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权和玉秀是最后一拨儿进大院的。孙家权穿一件酱红色新皮夹克,起码价值两千多块钱,比钱满天身上的黑皮夹克还高级。本来,他平时就穿件旧羽绒服,不咋好打扮。可腊月三十那天,金聚海临回家过年时,给他送来这夹克,说是一个朋友送给他的,穿着大。孙家权当时挺不好意思的,说那就借着穿几天吧。金聚海说咱们谁跟谁呀,一件衣服算啥,反正也是人家送给我的,我也不能卖给你。孙家权当时还惦着从钱家拿出的那二十万块钱,说咱们硬拿人家钱,将来万一让人家告上去,没有好果子吃,还是抓紧还给他们吧。金聚海说你只管放宽心,过了年就还,眼下这钱在人家账上,得转出来,走手续得走几天。

玉秀看见孙家权穿这件新皮夹克怪阔气的,就说可惜呀,老妈抱孩子,是人家的。孙家权脸色沉下来说早晚是我自己的,我会有钱的。玉秀说你早晚有钱管啥用,过年看我爹去,人家都有钱,出手大方,就咱手上没有像样的礼物。孙家权嘬嘬牙花子,就出去了,一小会儿从供销社的商店拎来两瓶子茅台和好几条子烟。玉秀吓了一跳,她知道茅台的价格,连这些烟起码得上千元。孙家权说没事,都让他们记在政府的接待费里,到时候一起算。玉秀说万一到时候人家一笔一笔地算可咋办。孙家权说县里领导给市里省里头头送礼,谁能查得清送了多少,谁敢问我送给谁,一样的事,不用害怕,就这一回。

正是如此,孙家权和玉秀进家时一派风光,穿的戴的拎的,都像发了大财回来的人。赵德顺老汉坐在炕边瞅瞅那酒心疼地说:“不是连工资发的都困难吗?咋还花钱买这么贵的东西。能好到哪去,一瓶好几百?敬酒一块二一斤,我喝着挺好的。”

孙家权看大家都注意着自己,半开玩笑地说:“现在讲生活质量。这些东西,南方人讲话,毛毛雨啦!”

众人都有点吃惊。

钱满天担心孙家权是在乱造那二十万块钱,又没法当众把话说透,只好绕着弯子说:“看来大姐夫这是发啦,能不能泄个密,这是在哪儿发的财?我们也好给你庆祝庆祝。是不是啊?各位。”

“是是。”黄小凤带头说。她看着孙家权就不顺眼,心里说国民当县里一把手,也没像你这么神气,你小子准是得了不义之财,才能一下子抖起来。

大家也都说讲一讲,别搁在肚子搁烂了。赵国民这会儿也缓过来了,他倒不像黄小凤那样嫉妒孙家权,他只是有些奇怪,暗想乡镇到年底也没有啥奖金可发呀,工资补上一半就不错了,孙家权哪有钱买这些东西穿这么好的衣服。赵国民说:“你说说也好,现在大家都盼着富起来,有新鲜经验,旁人可以借鉴嘛。”

孙二柱说:“说说没关系,没有人闹红眼病,也没有人绑你的票……”

孙家权瞥了他一眼说:“说哪去了,谁敢干那种事。我嘛,不过是要搞些新的开发,往镇里引进资金,加快一下经济发展的步伐。就这些。”

赵国强问:“你是要搞。咋还没搞,就先见效啦?”

孙家权说:“已经搞起了一部分……”

赵国民说:“什么项目?县里怎么不知道。”

孙家权说:“还没向县里报呢,正在谋划中。”

孙二柱说:“我还谋划建一个奶品加工厂呢,我咋没穿上这新皮夹克?”

孙家权上了火:“嘿,你们咋都冲我来啦?我穿这件衣服,犯了啥错误咋着?你们这么审我。”

钱满天笑着说:“不是想让你介绍经验吗,只要你真有效益了,你就是穿金挂银,我们才高兴呢。”

玉秀在外屋说:“行啦,你们别逼他啦!谁家过年不兴吃顿饺子!乡镇干部也有驴粪球发烧的时候。你们就别往下问啦,再问就露馅啦。”

孙二柱拍手说:“对,鸡不尿尿有一便。猫有猫道,狗有狗道,人有社会主义大道,咱甭管那么多啦。不过,我猜出来啦,这衣服没准是谁送给你的。”

众人一拐。

孙家权问:“你咋见得?”

