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你给她看手相。她有一双柔软的小手,一双小巧的非常女性的手。你把她手掌张开,把玩在你手上,你说她性格随和,是一个非常温顺的姑娘。她点头认可。你说这是一只多情善感的手,她笑得挺甜蜜。表面上这么温柔,可内心火热,有一种焦虑,你说。她蹩着眉头。

她焦虑在于她渴望爱情,可又很难找到一个身。已可以寄托的人。她太精细了,很难得到满足,你说的是这手。她撇了一下嘴,做了个怪相。

她不止一次恋爱——

多少次?她让你猜。

你说她从小就开始。

从几岁起?她问。

你说她是个情种,从小,就憧憬恋情,她便笑了。

你警告她生活中不会有白马王子,她将一次又一次失望。她避开你的眼睛。

你说她一次又一次被欺骗,也一次又一次欺骗别人——她叫你再说下去。

你说她手上的纹路非常紊乱,总同时牵扯着好几个人。

啊不,她说了声。

你打断她的抗议,说她恋着一个又想另一个,和前者的关系并未断绝,又有新的情人。

你夸大了,她说。

你说她有时是自觉的,有时又不自觉,你并未说这就不好,只说的是她手上的纹路。难道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吗?你望着她的眼睛。

她迟疑了一下,用肯定的语气,当然什么都可以说。

你说她在爱情上注定是不专注的。你捏住她的手骨,说你看的不只是掌上的纹路,还看骨相。说只要捏住这细软的小手,任何男人都能够把她牵走。

你牵牵看!她抽回手去,你当然捏住不放。她注定是痛苦的,你说的是,这手。为什么?她问。

这要问她自己。

她说她就想专心爱一个人。

你承认她想,问题是她做不到。

为什么?

你说她得问自己的手,手属于她,你不能替她回答。

你真狡猾,她说。

你说狡猾的并不是你,是,她这小手太纤细太柔软,太叫人捉摸不定。

她叹了口气,叫你再说下去。

你说再说下去她就会不高兴。

没什么不高兴的。

你说她已经生气了。

她硬说她没有。你便说她甚至不知道爱什么?

不明白,她说她不明白你说的什么。

你让她想一想再说。

她说她想了,也还不明白。

那就是说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爱的是什么。

爱一个人,一个特别出色的!

怎么叫特别出色?

能叫她一见倾心,她就可以把心都掏给他,跟他随便去哪里,那怕是海角天涯。

你说这是一时浪漫的激情——

要的就是激情!

冷静下来就做不到了。

她说她就做了。

但还是冷静下来,就又有了别的考虑。

她说她只要爱上了就不会冷静。

那就是说还没有爱上。你盯住她的眼睛,她躲避开,说她不知道。

不知道她究竟是爱还是不爱,因为她太爱她自己。

不要这样坏,她警告你。

你说这都是因为她长得太美,便总注意她给别人的印象。

你再说下去!

她有点恼怒,你说她不知道这其实也是一种天性。

你这什么意思?她皱起眉头。

你说的意思是只不过这种天性在她身上特别明显,只因为她太迷人,那么多人爱她,才正是她的灾难。她摇摇头,说拿你真没有办法。你说是她要看手相的,又还要人讲真话。

可你说的有点过分,她低声抗议。

真话就不能那么顺心,那么好听,多少就有点严峻,要不,又怎么正视自己的命运?你问她还看不看下去?

你快说完吧。

你说她得把手指分开,你拨弄她的手指,说得看是她掌握她自己的命运还是命运掌握她。

那你说究竟谁掌握谁呢?

你叫她把手再捏紧,你紧紧握住,将她的手举了起来,叫大家都看!

众人全笑了起来,她硬把手抽走。你说真不幸,说的是你而不是她。她也噗味一笑。你问还有没有谁要看的?姑娘们全都沉默。这时一只长手指的手掌伸了过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说,你看看我。

你说你只看手相,并不看人。

叫你看看我的命运!她纠正你。

这是一只有力的手,你捏了捏。

不许说别的,你只说一说我有没有事业。

你说你说的是这手挺有个性。

你就简单说说我事业上能不能成功?

你只能说这是一只有事业的手,有事业并不一定等于成功。

不成功还算什么事业呢?她反驳你。说有事业也可以是一种寄托。

你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没有野心。 她松了口气,僵硬的手指跟着松弛了。是没有野心,这她承认。

你说她是个倔强的姑娘,只缺野心,并不想支配别人。

是这样的,她咬了咬嘴唇。

事业往往同野心又分不开,对一个男人来说,说他有野心就是说他是个有事业的人,野心是事业的基础,野心无非要出人头地。

是的,她说,她不想出人头地。

你说她只想肯定自己,她不算漂亮,可心地善良。事业的成功总少不了竞争,由放她过故善良,也就打败不了对 手,自然也不会有出人头地的意义上的成功。

她低声说她知道。

有事业不一定成功也还是一种幸福,你说。

可她说那不能算幸福。事业上不成功不等故没有幸福,你一再肯定。 那你说是一种什么样的幸福?

你指的是感情上的。

她轻声嘘了口气。

你说有一个人偷偷爱她,可她并不重视,甚至都没有想到。

那你说是谁?

你松开她的手说,这就得好好想一想。

她睁大眼睛,凝神的当口众人又都笑了,她于是不好意思,也埋下头笑。

这真是一个愉快的夜晚,姑娘们都围拢你,纷纷伸出手来,争着要你给他们看相。你说你不是算命先生,你只是个巫师。巫师,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女孩子们都叫。不,我就喜欢巫师,就爱巫师!一个姑娘搂住你,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看看,我有钱还是没钱?她挡开别的手说,我才不管什么爱情和事业,我只要一个丈夫,一个有钱的丈夫。

找一个老头子不就得了?另一个姑娘嘲笑道。

为什么非得找个老头?胖手姑娘反驳她。

老头一死,钱不都归你?再去找你爱的小伙子。这姑娘有点尖刻。

要就不死呢?那不惨了?别这么坏啊!胖手姑娘冲着那女孩子去。

这肉乎乎的胖手非常性感。你说。

所有的人都拍手,吹口哨,叫好。

你看手相呀!她命令道,大家不许打岔!

说这只手性感,你一本正经,意思是这手招来许多人求爱,弄得都难以选择,不知如何是好。

有的是人爱这倒不坏,可钱呢?她嘟嚷着嘴问。

众人跟着都笑。

不求钱而求爱的却没有爱情,追求钱的没钱却有的是人爱,这就是所谓命运,你严正宣告。

这命就够好的啦!有个女孩子叫道。

胖手姑娘耸耸鼻子,我没钱怎么打扮自己?只要打扮得漂漂亮亮,还怕没有人要?

说得对!姑娘们一起附和。

你呀,就想要女孩子们全围着你转,你真贪心!一个姑娘在你背后说,你爱得过来吗?

可你向往那么个快快活活的夜晚,你说你哪只手都爱,哪只手都要。不,不,你只爱你自己!一只只手都挥舞着,抗议,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