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梅纹夹着课本走进教室时,同学们会霍地全体起立,大声喊道:“老——师——好!”那一刻,她总会有一阵感动。她总是微微有点不好意思,向同学们回应道:“同学们好!”相对于那几十个可着劲叫喊出的声音,她的声音则像一线晶亮的细流滑过草丛。

她很投入,不久就融入了稻香渡中学。

她是初二班班主任,她时时刻刻地惦记着她的一份责任。当她发现初二班除了红藕、细米等少数几个同学外,其他同学成绩都不很理想时,她便有了一份沉重。白天,她会在课堂上督促大家认真学习;晚上,她还要去学生们的家观察与检查他们的学习。她发现这里的孩子晚间几乎是不学习的,他们将饭后与睡觉前的这段时间,看成是一天里头最美好的光阴。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在田野或村巷里疯玩,做各种各样的游戏。因此,你在夜里十点钟左右时,总能听到家长们在夜色中呼唤孩子们回家睡觉的声音,有时声音会很大——那个被呼唤的孩子或是跑远了,或是故意藏在一处不肯答应。还会听到威胁与恫吓声:“要么,你就死在外面别回家!”“门关上了,你要敢回来,砸断你的腿!”梅纹觉得乡间的孩子很有趣,也很幸福,但,她不能同意他们每晚都这样疯玩。她对她班上的同学说:“那只能是在星期六与星期天。”

从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晚上,她都会走出稻香渡中学,走进一家一家的门。

梅纹胆子小,晚间的家访,一路上,她不免总有点战战兢兢。如果是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她还不算太怕,而遇到一个没有月亮或天气恶劣的夜晚时,她这一路上老是听到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地乱跳。那时,她就会加快步伐,而乡间道路的坑洼不平常常使她在紧张中摔上一跤,有时摔倒在路面上,有时竟摔倒在路边的水沟里,那时,她就会更加害怕。她已好几次狼狈不堪地陷入这样的境地了。回到稻香渡中学的房间里,她还迟迟不能从余悸中平静下来。

夜晚的乡间,总是能给那些胆子不大的人太多的联想。

妈妈对细米说:“夜里,你去路上接一下你纹纹姐。”

于是,大约在夜里十点钟时,就会有一盏小马灯,从稻香渡中学的大门游出,穿过高粱地,穿过芦苇丛,穿过白杨树林,走过河边,走过麦场,走过木桥,后来停在了村口,像一只夜行的渔船,终于歇下了,只有一盏渔火闪烁在黑暗里。

细米将小马灯挂在一棵树的枝杈上,然后在村头的石磨旁坐下。

一直跟着他的翘翘也会坐下。

细米会安静地等候着。在等候期间,他从不焦躁。他就那样坐着,或者是看看天,看看夜色中的大河,或是凝神地去听从遥远的水面上传来的夜行拖船的汽笛声,听树上的乌鸦夜间醒来时用喙梳理羽毛的“沙沙”声……

那时,他的手会在翘翘的脊背上来回地轻轻抚弄。

抚弄着抚弄着,他的手忽然觉得翘翘的脊背绷紧了——他立即知道:她正朝这边走过来。

翘翘从他的手下跑掉了。

等他从树杈上取下小马灯时,他已隐隐约约地看到了梅纹的身影。

他提着小马灯,就站在那儿等她,然后与她一起回家。

第一回,她就没有太惊讶,好像事先有约,到时细米会在这里等她。

细米上路前,都要将小马灯的灯罩取下仔细擦拭。他学着爸爸擦灯罩时的样子,用手堵住灯罩的一头,另一头则套在嘴上,然后一口一口地往罩内哈热气。等罩内已是雾蒙蒙的样子时,再用一根筷子绞了布或软纸捅到罩内擦起来,直擦得灯罩没有一丝烟迹,亮晶晶地闪烁着光芒。

妈妈说:“你做其他事,也这么细心就好了。”

林秀穗说:“师娘,这你不懂。”然后朝正聚精会神地擦拭灯罩的细米一挤眼睛。

细米不理会林秀穗,转过身去,依然把嘴套在灯罩上哈着热气,两腮鼓起时,像荷叶下叫唤的一只青蛙。

这天夜里,正当细米坐在村口石磨旁等梅纹时,红藕去春柳家核对数学题,路过时,看到了细米。

“细米,你坐在这儿干什么?”

“……”

红藕看了看小马灯,说:“我知道了,你在等她。”

细米连忙说:“我在等梅老师。”

细米很少叫梅纹为“梅老师”。细米面对梅纹时,没有称呼。“纹纹姐姐”是妈妈代他叫的,他从来也没有这么叫过。他与梅纹说话,前面是光秃秃的,不带称呼。妈妈说:“饭好了,叫你纹纹姐姐吃饭。”他就去叫梅纹,说:“饭好了,妈妈叫你吃饭呢。”梅纹又在看栀子花了,他就把她眼中的那朵摘下给她,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他们一起在那间小屋里待着时,细米要问梅纹这一刀怎么走,不是用目光问她,就是很简单地一句:“是这样吗?”现在,他说出“梅老师”来,自己都觉得怪怪的,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你天天晚上在这儿等她吗?”