孙二柱摇摇脑袋像想起点啥说:“你脱下来吧,这屋里热。”

孙家权笑道:“你想抢咋着?”把皮夹克脱下来。

孙二柱抓过来仔细瞅瞅衣领子下面,又拍手喊到:“找着啦,找着啦,这上面有字,人家留着记号呢。”

孙家权抓过去看,上面写个很小的“孙”字。孙家权镇静下来说:“这有啥,这是我写的,孙字嘛。”

孙二柱说:“恐怕不是你那个孙字吧。”

孙家权说:“那是你的孙字?”

孙二柱说:“没错,这就是我的孙字,这是我写的。大哥,用不用我揭开这个谜?我差点都忘了,这是我买生儿子指标,送给金聚海的……”

孙家权脸臊得发红说:“你……你胡编乱造……”

见此情景,赵国强赶紧说咱换个话题吧,听听爹对咱有啥说的。众人将目光便对准德顺老汉。德顺老汉说:“我还想听你们说呢,我有啥可说的,你们在外面新鲜事多,我听着也有意思。”

孙二柱说:“对,咱们说点有意思的,给老爷子开开心。我先说一个,说原先当干部的是喝坏了肝,喝坏了胃,喝得老婆背对背。现在呢,不那么喝了,都使出花花点子找情人了。有一天睡到半夜,突然大喊,不好啦,我老婆来啦!他老婆在一旁推醒他问,你刚才跟谁在一起睡觉呢?他还没大清楚,反问,你问哪一个,胖的瘦的?”

赵国民笑道:“你别这么寒碜我们党政干部,那兴许是你亲身经历的事。”

几个人都笑了,说孙二柱你老实坦白,有没有这事。

钱满天说:“有个领导要提拔了……”

孙二柱赶紧又抢过去说:“我说,有个镇长想提拔,做了个梦,说是跟小姨子睡到一块了。他媳妇没在家,他想圆梦,小姨子让他说,他不好意思地说了。小姨子说你升不了啦,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门。后来,他媳妇回来了,他把做的梦一说,他媳妇给他一个耳光,说这回行啦,你肯定‘上’去啦!孙书记,对不?”

这笑话挺厉害的,说得孙家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赵国民倒还能承受,他说:“我这年龄快到站了,没有我的事了。”

孙二柱说:“没有您的事了,您得为他想想,不能总让他呆在下面。这年头,该提拔自己的人就得提拔,有权不使,过期作废。”

赵国民面有难色说:“议过他,可一考虑年龄,就差点了。”

孙家权没想到话题让二柱给转到这上来,便对二柱有几分感激。朝着二柱扔过去一根烟,他说:“咱们一年到头才聚这么一回,得说点真格的,对大家都有好处。比如说这个权吧,大哥在县里是一把手,说话是管用的。咱倒不是让大哥偏向咱自己家的人,可总也得有个照应吧。日后有那一天大哥往二线一退,后面跟不上一个能说话算数的人,到那时候,您办个事啥的,找谁呀。”

他这么一说,把刚才那嘻嘻哈哈的气氛全给弄没了,一个个变得严肃起来。赵德顺说:“家权说的有那么严重吗?共产党的天下,还能一朝天子一朝臣?”

黄小凤说:“不能那么讲,可实际上有那回事。有的地方还挺厉害的呢。”

赵国民摇头说:“可没像你说的那样,提拔干部有程序,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这个我清楚。”

钱满天说:“大哥您是清官。可真有人靠送礼提拔的。我有一个朋友跟我打赌,说花五万块就能买个乡长当,我不信,你猜咋着,花了四万五,就当上了。”

黄小凤问:“怎么省了五千?”

钱满天说:“那五千私下给组织部长老婆了,老婆不让说。”

赵国民问:“你说的这是谁?”

钱满天说:“放心,是外地,不是咱们这的。”

孙二柱说:“您以为咱们这没有咋着?金聚海,把金矿弄个乱七八糟,自己捞足了,不是照样到地方来当官,肯定是花费不少……”

赵国民着急地说:“我可以以党性保证,咱没收过他一分钱……”

黄小凤说:“瞧你,这又不是纪检委,保什么证呀。”

赵国民说:“这可是原则问题。在金聚海的工作安排上,我本来是不赞成的,可是……可他托了人……唉现在干部使用上的因素太多,咱一个小小七品县令,实在是谁也得罪不起呀。”

孙家权深有同感地叹口气:“大哥说得对呀。比如我吧,在镇里像个人似的,说说这个说说那个,好像多牛气。狗屁!到县里,到市里,往哪个部门一走,我就不是孙家权啦,我就是孙子!见着谁就得拜谁,哪个庙哪个神,咱都得敬着,差一点都不行。差啦,你就办不成事。”

赵德顺说:“那就没个章法啦?想咋干就咋干?”

