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禾生在“勾引”朱金秋吗?是的。

这也很自然,他们同是一年生的,同在一个村上,从小在一起长大,他们彼此都很熟很熟,如果他们爱上了,那有什么奇怪呢。说真的,倒是因为太熟悉了,早就习惯得像兄弟姐妹一样,所以好久不曾想到他们之间竟还要恋爱,因为这从小建立起来的亲密、纯正的友谊,常常使异性的吸引力失去光彩。他们总是很信任,很亲爱,总是心贴着心,直来直去,有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曾发生过疑虑或尴尬。直到一年前,有一次晚上看电影,回来路上,该死的小金顶竟发生了一次超龄求知欲。

看电影回来,一路都是人,金秋、禾生、金顶就在这个列队里。大家看了电影,自然会有感想;三人一群,四人一排,各说各的。禾生同金秋也在谈。金顶忽然问道:“他们吃的什么呀?”

“谁吃什么了?”

“电影里的那个国均。”

“那个男主角吗?”

“对”

“他没有吃什么。”

“吃的,你们怎么没看见!”

“我没看见,他吃什么了?”金秋奇怪极了。

“那么,为什么他和那个女的两张嘴合在一起呢?”

“别瞎说,你懂什么!”禾生连忙说。

“你才不懂呢,看见了还说他们没有吃什么。不吃什么为什么嘴对嘴?你懂你就说出来!——嗜,说不出吧!还骗我懂呢。”

他们果然“不懂”。剩下的一段路,竟都不再开口了。

明天早晨,禾生上码头挑水,碰着金秋洗好了衣服往回走。

按理金秋就会说禾生起晏了,但是今天竟不曾说。有那么很少几秒钟,两人自然而然面对面停滞了一下,互相看到对方的眼珠悠悠地转一圈,然后眼光溜到旁边去,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看,就擦身走过了。

不必再说了,该死的金顶,全是他惹出来的!

从那以后,他们就担了心事,知道两家老人有疙瘩,不大容易称心如意地结合。陈禾生很想讨这位未来丈人的欢心,他知道朱坤荣喜欢能干、俭朴、吃得来苦的人,这些陈禾生自认还够格。也许朱坤荣还不曾看出他的精明处,他倒是摸着了朱坤荣有些贪多算小的弱点,他随时都在找机会扮演“努力为你服务”的角色,尽可能让朱坤荣接受他这无偿的劳动。应该说,小伙子做得相当成功。

陈禾生估计也没错,朱坤荣对他的德性倒并无异议,但一听到有那么回事,就别扭了,恼火了,闷着一肚子不快。但又不肯发作。孩子是自己从小看他长大的,而且长在自己身边,就在他爹狗屁倒灶同自己闹矛盾的时候,也没有影响孩子之间的来往。他也不曾对他有另外的看法。现在自然不便对他说什么了。他只有生陈洪泉的气,从前亏待了自己,如今又坏着心计来讨朱家门上的便宜。女儿养到这么大,正好帮着自己挣家业,况且又碰着了好时代,有多少能力尽管可以使出来,收入能成倍成倍地增加,陈洪泉倒使个招儿来挖他的墙脚了;走着瞧吧,没有那样的便宜事。朱坤荣不打算把女儿看成赔钱货。现在提倡晚婚,晚婚好嘛!朱坤荣举双手赞成,第一,女儿应该帮父母多做几年生活,报答养育之恩。第二呢,将来出嫁的嫁妆也要靠自己挣出来。当然做父母的也有一份心意,但不能靠这一点成什么气候。将来朱坤荣怎样打发女儿出嫁,就全看女儿自己的努力。现在,八字还没写一撇,早着呢,对象是天皇老子,也得先穿破几件龙衣再说。至于到陈家门上去做媳妇,那得多看看情况,不光考验女婿,还要考验考验公爹呢。

一句话,朱坤荣要难一难陈洪泉。你陈洪泉是共产党员、大队支委、生产队长,十多年来一直领导大家走那个“集体富裕”的道路,结果把大家弄穷了。你算是个正派人,并不曾像有些干部那样“集体不曾富,自己倒富了”。你同大家一样穷,但总不能再穷光荣了吧!这两年大家在富起来,真正要集体富裕了,你也该显显自己的能耐!你的能耐在哪里?你还不及我朱坤荣,身上穿的、碗里端的不说,你那三间破屋几时才更新?我女儿不是王宝钏,休想把新房做在寒窑里。你的任务重着呢,自顾自忙几年再说吧,别先把眼睛看着人家的姑娘!

朱坤荣是向前看的,并不记他,不过因为过去有过不愉快,现在要求苛刻些罢了。这也算通情达理了。真的,他对陈洪泉也像大黄狗一样,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嘛。

朱坤荣这样想着的时候,往往同陈禾生的出现联在一起。有时候,是陈禾生站在自己面前了,他才想起这些来。而另一些时候,则好像是一种感应,往往是“想到曹操,曹操就到”。

这真是缘分。

自从朱坤荣买回毛竹节枝以后,陈禾生虽然自家不曾买到,但却得到了一个为朱坤荣报效的大好机会。扎扫帚是陈家村上的传统副业,陈禾生从小就跟着大人们到供销社的作场里去做过加工活,天下无没用的技能,现在可给他大开了方便之门。靠了这一点,他可以随时随地走进朱坤荣家大门,在那儿同心爱的金秋姑娘一起操劳,爱待多少时间就待多少时间,决不会成为讨厌的人物。

聪明的陈禾生把这种机会利用到艺术化的程度,每当朱坤荣吃完中饭,打着饱嗝,努力克服午睡的渴望坐到矮板凳上去扎扫帚时,陈禾生就潇洒地走进来了。他常常穿着天蓝色的西短裤,印有红字的白背心,轻轻快快地叫了一声伯伯,并不在乎朱坤荣是否答应,就走过去把愁眉苦脸的金顶从坐位上推到一边,一面动手操作,一面说:“去午睡吧!”他做得自然而亲昵,完全像一家人。金顶得了空,扑刺就往外飞,可以玩一会,朱坤荣呢,也听出“去午睡吧”那句话是对着他说的,虽不肯答话,脸上平板板地像不曾理会,其实心里像吃了杯冰淇淋那样舒服。

这种时候,他会对懒散地坐着还未动手的儿子金发不满地说:“还不曾歇够哪,这像是给自家做事吗?”一句话泄露了天机。他本无心,别人却听懂了。

“不怕猪头不烂,就怕火功不到。”陈禾生想起这句不大恭敬的话,其实倒也确切。他有的是工夫,他舍得工夫替朱坤荣赚钱。他不在乎,他要人!他相信胜利一定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