细米点点头:“你去哪儿?”

“我去春柳家,我有一道数学题好像做错了。”

“哪一道?”

“第五道。”

“我会。”细米很想帮助红藕,他就向红藕讲解开了。

可红藕打断了细米的讲解,说:“我不用你教,我要让春柳教。”红藕说完了,却并没有立即去找春柳。她站在那儿,望着枝杈上的小马灯,过了好一会儿,说:“真亮。”

细米说:“我每天都要擦灯罩。”说完了,细米心里很后悔。

“以后,你还会天天来这儿接她吗?”

细米点点头。

“下雨了,也来接吗?”

细米点点头。

“下雪了,也来接吗?”

细米点点头。

红藕不问了,依然望着小马灯。

细米看到,在灯光的映照下,红藕的脸是红红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我去找春柳了。”红藕走了。

细米说:“明天,我和妈妈去镇上赶集,你去吗?”

红藕掉头答道:“我才不去呢。”

细米呆呆地望着红藕的背影:不去拉倒。

后来,红藕不怎么到细米家来玩了。

细米照样每天夜里来接梅纹。在等待中,细米想:红藕还会找春柳吗?那时,他会往红藕家的方向张望。

红藕再也没有找春柳,但细米好几次听见红藕在村巷里唱歌——

萤火虫,夜夜红,

妈妈织布做灯笼。

亮了地,亮了天,

灯笼下面梳小辫。

抹了油,戴了花,

女孩儿穿上了红布褂……

红藕唱得很快乐,但红藕只在村巷里唱,人影儿却不肯闪出深深的巷子……

梅纹有时也会取消晚间的家访,那是在郁容晚在黄昏里来到稻香渡的时候。

郁容晚到现在也未进过梅纹的房间,他像往常一样,将自行车骑到荷塘边,然后将它往树上一靠,掏出用手帕包着的口琴吹起 来——他只用口琴告诉梅纹他来了,他只用口琴召唤她。

一听到口琴声,梅纹的眉毛就会轻轻抖动一下,眼睛里闪过某种亮光,然后放下手里的活,不紧不慢地朝荷塘边走去。

口琴声会偶尔停住,他和她轻声谈一些话,谁也没有听到过他们的谈话。但绝大部分时间里,口琴声是响着的。他会吹很多曲子,细米从未听到过那些曲子。那些曲子似乎有一种神秘莫测的力量。有时,细米会觉得很快乐,是那种水从高处流淌下来溅起许多水珠的快乐;而有时又会觉得很伤心,甚至心疼疼的,像是在一个愁惨的秋天里或是在一个寒星闪烁的夜晚。冯醒城和宁义夫都懂这些曲子,他们说:“他吹的是俄罗斯民歌。”他们还能一一地说上名字来。林秀穗似乎很喜欢听。

细米也很喜欢听。口琴声一旦响起时,细米就会停住手里的刻刀。口琴声像一只无形的手,牵着他,不知将他带向了什么地方。

郁容晚又来了。

梅纹正在小屋里给细米讲刀法,听到口琴声,她的心思就走了。她离开了小屋,走向荷塘边。

此时的荷塘已是一番枯寂,秋风吹尽了绿色,而将褐色涂满了大地,荷塘里的荷叶是那种更深重的褐色——黑褐色,而且已变得稀落,不少已经折断,落在水中,立着的那些,也都卷叶,一副很坚强但又显出一番弱不禁风的脆弱样子。

但无论是郁容晚还是梅纹,心情却都比荷叶还在一派生机时要好,尤其是梅纹。

月光很好,田野显得十分辽阔。

细米无心再去体会梅纹所说的刀法,走出屋子。见了那个大草垛,他又起了爬上去的念头,并且念头一起,他就很快地爬了上去。坐在草垛顶上,他并没有看他们,他仰天看秋天的夜空——秋天的夜空显得十分明净,星星像颗颗被打磨了,钻石一般亮。

有一阵,细米想起了那盏小马灯。傍晚时,他又仔细地擦过灯罩,但今天肯定用不着它。今晚上它只能很孤单、很冷清地立在窗台上了。今晚上,梅纹也不再会想起它了。他不免为它感到有点惋惜,甚至有点伤感。

冯醒城看见了细米,说:“细米,让你爸爸也买一把口琴。”

细米躺了下去——躺了下去,冯醒城就看不见他了。

细米将双手交叉着枕在头下,腿跷着,看天空,听琴声,随心思乱起,后来,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