孙家权说:“章法是有,可章法是大的原则,往下具体操作,还有好多道道呢,咋个走法,得由具体人去操办。”

玉秀手里端着碗打鸡蛋,把脑袋探到屋里说:“我说你们累不累呀,一见面就叨叨这些事,我们都听得脑袋涨了。说点别的吧,让大家伙都轻松轻松。”

玉玲在外屋喊:“让爹说,爹有话说。”

赵德顺摇头:“我没啥说的。”

玉玲说:“说房子的事。”

赵德顺想起来说:“不说我还忘啦,那天我跟玉玲她们唠过这事,也不算定下来,就是想等你们都回来,一块合计合计,咋办好……”他就东一下西一下把自己想盖楼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了,大家伙都不吱声,互相瞅瞅。抽烟的抽烟,不抽烟的喝茶,还有的嗑瓜子。

院子里是孩子们的天下,他们不愿意在屋里呆着,院里的阳光给他们提供了极爽快又温暖的场地。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在一起谈论的是影星、歌星或足球啥的。小黑狗从未见过这么多人,这时也欢蹦乱跳地在人们中间钻来钻去。

国民女儿问大丫:“听说你家有养牛场?”

大丫说:“是肉牛养殖场。”

孙家权的儿子说:“那么多牛,都是你们家自己的吗?”

大丫说:“那当然。原先少,后来越养越多。”

“是你家有钱?还是电影明星有钱?”孙家权的女儿问。

“不知道。我们家没有钱。”大丫说。

“我们家的牛就是钱。”二丫说。

大丫问孙家权的女儿:“你爸是镇长,你们家一定最有钱。”

钱满天的小闺女说:“他爸连工资都开不出来,他家没钱,还从我们家骗走二十万呢。”

孙家权的女儿急了:“你说谁骗你家二十万块钱?你别冤枉好人!我爸是镇长,我爸才不稀罕你家的钱呢!”

“你爸骗我家的钱,把我爸都气病啦!”

“你瞎说!”

玉秀朝院里瞅瞅,回头对玉芬说:“大人之间的事,咋弄到孩子那去,这多不好!”

玉芬说:“谁也没跟她说,都是她自己看见的。”

玉玲说:“也没法子把她眼睛蒙上,把耳朵堵上。”

玉秀说:“行啦行啦,你们家有钱,也没有必要这么踩人呀!要这么着,这个家我没法回啦!”她气呼呼朝屋里喊,“孙家权,咱们走!”

孙家权早听见外面说啥,摊开双手对钱满天等人说:“瞧瞧,多没劲,看来这是要撵我走呀!”

钱满天脸上挂不住了,到了外屋冲玉芬和闺女喊:“胡说啥呀!大人的事,你们瞎掺和个啥。去,打游艺机去吧。”

“我没钱。”

“给你,跟姐姐哥哥妹妹一块去。”

钱满天掏出一张百元大票甩给闺女。大丫突然又跑回来问:“妈,花钱打游艺机是不是浪费?”

玉琴一边捞着饭一边说:“今天过年,浪费就浪费一点吧。”

孙玉柱探头说:“她咋能浪费,我咋就不中呢?你把钱都藏起来,不多给我一分。”

玉琴说:“你跟大家报报账,这一个腊月,你输多少啦?”

黄小凤问:“多少啦?”

孙玉柱说:“也就是一头牛钱,没多少。”

玉琴说:“三千多块,你还嫌少呀。我这家早晚得败在你手里!”

孙二柱说:“没儿子,再大的家,早晚也没有用,不花干啥!”

