人们有点不耐烦了。周金槐又大声叫道:“细米,你拉完了吗?”

又是一阵轰然大笑。

细米双目微闭,长出一口气,舒展双臂,屁股上收,身体紧紧地贴在了篮板上。

红藕好像真的闻到了臭味,转过身去,做扇扇状,在鼻子前面扇着。

细米跷起双腿,抱着胳膊,头微微昂起,安然坐在筐上,完成了一个让他心中感到无比豪迈的造型。

接下来,他就变成了一个玩杂技的,在篮球筐上做出许多精彩绝伦的动作。他一会儿站在筐上,双手抓住篮板的上端,身子如虫子一般收缩,再一弹,翻到篮板的背面去了。

女生们发出一片惊叫。

细米就在人们的惊愕之中,又从篮板的背面翻回到了他们的眼前。然后,他站在筐上,并慢慢地不再将身体贴着篮板。他不敢低头,而只是用眼睛往下看了看,便慢慢地脱下了上衣,露出光溜溜的上身。

他的腰细细的,肚子瘪陷,像一条几天没吃食的狗,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

他就这么站着,目光远眺,一副忘记一切、所有皆不存在的样子。

一直在房间里的梅纹得了红藕的报告,匆匆走出。路过办公室时,她困惑地望着林秀穗他们,问:“怎么不让他下来?”

林秀穗说:“谁能让他下来?只有你能让他下来。”

梅纹再转身去看时,细米正在做最后一个动作:他弯下腰,用手牢牢地抓住篮球筐后,用胳膊撑起身体,双脚离开篮球筐,然后放入篮球筐内,整个身体突然穿过篮球筐而坠落下来——双手还在紧紧地抓着篮球筐,身体如钟摆一样摇摆。

最后,在一片惊叫声中,细米双臂展开,轻飘如一片落叶,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