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的家族是个大家族。姥爷的家族里人口众多,多得家族需要转移草场的时候,照顾牲畜得分出一半的青壮劳动力,照顾老幼妇女得分出另一半青壮劳动力,这支由人畜共同组成起来的迁徙队伍热闹非凡地从青森草原走过的时候,你会觉得青森草原是在流淌着,连风都热烈了起来。

父亲在很多年后曾不无揶揄地对我们说,解放全人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业。你们想一想 呀,光是解放你们姥爷家就得花多大的力气呀?这世界上有多少你们姥爷这样的家庭呀?那是一件容易的事业吗?

姥爷家里的人口众多,上一辈和下一辈的不算,光是母亲这一辈就有兄弟姐妹十三个。母亲有八个哥哥,一个弟弟,两个姐姐,一个妹妹,那实在在一个繁荣昌盛的大家庭。很多年后,母亲曾经给我们讲起过那种繁荣昌盛的景象,她对那样的往事充满了怀念。但是我们这些做孩子的,我们对母亲的怀念十分茫然,我们始终弄不清母亲家里那些成员们的关系,弄不清那些舅舅和姨,他们谁是谁。我们弄不明白的原因不光是母亲家里的人太多,多得我们没法记住。我们弄不明白的原因还在于母亲的家在青森草原 上,那里开满了美丽的紫云英和格桑花,牛马遍地,羊群如云,肥硕的牧羊犬壮如牛犊,它们快乐地到处追逐着、撒着欢,使草原一派生机勃勃。那是我们不熟悉的地方,是我们这些母亲的孩子们只在书本和电影中看到过的地方,是我们向往的地方。我们因为不熟悉,因为向往,总 是把母亲讲叙中的事情和我们印象中的事情弄 混淆了。在母亲讲叙那些往事的时候。我们总会不明道理地问:您说的那个在格桑中搬倒小牛犊的人,她是谁呀?或者我们会问:您说的那个用弓箭射死了黑熊的人,他是谁呀?我们这么不明道理地问,总是把母亲问得一愣。母亲愣过 之后就吸息一市,娃娃地走开,去风房做她的饭,去卫生间洗她的衣服,去院子里侍弄她的花草树木。那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母亲她会沉默着,不再给我们讲她家族的往事,不再给我们讲紫云英格桑花和小牛犊一般大的牧羊犬以及黑熊的事情了。

我们对姥爷家族里的事情一直是含混着的,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小姨。

小姨是对姥爷家里的成员知道得最多的一个。

母亲家有四姊妹,大姨、二姨、母亲和小姨,她们同是那种百里挑一的美人胚子,但她们的美是不一样的。

我没有见过大姨、母亲和小姨年经时候的样子,我不知道她们那个时候的美丽是怎样的。我也没有见过二姨,她在更早一些的时候就离开姥爷家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我能证明的是,直到中年和老年的时候,大姨、母亲和小姨仍然是女人当中最受人注目的那一类,无论她们走在什么地方,无论她们是走着、站着还是坐着,无论她们有没有笑容、说不说话,都能让人眼睛倏然一亮。

即使这样,即使我能证明大姨、母亲和小姨在她们中年和老年时的美丽,我仍然很想知道她们年轻时候的样子。我问过我的几个舅舅,她们年轻时是什么样子的?我一问舅舅这样的问题他们就很得意。他们把紫红色健康的脸膛仰向天空,哈哈大笑着,说,你看你这问的算是什么问题?你就不能问点真正的问题?还能怎么样?总之在青森草原,你要想见到最美丽的女人,你就只能到我们沙木腾格力家来,你不到我们沙木腾格力家来,你见到的所有美丽都不算数。

舅舅们的说法很霸道,他们基本上是没有商量余地的,并且目空一切,这让我有一点迷惑。我迷惑的原因是姥爷家族的人他们生活在青森草原上,青森草原那种地方,到处是丰硕的青草和疯长的鲜花,到处是歌唱着的鸟儿和打着喷嚏的骏马,风吹得无拘无束,任意捉一缕下来摊在膝头上,那袅娜的风都美得惊人,美得你根本就站不起来,你就只好永远坐在那儿发呆,等风让你欣赏够了自己吹开,连风都美成了这种样子,况乎比风更健康快乐的人;青森草原那种地方,天高云淡,地阔风浓,自由自在,是辽阔到骑着弛聘的骏马撒开缰绳都能在马背上打呼噜睡的,是自由自在到想要在马背上打跟头打到云里去躺着睡上一觉也没人去管你的,青森草原这个样子,用不着向谁来谦逊和客气。但即使这样,即使青森草原上的人都美成了云彩,青森草原上的人都不知道谦逊,舅舅他们也不该那么把脸儿仰向天空张扬地来说,他们这么把脸儿爷向天空张扬地说,并且哈哈大笑着,让我这些没有机会生长在青森草原上的人还有什么意思?

我没能从舅舅们那里了解到大姨、母亲、小姨年轻时是怎样美丽的,我又新生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问舅舅们:我的大姨、母亲和小姨,她们当中谁最美丽?

这回轮到舅舅们迷惑了。

舅舅们迟疑了片刻,说,她们三个人如果是安静的,坐在那里或者站在那里不动,最美丽的那一个是你大姨;她们三个人若是动起来,比如说像风或者说像马,那不用说,准是你小姨。

在以后的很多时间里,我一直在想象着舅舅们的话。我在想象我美丽的小姨,她在动起来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子。我想象过快乐的风是金黄色的桦木林中吹拂过的样子,想象过活着的梅花鹿轻盈地飞跃过溪流的样子,想象过栽满的榛子从高高的枝头哔剥坠落的样子,想象过变幻莫测的云朵在天空中出现又消失的样子,想象过湿漉漉的花籽从一大片草尖的这一头滑动到那一头的样子……

我的想象无数,却从来没有真正抵近过小姨。我知道我没有抵近,我所有的想象都不是小姨,它们也许是她的伙伴但不是她,她不是那个样子的,她是她自己的样子,她是她自己想要作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