黄小凤说:“你可以招个上门女婿嘛。”

孙二柱说:“那是自己给自己添病。狗肉贴不到驴肉上,两码事,没个尿到一壶。回头他想抢班夺权,再弄点药儿把我们两口子给害巴了,不是办不出来的。”

钱满天说:“你净往邪处想,害人的有几个,多数在一块过得都挺粘乎。”

孙二柱说:“咋也不行,还得是自己的亲骨肉。你看老爷子这,这么大岁数还张罗盖楼,还不是为了儿子。”

他这么一说,把话又给拽回到老爷子盖楼上了。这回可能是各自都有主意了,就没冷场。赵国民说盖楼好,体现了农村发展的新面貌,也非常愿意老爹在晚年能住在楼里颐养天年。孙家权也表示赞成,说眼下村里盖楼的越来越多,已经不算啥了不起的事啦,要盖就抓紧盖。钱满天说要盖就盖阔气点,自己家的那个楼就盖小气啦。当时还觉得不赖,这才几年,就比不上旁人的啦。孙二柱说盖楼好,房间多,我先号下一间,以后来东庄,就不急着回沟里了。最后是满河,满河在人多的时候一般很少说话,可轮到头上也不能不说,他说的就简单了,三个字:没意见。

都说完了,黄小凤突然问:“国强呢?”

大家这才发现,国强不知啥时出去了。外屋玉琴说让高秀红给叫出去的。玉秀立即说他们俩这个事有点不合适吧,这不成了第三者插足,不光对国强,对咱赵家都不好,好像咱们娶不上了,非要抢旁人家的媳妇。孙家权说国强是村支书,不该干这种事,回头人家告上去,咋答复人家。孙二柱嘿嘿笑说这没啥了不起,现在高秀红是人家的媳妇,离了婚不就不是了嘛,不过就是一张纸的事。赵国民摇摇头说可不那么简单,这种情况出现恶性事件的不少。钱满天说如果肯花钱,还是能摆平的。

大家这么一说,赵德顺也就听出个所以然来。他心里先是吃惊,继而想发火,后来却慢慢地压住了火,一声不吭地坐在炕头上抽烟。旁人议论个差不多,就看他,意思是您老是个啥意见。赵德顺心里很明白大家伙的想法儿,若是按以前的做法,自己早该发话了,早该训斥人啦。可现在他要对自己说个不!不发火,不斥人,不管那些事。如今是年轻人的天下,他们有权,有钱,有想法,有好身体,他们自己的事,由他们自己决定,我操太多的心干啥!

赵德顺在这件事上,终于把自己的思想往前大大跨出了一步。这一步很不容易做到,毕竟这些人都尊重着他,把他的意见看作是评判是非的一种标准,久而久之,他自己不知不觉就产生了某种尊严,也形成爱发表意见的脾气秉性,并希望旁人更多地按自己说的去办。现在,他却没有像大家期待的那样对这件事说些啥,反而,他却撇下这事问:“我盖楼,钱咋办?”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老爷子问这个问题。赵国民作为老大,不能不带头回答,他说:“您老的意思,是大家共同出呀,还是咋着?”

赵德顺说:“想听听你们的。”

赵国民为难地说:“您老要盖楼,按说我们都该出力,可各家的情况不同,可能出力的程度也不同。”

孙家权皱着眉头说:“一座楼少说也得二十万,不是小数,我们就是帮,也管不了大事。是不是啊,玉秀?”他朝外屋问。

玉秀说:“要我说这楼就得将来谁住谁出钱。”

孙玉柱说:“有道理,干脆搞股份得啦,按房间摊,我订一间,我就出一间的钱……”

钱满天说:“不行不行。这是老爷子要盖往下辈子传的祖宅,不是盖商品楼,谁出钱谁就往里住。”

孙二柱说:“那你拿多少?”

钱满天说:“我拿多少,得看人家儿子定,咱当姑爷的得往后靠。”

孙家权说:“别别,谁没钱谁往后靠,你们有钱,往前来,别客气。”

钱满天说:“还是你们当官的先来吧,权和钱现在都联着,拿个十万八万的,你讲的,毛毛雨啦。”

玉秀说:“拉倒吧,啥毛毛雨呀,你们可别听他吹,我们可没有钱。要是有钱,还能借人家的衣服穿。”

孙家权脸臊得通红说:“咋又提这事?哪壶不开你提哪壶,要我的好看呀!我走了啊!”

钱满天赶紧说:“别别。别生气,在一块不打不逗不热闹,谁叫你是大姑爷呢,你就多受点委屈。”

孙二柱说:“一会儿我多敬你俩酒。”

外屋的饭菜都做好了,热气腾腾,香味浓浓。玉玲说边吃边说吧,就开始摆桌子,炕上一桌,炕下两桌。凉菜摆好,倒上酒,赵德顺问:“国强咋还没回来。”

从外面跑回来的大丫说:“我看二舅他俩去老坟地啦。”

众人静了片刻,玉琴说:“你看差了吧。”

大丫说:“没错,就跟秀红姨,一块去的。”

赵德顺说:“你把他们叫回来。”

大丫撒腿就往外跑。

赵国强和高秀红去老坟地,不是高秀红的意思。她那会儿边干活边听屋里屋外这通戗戗,戗戗得她脑瓜仁子疼。她跟赵家姐妹不一样,人家回娘家了很随便,想说就说,不说就不说。自己这个身分就不好拿了。没有明媒正娶,又有李家的那一堆麻烦,众人嘴里不说,心里肯定是不会赞成,起码多数人不赞成,你瞅那眼神就能瞅出来,都不拿正眼看自己,好难受哟。后来,她就到院里喘口气,正好国强到了外屋,她一招呼,国强就随她到了街上。国强问她有啥事,高秀红说大憋得慌,心里也紧张,想口福贵家去。国强说那可不行,大家都见到了,就不能半道走,走了不礼貌。高秀红说没经历过这么多人在一起,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心里慌得不行。赵国强笑了说你在温泉那场面都不慌,在家里慌个啥。高秀红说在那一扑心思都放在要钱上,旁的都顾不上想。在这不行,这都是你的实在亲戚,一想将来得管人家叫这叫那,心里就突突乱蹦。赵国强说要治心里乱蹦有法子,你跟我来。他就领高秀红出了村,奔大块地下面那片老坟地去。

老坟地里有几棵柏树,冬天的严寒使其变成了墨绿色。高低不平的坟头上长着或多或少的枯草,那是活着的人来没来看望的记录:勤来的,顺手清除一下,坟上就干净。桂芝坟上的草不少。赵国强怀着内疚的心情,轻轻地把草薅去。他不是不想来看看桂芝,他哪个夜里能不想桂芝呢?多少次梦中与桂芝有说有笑,猛然醒来才明白她已经不在了,泪水便悄悄流下。可是,他没有时间奔这里来,有一次走到半道上了,他想我去了干啥,要哭一场吗?完全没有必要。那么着,不是让桂芝更担心更惦着吗!让一个故去的人为自己操心,是不应该的。赵国强扭头就回去了。他发誓,有那一天,要带着能让桂芝放心的女人,一起来看望她,求她同意,请她安心。

现在,他带着高秀红来了。他对高秀红说:“跟桂芝说几句话吧,她能听见。”

高秀红扬起眉毛:“能听见?”

“能听见。只要咱们的话发自内心。”

“那好吧,我说……我说嫂子,你就放心歇着吧……国强,还有爹,我会照顾好他们……我不会惹他们生气,我能做得跟你一样……”

“别,别完全跟她一样。”赵国强面对着桂芝的坟说,“你活着的时候,就知道整天干家务活,整天为柴米油盐操心,为家里这些亲戚的关系挠头。真是难为你啦。可也没办法,村里哪一个女人不是整日里忙乎这些事呢。往后,我想得让秀红变变啦,我得让她走出家门,到外面去……”

“那你娶她为了啥?”高秀红问。

“为有一个新的家庭,为我们的感情……”赵国强依然对着坟说。

“那家里的活呢?”

“我想,家里的活,往后会越来越简单。农村大变了,只要咱们能干出成果来,咱们满可以像城里人一样生活呀……”

“我说也是。现在有煤气啦,用不着那些柴禾,猪呀牛呀都是专业户养,也没必要天天温泔水啦。前街和路边又建了好几个大商店,卖啥的都有……可是,那都需要钱呀……”

赵国强对高秀红笑道:“瞅瞅,想说点让人家放心的话,咋又说到钱上啦。我就是没钱呀,叫了短啦。”

高秀红说:“顺嘴就说到这了。没关系,我会过穷日子,保证不让桂芝操心。”

赵国强深情地望着一片黑压压的坟头,慢慢地说:“我要说,还应让所有在这的人放心,我赵国强一定想方设法,把全村人的生活都搞好……我自己差点,没啥……”

老柏树上飞起一只乌鸦,哇哇叫着围着坟地绕了三圈,然后一头向南飞去。

此情此景,令赵国强惊讶不以。老人说乌鸦是死人的灵魂变的,难道,人死了之后真有灵魂吗?在这朗朗晴日之下,为何话音才落,就飞起来那生灵呢……又奔向南,莫非是放了心,去神话中的极乐世界去啦……

赵国强忽然看到老柏树下站着大丫,一下子全明白了,闹了半天是这丫头把乌鸦吓跑了,我这还胡思乱想呢。不过,但愿有这种心灵的沟通也好,做个好人,多做善事,也就天知地晓鬼神钦佩啦……

“你在那干啥?”高秀红问。

“我找你们。姥爷让你们回去。”大丫说。

“好吧,我们这就回去。”赵国强说。

大丫撒腿就往村里跑去。赵国强和高秀红也转身回村里。村里此时香风缭绕,酒气阵阵。赵家门口有几个外地人在唱喜歌:

正月里,挂红灯,这家日子火红红。肥猪满圈粮满架,

儿孙满堂福禄兴。感谢中央好政策,感谢改革邓小平。老

大当了县太爷,家里日子像过节,茅台云烟五粮液,送礼不

收保廉洁。老二当了村支书,有权有钱人人夸,带领群众奔

小康,真是群众好当家……

孙二柱喝得醉乎乎出来撵人家,说你们嘴一张就挣钱也太便宜啦,快走吧。那伙子人也真行,朝围着的人打听两句,就唱:“这个汉子是三姑爷……”

孙二柱一拍胸脯:“好,看你给我搞点啥,搞准了,我多给钱。”

那些人唱:

三姑爷,三姑爷,人挺聪明心眼邪,腊月打牌和不了,改

邪归正正月好。正月好,正月好,三姑爷掏钱少不了。找个

小秘赛天仙,养个儿子八斤三……

他们突然停下不唱了。

孙二柱问:“咋不往下唱啦?”

唱喜歌的说:“看您咋给钱啦,下面有两套词。”

孙二柱点点头:“噢,可我没钱呀。”

唱喜歌的说:“没钱,不给?那你听着,来段前奏。”

另两个唱:“噔噔哒噔……”是哀乐。

孙二柱跳起来:“打住,打住,这叫啥前奏?”

“不给钱就这前奏,都这样。”

“我接你们!”

“那我们就有吃饭的地方啦。给不给?不给我们可就要唱啦。”

“唱吧,我有承受力。”

正月里呀正月正,三姑爷摔个乌眼青,二月里来龙抬

头,三姑爷瘦得像只猴,三月里来三月三,三姑爷犯事入了

监,四月里来刮凉风,三姑爷傻眼判重刑,五月里来风光美,

三姑爷发配到西北……

“打住打住!我操的,我这十二个月叫你们这一念没好的啦。给你们钱,再听你们咋唱。”孙二柱掏出二十元钱扔过去。

“你听好啦。”

六月里来晴朗天,三姑爷平反泪涟涟,七月里来花正

红,三姑爷生意震全城,八月里来秋光艳,三姑爷新开金银

店,九月里来凉风爽,三姑爷加入共产党,十月里来反腐败,

三姑爷当官好气派,冬月里来天不热,三姑爷政绩有特色,

腊月里来好生活,三姑爷干到联合国……

“中啦中啦,别唱啦,干到联合国就行啦。”孙二柱又掏钱。

“您要听还有当美国总统的呢。”唱喜歌的说。

“算啦,我不懂外国话,当那玩艺也是受罪。”

唱喜歌的齐唱着“不白活一回……”在看热闹的簇拥下,又到下一家去唱。

赵国强和高秀红在人群后看了后半截。这会儿人都走了,赵国强对孙二柱说你可真大方呀。孙二柱说过年嘛图个吉利,现在可真是啥招儿都敢上,啥话都敢说。高秀红说也是大家富了口袋里有钱,要不然咋唱也唱不出那些钱来。孙二柱说:“给你们二位通个气,刚才说到你俩,除了我,全反对呀!”

赵国强问:“我爹呢?”

孙二柱说:“别说,老爷子没发言。”

高秀红说:“要不,我就不进去了。”

孙二柱说:“别呀,丑媳妇还得早晚见公婆呢。你们这不过差一张纸的事,没啥了不起的。我给你们出个主意,你俩大大方方进屋给各位满个酒,看他们还敢说个不字。”

赵国强说:“好主意,走。”

高秀红点点头,两个人并肩朝屋里走去。

喜歌在不远的地方又唱起来。这次唱的是电影《青松岭》的插曲,“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那几个半大老头合唱,声挺大,唱得不齐,有高有低还有一个咳嗽起来。但效果不错,那家很快就出了钱。孙二柱站在门口自言自语:“赶明个儿我不打牌,也唱歌去,我比你们唱得好得多。”